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春秋·第5章
原文 1920 字二曰——
始生之者,天也;養成之者,人也。〔校:始,初也。〕能養天之所生而勿攖之謂天子。〔校:攖猶戾也。〕天子之動也,以全天為故者也。〔校:全猶順也。天,性也。故,事也。〕此官之所自立也。〔校:官,正也。自,從也。〕立官者以全生也。〔校:生,性也。〕今世之惑主,〔校:主,謂王也。〕多官而反以害生,則失所為立之矣。〔校:多立官,致任不肖人,亂象干度,故以害生也,失其所為立官之法也。〕譬之若修兵者,以備寇也,今修兵而反以自攻,則亦失所為修之矣。
〔校:若秦築長城以備患,不知長城之所以自亡也,亦失其所為修兵之法也。〕
夫水之性清,土者抇之,故不得清。〔校:抇,讀曰骨。骨,濁也。〕人之性壽,物者抇之,故不得壽。〔校:抇,亂也。亂之使夭折也。〕物也者,所以養性也,非所以性養也。〔校:物者,貨賄,所以養人也。世人貪欲過制者,多所取禍,故曰「非所以性養也」。〕今世之人,惑者多以性養物,〔校:夫無為者,不以身役物,有為者,則以物役身,故曰「惑者多以性養物也」。〕則不知輕重也。〔校:輕,喻物。重,喻身。〕不知輕重,則重者為輕,輕者為重矣。若此,則每動無不敗。
以此為君悖,以此為臣亂,以此為子狂。三者國有一焉,無幸必亡。〔校:假令有幸,且猶危危病者也。〕
今有聲於此,耳聽之必慊,〔校:慊,快也。〕已聽之則使人聾,必弗聽。〔校:以聾,故不當聽也。〕有色於此,目視之必慊,已視之則使人盲,必弗視。〔校:以盲,故不當視也。〕有味於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則使人瘖,必弗食。〔校:以瘖,故不當食也。老子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聽;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五味實口,使口爽傷也。」〕是故聖人之於聲色滋味也,利於性則取之,害於性則舍之,此全性之道也。世之貴富者,其於聲色滋味也多惑者,〔校:惑,眩。
〕日夜求,幸而得之則遁焉。〔校:遁,流逸不能自禁也。〕遁焉,性惡得不傷?〔校:惡,安也。傷,病也。〕
萬人操弓,共射一招,招無不中。〔校:招,埻的也。眾人所見,會弓射之,故曰無不中也。〕萬物章章,以害一生,生無不傷;〔校:章章,明美貌。故隕生也。〕以便一生,生無不長。〔校:便,利也。利其生性,故生長久也。〕故聖人之制萬物也,以全其天也。〔校:天,身也。〕天全則神和矣,目明矣,耳聰矣,鼻臭矣,口敏矣,三百六十節皆通利矣。若此人者:不言而信,〔校:法天不言,四時行焉,是其信也。〕不謀而當,不慮而得;
〔校:《詩》云「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故曰不謀慮而當,合得事實。〕精通乎天地,神覆乎宇宙;〔校:宇宙,區宇之內。言其德大,皆覆被也。〕其於物無不受也,無不裹也,〔校:受,猶承也。裹,猶囊也。〕若天地然;〔校:其德如天無不覆,如地無不載,故曰「若天地然」。〕上為天子而不驕,〔校:常戰栗也,故堯戒曰︰「戰戰栗栗,日慎一日。」〕下為匹夫而不惛;〔校:惛,讀憂悶之悶。義亦然也。〕此之謂全德之人。〔校:其德行升降,無所虧闕,故曰全。〕
貴富而不知道,適足以為患,〔校:不知持盈止足之道,以至破亡,故曰「適足以為患」。〕不如貧賤。貧賤之致物也難,雖欲過之奚由?〔校:貧賤無勢,不能致情欲之物,故曰難也。於禮無為,於身無闕,故曰「雖欲過之奚由」。〕出則以車,入則以輦,務以自佚,〔校:人引車曰輦。出門乘車,入門用輦,此驕佚之務也。〕命之曰招蹷之機。〔校:招,至也。蹷機,門內之位也。乘輦於宮中遊翔,至於蹷機,故曰「務以自佚」也。《詩》云「不遠伊爾,薄送我畿」,此不過蹷之謂。
〕肥肉厚酒,務以自彊,命之曰爛腸之食。〔校:《論語》「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又曰「不為酒困」,老子曰「五味實口,使口爽傷」,故謂之「爛腸之食」也。〕靡曼皓齒,鄭、衛之音,務以自樂,命之曰伐性之斧。〔校:靡曼,細理弱肌,美色也。皓齒,《詩》所謂「齒如瓠犀」者也。鄭國淫辟,男女私會於溱、洧之上,有「詢盱」之樂,「勺藥」之和。昔者殷紂使樂師作《朝歌》、《北鄙》靡靡之樂,以為淫亂。武王伐紂,樂師抱其樂器自投濮水之中。
暨衛靈公北朝於晉,宿於濮上,夜聞水中有琴瑟之音,乃使師涓以琴寫其音。靈公至晉國,晉平公作樂,公曰︰「寡人得新聲,請以樂君。」遂使涓作之,平公大說。師曠止之曰︰「此亡國之音也。紂之太師以此音自投於濮水,得此聲必於濮水之上。」地在衛,因曰「鄭、衛之音」。以其淫辟滅亡,故曰「伐性之斧」者也。〕三患者,貴富之所致也。故古之人有不肯貴富者矣,由重生故也,〔校:古人,謂堯時許由、方回、善綣,舜時雄陶,周時伯夷,漢時四皓,皆不肯富貴者。
高位實疾顛,故曰「重生故也」。〕非夸以名也,為其實也。〔校:夸,虛也。非以為輕富貴求虛名也,以為其可以全生保性之實也。〕則此論之不可不察也。〔校:論此上句貴賤禍福不可不察也。〕
最初生成生命的是天,養育完成生命的是人。能養護天所生成的生命,而不加觸犯乖戾,才叫天子。天子的行動,是以保全天性為事。
官職制度由此而設立;設立官職,是為了保全生命。如今世上迷惑的君主,設置眾多官職,反而用來傷害生命,這就失去了設官的本意。
譬如修備兵器,是為了防備敵寇;如今修兵反而用來攻擊自己,也就失去了修兵的本意。水的本性清澈,泥土攪亂它,所以不能清澈。
人的本性可以長壽,外物攪亂它,所以不能長壽。外物是用來養護本性的,不是用本性去奉養外物。如今世人多有迷惑,用生命本性去養外物,就是不知道輕重。
不知道輕重,就會把重的看輕,把輕的看重。像這樣,每一行動沒有不失敗的。以此為君,就悖亂;
以此為臣,就作亂;以此為子,就狂妄。三者中一樣出現在國家,即使有幸免,也必定滅亡。
假使這裡有一種聲音,耳朵聽了必定快意,但聽完會使人耳聾,就一定不聽。假使這裡有一種顏色,眼睛看了必定快意,但看完會使人失明,就一定不看。假使這裡有一種味道,口中吃了必定快意,但吃完會使人失聲,就一定不吃。
所以聖人對於聲色滋味,有利於本性就取用,有害於本性就捨棄,這是保全本性的道路。世上富貴者,對聲色滋味多有迷惑,日夜追求,幸而得到就放縱流蕩;既然放縱流蕩,本性怎能不受傷?
萬人持弓,共同射一個靶子,靶子沒有不中的。萬物鮮明美盛,都來傷害一個生命,生命沒有不受傷的;若都來便利一個生命,生命沒有不長久的。
所以聖人制御萬物,是用來保全天性。天性保全,精神就和順,眼睛明亮,耳朵聰敏,鼻子能辨氣味,口舌敏銳,三百六十關節都通暢便利。像這樣的人,不言而可信,不謀而適當,不思慮而有所得;
精氣通於天地,神明覆被宇宙;對萬物沒有不能承受的,沒有不能包容的,如同天地一樣;在上為天子而不驕,在下為匹夫而不憂悶,這叫作德性完備的人。
富貴而不知道,只足以成為禍患,不如貧賤。貧賤要取得外物困難,即使想過度,又從哪裡做到?出門乘車,入門乘輦,務求自我安逸,這叫招致跌仆的機關。
肥肉厚酒,務求自我強壯,這叫腐爛腸胃的食物。柔美之色、潔白之齒、鄭衛之樂,務求自我快樂,這叫砍伐本性的斧頭。這三種禍患,是富貴所招致的。
所以古人有不肯接受富貴的人,是因為重視生命,不是誇示名聲,而是為了真實保全生命。這一番議論不可不詳察。
譯讀 1:二曰——始生之者,天也;養成之者,人也。〔校:始,初也。〕能養天之所生而勿攖之謂天子。〔校:攖猶戾也。〕天子之動也,以全天為故者也。〔校:全猶順也。天,性也。故,事也。〕此官之所自立也。〔校:官,正也。自,從也。〕立官者以全生也。〔校:生,性也。〕今世之惑主,〔校:主,謂王也。〕多官而反以害生,則失所為立之矣。〔校:多立官,致任不肖人,亂象干度,故以害生也,失其所為立官之法也。
〕譬之若修兵者,以備寇也,今修兵而反以自攻,則亦失所為修之矣。第 1 節延續「致任不肖人、其所為立官之法、其所為修兵之法、夫水之性」的線索,補足此條的次序與用意,使讀者能看出材料如何由敘事、名物或義理推進到結論。
譯讀 2:以此為君悖,以此為臣亂,以此為子狂。三者國有一焉,無幸必亡。〔校:假令有幸,且猶危危病者也。〕今有聲於此,耳聽之必慊,〔校:慊,快也。〕已聽之則使人聾,必弗聽。〔校:以聾,故不當聽也。〕有色於此,目視之必慊,已視之則使人盲,必弗視。〔校:以盲,故不當視也。〕有味於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則使人瘖,必弗食。〔校:以瘖,故不當食也。老子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聽;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五味實口,使口爽傷也。
」〕是故聖人之於聲色滋味也,利於性則取之。第 2 節延續「以此為君、已聽之則使人、已視之則使人、已食之則使人」的線索,補足此條的次序與用意,使讀者能看出材料如何由敘事、名物或義理推進到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