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春秋·第7章
原文 1761 字二曰──
聖人深慮天下，莫貴於生。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校：役，事也。〕耳雖欲聲，目雖欲色，鼻雖欲芬香，口雖欲滋味，害於生則止。在四官者不欲，〔校：止，禁也。四官，耳目鼻口也。〕利於生者則弗為。〔校：則不治此四官之欲。〕由此觀之，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校：擅，專也。制，制於心也。〕譬之若官職，不得擅為，〔校：為，作。〕必有所制。〔校：制於君也。〕此貴生之術也。
堯以天下讓於子州支父。〔校：子州支父，古賢人也。〕子州支父對曰：「以我為天子猶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將治之，未暇在天下也。」〔校：幽，隱也。《詩》云︰「如有隱憂。」我心不悅，未暇在於治天下。〕天下，重物也，〔校：重，大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於它物乎？〔校：它，猶異也。〕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託天下。〔校：託，付。〕
越人三世殺其君，王子搜患之，〔校：王子搜，《淮南記》云「越王翳也」。〕逃乎丹穴。〔校：《淮南》云「山穴」也。〕越國無君，求王子搜而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之以王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校：舍，置也。〕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校：患，害。〕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其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而為君也。〔校：欲得王子搜為君也。〕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守閭，鹿布之衣，而自飯牛。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邪？」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聽繆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校：恐繆誤致幣得罪，故勸令審之。〕使者還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校：顏闔踰坯而逃之，故不得。〕故若顏闔者，非惡富貴也，由重生惡之也。世之人主，多以富貴驕得道之人，其不相知，〔校：驕，泰也。《淮南記》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
」言各得其志，故不相知之也。〕豈不悲哉！〔校：悲於富貴而驕人也。〕
故曰：道之真，以持身；其緒餘，以為國家；〔校：以持身之餘緒以治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校：土，瓦礫也。苴，草蒯也。土鼓、蒯桴，伊耆氏之樂也。《孝經》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故可以治天下。苴，音鮓。〕由此觀之，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校：聖人治之，優有餘裕，故曰「餘事」。〕非所以完身養生之道也。〔校：堯、舜、禹、湯之治天下，黎黑瘦瘠，過家門而不入，故曰「非所以完身養生之道」，趨濟民而已。
〕今世俗之君子，危身棄生以徇物，〔校：徇，猶隨也。〕彼且奚以此之也？〔校：此，此物也。之，至也。〕彼且奚以此為也？〔校：彼，謂今世俗人云「君子優之也」，何以物為也。〕
凡聖人之動作也，必察其所以之〔校：之，至也。〕與其所以為。〔校：為，作也。〕今有人於此，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所用重，所要輕也。〔校：重，謂隨侯珠也。要，得也。輕，謂雀也。〕夫生豈特隨侯珠之重也哉？
子華子曰：「全生為上，〔校：子華子，古體道人。無欲，故全其生。長生是行之上也。〕虧生次之，〔校：少虧其生，和光同塵，可以次全生者。〕死次之，〔校：守死不移其志，可以次虧生者。〕迫生為下。」〔校：迫，促也。促欲得生，尸素寵祿，志不高潔，人之下也。〕故所謂尊生者，全生之謂。〔校：於身無所虧，於義無所損，故曰「全生」。〕所謂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校：六欲︰生、死、耳、目、口、鼻也。〕所謂虧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校：分，半也。
〕虧生則於其尊之者薄矣。其虧彌甚者也，其尊彌薄。〔校：彌，益。〕所謂死者，無有所以知，復其未生也。〔校：死君親之難，義重於生，視死如歸，故曰「無有所以知，復其未生也」。〕所謂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獲其所甚惡者，服是也，辱是也。〔校：服，行也。行不義，是故辱。〕辱莫大於不義，故不義，迫生也，〔校：不能蹈義而死，迫於苟生，語曰︰「水火吾見蹈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而迫生非獨不義也，故曰迫生不若死。〔校：迫，促。
急於苟生，不仁義，不如蹈仁義死為貴。〕奚以知其然也？耳聞所惡，不若無聞；目見所惡，不若無見。故雷則揜耳，電則揜目，此其比也。凡六欲者，皆知其所甚惡，而必不得免，不若無有所以知，無有所以知者，死之謂也，故迫生不若死。嗜肉者，非腐鼠之謂也；嗜酒者，非敗酒之謂也；尊生者，非迫生之謂也。
聖人深思天下之事，沒有比生命更可貴的。耳、目、鼻、口，是生命的役使者。耳朵雖然想聽聲音，眼睛雖然想看顏色，鼻子雖然想聞芬芳，口雖然想嘗滋味，但若有害於生命，就要停止。
即使四官本身沒有欲求，只要對生命有害，也不去做。由此看來，耳目鼻口不能擅自行事，一定要有所節制。譬如官職不能擅自作為，一定要有所節制。
這就是貴生的方法。堯把天下讓給子州支父。子州支父回答說：“讓我做天子也可以。
雖然如此，我正有幽隱憂傷之病，將要調治它，沒有閒暇處理天下。”天下是重大的事物，他尚且不拿它來傷害自己的生命，何況其他事物呢？只有不以天下傷害其生命的人，才可以把天下託付給他。
越人三代殺害自己的君主，王子搜為此憂患，逃到丹穴。越國沒有君主，尋找王子搜而不得，便追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來，越人用艾草煙熏他，讓他乘上王車。
王子搜拉著車繩登車，仰天呼喊說：“君位啊，難道偏偏不能放過我嗎！”王子搜不是厭惡做君主，而是厭惡做君主的禍患。像王子搜這樣，可說是不拿國家傷害自己的生命；
這也正是越人想得到他來做君主的原因。魯君聽說顏闔是得道之人，派人先送禮幣。顏闔守著里門，穿粗布衣，自己餵牛。
魯君的使者到來，顏闔親自應對。使者說：“這是顏闔的家嗎？”顏闔回答：“這是闔的家。
”使者送上禮幣，顏闔回答說：“恐怕你聽錯了而連累使者獲罪，不如再去確認。”使者回去查明，又再來尋他，卻已找不到了。所以像顏闔這樣的人，並非厭惡富貴，而是因為重視生命才厭惡它。
世上的君主，多用富貴傲視得道之人，彼此不相了解，豈不可悲！所以說：道的真實，用來持守自身；它的餘緒，用來治理國家；
它的渣滓，才用來治理天下。由此看來，帝王的功業，是聖人的餘事，並不是保全身體、養護生命的道路。如今世俗所謂君子，危害自身、拋棄生命去追逐外物，他們究竟要憑這些外物到達什麼？
又究竟要拿這些外物做什麼？凡聖人的行動，一定考察自己所要到達的目的，以及所以行動的理由。如今有人用隨侯之珠去彈射千仞高處的小雀，世人必定譏笑他，這是為什麼？
因為所用的太重，所求的太輕。生命難道只像隨侯之珠那樣貴重嗎？子華子說：“全生為上，虧生次之，死又次之，迫生為下。
”所以所謂尊重生命，就是全生。所謂全生，是六欲都各得其宜；所謂虧生，是六欲只有部分得其宜。
虧生，對於所尊重的生命就已經輕薄了；虧損越深，尊重就越薄。所謂死，是沒有了知覺，回到未生之前。
所謂迫生，是六欲沒有一樣得其宜，反都遭遇它們最厭惡的事，如服從不義、受辱之類。侮辱沒有比不義更大的，所以不義就是迫生；而迫生不只是不義，所以說迫生不如死。
怎麼知道是這樣？耳朵聽到所厭惡的，不如沒有聽覺；眼睛見到所厭惡的，不如沒有視覺。
所以雷鳴就掩耳，電閃就掩目，這就是類比。凡六欲，都知道自己最厭惡什麼，卻必定不能免除，便不如沒有知覺；沒有知覺，就是死。
所以迫生不如死。嗜肉的人，不是嗜腐鼠；嗜酒的人，不是嗜敗酒；
尊重生命的人，也不是尊重迫促苟且的生命。
譯讀 1：二曰──聖人深慮天下，莫貴於生。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校：役，事也。〕耳雖欲聲，目雖欲色，鼻雖欲芬香，口雖欲滋味，害於生則止。在四官者不欲，〔校：止，禁也。四官，耳目鼻口也。〕利於生者則弗為。〔校：則不治此四官之欲。〕由此觀之，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校：擅，專也。制，制於心也。〕譬之若官職，不得擅為，〔校：為，作。〕必有所制。〔校：制於君也。〕此貴生之術也。堯以天下讓於子州支父。〔校：子州支父，古賢人也。
〕子州支父對曰：「以。第 1 節延續「由此觀、制於心、制於君、古賢人」的線索，補足此條的次序與用意，使讀者能看出材料如何由敘事、名物或義理推進到結論。
譯讀 2：〕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校：患，害。〕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其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而為君也。〔校：欲得王子搜為君也。〕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守閭，鹿布之衣，而自飯牛。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邪？」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聽繆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校：恐繆誤致幣得罪，故勸令審之。〕使者還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校：顏闔踰坯而逃之，故不得。
〕故若顏闔。第 2 節延續「王子搜非惡為君、惡為君、此固越人、之所欲得而為君」的線索，補足此條的次序與用意，使讀者能看出材料如何由敘事、名物或義理推進到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