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春秋·第8章
原文 1665 字三曰──
天生人而使有貪有欲。欲有情,情有節。〔校:節,適也。〕聖人修節以止欲,〔校:「止」一作「制」。〕故不過行其情也。〔校:不過其適。〕故耳之欲五聲,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此三者,貴賤愚智賢不肖欲之若一,〔校:三,謂耳目口也。一,猶等也。〕雖神農、黃帝,其與桀、紂同。〔校:有天下同也。〕聖人之所以異者,得其情也。〔校:聖人得其不過節之情。〕由貴生動則得其情矣,不由貴生動則失其情矣。〔校:失其不過節之情。〕此二者,死生存亡之本也。
〔校:聖人得其情,亂人失其性,得情生存,失情死亡,故曰「死生存亡之本」。〕
俗主虧情,故每動為亡敗。〔校:俗主,凡君也。敗,滅亡也。〕耳不可贍,目不可厭,口不可滿,身盡府種,筋骨沈滯,血脈壅塞,九竅寥寥,曲失其宜,〔校:府,腹疾也。種,首疾也。極三關之欲,以病甚身,故九竅皆寥寥然虛。曲過其適,以害其性也。〕雖有彭祖,猶不能為也。〔校:彭祖,殷之賢臣,治性清靜,不欲於物,蓋壽七百歲,《論語》所謂「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是也。言雖彭祖之無欲,不能化治俗主,使之無欲,故曰「雖有彭祖,猶不能為」。
〕其於物也,不可得之為欲,〔校:貴不可得之物,寶難得之貨,此之謂欲,故曰「為欲」。〕不可足之為求,〔校:規求無足,不知紀極,不可盈厭,此之為求,故曰「為求」。〕大失生本。〔校:《老子》曰「出生入死」,故曰「大失生本」。〕民人怨謗,又樹大讎;〔校:俗主求欲,民人皆怨而謗訕,如仇讎也。〕意氣易動,蹻然不固;〔校:蹻謂乘蹻之蹻,謂其流行速疾不堅固之貌,故其志氣易動也。〕矜勢好智,胸中欺詐;
〔校:矜大其寵勢,好尚其所行,自謂為智,胸臆之中,欺詐不誠,所行暴虐,猶語民言恩惠也。〕德義之緩,邪利之急。〔校:緩猶後,急猶先。〕身以困窮,雖後悔之,尚將奚及?〔校:困,猶危。奚,何也。〕巧佞之近,端直之遠,〔校:巧佞者親近之,正直者疏遠之。〕國家大危,悔前之過,猶不可反。〔校:反,見。〕聞言而驚,不得所由。〔校:所行殘暴,聞將危敗滅亡之言而乃始驚怖,行不仁不義之所致也,故曰「不得所由」。由,用也。〕百病怒起,亂難時至。
以此君人,為身大憂。〔校:此非恤民之道,故身大憂。〕耳不樂聲,目不樂色,口不甘味,與死無擇。〔校:聲色美味,死者所不得說,人不能樂甘之,故曰「與死無擇」。擇,別也。〕
古人得道者,生以壽長,〔校:體道無欲象天,天予之福,故必壽長,終其性命。〕聲色滋味,能久樂之,奚故?論早定也。〔校:體道者生而能行之,故曰「論早定」。〕論早定則知早嗇,〔校:嗇,愛。〕知早嗇則精不竭。〔校:愛精神,故不竭。〕秋早寒則冬必煗矣,春多雨則夏必旱矣,天地不能兩,而況於人類乎?人之與天地也同,〔校:同於不能兩也。〕萬物之形雖異,其情一體也。〔校:體,性也。情皆好生,故曰「一體」。〕故古之治身與天下者,必法天地也。〔校:法,象也。
〕尊酌者眾則速盡。〔校:尊,酒也。酌揖之者多,故酒遫盡也。〕萬物之酌大貴之生者眾矣,〔校:萬物酌揖陰陽以生。陰陽諭君。大貴君者,愛君之德以生者眾也。〕故大貴之生常速盡。非徒萬物酌之也,〔校:酌取之也。〕又損其生以資天下之人,〔校:資猶給。〕而終不自知。〔校:知猶覺也。〕功雖成乎外,而生虧乎內。〔校:《幽通記》曰「張修襮而內逼」,故曰「虧生乎內」。
〕耳不可以聽,目不可以視,口不可以食,胸中大擾,妄言想見,臨死之上,顛倒驚懼,不知所為,用心如此,豈不悲哉!〔校:悲情欲而不知所為用心之人。〕
世人之事君者,皆以孫叔敖之遇荊莊王為幸,〔校:孫叔敖,楚令尹,薳賈之子也。〕自有道者論之則不然,此荊國之幸。〔校:言孫叔敖賢,能事君以道,致之於霸,荊國得之,幸也。〕荊莊王好周遊田獵,馳騁弋射,歡樂無遺,〔校:遺,廢。〕盡傅其境內之勞與諸侯之憂於孫叔敖,〔校:事功曰勞。盡俾付孫叔敖,使憂之也。〕孫叔敖日夜不息,不得以便生為故,〔校:休息也。不得以便利生性故不休息也。〕故使莊王功迹著乎竹帛,傳乎後世。
〔校:莊王之霸功,傳於後世,乃孫叔敖之日夜不息,以廣其君君德之所以成也。〕
天生人,使人有貪求、有欲望。欲望有其實情,實情有其節度。聖人修治節度來制止欲望,所以不過分實行其情欲。
耳朵想聽五聲,眼睛想看五色,口想嘗五味,這就是情。這三者,無論貴賤、愚智、賢與不肖,欲求都一樣;即使神農、黃帝,也與桀、紂相同。
聖人之所以不同,在於能得其情。由貴生而行動,就能得其情;不由貴生而行動,就會失其情。
這兩者,是死生存亡的根本。世俗君主虧損情性,所以每一行動都導向敗亡。耳朵不可滿足,眼睛不可厭足,口腹不可填滿,身體全成腹疾、頭疾,筋骨沉滯,血脈壅塞,九竅空虛不通,各處都失去適宜;
即使有彭祖,也無法替他施治。他對外物,把不可得到的當作欲望,把不可滿足的當作追求,大大失去生命的根本。人民怨恨誹謗,又樹立大仇;
意氣容易動搖,輕飄而不堅固;矜誇權勢、喜好智巧,胸中充滿欺詐;把德義放在後面,把邪利放在前面。
自身因此困危,即使後悔,又哪裡來得及?親近巧詐諂佞的人,疏遠端方正直的人,國家大為危殆;悔恨從前過失,也不可挽回。
聽見危亡之言才驚恐,卻不知道原因何在。各種疾病憤然並起,亂難按時到來。用這樣的方式統治人民,對自身是大憂患。
耳朵不能樂於聲音,眼睛不能樂於顏色,口不能甘於滋味,與死人沒有分別。古代得道的人,生命因而長壽,對聲色滋味也能長久享受,這是為什麼?因為議論、判斷早已確定。
判斷早定,就知道及早愛惜;知道及早愛惜,精氣就不會竭盡。秋天早寒,冬天必定溫暖;
春天多雨,夏天必定乾旱。天地尚且不能兩者兼得,何況人類呢?人與天地相同,萬物形體雖異,其好生之情是一體的。
所以古代治身與治天下的人,一定效法天地。酒樽中飲酒的人多,酒就很快耗盡。取用尊貴者生命的萬物太多了,所以大貴之人的生命常常很快耗盡。
不只是萬物取用他,又損耗自己的生命來供給天下之人,最終卻不自覺。功業雖然成就於外,生命卻虧損於內。耳不能聽,目不能視,口不能食,胸中大亂,妄言妄想,臨死之際,顛倒驚懼,不知道該做什麼。
用心到這種地步,豈不可悲!世人侍奉君主,都把孫叔敖遇到楚莊王看作幸運;從有道者看來,卻不是這樣,這其實是楚國的幸運。
楚莊王喜好周遊田獵,馳騁射獵,歡樂無所遺漏,便把境內的勞務與諸侯間的憂患全部託付給孫叔敖。孫叔敖日夜不休,不能把便利生命當作自己的事,所以才使莊王的功業事跡著錄於竹帛,流傳於後世。
譯讀 1:三曰──天生人而使有貪有欲。欲有情,情有節。〔校:節,適也。〕聖人修節以止欲,〔校:「止」一作「制」。〕故不過行其情也。〔校:不過其適。〕故耳之欲五聲,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此三者,貴賤愚智賢不肖欲之若一,〔校:三,謂耳目口也。一,猶等也。〕雖神農、黃帝,其與桀、紂同。〔校:有天下同也。〕聖人之所以異者,得其情也。〔校:聖人得其不過節之情。〕由貴生動則得其情矣,不由貴生動則失其情矣。〔校:失其不過節之情。
〕此二者,死生存亡之本也。第 1 節延續「天生人、亂人失其性、以害其性、雖有彭祖」的線索,補足此條的次序與用意,使讀者能看出材料如何由敘事、名物或義理推進到結論。
譯讀 2:〕其於物也,不可得之為欲,〔校:貴不可得之物,寶難得之貨,此之謂欲,故曰「為欲」。〕不可足之為求,〔校:規求無足,不知紀極,不可盈厭,此之為求,故曰「為求」。〕大失生本。〔校:《老子》曰「出生入死」,故曰「大失生本」。〕民人怨謗,又樹大讎;〔校:俗主求欲,民人皆怨而謗訕,如仇讎也。〕意氣易動,蹻然不固;〔校:蹻謂乘蹻之蹻,謂其流行速疾不堅固之貌,故其志氣易動也。〕矜勢好智,胸中欺詐;
〔校:矜大其寵勢,好尚其所行,自謂為智,胸臆之中,欺詐。第 2 節延續「故其志氣、以此君人、此非恤民之道」的線索,補足此條的次序與用意,使讀者能看出材料如何由敘事、名物或義理推進到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