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玄先生文集·序與卷上諸賦

宗玄先生文集序

唐禮部侍郎權德與撰

道之為物，無不由也，無不貫也。而況本於玄覽，發為至言。言而蕩道，猶三辰之麗天，百卉之麗地，平夷章大，恬澹溫粹，飄飄然軼八絃而訴三古，與造物者為徒。其不至者，遺言則華，涉理則泥，雖辯麗可嘉，釆真之士不與也。宗玄先生昊君，其知言者歟。先生

諱筠，字貞節。華陰人也。年十五篤志於道，與同術者隱于南陽倚帝山，閎覽古先，遐蹈物表，芝耕雲外，聲利不入。天寶初，玄燻鶴板徵至京師，用希夷啟沃，胳合玄聖，請度為道士。宅居於嵩陽丘。乃就馮尊師，齊整受正一之法。初，梁貞白陶君以此道授昇玄王君，王君授體玄潘君，潘君授馮君。自陶君至于先生，凡五代矣。皆以陰功救物，為王者師。〔天寶〕十三年，召入大同殿，尋又詔居翰林。明皇在宥，天下順風祈嚮，乃獻《玄綱》三篇，優詔嘉納。

志在遐舉，累章乞還，以禽魚自況，藪澤為樂。得請未幾，盜汙三川，羽衣虛舟，泛然束下，棲匡廬，登會稽，浮制河，息天柱，隱機埋照，順吾靈龜。有時放言，以暢天理。且以園公歌詠於紫芝，弘景怡悅於白雲，故屬詞之中，尤工比興。觀其《自古王化詩》、與《大雅吟》、《步虛詞》、遊仙雜感之作，或遐想理古，以哀世道，或磅確萬象，用冥環樞，稽性命之紀，達人事之變，大率以嗇神挫銳為本。至於奇釆逸響，琅琅然若戛雲傲而痠倒景，崑閱松喬森然在目。

近古遊方外而言六義者，先生實主盟焉。至若總論谷神之妙，則有《玄綱》。一辰蓬心蒿目之遠於道也，則有《神仙可學論》。疏淪澡雪，使無落吾事，則有《洗心賦》、《巖居賦》。脩胸中之誠而休乎天君，則有《心目論》、《契形神頌》。其他操章寓書，贊美敘別，非道不言，言而可行。泊然以微妙，卓爾而昭曠。合為四百五十篇，博大真人之言，盡在是矣。大曆十三歲歲直鶉首，止于宣城道觀，焚香返真於虛室之中。門弟子有邵冀玄者，率籲其徒，寧神于天柱西麓，從其命也。

冀玄偏得先生之道，如槁木止水，剖心遺形。太原王顏，嘗悅先生之風。自先生化去二十五歲，顏為御史丞，類斯遺文為三十編，拜章上獻，藏在祕府。厥後冀玄得其本，以授予請序，引其逕庭，庶傳永久。別有辯析世惑之論，不列於此編。至若挺神奇、松物怪、告鍊蛻之地，合盼蜜之符，皆備刻於金石者之說。今徒釆獲斯文，以序崖略，且俾後學知道者必知言云。

宗玄先生文集卷上

巖棲賦

感玄聖之垂訓，悟己親而名疏。言可放而從默，身應卷而勿舒。愛鶴鶉之巢林，在一枝而

有餘。性所悅而難違，託玆山以結廬。果棲遲而我愜，即逍遙之靈墟。觀其繚崇巒，橫峻谷，激泌泉，羅森木，後巍疑以縈紆，前參差而聳伏。追陰壑之夏凍，偃陽崖之冬燠。美勁節於松筠，骯幽芳於蘭菊。虛籟清耳，閑雲瑩目。因海鶴以警夜，任鷗鸚以知旭。慮靜於無擾，神恬於寡慾。於是歌考槃於詩人，諷嘉逛於太易。遠浮俗之難險，消毀譽之損益。蹈方外之坦途，信可兔於兢惕。既即陰以息影，由不行而滅跡。雖區中之末計，實世表之長策。人所棄而己收，故處約而恆適。

覽無見以收視，聽無聲以返默。和匪專於旨酒，樂奚必於絲桐。焚清香以練氣，啟玉檢而擊濛。期遣滯於昭曠，庶延真於感通。荃太虛之有象，竅妙用之非空。朝天甚簡，採藥多暇。形猶資於吐納，意已屏於將近。知道無廢興，而物有存謝。故抱生本而常生，體化宗而不化。蕭蕭絕塵，誰與為鄰。趾遠而朋〔友〕益曠，機忘而烏獸可馴。韻靡吁於當時，心常依於古人。仰巢由浩浩之逸軌，詠羲農默默之化淳。師黃老之玄奧，友松喬之道真。暫無功之逮物，良獨善於吾身。

祇所幸其自得，敢韜精於隱淪。

竹賦

惟坤靈之播育，何備物之皇繁。偉玆竹之標挺，得造化之清源。契道合虛，表貞示節。葉森散以翠錯，莖鮮脩而瓊潔。爾其和風流暢，萬彙昭陳，楊葩曄其密苑，萸柳藹于通津。不郁馥以啟曜，但歲蘿而有筠。亦未之為異也。至如殺氣稜厲，凝霜蕭瑟，覽平楚之蒼茫，窺眾林之如失。冒冰霜之涸沍，逾青熒以鬱密。若是則殊可重焉。故詩曰如苞，書稱厥貢。琦玆淇園，美彼雲夢。昔在軒后，肇官陰陽。俾伶倫於懈谷，伐脩竹之珍篁。裁六律以協氣，調八風而順常。

然後成竽籥以備樂，其聲濫而彌長。笙鑄以問，烏獸蹟蹟。諒自然之純粹，曷群林之可方。若乃渭川千畝，山陽數林。會稽方潤於碧玉，羅浮比色於黃金。上默默以雲翳，下泠泠而風昤。桔赫曦之燠景，納妻清之凍陰。王子所以嘯詠，嵇生為之幽尋。召嘉賓及令友，暢酴醴與嗚琴。美遊盤之逸趣，清寂寞之遠心。若乃夾滄江，倚丹愕，蓄水霧之沉沉，搖巖煙之漠漠。湘妃有揮涕之感，楚謠興防露之作。或挺鼓吹之嶔豈，或垂天門之磅確。皆鸞鳳之所翔集，孔翠之所棲託。

豈獨嬋娟於廣漠之壤，亦有璀璨於蓬萊之峰。結實珠粒，敷花紫茸。拂皓粉以飛雪，摧鉗莖以韻鐘。固列仙之攸骯，匪吾

人之所從也。亦有化雉昊國，成龍葛陂，含人賞管，育蟲桃枝。．一筍明其胤嗣，三節獲乎嬰兒。榮燈纂以感孝，茂窗極以表奇。警冢壇以塵減，環石狀以蔭滋。皆靈變之譎怪，良難得而備知。爾其眾彙非一，則有葉勞薊篷簌，筒綵菸簌答，菰箠箱之肅矗，籠雲母之扶疏。答箭浮色以縹煥，苗笙粹文而繡據。方志之所遺載，山經之所闕書者，安可得而詳矣。靡不勁堅其性，蔥情厥色，不規而圓，不揉而直。故高皇製冠以寶位，孝文剖符以表職。博望侯傅於大夏之外，穆天子封於玄池之側。

推此類以彌廣，匪斯文之可極。

逸人賦

粵真隱先生者，體曠容寂，神清氣沖，迥出塵表，深觀化宗，偃太和之室，詠玄古之風，收人之所不寶，棄人之所必崇，以道德為林囿，永逍遙乎其中。有骯世公子，思發其蒙，乃詣先生之所舍，詢出處之異同。於是稽首，跪而稱日：僕聞士之生也，備百行，榮九德，靜為物軌，動為人則，可見故不隱，可言故無默，使上吁唐虞之化，下安仁壽之域。既兩儀交泰，九有不攜，然後分人之土，執人之珪。故伊尹負鼎而去有莘，太公釋釣而出墦蹊。

朝淪垮泥，夕升丹梯，若喬木之集鷓鳳，清凍之躍亮鷥。何必嬌抗斯慕，中和見睽，躡跡巢許，追蹤夷齊。膏屯於骨肉，和勦於畎黎。捐坦蕩之脩衢，履幽廢之荒蹊。漱寒泉之泠泠，藉青草之萋萋。悲林風之夕振，厭山烏之晨啼。始支離而餒息，終鸞卷而寒棲。信行藏之足驗，唯名實之可稽。願一聞其至言，俾向方而不迷也。先生宇合寥天，心凝帝先，泯禍福之境，杜樞機之權，將有言而中止，不得已而應焉。

曰夫洪荒之際，物靡艱阻，上如崇丘，下若平楚，高卑定位，各暢其所，賢愚同條，智詐罔舉。孰為出，孰為處，孰為默，孰為語。迨乎時遷朴散，質變淳訛，升沉異躅，明暗殊科，剛柔相軋，曲直相摩。或貪餌以吞鉤，或橫飛以觸羅。惟皇王之愍俗，爰拯溺於洪波。乃自揖讓，迄于干戈。雖政教之異宜，誠法令之滋多。欲遏亂以求理，譬招風而靜柯。遂飾禮以邀敬，脩樂以導和。雖聖哲之區區，卒傾頹而奈何。於是上有淫君，下彰忠臣。龍逢之列，萇弘之倫，苟徇義以成名，竟違天而殺身。

祇足以增惡聲於暗主，竭惠澤於生民。故全德之士，韜精保真，悟曆數之在運，知存亡之匪人。將扶危而翼顛〔 隕〕 ，猶一髮之擢千鈞，塊壤之壅長津。所以守嘉遁之元吉，從少微之隱淪。於是洪崖廣成肇

其端，子州善卷緒其後。汾水見傲帝之實，穎陽聞洗耳之叟。以鴻名為糟粕，以大寶為塵垢。情鐲於取捨，意適〔 乎〕 林藪。不剖心而無慾，非吐納以永壽。陌江河為畎儈，謂嵩岱為培摟。故天子不可得而臣，諸侯安可得而友。豈作者之唯艱，誠歷世而可久。莫不道貫通於古今，跡無繫於奇偶。鎮末代之偽薄，使向風而歸厚。若乃子高之規夏禹，藏叟之誨周文，仲連之卻秦師，干木之蕃魏君，弦高倪仰以成績，四皓從容以立勳。初混世以表用，竟超然而絕群，既拔志於青霞，聿棲身於白雲。

玆乃無封滯於萬物，時撫俗以解紛者矣。若乃顧推讓有泰山之重，視富貴若鴻毛之輕。則孤竹之子，王季之兄，甘食薇於首陽之下，悅採藥於句昊之綱。柱史歸居而道闡，關尹去職而真成。晨門藏名於抱關，沮溺避世而耦耕。漢陰抱甕以忘機，漁父乘流而濯纓。於陵灌園以逃相，萊氏負戴以辭卿。南華漆園以寓跡，列子鄭圃以消聲。楚狂隱晦，蜀嚴湛冥。丞相推堂於蓋公，廷尉結韉於王生。故文景遵黃老之術，國既富而刑清。季主卜筮以訓俗，文通訟田以穢名。

顏闔鑿坏以避聘，伯休潛遁以脫榮。龐公課妻以耘鋤，嚴光拂衣於帝庭。啟期三樂以達意，梁鴻五噫以抒情。尚子平之持操，畢婚娶以長往。許叔玄之守節，遺伉儷以遐征。聽蘇門之永嘯，若鸞鳳之和嗚。見夏統之長歌，欽雲飛而雪零。至於焦先瞿硎，郭文董京，天機符於太素，淵默會於真精。寂爾無問，則子真仲蔚。確乎不拔，有臺終管寧。或琴書以自娛，或澹漠以無營。此則同人者體貌，異人者神明。抱不易之純粹，捨自然之孤貞。道取怡於閑放，業故無於屯平。

曉物理之尚簡，知天道之惡盈。彼鴻飛於寥廓，奚弋者之能縈。故寵章焉得而見累，悔吝何由而相傾哉。爾其陰德密庸，玄功潛著，不慼其所毀，不欣其所譽，為無為以成性，事無事以澹慮，洞希夷之可察，涉恍惚而斯據，託松涓以結友，忽駕景而飛去。玆乃隱道，其誰能測無何鄉之處乎。是以朝廷之士，一入而不出，山林之客，宜往而勿還。若沽名於白賁，街跡於青山，覬蒲輸於谷口，希束帛於雲關，非巖泉之養正，皇丘壑之藏姦。繁末世之鄙薄，曷清流之可攀。

或因玆以幸達，詛不蘊終身之厚顏矣。夫徽福之萌禍胎，祈昌之結衰根。故不韋之識奇貨，獻孕妻以密言。呂公之辯龍顏，謀納女以永尊。計克從而事捷，排天路以騰翻。遽變生而殃搆，招疊罰以鍾門。霍氏之翼三后，謂伊周之復存。何赫奕於當時，亟珍殲其子孫。鑒興亡之體勢，實異代而同源。已覆敗於前車，又傾摧於後轅。秦肆坑儒之毒，漢流黨錮之冤。眾君子欲脩名顯著，乃貽戚於塋魂，仰天居之悠迥，誰克葉於帝閤。固知祥風依於蓬華，沙氣襲於華軒。

吾方將友汗漫，師玄元，黜生死，同乾坤，當愈幽憂之疾，所以秉斯道而彌敦也。先生之言既畢，公子拜首而謝日：小子久耽淺近之常議，幸沐精微之奧論。可謂滌除遺滓，披拂重昏，願澡雪其形神，以遊夫子之末藩而已矣。

宗玄先生文集卷上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