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玄真經文子·第3章
原文 3980 字文子問道。老子曰:學問不精,聽道不深。凡聽者,將以達智也,將以成行也,將以致功名也,不精不明,不深不達。故上學以神聽,中學以心聽,下學以耳聽,以耳聽者,學在皮膚,以心聽者,學在肌肉,以神聽者,學在骨髓。故聽之不深,即知之不明,知之不明,即不能盡其精,不能盡其精,即行之不成。凡聽之理,虛心清靜,損氣無盛,無思無慮,目無妄視,耳無苟聽,尊精積稸,內意盈并,既以得之,必固守之,必長久之。
夫道者,原產有始,始於柔弱,成於剛強,始於短寡,成於眾長,十圍之木始於把,百仞之臺始於下,此天之道也。聖人法之,卑者所以自下,退者所以自後,儉者所以自小,損之所以自少,卑則尊,退則先,儉則廣,損則大,此天道所成也。夫道者,德之元,大之根,福之門,萬物待之而生,待之而成,待之而寧。夫道,無為無形,內以脩身,外以治人,功成事立,與天為鄰,無為而無不為,莫知其情,莫知其真,其中有信。
天子有道則天下服,長有社稷,公侯有道則人民和睦,不失其國,士庶有道則全其身,保其親,強大有道,不戰而克,小弱有道,不爭而得,舉事有道,功成得福,君臣有道則忠惠,父子有道則慈孝,士庶有道則相愛,故有道則和,無道則苛。由是觀之,道之於人,無所不宜也。夫道者,小行之小得福,大行之大得福,盡行之天下服,服則懷之,故帝者,天下之適也,王者,天下之往也,天下不適不往,不可謂帝王。故帝王不得人不能成,得人失道亦不能守。
夫失道者,奢泰驕佚,慢倨矜傲,見餘自顯自明,執雄堅強,作難結怨,為兵主,為亂首,小人行之,身受大殃,大人行之,國家滅亡,淺及其身,深及子孫,夫罪莫大於無道,怨莫深於無德,天道然也。
老子曰:天行道者,使人雖勇,刺之不入,雖巧,擊之不中,夫刺之不入,擊之不中,而猶辱也,未若使人雖勇不能刺,雖巧不能擊。夫不敢者,非無其意也,未若本無其意,夫無其意者,未有受利害之心也,不若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懽然皆欲愛利之,若然者,無地而為君,無官而為是,天下莫不願安利之。故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
文子問德。老子曰:畜之養之,遂之長之,兼利無懌,與天地合,此之謂德。何謂仁?曰:為上不矜其功,為下不羞其病,大不矜,小不偷,兼愛無私,久而不衰,此之謂仁也。何謂義?曰:為上則輔弱,為下則守節,達不肆意,窮不易操,一度順理,不私枉橈,此之謂義也。何謂禮?曰:為上則恭嚴,為下則卑敬,退讓守柔,為天下雌,立於不敢,設於不能,此之謂禮也。故脩其德則下從令,脩其仁則下不爭,脩其義則下平正,脩其禮則下尊敬,四者既脩,國家安寧。
故物生者道也,長者德也,愛者仁也,正者義也,敬者禮也。不畜不養,不能遂長,不慈不愛,不能成遂,不正不匡,不能久長,不敬不寵,不能貴重。故德者民之所貴也,仁者民之所懷也,義者民之所畏也,禮者民之所敬也,此四者,文之順也,聖人之所以御萬物也。君子無德則下怨,無仁則下爭,無義則下暴,無禮則下亂,四經不立,謂之無道,無道不亡者,未之有也。
老子曰:至德之世,賈便其市,農樂其野,大夫安其職,處士脩其道,人民樂其業,是以風雨不毀折,草木不夭無,河出圖,洛出書。及世之衰也,賦斂無度,殺戮無止,刑諫者,殺賢士,是以山崩川涸,蠕動不息,野無百蔬。故世治則愚者不得獨亂,世亂則賢者不能獨治,聖人和愉寧靜,生也,至德道行,命也,故生遭命而後能行,命得時而後能明,必有其世而後有其人。
文子問聖智。老子曰:聞而知之,聖也,見而知之,智也。聖人嘗聞禍福所生而擇其道,智者嘗見禍福成形而擇其行,聖人知天道吉凶,故知禍福所生,智者先見成形,故知禍福之門。聞未生,聖也,先見成形,智也,無聞見者,愚迷。
老子曰:君好義則信時而任己,秉智而用惠,物博智淺,以淺贍博,未之有也。獨任其智,失必多矣,好智,窮術也,好勇,危亡之道也,好與則無定分,上之分不定,則下之望無息,若多斂則與民為讎,少取而多與,其數無有,故好與,來怨之道也。由是觀之,財不足任,道術可因明矣。
文子問曰:古之王者,以道邪天下,為之奈何?老子曰:執一無為,因天地與之變化,“天下大器也,不可執也,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執一者,見小也,小故能成其大也,無為者,守靜也,守靜能為天下正,處大,滿而不溢,居高,貴而無驕,處大不溢,盈而不虧,居上不驕,高而不危,盈而不虧,所以長守富也,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富貴不離其身,祿及子孫,古之王道其於此矣。
老子曰:民有道所同行,有法所同守,義不能相固,威不能相必,故立君以一之。君執一即治,無常即亂,君道者,非所以有為也,所以無為也,智者不以德為事,勇者不以力為暴,仁者不以位為惠,可謂一矣。一也者,無適之道也,萬物之本也。君數易法,國數易君,人以其位達其好憎,下之任懼不可勝理,故君失一,其亂甚於無君也,君必執一而後能群矣。
文子問曰:王道有幾?老子曰:一而已矣。
文子曰:古有以道王者,有以兵王者,何其一也?曰:以道王者德也,以兵王者亦德也。用兵有五:有義兵,有應兵,有忿兵,有貪兵,有驕兵。誅暴救弱謂之義,敵來加己不得已而用之謂之應,爭小故不勝其心謂之忿,利人土地,欲人財貨謂之貪,恃其國家之大,矜其人民之眾,欲見賢於敵國者謂之驕。義兵王,應兵勝,恣兵敗,貪兵死,驕兵滅,此天道也。
老子曰:釋道而任智者危,棄數而用才者困,故守分循理,失之不憂,得之不喜。成者非所為,得者非所求,入者有受而無取,出者有授而無與,因春而生,因秋而殺,所生不德,所殺不怨,則幾於道矣。文子問曰:王者得其歡心,為之奈何?老子曰:若江海即是也,“淡兮無味,用之不既”,先小而後大。
“夫欲上人者,必以其言下之,欲先人者,必以其身後之”,天下必效其歡愛,進其仁義,而無苛氣,“居上而民不重,居前而眾不害,天下樂推而不厭,”雖絕國殊俗,蜎飛蠕動,莫不親,無之而不通,無往而不遂,“故為天下貴。”
老子曰:執一世之法籍,以非傳代之俗,譬猶膠柱調瑟。聖人者,應時權變,見形施宜,世異則事變,時移則俗易,論世立法,隨時舉事。上古之王,法度不同,非古相返也,時務異也,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為法者,與化推移。聖人法之可觀也,其所以作法不可原也,其言可聽也,其所以言不可形也。三皇五帝輕天下,細萬物,齊死生,同變化,抱道推誠,以鏡萬物之情,上與道為友,下與化為人。今欲學其道,不得清明,玄聖守其法籍,行其憲令,必不能以為治矣。
文子問政。老子曰:御之以道,養之以德,無示以賢,無加以力,損而執一,無處可利,無見可欲,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無矜無伐,御之以道則民附,養之以德則民服,無示以賢則民足,無加以力則民朴。無示以賢者,儉也,無加以力,不敢也,下以聚之,賂以取之,儉以自全,不敢自安。不下則離散,弗養則背叛,示以賢則民爭,加以力則民怨。離散則國勢衰,民背叛則上無威,人爭則輕為非,下怨其上則位危,四者誠脩,正道幾矣。
老子曰: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上言者常用也,下言者權用也,唯聖人為能知權。言而必信,期而必當,天下之高行,直而證父,信而死女,孰能貴之。故聖人論事之曲直,與之屈伸,無常儀表,祝則名君,溺則捽父,勢使然也。夫權者,聖人所以獨見,夫先迕而後合者之謂權,先合而後迕者不知權,不知權者,善反醜矣。
文子問曰:夫子之言,非道德無以治天下,上世之王,繼嗣因業,亦有無道,各沒其世而無禍敗者,何道以然?老子曰: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各自生活,然活有厚薄,天下時有亡國破家,無道德之故也。夙夜不懈,戰戰兢兢,常恐危亡;縱欲怠惰,其亡無時。使桀紂循道行德,湯武雖賢,無所建其功也。夫道德者,所以相生養也,所以相畜長也,所以相親愛也,所以相敬貴也。夫聾蟲雖愚,不害其所愛,誠使天下之民皆懷仁愛之心,禍災何由生乎!
夫無道而無禍害者,仁未絕,義未滅也,仁雖未絕,義雖未滅,諸侯以輕其上矣,諸侯輕上,則朝廷不恭,縱令不順,仁絕義滅,諸侯背叛,眾人力政,強者陵弱,大者侵小,民人以攻擊為業,災害生,禍亂作,其亡無日,何期無禍也。
老子曰:法煩刑峻即民生詐,上多事下多態,求多即得寡,禁多即勝少,以事生事,又以事止事,譬猶揚火而使無焚也,以智生患,以智備之,譬猶撓水而欲求清也。
老子曰:人主好仁,即無功者賞,有罪者釋,好刑,即有功者廢,無罪者誅。及無好憎者,誅而無怨,施而不德,放準循繩,身無與事,若天若地,何不覆載。合而和之,君也,別而誅之,法也,民以受誅無所怨憾,謂之道德。
老子曰:天下是非無所定,世各是其所善,而非其所惡。夫求是者,非求道理也,合於己;非去邪也,去迕於心者。今吾欲擇是而居之,擇非而去之,不知世所謂是非也。故“治大國若烹小鮮”,勿撓而已。夫趣合者,即言中而益親,身疏而謀當,即見疑。今吾欲正身而待物,何知世之所從規我者乎,若與俗遽走,猶逃雨,無之而不濡。欲在於虛,則不能虛,若夫不為虛,而自虛者,此所欲而無不致。故通於道者如車軸,不運於己,而與轂致于千里,轉於無窮之原。
故聖人體道反至,不化以待化,動而無為。
老子曰:夫亟戰而數勝者,即國亡,亟戰即民罷,數勝即主驕,以驕主使罷民,而國不亡者即寡矣。主驕即恣,恣即極物,民罷即怨,怨即極慮,上下俱極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故“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平王問文子曰:吾聞子得道於老聃,今賢人雖有道,而遭淫亂之世,以一人之權,而欲化久亂之民,其庸能乎?文子曰:夫道德者,匡衰以為正,振亂以為治,化淫敗以為樸,淳德復生,天下安寧,要在一人。人主者,民之師也,上者,下之儀也,上美之則下食之,上有道德則下有仁義,下有仁義則無淫亂之世矣。積德成王,積怨成亡,積石成山,積水成海,不積而能成者,未之有也。積道德者,天與之,地助之,鬼神輔之,鳳皇藉其庭,麒麟遊其郊,蛟龍宿其沼。
故以道邪天下,天下之德也,無道治天下,天下之賊也。以一人與天下為讎,雖欲長久,不可得也,堯舜以是昌,桀紂以是亡。平王曰:寡人聞命矣。
文子問道。老子說:學問不精,聽道就不深。凡聽道,是為了通達智慧、成就行為、達成功名;
不精就不明,不深就不達。上等學者以神聽,中等以心聽,下等以耳聽。以耳聽,學在皮膚;
以心聽,學在肌肉;以神聽,學入骨髓。聽不深,知就不明;
知不明,不能盡其精;不能盡其精,行就不成。聽道之理,在於虛心清靜,損抑氣盛,無思無慮,目不妄視,耳不苟聽,尊養精氣而積蓄於內。
既已得道,必須牢固守持,必須長久保持。道是原始生成的本根,始於柔弱,成於剛強;始於短少,成於眾長。
十圍大木始於一握,百仞高臺始於低下,這是天道。聖人效法它:卑下所以自處於下,退讓所以自居於後,儉約所以自處於小,損減所以自處於少;卑則尊,退則先,儉則廣,損則大,這是天道所成。
道是德的本元、大的根基、福的門戶,萬物待它而生、待它而成、待它而安寧。道無為無形,內可以修身,外可以治人;功成事立,與天為鄰;
無為而無不為,無人能知其情、知其真,但其中有信實。天子有道,天下歸服,社稷長保;公侯有道,人民和睦,不失其國;
士庶有道,全身保親。強大有道,不戰而克;小弱有道,不爭而得。
舉事有道,功成得福;君臣有道則忠惠,父子有道則慈孝,士庶有道則相愛。所以有道則和,無道則苛。
由此看,道對於人無所不宜。小行道得小福,大行道得大福,盡行道則天下服;天下歸服便懷附。
因此帝者是天下所歸適,王者是天下所趨往;天下不歸不往,不可稱帝王。帝王不得人不能成就,得人而失道也不能守。
失道者奢侈驕逸、怠慢矜傲,自顯自明,執雄逞強,作難結怨,成為兵亂之主。小人如此,身受大殃;大人如此,國家滅亡;
淺則及身,深則及子孫。罪莫大於無道,怨莫深於無德,天道本如此。老子說:天道運行,使人即使勇猛,刺也刺不入;
即使技巧,擊也擊不中。刺不入、擊不中,仍有受辱之意;不如使人雖勇而不能刺,雖巧而不能擊。
不敢刺擊,還不是沒有其意;不如本來就沒有其意。沒有其意,是因為未有受利害之心;
更不如使天下男女都歡然願意愛利他。如此,無地也可為君,無官也可為正,天下無不願使他安利。所以勇於敢則死,勇於不敢則活。
文子問德。老子說:畜養它、養育它、成就它、長養它,兼利萬物而無倦怠,與天地相合,這叫德。問:什麼是仁?
答:居上不矜功,居下不羞病;大不自矜,小不苟且,兼愛無私,久而不衰,這叫仁。問:什麼是義?
答:居上則輔弱,居下則守節;顯達不肆意,困窮不改操守;一度順理,不因私而曲枉,這叫義。
問:什麼是禮?答:居上恭嚴,居下卑敬;退讓守柔,為天下雌,立於不敢,設於不能,這叫禮。
修德則下從令,修仁則下不爭,修義則下平正,修禮則下尊敬;四者既修,國家安寧。萬物得以生者是道,得以長者是德,得以愛者是仁,得以正者是義,得以敬者是禮。
不畜養不能成長,不慈愛不能成就,不匡正不能久長,不敬寵不能貴重。德為民所貴,仁為民所懷,義為民所畏,禮為民所敬;這四者是文理之順,是聖人御萬物之具。
君子無德則下怨,無仁則下爭,無義則下暴,無禮則下亂;四經不立,叫作無道,無道而不亡,沒有這種事。老子說:至德之世,商賈安於市,農夫樂於田野,大夫安於職,處士修其道,人民樂其業;
因此風雨不毀折,草木不夭傷,河出圖,洛出書。到世道衰敗時,賦斂無度,殺戮不止,刑罰進諫者,誅殺賢士;因此山崩川涸,蟲類不息,田野無百蔬。
世治時,愚者不能獨亂;世亂時,賢者不能獨治。聖人和愉寧靜而能生,是因至德道行;
命運得時,然後能顯明;必有其世,然後有其人。文子問聖智。
老子說:聞而知之,叫聖;見而知之,叫智。聖人曾聞禍福所生而選擇其道,智者曾見禍福成形而選擇其行。
聖人知天道吉凶,所以知道禍福所由生;智者先見其形,所以知道禍福之門。聞於未生者是聖,先見成形者是智;
既無聞也無見,就是愚迷。老子說:君主好義,便相信時勢而任己意,執智而施惠。事物廣博而一己之智淺,以淺智供給廣博之事,未曾有成。
獨任其智,失誤必多;好智,是窮術;好勇,是危亡之道;
好施與,則分限不定。上面分限不定,下面期望無止;若多斂財,便與民為仇;
少取而多與,其數不能長久。所以好施與也是招怨之道。由此可見,財不足以依任,道術可以因之而明。
文子問:古代王者以道治理天下,應如何?老子說:執一無為,因天地而與之變化。天下是大器,不可執持,不可妄為;
為者敗之,執者失之。執一,是見小;見小所以能成其大。
無為,是守靜;守靜能為天下正。處大而滿不溢,居高而貴不驕;
處大不溢,盈而不虧;居上不驕,高而不危。盈而不虧,所以長守富;
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富貴不離其身,福祿及於子孫,古代王道大概就在這裡。老子說:人民有共同遵行的道,有共同遵守的法;
單靠義不能使其相固,單靠威不能使其相必,所以立君以統一之。君主執一則治,無常則亂。君道不是用來有為,而是用來無為;
智者不以德為私事,勇者不以力為暴,仁者不以位施惠,這可說是一。一是無所偏適之道,是萬物之本。君主屢改法度,國家屢易君主,人便借其位置達成好惡,下民的任懼無法治理。
君失一,其亂甚於無君;君必執一,然後能統眾。文子問:王道有幾種?
老子說:只有一種。文子說:古代有以道稱王者,也有以兵稱王者,為何說是一?答:以道稱王是德,以兵稱王也須合於德。
用兵有五:義兵、應兵、忿兵、貪兵、驕兵。誅暴救弱叫義兵;敵來侵犯,不得已而用兵叫應兵;
爭小事而不能勝其心叫忿兵;貪人土地財貨叫貪兵;仗國大民眾,想顯勝於敵國叫驕兵。
義兵可以王,應兵可以勝,忿兵必敗,貪兵必死,驕兵必滅,這是天道。老子說:捨道而任智者危,棄法則而用才者困。所以守分循理,失不憂,得不喜;
成不是自己造作,得不是自己貪求;入有受而無取,出有授而無私與;因春而生,因秋而殺,所生不居德,所殺不受怨,就近於道。
文子問:王者如何得民歡心?老子說:像江海那樣。淡而無味,用之不竭;
先小而後大。想在眾人之上,必以言辭謙下;想在眾人之前,必把自身置後。
天下必效其歡愛,進其仁義而無苛急之氣。居上而民不重,居前而眾不害,天下樂於推戴而不厭;即使遠國異俗、飛蠕小物,無不親附,無處不通,無往不遂,所以能為天下貴。
老子說:執守一世法籍去非議後代風俗,就像膠住琴柱而調瑟。聖人應時權變,見形勢施所宜;世異則事變,時移則俗易,論世立法,隨時舉事。
上古王者法度不同,不是彼此相反,而是時務不同。因此不效法已成之法,而效法其所以為法者,隨造化推移。聖人之法可觀,但其作法之所以然不可窮原;
其言可聽,但其所以言不可形著。三皇五帝輕天下、細萬物、齊死生、同變化,抱道推誠,以明鏡照萬物之情,上與道為友,下與化為人。今天若想學其道而不得清明,只守其法籍、行其憲令,必不能治。
文子問政。老子說:以道御民,以德養民;不炫示賢能,不加以強力;
損減而執一,無處可利,無物可欲;方正而不割傷,廉潔而不刺人,無矜無伐。以道御民,民便附;
以德養民,民便服;不示賢,民便知足;不加力,民便樸。
不示賢是儉,不加力是不敢。居下以聚民,以德養民而取其心;以儉自全,不敢自安。
不下則離散,不養則背叛;示賢則民爭,加力則民怨。離散則國勢衰,背叛則上無威;
人爭則輕易為非,下怨其上則君位危。四者真能修明,正道就近了。老子說:上等言論可作常法,下等言論可作權變;
常法與權變,只有聖人能知。言必信、期必當,雖是天下高行,但如直言而證父、守信而致女死,誰能貴之?所以聖人論事曲直,隨勢屈伸,沒有固定儀表。
祝禱時稱君名,溺水時抓父身,是勢使然。權變是聖人獨見之處;先違拂而後合宜叫權,先合而後違的人是不知權。
不知權,善也會反成醜。文子問:您說非道德不能治天下,但上古君王繼承先業,也有無道而終身無禍敗者,這是為何?老子說:從天子到庶人,各自生活,但生活有厚薄。
天下時有亡國破家,都是無道德之故。夙夜不懈、戰戰兢兢、常恐危亡,尚可存;縱欲怠惰,滅亡無時。
若桀紂循道行德,湯武雖賢,也無從建立功業。道德是相生養、相畜長、相親愛、相敬貴的根本。蟲類雖愚,也不害其所愛;
若天下人皆懷仁愛之心,禍災從何而生?無道而暫無禍害,是因仁未絕、義未滅;但仁義雖未全絕,諸侯已輕慢其上。
諸侯輕上,朝廷不恭,號令不順;仁絕義滅,諸侯背叛,眾人力爭,強陵弱、大侵小,人民以攻擊為業,災害禍亂興起,滅亡無日,怎可期望無禍?老子說:法令繁、刑罰峻,人民便生詐偽;
上多事,下多變態。求多則得少,禁多則勝少。以事生事,又以事止事,像揚火卻要它不焚燒;
以智生患,又以智防備,像攪水卻求其清。老子說:人主好仁,便賞無功者、赦有罪者;好刑,便廢有功者、誅無罪者。
若無好憎,誅罰而民無怨,施予而民不以為德;按準繩而行,自身不私與其事,像天覆地載一樣。合而和之,是君;
別而誅之,是法。人民受誅而無怨憾,這叫道德。老子說:天下的是非沒有定準,各世都認為自己所善為是,自己所惡為非。
求是者不一定求道理,只是求合於己;去非者不一定去邪,只是去掉逆心之事。若我想選是而居、擇非而去,卻不知世人所謂是非。
治大國如烹小鮮,不攪擾而已。趣味相合,即使言語偶中也更親;身分疏遠,即使謀議恰當也被疑。
若只想正身以待物,又怎知世人將如何規我?若跟著世俗急走,就像逃雨,無處不濕。想要虛,便不能虛;
不刻意為虛而自然虛,所欲反無不至。通道者像車軸,自身不行,卻與車轂到千里,在無窮本原中旋轉。所以聖人體道返至,不以自化去等待萬物之化,動而無為。
老子說:頻繁作戰而屢勝,國家就會亡。頻戰則民疲,屢勝則主驕;以驕主使疲民而國不亡,很少有。
主驕則恣肆,恣肆則窮盡物力;民疲則怨,怨則思慮窮極;上下俱極而不亡,未曾有過。
所以功成身退,是天道。平王問文子:我聽說你得道於老聃。如今賢人雖有道,遭遇淫亂之世,以一人之權力,想化久亂之民,怎能做到?
文子說:道德能匡正衰敗,振亂為治,化淫敗為樸,使淳德復生,天下安寧,關鍵在一人。人主是人民之師,在上者是下民儀表;上好美行,下便仿效。
上有道德,下有仁義;下有仁義,就沒有淫亂之世。積德成王,積怨成亡;
積石成山,積水成海,不積而能成,未曾有。積道德者,天與之,地助之,鬼神輔之;傳統說法以鳳凰、麒麟、蛟龍等祥瑞來象徵其德感。
以道治天下,是天下之德;無道治天下,是天下之賊。以一人與天下為仇,即使想長久,也不可得。
堯舜因此昌盛,桀紂因此滅亡。平王說:寡人受教了。
譯讀 1:文子問道。老子曰:學問不精,聽道不深。凡聽者,將以達智也,將以成行也,將以致功名也,不精不明,不深不達。故上學以神聽,中學以心聽,下學以耳聽,以耳聽者,學在皮膚,以心聽者,學在肌肉,以神聽者,學在骨髓。故聽之不深,即知之不明,知之不明,即不能盡其精,不能盡其精,即行之不成。凡聽之理,虛心清靜,損氣無盛,無思無慮,目無妄視,耳無苟聽,尊精積稸,內意盈并,既以得之,必固守之,必長久之。
夫道者,原產有始,始於柔弱,成於剛強,始於短寡,成於眾長。第 1 節延續「文子問道、故上學以神、中學以心、此天之道」的線索,補足此條的次序與用意,使讀者能看出材料如何由敘事、名物或義理推進到結論。
譯讀 2:夫失道者,奢泰驕佚,慢倨矜傲,見餘自顯自明,執雄堅強,作難結怨,為兵主,為亂首,小人行之,身受大殃,大人行之,國家滅亡,淺及其身,深及子孫,夫罪莫大於無道,怨莫深於無德,天道然也。老子曰:天行道者,使人雖勇,刺之不入,雖巧,擊之不中,夫刺之不入,擊之不中,而猶辱也,未若使人雖勇不能刺,雖巧不能擊。
夫不敢者,非無其意也,未若本無其意,夫無其意者,未有受利害之心也,不若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懽然皆欲愛利之,若然者,無地而為君,無官而為是,天下莫。第 2 節延續「夫失道、夫罪莫大於無道、天行道、未若使人」的線索,補足此條的次序與用意,使讀者能看出材料如何由敘事、名物或義理推進到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