亢倉子·第3章
原文 1288 字賢良所以屢求而不至,難進而易退者,非為愛身而不死王事,適恐盡忠而主莫之信耳。自知有材識之人,外恭謹而內無憂。其於眾也,和正而不狎,親之則彌莊,疏之則退去而不怨,窮厄則以命自寬,榮達則以道自正。人有視其儀賢也,聽其聲賢也,征神課識,或負所望。夫賢人其見用也,入則諷譽,出則龔默,職司勤辨,居室儉閑。其未見用也,藏身於眾,藏識於目,藏言於口,飽食安步,獨善其身,貞而不怨。智者不疑事,識者不疑人。有識之士行危而色不可疏,言遜而理不可拔。
凡謂賢人不自稱賢,效在官政,功在事事。太平之時,上士運其識,中士竭其耐,小人輸其力。
齊有掊子者,材可以振國,行可以獨立,事父母孝,謹鄉黨恭。循念居貧無以為養,施信義而遊者久之矣。所如寡合,或為乘時誇毗者所蚩。紿於是,負杖步足問乎亢倉子,曰:吾聞至人忘情,黎人不事情。存情之曹,務其教訓而尊信義。吾乃今不知為工受不信為信,信而不見信為信;為勤慕義為義,人義而不俟義為義。然則信義之士,常獨厄隨退。胡以取貴乎?時而教理之所上也。亢倉子俯而循衽,仰而譆,超然而歌曰:時之陽兮信義昌,時之默兮信義伏。
陽與默、昌與伏,汩吾無誰私兮,羌忽不知其讀。夫運正性以如適,而物莫之應者,真不行也。夫真且不行,謂之道喪。道喪之時,上士乃隱。隱之為義有可為也、莫可為者也,有可用也、莫可用者也。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愚。故莫可用者也。
祭公問賢材何從而不致,亢倉子曰:賢正可待不可求,材慎在求不慎無。若天子靜、大臣明、刑不避貴、澤不隔下,則賢人自至而求用矣。賢人用則四海之內明,目而視清,耳而聽坦,心而無郁矣。天自成,地自寧,萬物醇化,鬼神不能靈,故曰賢,正可待不可求。若天子勤明,大臣和理,之求士也,則懨弘方大、公直靖人之才至;若天子苛察,大臣躁急,之求士也,則曲心巧應、毀方破道之才至;若天子疑忌,大臣巧隨,之求士也,則奇姓異名、仄媚怪術之才至;
若天子自賢,大臣固位,之求士也,則事文逐譽、貪濁浮麗之才至;若天子依違,大臣回佞,之求士也,則外忠內僻、情毒言和之才至。故曰才慎在求不慎無若者。黃帝得常仙封鴻鬼容丘,商王得伊尹中興得甫申,齊桓得寧籍,皆由數。君體道邁仁,布昭聖武,思輯光明,寬厚昌正,而眾賢自至而求用,非為簡核而得也。祭公曰:夫子云賢人不求而自至,亦有非賢不求而自至者乎?亢倉子曰:夫非賢不求而自至者,固眾矣。夫天下有道,則賢人不求而自至;天下無道,則非賢不求而自至。
人主有道者寡,無道者眾,天下賢人少,不肖者多。是知非賢不求而自至者多矣。祭公曰:賢固濟天下,材亦能濟天下,俱濟天下,賢與材安異耶?亢倉子曰:窘乎哉,其問也!夫功成事畢,不徇封譽,恭退樸儉之謂賢;功成事畢,榮在祿譽,光揚滿誌之謂材。賢可以鎮國,材可以理國。所謂鎮者,和寧無為,人不知其力;所謂理者,勤率其事,人知所於德。一賢統眾材則有余,眾材度一賢猶不足。如是賢材之殊域,有居山林而喧者,有在人俗而靜者,有喧而正者,有靜而邪者也。
凡視察其貌鄙俗而能有賢者,萬不有一;視察其貌端雅,而實小人者十而有九失。夫不煉其言而知其文,不責其儀而審其度,不采其譽而知其善,不流其毀而斷其實,可謂有識者也。
賢良之士之所以屢次徵求而不來,難以進用而容易退去,並不是因為愛惜自身、不肯為王事而死,只是擔心竭盡忠誠而君主不信任他罷了。自知有才能見識的人,外表恭謹而內心沒有憂懼。他對眾人,和順端正而不親狎;
親近他,他越發莊重;疏遠他,他就退去而不怨恨。窮困厄塞時,以天命自寬;
榮達顯貴時,以道自正。有人看他的儀容似乎賢,聽他的聲音似乎賢,等到考驗精神與見識,卻有時辜負期望。賢人被任用時,入朝則諷諫稱揚,出外則恭敬沉默,任職勤敏明辨,居家儉約閒靜。
他未被任用時,把身形藏於眾人之中,把見識藏於眼中,把言語藏於口中,飽食安步,獨善其身,貞正而不怨。智者不疑於事,有識者不疑於人。有見識之士,行為危厲而神色不可輕忽,言辭謙遜而義理不可動搖。
凡所謂賢人,不自稱為賢;他的效驗在官政,功績在各種事務。太平之時,上等之士運用其見識,中等之士竭盡其耐力,小人貢獻其氣力。
齊國有個掊子,才能可以振興國家,品行可以獨立於世;事奉父母孝順,對鄉黨謹慎恭敬。他反覆想到自己貧窮,無以奉養父母,便施行信義而外出遊說很久。
所到之處很少合拍,有時還被趁時投機、諂媚誇飾的人譏笑。於是他拄杖步行,去問亢倉子說:我聽說至人忘情,黎民不經營情偽;存有情志之輩,則致力於教訓而尊崇信義。
如今我竟不知道,是巧於接受不信而稱為信,還是守信卻不被信任才稱為信;是勤勉仰慕義叫作義,還是對人行義而不等待回報才叫作義。既然如此,信義之士常常獨自困厄而退處,憑什麼取得尊貴呢?
時勢卻又是教化治理所推重的。亢倉子低頭撫衣,仰頭歎息,超然歌唱說:時運明朗啊,信義昌盛;時運沉默啊,信義潛伏。
明朗與沉默,昌盛與潛伏,混雜其中我不偏私啊,恍惚不知誰能讀懂它。運用端正本性而前往合適之處,外物卻沒有回應,這是真道不能實行。真道尚且不能實行,就叫作道喪。
道喪之時,上士便隱居。隱居的義理,有可有所為的,也有不可有所為的;有可以被任用的,也有不可被任用的。
國家有道就顯示智慧,國家無道就守愚,所以有不可任用之時。祭公問:賢才為什麼不能招致?亢倉子說:賢正之人只可等待,不可強求;
才材之士,謹慎在於如何求取,不在於沒有可求。若天子清靜,大臣明達,刑罰不避貴人,恩澤不隔絕於下民,賢人自然會到來而求被任用。賢人被任用,四海之內就清明,眼看得清,耳聽得平坦,心中沒有鬱結。
天自然成其天,地自然安其地,萬物醇厚化成,鬼神也不能逞靈,所以說賢正只可等待,不可強求。若天子勤勉明察,大臣和順治理,這樣求士,寬宏方正、公直安人的才士會到來;若天子苛刻細察,大臣躁急,這樣求士,曲意巧應、毀壞方正與大道的才士會到來;
若天子疑忌,大臣巧於隨順,這樣求士,怪姓異名、偏邪諂媚、怪術之才會到來;若天子自以為賢,大臣固守祿位,這樣求士,務文逐譽、貪濁浮華之才會到來;若天子模稜依違,大臣回邪諂佞,這樣求士,外似忠誠而內心邪僻、情意毒惡而言語和順之才會到來。
所以說求才的謹慎在於所求之道,不在於沒有這類人。黃帝得常仙、封鴻、鬼容丘,商王得伊尹,中興之主得甫、申,齊桓公得寧戚,都是由於天數。君主體道而邁向仁德,昭布聖武,思求光明,寬厚昌正,眾賢自然到來而求用,不是靠簡擇考核而得。
祭公說:夫子說賢人不求而自至,也有非賢者不求而自至嗎?亢倉子說:非賢者不求而自至,本來就很多。天下有道,賢人不求而自至;
天下無道,非賢者不求而自至。人主有道的少,無道的多;天下賢人少,不肖者多。
由此可知,非賢者不求而自至的很多。祭公說:賢固然能濟天下,材也能濟天下;同樣濟天下,賢與材有什麼不同呢?
亢倉子說:這問題真窘迫啊!功成事畢,不追求封賞名譽,恭敬退讓、樸素儉約,這叫賢;功成事畢,以祿位聲譽為榮,光耀揚名、志得意滿,這叫材。
賢可以鎮國,材可以治國。所謂鎮,是和寧無為,人民不知道其力量;所謂治,是勤勉率領事務,人民知道所受之德。
一位賢人統率眾多才士還有餘力,眾多才士揣度一位賢人仍嫌不足。由此可見賢與材境界不同。有人居於山林卻喧擾,有人在人世卻清靜;
有喧擾而正直的,也有清靜而邪僻的。凡觀察其容貌鄙俗而實有賢德者,萬中無一;觀察其容貌端雅而實為小人的,十有九失。
若不只磨煉其言辭而能知其文理,不苛責其儀容而能審察其度量,不採信其聲譽而能知其善,不隨從其毀謗而能判斷其實,才可說是有識之人。
譯讀 1:賢良所以屢求而不至,難進而易退者,非為愛身而不死王事,適恐盡忠而主莫之信耳。自知有材識之人,外恭謹而內無憂。其於眾也,和正而不狎,親之則彌莊,疏之則退去而不怨,窮厄則以命自寬,榮達則以道自正。人有視其儀賢也,聽其聲賢也,征神課識,或負所望。夫賢人其見用也,入則諷譽,出則龔默,職司勤辨,居室儉閑。其未見用也,藏身於眾,藏識於目,藏言於口,飽食安步,獨善其身,貞而不怨。智者不疑事,識者不疑人。
有識之士行危而色不可疏,言遜而理不可拔。凡謂賢人。第 1 節延續「愛身而不死王事、自知有材識之人、窮厄則以命、榮達則以道」的線索,補足此條的次序與用意,使讀者能看出材料如何由敘事、名物或義理推進到結論。
譯讀 2:陽與默、昌與伏,汩吾無誰私兮,羌忽不知其讀。夫運正性以如適,而物莫之應者,真不行也。夫真且不行,謂之道喪。道喪之時,上士乃隱。隱之為義有可為也、莫可為者也,有可用也、莫可用者也。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愚。故莫可用者也。祭公問賢材何從而不致,亢倉子曰:賢正可待不可求,材慎在求不慎無。若天子靜、大臣明、刑不避貴、澤不隔下,則賢人自至而求用矣。賢人用則四海之內明,目而視清,耳而聽坦,心而無郁矣。
天自成,地自寧,萬物醇化,鬼神不能靈,故曰賢,正可。第 2 節延續「夫運正性、謂之道、邦有道、邦無道」的線索,補足此條的次序與用意,使讀者能看出材料如何由敘事、名物或義理推進到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