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文子·大道·第2章
原文 2576 字仁、義、禮、樂,名、法、刑、賞,凡此八者,五帝三王治世之術也。故仁以道之,義以宜之,禮以行之,樂以和之,名以正之,法以齊之,刑以威之,賞以勸之。故仁者,所以博施於物,亦所以生偏私;義者,所以立節行,亦所以成華偽;禮者,所以行恭謹,亦所以生惰慢;樂者,所以和情志,亦所以生淫放;名者,所以正尊卑,亦所以生矜篡;法者,所以齊眾異,亦所以乖名分;刑者,所以威不服,亦所以生陵暴;賞者,所以勸忠能,亦所以生鄙爭。凡此八術,無隱於人,而常存於世;
非自顯於堯湯之時,非自逃於桀紂之朝。用得其道則天下治,失其道則天下亂,過此而往,雖彌綸天地,籠絡萬品,治道之外,非群生所餐挹,聖人錯而不言也。
凡國之存亡有六徵:有衰國、有亡國、有昌國、有強國、有治國、有亂國。所謂亂、亡之國者,凶虐殘暴不與焉;所謂強、治之國者,威力仁義不與焉。君年長多媵,少子孫,疏宗疆,衰國也。君寵臣,臣愛君,公法廢,私欲行,亂國也。國貧小,家富大;君權輕,臣勢重,亡國也。凡此三徵,不待凶虐殘暴而後弱也;雖曰見存,吾必謂之亡者也。內無專寵,外無近習,支庶繁字,長幼不亂,昌國也。農桑以時,倉廩充實,兵甲勁利,封疆脩理,強國也。
上不勝其下,下不犯其上,上下不相勝犯,故禁令行,人人無私,雖經險易而國不可侵,治國也。凡此三徵,不待威力仁義而後強;雖曰見弱,吾必謂之存者也。
治主之興,必有所先誅。先誅者,非謂盜,非謂姦,此二惡者,一時之大害,非亂政之本也;亂政之本,下侵上之權,臣用君之術,心不畏時之禁,行不軌時之法,此大亂之道也。
孔丘攝魯相,七日而誅少正卯。門人進問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夫子為政而先誅,得無失乎?」孔子曰:「居,吾語汝其故。人有惡者五,而竊盜姦私不與焉。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僻而堅,三曰言偽而辨,四曰強記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免君子之誅,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處足以聚徒成群,言談足以飾邪熒眾,強記足以反是獨立,此小人雄桀也,不可不誅也。
是以,湯誅尹諧,文王誅潘正,太公誅華士,管仲誅付里乙,子產誅鄧析、史付,此六子者,異世而同心,不可不誅也。《詩》曰:『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小人成群,斯足畏也。」
語曰:「佞辯可以熒惑鬼神。」曰:「鬼神聰明正直,孰曰熒惑者?」曰:「鬼神誠不受熒惑,此尤佞辯之巧,靡不入也。夫佞辯者,雖不能熒惑鬼神,熒惑人明矣。探人之心,度人之欲,順人之嗜好,而不敢逆;納人於邪惡,而求其利。人喜聞己之美也,善能揚之;惡聞己之過也,善能飾之。得之於眉睫之閒,承之於言行之先。」
語曰:「惡紫之奪朱,惡利口之覆邦家。」斯言足畏而終身莫悟,危亡繼踵焉。
老子曰:「以政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政者,名法是也;以名法治國,萬物所不能亂。奇者,權術是也;以權術用兵,萬物所不能敵。凡能用名法權術,而矯抑殘暴之情,則己無事焉;己無事,則得天下矣。故失治則任法,失法則任兵,以求無事,不以取彊。取彊,則柔者反能服之。
老子曰:「民不畏死,如何以死懼之。」凡民之不畏死,由刑罰過。刑罰過,則民不賴其生;生無所賴,視君之威末如也。刑罰中,則民畏死;畏死,由生之可樂也。知生之可樂,故可以死懼之,此人君之所宜執,臣下之所宜慎。
田子讀書,曰:「堯時太平。」宋子曰:「聖人之治以致此乎?」彭蒙在側,越次答曰:「聖法之治以至此,非聖人之治也。」宋子曰:「聖人與聖法,何以異?」彭蒙曰:「子之亂名,甚矣!聖人者,自己出也。聖法者,自理出也。理出於己,己非理也;己能出理,理非己也。故聖人之治,獨治者也;聖法之治,則無不治矣!此萬物之利,唯聖人能該之。」宋子猶惑,質於田子,田子曰:「蒙之言然。」
莊里丈人,字長子曰「盜」。少子曰「毆」。盜出行,其父在後,追呼之曰:「盜!盜!」吏聞,因縛之。其父呼毆喻吏,遽而聲不轉,但言「毆,毆」,吏因毆之,幾殪計。康衢長者,字僮曰「善搏」,字犬曰「善噬」,賓客不過其門者三年。長者怪而問之,乃實對。於是改之,賓客往復。
鄭人謂玉未理者為璞,周人謂鼠未腊者為璞。周人懷璞,謂鄭賈曰:「欲買璞乎?」鄭賈曰:「欲之。」出其璞視之,乃鼠也,因謝不取。
父之於子也,令有必行者,有必不行者。「去貴妻,賣愛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汝無敢恨,汝無敢思!」令必不行者也。故為人上者,必慎所令。
凡人富,則不羨爵祿;貧,則不畏刑罰。不羨爵祿者,自足於己也;不畏刑罰者,不賴存身也。二者,為國之所甚,而不知防之之術,故令不行而禁不止。若使令不行而禁不止,則無以為治。無以為治,是人君虛臨其國,徒君其民,危亂可立而待矣。
今使由爵祿而後富,則人必爭盡力於其君矣;由刑罰而後貧,則人咸畏罪而從善矣。故古之為國者,無使民自貧富。貧富皆由於君,則君專所制,民知所歸矣。
貧則怨人,賤則怨時,而莫有自怨者,此人情之大趣也。然則不可以此是人情之大趣,而一槩非之,亦有可矜者焉,不可不察也。今能同算鈞而彼富我貧,能不怨則美矣;雖怨,無所非也。才鈞智同,而彼貴我賤,能不怨則美矣;雖怨,無所非也。其敝在於不知乘權藉勢之異,而雖曰智能之同,是不達之過,雖君子之郵,亦君子之怒也。
人貧則怨人,富則驕人。怨人者,苦人之不祿施於己也,起於情所難安而不能安,猶可恕也。驕人者,無苦而無故驕人,此情所易制而弗能制,弗可恕矣。
眾人見貧賤,則慢而疏之;見富貴,則敬而親之。貧賤者,有請賕於己,疏之可也;未必損己,而必疏之,以其無益於物之具故也。富貴者,有施與己,親之可也;未必益己,而必親之,則彼不敢親我矣。三者獨立,無致親致疏之所,人情終不能不以貧賤富貴易慮,故謂之大惑焉。
窮獨貧賤,治世之所共矜,亂世之所共侮。治世非為矜窮獨貧賤而治,是治之一事也;亂世亦非侮窮獨貧賤而亂,亦是亂之一事也。每事治則無亂,亂則無治。視夏商之盛,夏商之衰,則其驗也。
貧賤之望富貴甚微,而富貴不能酬其甚微之望。夫富者之所惡,貧者之所美;貴者之所輕,賤者之所榮,然而弗酬、弗與,同苦樂故也。雖弗酬之,於物弗傷。今萬民之望人君,亦如貧賤之望富貴,其所望者,蓋欲料長幼,平賦斂,時其飢寒,省其疾痛,賞罰不濫,使役以時,如此而已,則於人君弗損也。然而弗酬、弗與,同勞逸故也。故為人君,不可弗與民同勞逸焉。故富貴者,可不酬貧賤者;人君不可不酬萬民。不酬萬民,則萬民之所不願戴;所不願戴,則君位替矣!危莫甚焉!禍莫大焉!
仁、義、禮、樂,名、法、刑、賞,這八者都是五帝三王治世的方法。仁用來引導,義用來適宜,禮用來施行,樂用來調和,名用來端正,法用來齊一,刑用來威服,賞用來勸勉。仁能廣施於物,也會生出偏私;
義能建立節行,也會成就浮華詐偽;禮能推行恭謹,也會生出怠慢;樂能和合情志,也會生出淫放;
名能端正尊卑,也會生出矜誇僭越;法能齊一眾異,也會違背名分;刑能威服不服者,也會生出陵暴;
賞能勸勉忠能,也會生出鄙陋爭奪。這八術不隱於人,常存於世;不是堯湯時才顯現,也不是桀紂時便逃離。
用得其道則天下治,用失其道則天下亂。除此以外,即使包羅天地、網羅萬物,若在治道之外,不是群生所能取用,聖人便擱置不談。國家的存亡有六種徵象:衰國、亡國、昌國、強國、治國、亂國。
所謂亂國、亡國,不一定要凶虐殘暴;所謂強國、治國,不一定靠威力仁義。君主年長而媵妾多,子孫少,宗族疏遠而疆域強大,是衰國。
君寵臣,臣愛君,公法廢棄,私欲流行,是亂國。國貧而小,家富而大;君權輕,臣勢重,是亡國。
這三種徵象,不必等到凶虐殘暴才衰弱;雖說目前尚存,我必稱之為亡。內無專寵,外無近習,支庶繁衍,長幼不亂,是昌國。
農桑合時,倉廩充實,兵甲堅利,疆界修治,是強國。上不壓倒下,下不侵犯上,上下不相勝犯,所以禁令能行,人人無私;雖經險難,國不可侵,是治國。
這三種徵象,不必靠威力仁義才強;雖說目前弱小,我必稱之為存。治主興起,必有首先誅除者。
先誅者,不是指盜賊,也不是指姦人;這兩種惡是一時大害,卻不是亂政根本。亂政根本,在於下侵犯上的權,臣使用君的術,心不畏當時禁令,行不循當時法律,這是大亂之道。
孔丘代理魯相,七日便誅少正卯。門人進問:『少正卯是魯國知名之人。夫子為政先誅他,恐怕有失吧?
』孔子說:『坐下,我告訴你原因。人有五種惡,而竊盜姦私不在其中:一是心思通達而陰險,二是行為邪僻而堅定,三是言語虛偽而善辯,四是記憶強而博聞,五是順從錯誤而能潤飾。這五者有一於身,就難免君子之誅,而少正卯兼有之,所以居處足以聚徒成群,言談足以飾邪惑眾,強記足以反是而自立,這是小人中的雄傑,不可不誅。
因此湯誅尹諧,文王誅潘正,太公誅華士,管仲誅付里乙,子產誅鄧析、史付。這六人異世同心,不可不誅。《詩》說:「憂心悄悄,慍於群小。
」小人成群,這才可畏。』俗語說:『佞辯可以迷惑鬼神。
』有人說:『鬼神聰明正直,誰說能迷惑?』回答說:『鬼神誠然不受迷惑,這更顯佞辯之巧,無所不入。佞辯者雖不能迷惑鬼神,迷惑人是明白的。
他們探測人心,揣度人欲,順從人的嗜好而不敢違逆;把人納入邪惡,從中求利。人喜歡聽自己的美善,他們善於稱揚;
人厭惡聽自己的過失,他們善於掩飾。從眉睫之間取得意思,在言行之前承接迎合。』
俗語說:『厭惡紫色奪取朱色,厭惡巧言傾覆國家。』這話足以畏懼,而人終身不悟,危亡就接踵而來。老子說:『以政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
』政,就是名法;以名法治國,萬物不能擾亂。奇,就是權術;
以權術用兵,萬物不能抵敵。凡能使用名法權術,又矯正壓抑殘暴之情,自己便無事;自己無事,便能得天下。
所以失去治道則任法,失去法則任兵,都是為求無事,不是為取強。若只求取強,柔弱者反能制服它。老子說:『人民不怕死,怎能用死來恐嚇他們?
』凡人民不怕死,是由於刑罰過度。刑罰過度,人民就不依賴其生命;生命無所依賴,看君主威嚴便微不足道。
刑罰合中,人民就畏死;畏死,是因生命可樂。知道生命可樂,才可用死威懼他們。
這是人君所宜執守,臣下所宜謹慎。田子讀書,說:『堯時太平。』宋子說:『是聖人的治理達到如此嗎?
』彭蒙在旁越次回答:『是聖法之治達到如此,不是聖人之治。』宋子問:『聖人與聖法有何不同?』彭蒙說:『你亂名太甚!
聖人是從自己發出,聖法是從理發出。理出於己,但己不是理;己能發出理,但理不是己。
所以聖人之治,是一人獨治;聖法之治,則無所不治。這是萬物之利,只有聖人能包舉。
』宋子仍疑,問田子,田子說:『彭蒙的話是對的。』莊里老人給長子取字為『盜』,少子取字為『毆』。
盜出行,父親在後追呼:『盜!盜!』官吏聽見,便綁住他。
父親又呼『毆』來告訴官吏,匆忙間聲音未轉,只說『毆,毆』,官吏便毆打他,幾乎致死。康衢長者給童僕取字『善搏』,給犬取字『善噬』,三年賓客不到其門。長者奇怪而問,賓客如實相告,於是改名,賓客又往來。
鄭人稱未經琢治的玉為璞,周人稱未乾製的鼠為璞。周人懷著璞,對鄭商說:『要買璞嗎?』鄭商說:『要。
』拿出其璞一看,竟是鼠,便謝絕不取。父親對兒子下令,有必能行的,有必不能行的。『休掉貴妻,賣掉愛妾』,這是必能行的命令;
接著說『你不准怨恨,不准思念』,這是必不能行的命令。所以居上位者必須謹慎自己所下的令。凡人富足,就不羨慕爵祿;
貧窮,就不畏刑罰。不羨爵祿,是自己已足;不畏刑罰,是不依賴自身生存。
這兩者是國家所最重大的問題,卻不知防範之術,所以命令不行,禁令不止。若命令不行、禁令不止,就無從治理。無從治理,就是人君空臨其國、徒然作民之君,危亂立可等待。
如今若使人由爵祿而後富,人必爭相盡力於其君;由刑罰而後貧,人都畏罪而從善。所以古代治國者,不使人民自行貧富。
貧富都由君主決定,君主就專有制御,人民知道歸向。貧就怨人,賤就怨時,沒有自怨的,這是人情大趨勢。然而不可因這是人情大趨勢,就一概非議,也有可憐憫者,不可不察。
若才能相同而彼富我貧,能不怨固然美;即使怨,也無可非議。才智相同而彼貴我賤,能不怨固然美;
其弊在於不知道乘權藉勢的差異;雖說智能相同,這是不通達之過,即使君子也會有怨怒。
人貧則怨人,富則驕人。怨人,是苦於人不把爵祿施給自己,起於情理難安而不能安,尚可寬恕。驕人,是無苦無故而驕人,這是情理容易控制而不能控制,不可寬恕。
眾人見貧賤者,便輕慢疏遠;見富貴者,便恭敬親近。貧賤者若向自己請求財物,疏遠他可以;
但未必損己而一定疏遠,只因他沒有益物之具。富貴者若能施與自己,親近他可以;但未必益己而一定親近,則對方也不敢親近我。
三者若各自獨立,沒有致親致疏之處,人情終究不能不因貧賤富貴而改變考量,所以叫大惑。窮獨貧賤,是治世共同憐憫的,亂世共同侮慢的。治世不是因憐憫窮獨貧賤才治,這只是治的一件事;
亂世也不是因侮慢窮獨貧賤才亂,也只是亂的一件事。每一事治則無亂,亂則無治。看夏商之盛、夏商之衰,就可驗證。
貧賤者對富貴者的期望很小,而富貴者卻不能酬答這很小的期望。富者所厭惡的,是貧者所羨美的;貴者所輕視的,是賤者所榮耀的,然而不酬答、不給與,是因同處苦樂之中。
即使不酬答,對事物也無傷。如今萬民對人君的期望,也像貧賤者對富貴者;所期望的,不過是分別長幼、平均賦斂、按時救其飢寒、省察其疾痛、賞罰不濫、徭役合時,如此而已,對人君並無損害。
然而不酬答、不給與,是因同在勞逸之中。所以做人君,不可不與民同勞逸。富貴者可以不酬貧賤者,人君不可不酬萬民。
不酬萬民,萬民就不願擁戴;不願擁戴,君位就廢替。危險沒有比這更甚,禍患沒有比這更大。
譯讀 1:仁、義、禮、樂,名、法、刑、賞,凡此八者,五帝三王治世之術也。故仁以道之,義以宜之,禮以行之,樂以和之,名以正之,法以齊之,刑以威之,賞以勸之。故仁者,所以博施於物,亦所以生偏私;義者,所以立節行,亦所以成華偽;禮者,所以行恭謹,亦所以生惰慢;樂者,所以和情志,亦所以生淫放;名者,所以正尊卑,亦所以生矜篡;法者,所以齊眾異,亦所以乖名分;刑者,所以威不服,亦所以生陵暴;賞者,所以勸忠能,亦所以生鄙爭。
凡此八術,無隱於人,而常存於世;非自。第 1 節延續「故仁以道、無隱於人、用得其道、失其道」的線索,補足此條的次序與用意,使讀者能看出材料如何由敘事、名物或義理推進到結論。
譯讀 2:農桑以時,倉廩充實,兵甲勁利,封疆脩理,強國也。上不勝其下,下不犯其上,上下不相勝犯,故禁令行,人人無私,雖經險易而國不可侵,治國也。凡此三徵,不待威力仁義而後強;雖曰見弱,吾必謂之存者也。治主之興,必有所先誅。先誅者,非謂盜,非謂姦,此二惡者,一時之大害,非亂政之本也;亂政之本,下侵上之權,臣用君之術,心不畏時之禁,行不軌時之法,此大亂之道也。孔丘攝魯相,七日而誅少正卯。門人進問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
夫子為政而先誅,得無失乎?」。第 2 節延續「臣用君、行不軌時之法、此大亂之道、魯之聞人」的線索,補足此條的次序與用意,使讀者能看出材料如何由敘事、名物或義理推進到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