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真檢第一
原文 61 字本卷為〈翼真檢〉篇首卷,專論陶弘景所見楊許真跡之版本、字體、紙墨、收藏者等具體書誌資訊,是中國最早之系統性書誌學文獻之一。
陶弘景曰:弘景所見楊許真跡,凡七百三十四紙,皆藏於華陽館後閣之鐵函中。其紙皆東晉黃麻紙,紙幅高約一尺二寸,寬約一尺八寸,每紙約二十至二十五行,每行十六至二十字。其墨皆松煙古墨,色濃而不滯,雖經百餘年而不褪。
其字體:楊君手書者,多用八分書(即漢隸之變體),筆勢遒勁,骨力內斂,間有飛白;許謐手書者,多用行書,字體秀逸,類似王羲之之《十七帖》而稍古拙;許翽手書者,多用楷書,端正嚴整,類似鍾繇之《宣示表》而較豐潤。
三君之字,雖各有風格,然皆出於漢魏古法,非晉末浮華之習。其紙之來歷:一部分為許氏自家所造,紙背有「許氏家造」四字朱印;一部分為當時建康官造,紙背有「太元二年司空府造」字樣;
一部分為民間紙坊所製,紙質稍粗。其墨之來歷:一部分為當時名匠韋誕之傳人所製,色光如漆;一部分為許氏自家所製,色稍黯而質厚。
其收藏之流傳:自許黃民南渡入剡,至馬朗、馬罕父子,至陸修靜先生,至孫遊嶽先生,至弘景,凡六傳。每傳之時,皆有交接之記錄,書於紙背或另紙附之。弘景所得,已非全帙,蓋自王靈期亂世以來,散失甚多。
今所存者,已不及原帙之半,深可惜也。陶弘景案:書誌之學,世人多忽之,然真經之真偽,往往於紙墨字體之間可辨。如近世所謂《上清飛行九真玉經》者,其紙為梁時新製之白麻紙,其字為梁人之楷書,明非楊許所傳,乃後人偽造,假託真經之名而行世也。
學者得真經,當先驗其紙墨,次驗其字體,再驗其文體,三者俱合,乃可信為真。又案,弘景每得一紙真跡,必先以朱筆於紙背書其得自何人、何時、何地,並標明此紙在《真誥》全書中之位置,以便後人考索。此種「紙背題記」之法,後為宋代藏書家所效法,遂成中國目錄學之重要傳統。
Robinet 在 La révélation du Shangqing 中極為推崇陶弘景之書誌學成就,認為這是「中國最早的、最具現代意義的書誌學實踐」,其對紙、墨、字體、流傳之四重考察,已具備現代古文書學(codicology)之基本要素。
Strickmann 進一步指出,陶弘景之書誌學並非單純的學術好奇,而是具有強烈的宗教功能:透過確認真跡之物質真實性,來保證宗教啟示之神聖真實性,這是六朝道教「物質宗教學」(material religion)之精彩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