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春秋·第2章
原文 807 字(二)〔三〕曰:湯問於伊尹曰:「欲取天下若何?」伊尹對曰:「欲取天下,天下不可取。可取,身將先取。」凡事之本,必先治身,嗇其大寶。用其新,棄其陳,腠理遂通。精氣日新,邪氣盡去,(及)〔終〕其天年。此之謂真人。
昔者先聖王,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故善響者不於響於聲,善影者不於影於形,為天下者不於天下於身。《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言正諸身也。故反其道而身善矣;行義則人善矣;樂備君道,而百官已治矣,萬民已利矣。三者之成也,在於無為。無為之道曰勝天,義曰利身,君曰勿身。勿身督聽,利身平靜,勝天順性。順性則聰明壽長,平靜則業進樂鄉,督聽則姦塞不皇。故上失其道則邊侵於敵,內失其行,名聲墮於外。
是故百仞之松,本傷於下,而末槁於上;商、周之國,謀失於胸,令困於彼。故心得而聽得,聽得而事得,事得而功名得。五帝先道而後德,故德莫盛焉;三王先教而後殺,故事莫功焉;五伯先事而後兵,故兵莫(疆)〔彊〕焉。當今之世,巧謀並行,詐術(𨔛)〔遞〕用,攻戰不休,亡國辱主愈眾,所事者末也。
夏后相與有扈戰於甘澤而不勝,六卿請復之,夏后相曰:「不可。吾地不淺,吾民不寡,戰而不勝,是吾德薄而教不善也。」於是乎處不重席,食不貳味,琴瑟不張,鍾鼓不脩,子女不飭,親親長長,尊賢使能,期年而有扈氏服。故欲勝人者必先自勝,欲論人者必先自論,欲知人者必先自知。
《詩》曰:「執轡如組。」孔子曰:「審此言也可以為天下。」子貢曰:「何其躁也?」孔子曰:「非謂其躁也,謂其為之於此,而成文於彼也,聖人組脩其身,而成文於天下矣。」故子華子曰:「丘陵成而(宂)〔穴〕者安矣,(大水)深淵成而魚鱉安矣,松柏成而塗之人已蔭矣。」
孔子見魯哀公,哀公曰:「有語寡人曰:『為國家者,為之堂上而已矣。』寡人以為迂言也。」孔子曰:「此非迂言也。丘聞之:『得之於身者得之人,失之於身者失之人。』不出於門戶而天下治者,其惟知反於己身者乎!」
湯問伊尹說:“想取得天下,該怎麼辦?”伊尹回答說:“想取得天下,天下本身不可強取;可以取得的,是先取得自身。
”凡事的根本,一定要先治理自身,愛惜自己的大寶。用其新生之氣,棄其陳舊之氣,皮膚腠理便能通暢。精氣日日更新,邪氣完全離去,終其天年,這就叫真人。
從前的聖王,成就自身而天下成就,治理自身而天下治理。所以善於處理回聲的人,不在回聲上用力,而在聲音上用力;善於處理影子的人,不在影子上用力,而在形體上用力;
治理天下的人,不在天下上用力,而在自身上用力。《詩》說:“善美的君子,儀容法度沒有差失;儀容法度沒有差失,便能端正四方之國。
”說的就是先端正自身。所以反求其道,自身便善;實行義,人民便善;
樂於具備君道,百官自然已治,萬民自然已利。這三者的成就,在於無為。無為之道叫作勝天,義叫作利身,君道叫作勿身。
勿身而督察聽政,利身而平靜,勝天而順性。順性則耳目聰明、壽命長久;平靜則事業進展、樂土歸向;
督聽則奸邪堵塞,不能猖狂。所以上失其道,邊境就受敵人侵逼;內失其行,名聲就敗壞於外。
百仞高松,根部在下受傷,梢末就在上枯槁;商、周之國,謀略在心中失誤,政令便在遠方受困。所以心能得其道,聽政就得其當;
聽政得其當,事情就得其成;事情得其成,功名就得其立。五帝先行道而後施德,所以德沒有比他們更盛的;
三王先教化而後刑殺,所以事功沒有比他們更成的;五霸先治事而後用兵,所以兵力沒有比他們更強的。當今之世,巧謀並行,詐術交替使用,攻戰不休,亡國辱主越來越多,正因所從事的是末節。
夏后相與有扈氏在甘澤交戰而不勝,六卿請求再戰。夏后相說:“不可。我的土地不算狹小,人民不算稀少,交戰卻不勝,這是我的德行淺薄、教化不善。
”於是他坐不重席,食不二味,不奏琴瑟,不修鐘鼓,不裝飾女子,親近親族,尊敬長者,尊賢任能。一年之後,有扈氏便歸服。所以想勝過別人的人,必先勝過自己;
想評論別人的人,必先評論自己;想了解別人的人,必先了解自己。《詩》說:“執轡如同編組絲帶。
”孔子說:“審明這句話,可以治理天下。”子貢說:“這不是太急切了嗎?”孔子說:“不是說它急切,而是說在這裡著手,卻在那裡成為文采。
聖人修治自身,而文理成就於天下。”所以子華子說:“丘陵形成,洞穴中的生物便安居;深淵形成,魚鱉便安居;
松柏長成,路上的行人便已得到蔭庇。”孔子見魯哀公,哀公說:“有人告訴我:‘治理國家,只要在堂上做好就夠了。
’我以為這話迂遠。”孔子說:“這不是迂遠之言。我聽說:‘在自身上得到的,就能在人事上得到;
在自身上失去的,就會在人事上失去。’不出門戶而天下治理,大概只有懂得反求於自身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