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華人道教考——雅加達、泗水、棉蘭與爪哇、蘇門答臘、加里曼丹的華人廟宇與蘇哈托後時代復振
摘要
印尼是當代世界海外華人最大的聚居國之一,亦是東南亞群島之中華人宗教生態最為複雜、最具歷史厚度、同時也是最受國族政治擠壓的場域。自十七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VOC)在巴達維亞(今雅加達)的城市建設開始,福建沿海泉漳一帶的閩南移民便陸續落腳爪哇北岸、馬都拉海峽、蘇門答臘東岸與加里曼丹西部,並在各個港埠建立起以觀音、媽祖、玄天上帝、保生大帝、土地公、城隍、福德正神等神祇為核心的廟宇網絡。一六五〇年完成的雅加達金德院(Jin De Yuan,原名觀音亭 Kwan Im Teng)即是其中最古老、亦最具象徵意義的代表——這座廟所衍生出來的「klenteng」一詞,後來成為印尼語裡所有華人廟宇的通稱,足以說明華人神祇信仰早已深嵌島嶼東南亞的宗教詞彙系統之中。
本文以「印尼華人道教考」為題,但意圖並非把印尼的華人廟宇生態強行歸入中國正一、全真、閭山或其他單一教派系統,而是要在閩南民間信仰、儒釋道三教合流、印尼本土國家宗教制度(agama)三重結構之下,重新審視「印尼華人道教」這個被歷史強行壓抑、又被改革開放後的政治環境部分重新放生的研究範疇。對於今日的研究者而言,最大的挑戰並非缺乏現象,而是缺乏理論框架——印尼華人廟宇從來不是「純道教」的存在,它是閩南海洋宗教在荷屬東印度移民環境裡的長期變形體,是儒釋道在熱帶氣候與穆斯林多數社會裡的折衷產物,更是一九六五至一九九八年間蘇哈託新秩序政權壓制之下被迫披上「Tri Dharma」三教合一外衣的隱匿傳承。
要說明這個生態的複雜性,本文將從六個歷史節點切入。第一個節點是十七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時期,閩南移民在巴達維亞建立第一批華人廟宇與公館(Kong Koan)制度;第二個節點是一七四〇年的紅溪慘案(Chinezenmoord),這場大屠殺燒毀了金德院的前身,也徹底改寫了爪哇華人社群與荷蘭殖民政府的關係;第三個節點是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福建、廣東移民第二波湧入時,泗水、三寶壠、棉蘭、坤甸、山口洋等地的華人廟宇大規模興建;第四個節點是一九六五年九三〇事件之後,蘇哈託新秩序政權透過 Inpres 14/1967(一九六七年總統訓令第十四號)全面禁止華人宗教、文字、節慶的公開展示,迫使大量廟宇關門、易名或自稱「佛教」以求倖存;第五個節點是一九九八年蘇哈託下臺、隔年瓦希德(Gus Dur)以 Keppres 6/2000 撤銷該訓令,並正式恢復孔教(Konghucu)為印尼第六個官方宗教,連帶讓道教在 Tri Dharma 的旗號下重新公開化;第六個節點則是二〇〇〇年後迄今、特別是二〇〇六年蘇西洛將孔教完整入法之後,印尼華人廟宇的復興運動、青年世代的尋根、以及與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道教界之間的跨國連結。
本文以八章結構處理上述議題。第一章引論說明印尼華人道教研究的方法論特殊性與既有文獻盲點;第二章追溯殖民地時期的廟宇起源;第三章以雅加達金德院為核心,旁及爪哇北岸的廟宇網絡;第四章處理泗水、棉蘭以及其他次區域的地方華人道教景觀,並涉及加里曼丹西部坤甸、山口洋的客家土地公信仰;第五章專論一九六五至一九九八年蘇哈託時代的壓制與隱匿傳承;第六章處理一九九八年後的復振;第七章整理 Leo Suryadinata、Mary Somers Heidhues、Tan Chee-Beng、Charles Coppel、Chang-Yau Hoon、Jemma Purdey、廖建裕、丁仁傑、康豹、葛兆光、Goossaert、Schipper、謝聰輝、李豐楙、林富士、王賡武 Wang Gungwu、Hue-Tam Ho Tai、Daniel Goh、Ang Choon Beng、許文榮等學者的觀點;第八章結論並附三份附錄——主要廟宇名錄、一九六五至一九九八年壓制大事記、印尼道教協會 MATAKIN/PTITD 與相關組織發展年表。
本文堅持兩個基本立場。其一,印尼華人道教不能被化約為「中國道教在海外的延伸」,而必須被理解為一個在地化、海洋化、移民化、政治化的獨立宗教生態;其二,蘇哈託時代的壓制並非單純的「文化破壞」,它同時也是一個迫使華人道教深度「隱匿化、家戶化、儀式縮編化」的歷史過程,今日所見的復振既不可能也不應當是回到一九六五年之前的狀態,而必然是一個帶著三十二年地下傳承印記、與印尼國族宗教制度長期協商之後的新形態。
一、引言:印尼華人道教研究的特殊性
要為「印尼華人道教」這個研究對象畫出邊界,研究者必須先正視四個層次的特殊性:宗教學意義上的特殊性、移民史脈絡裡的特殊性、印尼國族建構框架下的特殊性、以及當代復振政治環境中的特殊性。這四個層次彼此交織、互為前提,使得任何單一視角都無法窮盡這個現象的全貌。
第一個層次是宗教學上的特殊性。學界長期以來在處理東南亞華人宗教時,習慣性地套用一組來自中國本土的標籤——道教(正一、全真)、佛教(漢傳)、儒教、民間信仰、地方公廟——並在其下尋找海外延伸的證據。這種方法論在臺灣、香港、福建沿海尚可勉強適用,但一移到印尼便會碰壁。原因有三。其一,印尼華人廟宇從十七世紀開始即是儒釋道三教共祀的場域,主祀觀音卻同時供奉關帝、媽祖、玄天上帝、保生大帝、福德正神乃至本頭公(土地公的閩南海洋變體),廟宇空間本身就是一個「合一」的物質結構,難以拆解為純道教或純佛教。其二,正一派與全真派的正式教階制度在印尼幾乎完全缺席,島上找不到中國式的道觀,更遑論受過正規宗壇傳度的道士;廟宇祭祀儀式多由香頭(廟祝)、乩童、爐主、頭家等地方宗教專業人士主持,他們的知識來自閩南口傳系統,而非中國本土的道教學院或全真叢林。其三,印尼本土的「agama」(國家宗教)制度只承認六大宗教(伊斯蘭、基督新教、天主教、印度教、佛教、孔教),「道教」並未獨立列名,這使得當地華人廟宇在法律意義上多被歸入「佛教」或「孔教」之下,研究者若以「道教」為唯一檢索詞,會錯失大量實質上承擔道教功能的廟宇與儀式。
第二個層次是移民史的脈絡。印尼華人並非單一群體,而是由閩南(漳泉)、客家(嘉應、惠州、潮州山客)、廣府(潮汕、廣州、台山)、海南、福州等多個次族群長期交疊形成的複雜共同體。閩南人在十七至十九世紀沿爪哇北岸建立商業據點,主要落腳巴達維亞、三寶壠、泗水、井裡汶;客家人在十八至十九世紀大量湧入加里曼丹西部、邦加島、勿裡洞,從事採礦、種植;潮州人集中於蘇門答臘東岸、棉蘭、亞齊;海南人則在帕當、雅加達擔任餐飲業與航運業。不同次族群所攜帶的神祇譜系、廟宇形制、祭祀儀軌均有差異——閩南人崇媽祖、保生大帝、清水祖師、青山王、廣澤尊王;客家人重三山國王、義民爺、譚公;廣府人拜黃大仙、洪聖大王、龍母;海南人祀水尾聖娘、一百零八兄弟公。把這些差異揉合進「印尼華人道教」這個總括詞之前,研究者必須先承認它是一個多源流的拼貼結構,而非單一源頭的線性傳承。
第三個層次是印尼國族建構的特殊性。從一九四五年獨立到一九六五年九三〇事件之間的二十年,蘇卡諾時期的印尼對華人宗教抱持相對寬容的態度。一九六五年蘇卡諾以 Penetapan Presiden Nomor 1/PnPs/1965 宣告六大宗教包含孔教,這曾為華人宗教的合法性奠定基礎。然而九三〇事件之後,蘇哈託新秩序政權出於反華、反共的雙重政治考量,以 Inpres 14/1967 全面禁止華人宗教、語言、文字的公開展示,迫使華人廟宇進入長達三十二年的隱匿期。這段歷史在世界宗教史上幾乎獨一無二——它不是宗教改革,不是政教衝突,不是教派內訌,而是國家以行政命令直接壓制一整個族群的宗教生活,並要求該族群以「印尼化」「同化」「歸入既有官方宗教」的方式重新自我定位。這個歷史背景使得印尼華人道教不可能被孤立地當作宗教學問題處理,它必然同時是政治史、族群史、國家暴力研究的對象。
第四個層次是當代復振政治的特殊性。一九九八年蘇哈託下臺,瓦希德於二〇〇〇年以 Keppres 6/2000 撤銷 Inpres 14/1967,準許華人宗教與文化活動公開舉行;二〇〇一年農曆春節被定為選擇性假日,二〇〇三年正式成為國定假日;二〇〇六年蘇西洛 SBY 政權將孔教正式恢復為第六個官方宗教。這一連串政策變動為華人道教的復振開啟了空間,但也帶來新的問題——當華人廟宇在法律框架下必須選邊站,是登記為佛教(Buddha)、孔教(Konghucu),抑或在 Tri Dharma(三教,包含佛、道、儒共祀)的旗號下尋求模糊空間?這個選擇牽動的不僅是行政手續,而是廟宇身份、儀式內容、神祇排序、住持資格的全面重組。當前印尼最具規模的兩個全國性華人廟宇聯合組織——MATAKIN(印尼孔教最高理事會)與 PTITD/Matrisia(三教協會)——正是在這個選擇分歧之上發展出來的不同路徑。研究者若不掌握這套復振政治的結構,幾乎無法解讀今日任一座華人廟宇的真實宗教身份。
正因為這四個層次的特殊性,本文採取「在地化-政治化-跨國化」三軸並陳的研究框架。所謂在地化,是指承認印尼華人廟宇從來不是中國道教的單純延伸,而是閩南海洋宗教在熱帶群島環境裡的長期變形;所謂政治化,是指承認蘇哈託時代的壓制與蘇哈託後的解禁構成了當代印尼華人道教不可繞過的政治史背景;所謂跨國化,是指承認一九九八年之後印尼華人廟宇與中國大陸(特別是福建莆田媽祖祖廟、廈門普陀寺、武漢長春觀)、臺灣(北港朝天宮、大甲鎮瀾宮、行天宮)、香港(黃大仙嗇色園、青松觀)、新加坡(天福宮、雙林寺)、馬來西亞(柔佛古廟、檳城極樂寺)之間迅速重建的進香、捐獻、跨海慶典、青年互訪網絡。這三個軸線缺一不可,去掉任何一個都會把研究對象簡化為一個既不準確也不公平的剪影。
在進入個案分析之前,本文還必須交代既有文獻的盲點。Leo Suryadinata 與 Mary Somers Heidhues 在過去半世紀為印尼華人研究奠定了極為紮實的政治史、族群史、人口史基礎,但他們的研究重心在於華人作為印尼少數民族的政治處境、認同變遷與國族整合策略,宗教面向多以附帶形式處理;Charles Coppel、Jemma Purdey、Chang-Yau Hoon 在華人暴動史、認同政治、改革開放後的華人文化復興方面留下了深刻論述,但對於廟宇內部的儀式生態、神祇譜系、爐丹科儀等實質道教內容著墨有限;Tan Chee-Beng、廖建裕、王賡武 Wang Gungwu 在華人離散研究的宏觀架構上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視野,卻較少深入特定廟宇的田野記述。中文學界方面,葛兆光在中國思想史與東亞道教史的脈絡裡提供了重要的縱深,謝聰輝、李豐楙、林富士、康豹則在閩南、臺灣、東南亞道教的儀式研究上累積了豐富的田野資料,但他們的研究主要落在福建、臺灣、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這個最大華人國家在中文道教研究地圖上仍是相對的空白區。法國學派 Schipper、Goossaert 在道教史與道教研究方法論上的貢獻舉世公認,但他們的印尼經驗相對有限,且多以法語、英語為媒介;Daniel Goh、Ang Choon Beng、許文榮、Hue-Tam Ho Tai 在東南亞華人宗教與認同的比較研究上各有特色,可為本文提供方法論上的對照。本文不敢宣稱能夠填補上述盲點,但希望能在現有的學術地圖上多畫出一條相對清晰的印尼華人道教縱貫線。
全文目錄
- 二、殖民地時期:荷蘭東印度公司至日治
- 三、雅加達金德院與爪哇華人廟宇
- 四、泗水、棉蘭等地方華人道教景觀
- 五、蘇哈託時代的壓制與隱匿傳承(1965-1998)
- 六、改革開放後的道教復振
- 七、學者觀點與當代研究
- 八、結論與附錄
- 結論
- 附錄一:主要廟宇名錄
- 附錄二:1965-1998 壓制大事記
- 附錄三:印尼道教與相關組織發展年表
- 結語
- 九、延伸補論:閩南海洋宗教的長線視野
- 十、田野案例素描:金德院春節現場
- 十一、比較視角:印尼與其他東南亞華人道教
- 十二、神祇譜系的細部考察
- 十三、儀式與科儀的考察
- 十四、廟宇經濟與廟產管理
- 十五、廟宇建築與工藝特色
- 十六、印尼華人道教的當代媒介呈現
- 十七、年輕世代的個案:三個典型故事
- 十八、外島與離散:巴里、龍目、馬魯古、巴布亞
- 十九、宗教領袖的代際傳承
- 二十、與印尼國族建構的長期互動
- 二十一、跨國連結的當代圖像
- 二十二、結尾的提問
- 二十三、補論:閩南海洋話語與印尼語的交織
- 二十四、再補:對「禁忌人物」的學術節制
- 二十五、最後一段思索
- 二十六、未來研究方向
二、殖民地時期:荷蘭東印度公司至日治
要理解印尼華人道教的根,必須回到十六世紀末、十七世紀初閩南海商在南海航線上的活動。在荷蘭東印度公司一六〇二年成立之前,泉漳沿海的商人已經沿著從廈門、月港、安海出發的航道,定期往返於馬尼拉、蘇祿、汶萊、北大年、占城、舊港(巨港)、萬丹、雅加達一線。這些早期商船所攜帶的不只是絲綢、瓷器、茶葉,還包括隨身的神祇——媽祖(船民共同信仰)、玄天上帝(北方真武,水神化身)、保生大帝(醫療與航海之神)、廣澤尊王(南安地方神)、清水祖師(安溪地方神)。船員上岸後,常以個人或集資方式在港口附近設立小型神壇,這些神壇隨著閩南聚落的擴大,逐步演變成正式的廟宇。雅加達金德院的前身觀音亭(Kwan Im Teng)即是這個過程的標誌性產物。
荷蘭東印度公司一六一九年在巴達維亞(Batavia,今雅加達)設立總部之後,刻意招徠華人商賈與工匠協助城市建設,並設立 Kapitein der Chinezen(華人甲必丹)制度,由華人領袖代為管理在地華人事務。一六四五年第三任甲必丹 Phoa Beng Gan 主持開鑿了從巴達維亞通往內陸的運河系統,這條運河至今仍是雅加達北部水利的骨幹。一六五〇年,受 Luitenant der Chinezen Kwee Hoen 之命,城內正式興建了一座觀音亭,主祀觀世音菩薩,這便是今日金德院的最初源頭。這座廟所代表的,不只是一座建築,而是荷屬東印度華人社會集體宗教生活的第一個有形組織化結點——廟宇本身、廟產管理、節慶分工、義塚維護、貧病救濟,全部圍繞著它運作。在 Kong Koan(公館)制度之下,廟宇與公館合一,宗教權威與世俗權威互相支撐,這個格局在爪哇北岸後來興建的所有大型華人廟宇都可以看到類似的影子。
十八世紀爪哇華人社會的命運出現了第一次大斷裂。一七四〇年十月九日,巴達維亞城內發生對華人的大規模屠殺,史稱「紅溪慘案」(荷蘭文 Chinezenmoord,閩南話「紅溪事件」)。事件起因於荷蘭殖民政府懷疑華人勞工密謀起事,遂以鐵腕鎮壓,估計遇難者達一萬人以上,是荷屬東印度史上規模最大的反華暴力。觀音亭在這場大火中被燒成廢墟,廟內神像、香爐、匾額、簿冊全毀。十五年後(一七五五年),華人甲必丹 Oey Tji Lo 主持重建,改名「金德院」(Jin De Yuan,Hokkien Kim Tek Ie),意為「金子般的德行之院」,自此這座廟便成為雅加達華人社群的精神中心。值得注意的是,「klenteng」這個今日印尼語中泛指所有華人廟宇的常用詞,正是來自觀音亭的閩南話發音 Kwan Im Teng——一座廟的名字,化身為一整個語言系統裡的通用詞,這在世界宗教史上極為罕見,也足以反證金德院對印尼華人宗教生態的核心地位。
紅溪慘案之後,荷蘭殖民政府開始實施更嚴格的華人居住管制,限制華人在城內活動,並推動所謂的「Wijkenstelsel」(分區居住制)與「Passenstelsel」(通行證制),把華人集中在 Glodok 等指定區域。這種管制反而促成了華人聚落內部宗教生活的深化——既然不能自由出入城市,華人便在自己的街區內擴建廟宇、設立義塾、組織宗親會、發展宗教節慶。十八世紀中葉到十九世紀中葉,爪哇北岸的三寶壠(Semarang)、井裡汶(Cirebon)、北加浪岸(Pekalongan)、淡目(Demak)、外南夢(Banyuwangi)等城市相繼出現重要的華人廟宇。三寶壠的大覺寺(Tay Kak Sie,建於一七四六年)主祀觀音,同時供奉媽祖、保生大帝、關聖帝君、福德正神,是中爪哇最重要的廟宇之一;井裡汶的 Talang 廟主祀玄天上帝,與當地的蘇丹宮廷有著奇特的歷史淵源——蘇丹家族中有部分成員具有華人血統,他們對 Talang 廟的庇護是爪哇華人廟宇與穆斯林地方政權交涉史的經典案例。
進入十九世紀,福建、廣東的第二波移民潮把更多閩南、客家、廣府人帶到爪哇與蘇門答臘。一八四〇年代鴉片戰爭之後中國東南沿海動盪,珠三角與閩南山區的人口大量湧出,前往南洋謀生。荷屬東印度的種植園經濟、煤礦、糖業、煙草業正好需要大量勞動力,於是棉蘭周邊的德利平原(Deli)、邦加島(Bangka)的錫礦、加里曼丹西部的金礦、爪哇東部的甘蔗園都見證了華人勞工的大批進駐。隨著勞工聚落的形成,地方廟宇也如雨後春筍般出現。泗水的福安宮(Hok An Kiong,十八世紀建立,主祀媽祖)、井裡汶的西河廟、三寶壠的 Sam Po Kong(三寶公廟,紀念鄭和)、北加浪岸的 Po An Thian(保安殿)構成了爪哇北岸從西向東的廟宇連線。蘇門答臘東岸與北部,棉蘭的 Gunung Timur 廟雖然要遲至一九六二年才正式建成,但前身的小型神壇早在十九世紀末就已存在;棉蘭、巨港、佔碑、楠榜的潮州與閩南會館廟也在這個時期陸續成立。加里曼丹西部坤甸(Pontianak)、山口洋(Singkawang)的客家土地公信仰、本頭公廟與義塚則自十八世紀客家礦工「公司」時代延續至今——「公司」這個詞在此特指客家礦工集體自治組織(如蘭芳公司、和順公司),它們既是經濟組織也是宗教組織,廟宇是它們的精神核心。
二十世紀初是另一個重要分水嶺。一九〇〇年前後,中國本土經歷戊戌、庚子、辛亥等劇烈政治變動,海外華人的政治意識被孫中山、康有為、梁啟超等人激活。一九〇〇年在巴達維亞成立的中華會館(Tiong Hoa Hwe Koan, THHK)是這個時期的標誌——它以儒學為旗號,推動華人現代化、創辦新式學堂、提倡白話文、廢除纏足。中華會館對宗教的態度頗為微妙:它一方面尊崇孔子,將孔教視為華人文化的精神支柱;另一方面對民間的觀音、媽祖、神誕、乩童、燒紙錢等實踐持保留乃至改革的立場。這個張力為日後印尼華人社群在「孔教」與「民間信仰/道教」之間的分化埋下了伏筆——當蘇哈託時代華人宗教遭受壓制時,受過中華會館式現代儒學洗禮的華人較容易接受「孔教化」的方案,而依然強烈認同民間廟宇的華人則被迫尋找「佛教化」或「Tri Dharma 三教合一」的庇護傘。
一九〇六年泗水建立的明誠書院(Boen Bio)便是這條現代儒學路線的代表性建築。它由閩南移民出資興建,作為孔教崇拜與儒學教育的中心,至今仍是東南亞最大的純儒教廟宇。Boen Bio 的存在說明,早在二十世紀初期,印尼華人就已經開始有意識地把儒、佛、道分開來處理,這種制度化的努力雖然不能完全替代民間廟宇的綜合性祭祀,卻為日後 MATAKIN(印尼孔教最高理事會)的成立提供了組織與意識形態的雛型。
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五年的日治時期是殖民地史的最後一頁,也是華人社群的另一場考驗。日軍佔領荷屬東印度後,對華人採取兩面手法——一方面利用部分華人精英擔任行政中介,另一方面把抗日傾向強烈的華人組織解散或鎮壓。許多廟宇在日治時期被徵用為軍需倉庫或行政辦公室,廟產被掠奪,宗教活動陷入停滯。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印尼宣佈獨立後,華人社群在民族革命的烽火中再度動盪。雖然荷蘭企圖重新殖民、與印尼共和國軍進行了將近五年的武裝衝突,但廟宇的修復與重建並未停止——對於剛剛經歷過戰爭創傷的華人社群而言,廟宇不只是宗教場所,更是社群心理復原的支點。一九四九年荷蘭正式承認印尼獨立、蘇卡諾就任總統之後,印尼華人社群進入了一段相對寬鬆的時期,這段時期將為下一章雅加達金德院的當代角色提供必要的歷史背景。
三、雅加達金德院與爪哇華人廟宇
雅加達 Glodok 街區的金德院(Jin De Yuan / Vihara Dharma Bhakti / Kim Tek Ie)是整個印尼華人道教研究無法繞過的軸心個案。自一六五〇年觀音亭創建、一七四〇年焚毀、一七五五年重建並改名為止,再加上日治時期的徵用、獨立戰爭時期的維護、蘇哈託時代的隱匿、改革開放後的再公開、二〇一五年三月二日凌晨大火重創的修復過程,金德院在三七五年的時間長河裡已經歷過四次主要的存亡轉折,每一次都直接映照當時印尼華人社群的歷史處境。要理解今日金德院,必須先理解它所承載的這份「廟史即族群史」的雙重身份。
金德院的建築形制屬於典型的閩南南方廟宇,主軸線坐北朝南,前後三進——前殿三川門、中殿正殿、後殿觀音閣。主祀觀世音菩薩,配祀媽祖、關聖帝君、保生大帝、註生娘娘、福德正神、文昌帝君、城隍爺、五營將軍與十八羅漢。屋頂剪黏、彩繪、龍柱、石獅、燕尾脊一應俱全,且因屢次修繕,混合了清中葉、清末、民初、戰後等多個時代的工藝風格。一九八〇年代之前,金德院長期由 Kong Koan(公館)管理;公館解散後,由僑賢成立的廟產管理委員會接手。它在二十世紀後半的法律身份是 Vihara(佛寺),這是蘇哈託時代必須的「佛教化」策略——把廟登記為佛寺以求合法存續,但內部供奉的神祇與祭祀儀軌仍保留閩南民間信仰、道教與佛教的綜合形態。今日金德院亦同時是雅加達華人最重要的兩個年度節慶——元宵節(Cap Go Meh,閩南話「十五暝」)與中元普渡(Cioko)——的舉辦地。Cap Go Meh 之夜,金德院門前的 Petak Sembilan 街區會擠滿數萬人,舞龍舞獅、放天燈、抬神轎遶境,這個景象在過去三十年裡逐年擴大,今日已是雅加達都會旅遊地圖上的重要文化資產。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日凌晨四點左右,金德院主殿因香爐附近的帆布著火釀成大火,主殿屋架、剪黏、四十多尊木雕神像、無數匾額與祭祀器物被毀。這場大火對印尼華人社群造成的衝擊不亞於一七四〇年的紅溪慘案——只是這次的對手不是殖民暴力而是意外火災。火災之後,雅加達華人社群、印尼政府、華族企業(特別是 Lippo、Sinarmas、Mayapada 等家族)、中國駐印尼大使館、福建莆田媽祖祖廟、臺灣鹿港天后宮、新加坡天福宮、馬來西亞檳城清雲巖寺等海內外宗教機構紛紛捐款,重建工程於二〇一六年正式啟動,二〇一九年主體完工。重建的金德院在外觀上盡量還原了一七五五年至二〇一五年之間的歷史樣貌,但在內部設施與消防安全上做了現代化升級。值得一提的是,重建期間印尼宗教部與雅加達市政府的態度與一九六七年截然不同——他們不僅未予阻撓,反而以「印尼國家文化遺產」的名義給予支持。這個轉變本身就足以說明印尼華人道教的政治環境在過去二十年中所經歷的根本性變遷。
金德院之外,雅加達還有數十座規模不一的華人廟宇。較重要的包括:Vihara Toa Se Bio(祖師廟,主祀清水祖師,位於 Petak Sembilan)、Vihara Dharma Jaya Toasebio(祖師宮的另一支系)、Vihara Bahtera Bhakti(古港 Ancol 的鄭和廟)、Vihara Sin Tek Bio(新德廟,位於老城運河旁)、Vihara Karang Anyar(觀音廟)、Klenteng Hian Thian Siang Tee(玄天上帝廟,位於 Tangerang 老華人區 Pasar Lama)、Klenteng Boen Tek Bio(位於 Tangerang,建於一六八四年,是雅加達都會圈最古老的客家廟宇之一)。這些廟宇彼此之間在歷史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共同管理義塚、共同舉辦中元普渡、共同維護華語學堂——構成了一個以金德院為中心、向外輻射至 Tangerang、Bekasi、Bogor、Depok、Karawang 的環雅加達華人廟宇網絡。
往中爪哇移動,三寶壠(Semarang)是另一個重要節點。三寶壠以鄭和命名(鄭和在華語裡稱「三寶太監」),這個城市與華人航海史的淵源比雅加達還深。三寶壠最具代表性的廟宇是 Sam Po Kong 廟(三寶公廟,位於 Simongan 區),建於十五至十六世紀之間,主祀鄭和(被神格化為「三寶大人公」)。Sam Po Kong 廟的特色在於它的混合身份——既是華人廟宇,也是穆斯林信徒(特別是爪哇傳統穆斯林 abangan)的朝拜對象,因為鄭和本身就是穆斯林,他在爪哇被視為早期傳播伊斯蘭的鄭和七下西洋的領導者之一。Sam Po Kong 廟每年農曆六月底舉辦的「Sam Po Kong 大典」是中爪哇規模最大的華人宗教節慶,吸引印尼各地、新加坡、馬來西亞、中國福建、臺灣的進香團前來。除了 Sam Po Kong 之外,三寶壠的大覺寺(Tay Kak Sie,建於一七四六年)、Vihara Buddhagaya Watugong、Klenteng Tay Kak Sie 都是三寶壠華人宗教生活的重要支點。
往東到泗水(Surabaya),這座東爪哇首府是印尼第二大華人聚居城市,閩南背景尤其鮮明。泗水唐人街位於 Kembang Jepun 至 Jagalan 一帶,最具代表性的廟宇有四:福安宮(Hok An Kiong,建於十八世紀,主祀媽祖)、Boen Bio(明誠書院,一九〇六年建,純孔教)、Hong Tiek Hian(建於滿者伯夷王朝時期,是泗水現存最古老的廟宇之一)、Sam Po Tay Djien 廟(位於丹戎不碌港附近,紀念鄭和)以及一九九九年新建的 Sanggar Agung 廟(Hong San Tang,位於 Kenjeran 公園海邊,以二十米高的觀音像著稱)。其中 Sanggar Agung 廟特別值得注意——它建成於一九九九年,正好是蘇哈託下臺、瓦希德準備上臺的歷史節點,廟的建築風格刻意採用了爪哇傳統的 joglo 屋頂與漢式宮殿結構的混合,象徵著印尼華人廟宇在後蘇哈託時代「重新公開化」並有意識地與本土文化對話。
爪哇北岸還有一系列重要的「klenteng 帶」,從西到東依序是萬丹(Banten)、井裡汶(Cirebon)、北加浪岸(Pekalongan)、三寶壠、淡目(Demak)、外南夢(Banyuwangi)。井裡汶的 Klenteng Talang 主祀玄天上帝,與蘇丹宮廷的歷史淵源前文已述;北加浪岸的 Po An Thian 主祀媽祖,每年正月十五的 Cap Go Meh 巡遊是中爪哇北岸最具規模的華人節慶之一;淡目的 Klenteng Hian Thian Siang Tee 與滿者伯夷王朝時期華人佛道融合的歷史記憶緊密相連;外南夢的客家廟宇則記錄了十九世紀客家移民從爪哇東端橫渡馬都拉海峽進入巴里、龍目的歷史軌跡。Hue-Tam Ho Tai 在處理越南華人廟宇時提出的「廟宇即移民史檔案」這個觀點,在爪哇北岸廟宇的研究上同樣成立——每一座廟的建立年代、主祀神祇、捐獻者名單、匾額題詩,都可以還原出某一段華人移民的軌跡。
爪哇南岸與內陸的華人廟宇相對稀少,但並非沒有。日惹(Yogyakarta)的 Vihara Buddha Prabha(建於一八八〇年代,主祀觀音與三寶佛)與索羅(Surakarta)的 Klenteng Tien Kok Sie(建於一七四五年,主祀玄天上帝)是中爪哇內陸最重要的兩座華人廟宇。它們的存在說明,即使在以馬塔蘭王國(Mataram)為核心的爪哇南部內陸宮廷文化區,華人商人也建立了自己的宗教據點。萬隆(Bandung)作為西爪哇高地的重要城市,其華人聚落在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擴張,今日有 Vihara Satya Budhi(觀音廟)、Klenteng Hiap Thian Kiong(協天宮)等重要廟宇,主祀關聖帝君,是萬隆華人商賈的精神中心。
爪哇華人廟宇生態還有一個值得專門討論的維度——「Peranakan」廟宇與「Totok」廟宇的張力。Peranakan(土生華人)是指在印尼出生、長期居住、與當地通婚、語言上已大量融入馬來語/印尼語的華人後裔;Totok(純華人)則是指十九世紀末以後較晚到達、仍保留較強漢語能力與中國認同的移民群體。Peranakan 廟宇(如金德院、Tay Kak Sie、Hok An Kiong)在語言上多以閩南語與印尼語並用,匾額題字以漢字為主但加註馬來文,儀式上吸收了不少當地巫術元素,乩童文化尤其發達;Totok 廟宇(如二十世紀初期成立的部分潮州會館廟、廣東會館廟)則更為「漢化」,使用標準中國禮儀、聘請中國本土的道士或法師主持儀式。兩個系統並非截然分立,而是長期互動、互相影響。這個差異提醒我們,「印尼華人道教」內部本身就是異質的,研究時必須細分到具體廟宇、具體時段、具體社群。
四、泗水、棉蘭等地方華人道教景觀
如果說雅加達金德院代表了印尼華人道教的政治史中軸,那麼泗水、棉蘭、坤甸、山口洋、巨港、佔碑、班達亞齊(已消失)、巴釐、龍目、望加錫、坤甸這一連串外島與外省的廟宇網絡,則代表了印尼華人道教的多源流地理。本章將焦點放在四個次區域——東爪哇的泗水、北蘇門答臘的棉蘭、西加里曼丹的坤甸與山口洋、南蘇拉威西的望加錫——以說明印尼華人廟宇生態在地理上的多樣性與在儀式上的差異化。
泗水首先值得專章補述的,是它的「廟群結構」。泗水的華人廟宇並非孤立分佈,而是構成一個從丹戎不碌港(Tanjung Perak)向南延伸到 Kembang Jepun、Jagalan、Kapasan 的「廟群帶」。這個廟群帶的核心是 Hok An Kiong(福安宮)——它在十八世紀建成,是泗水閩南人最早的集體宗教中心,主祀媽祖,配祀玄天上帝、保生大帝、廣澤尊王。Hok An Kiong 周邊一公里以內,散佈著 Hong Tiek Hian(建於滿者伯夷時期,現存最古的華人廟宇之一)、Boen Bio(一九〇六年純孔教)、Pak Kik Bio(北極殿,主祀玄天上帝)、Pak Tek Bio(北德宮)、Sien Tjwan Kiong(仙泉宮)等大小廟宇十餘座。這種「廟群帶」格局與閩南漳泉沿海城市(如泉州、漳州、廈門)的「宮廟密度」高度相似,足以反證泗水閩南人在移民過程中盡可能保留了原鄉的宗教空間配置。一九九九年 Sanggar Agung(Hong San Tang)的興建,則代表了泗水華人廟群在新世紀向南、向海岸線擴張的趨勢——這座新廟位於 Kenjeran 公園海邊,雖不在傳統廟群帶內,卻成功地把華人廟宇重新拉到泗水的觀光地圖上。
泗水的另一個特色是孔教與民間信仰的分流。Boen Bio 作為東南亞最大的純孔教廟宇,自一九〇六年建成以來便是 MATAKIN(印尼孔教最高理事會)東爪哇分會的核心。Boen Bio 不供奉觀音、媽祖、玄天上帝等民間神祇,只在大成殿內供奉孔子像,並按照標準的釋奠禮儀舉行春秋兩祭。這種純儒教定位在蘇哈託時代提供了重要的庇護傘——當其他華人廟宇被迫關閉或改頭換面時,Boen Bio 因為定位明確且與孔教教義制度化,反而較容易在政府宗教部的登記體系中找到位置。一九九八年之後,Boen Bio 成為印尼孔教復振運動的重要據點,二〇〇六年蘇西洛總統正式恢復孔教官方地位的相關籌備工作,部分即在 Boen Bio 完成。
棉蘭(Medan)是北蘇門答臘的首府,也是除爪哇之外印尼最大的華人聚居城市。棉蘭華人的構成與雅加達、泗水有著顯著差異——以福建閩南為主、客家為輔、廣府為輔的爪哇華人組合,在棉蘭被「閩南、潮州、廣府、客家、海南」五大系並列、潮州勢力尤其強大的格局所取代。棉蘭的華人移民歷史可以追溯到一八六〇年代荷蘭種植園在德利平原大規模招募中國勞工的時期。一九〇〇年代之後,棉蘭逐步發展為蘇門答臘東北部的商業中心,華人在貿易、運輸、種植、製造業中佔據關鍵位置,廟宇也隨之擴展。
棉蘭目前最重要的廟宇是 Vihara Gunung Timur(東嶽觀,建於一九六二年)。如其名所示,這座廟主祀東嶽大帝,這是中國北方道教(特別是泰山信仰)的主神,在閩粵沿海並不常見。Gunung Timur 的特殊性在於:第一,它是印尼少數明確以「道教廟宇」自我定位的廟宇,而非走 Tri Dharma 路線;第二,它在一九六二年的建成時間點頗為敏感——剛好趕在一九六五年九三〇事件之前、一九六七年 Inpres 14 之前,是蘇哈託時代壓制前夜的最後一座大型新建廟宇;第三,它的建築規模是蘇門答臘島上最大的華人廟宇,可同時容納數千人朝拜,廟內神龕、香爐、匾額、神像均按閩潮混合風格設計。Gunung Timur 廟在蘇哈託時代雖然被迫低調運作,但並未關閉,這在當時是極其罕見的——多數同類規模的廟宇都被迫登記為 Vihara(佛寺)或乾脆停辦活動。
棉蘭的其他重要廟宇包括 Vihara Setia Budi(道教,靠近舊火車站)、Vihara Borobudur(佛教為主但兼祀道教神祇)、Klenteng Hap Lay Bio(協來宮,潮州會館廟)、Klenteng Tjong A Fie(張耀軒紀念性質的小型廟宇)。其中 Tjong A Fie(張耀軒,一八六〇—一九二一)是棉蘭歷史上最具影響力的華人領袖——他出身梅縣客家,在棉蘭發跡為大商人、銀行家、慈善家、市政顧問,並在一八九六年至一九二一年間擔任棉蘭華人甲必丹。Tjong A Fie 在棉蘭華人宗教史上的角色不僅是廟宇捐獻者,更是「跨族群宗教橋樑」的建構者——他同時資助華人廟宇、印度教神廟、清真寺、基督教堂,這種「全宗教施主」的姿態在當時的英屬馬來亞、荷屬東印度都是罕見的,足以說明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的棉蘭華人精英已經有意識地把宗教捐獻當作社會整合的工具。
棉蘭以外,蘇門答臘其他重要的華人廟宇還包括巴東(Padang)的觀音閣、巨港(Palembang)的 Klenteng Soei Goeat Kiong(水月宮,建於一七三三年,主祀媽祖,是蘇門答臘現存最古老的華人廟宇之一)、巴釐錫江(Bali)的客家土地公廟、亞齊大屠殺前的班達亞齊華人廟宇(已於二〇〇四年南亞海嘯與長期動盪中消失大半)、邦加島(Bangka)與勿裡洞(Belitung)的客家本頭公廟。其中巨港的 Soei Goeat Kiong 因建廟年代極早(一七三三年比金德院的一七五五年重建還早),在學術史上具有不可忽視的地位。蘇門答臘的廟宇生態因為地理分散、政治環境較爪哇更為複雜(特別是亞齊長期的宗教保守傾向與分離主義動盪),整體保存狀態不如爪哇北岸,但少數倖存的廟宇正因其稀缺性而成為當代研究的重要田野對象。
西加里曼丹的坤甸(Pontianak)與山口洋(Singkawang)是印尼華人廟宇地圖上另一個關鍵節點。這個區域的華人以客家為絕對主體,移民史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紀客家礦工為了開發金礦而組織的「公司」——其中最有名的是蘭芳公司(Lan Fang Kongsi,一七七七—一八八四,由羅芳伯創立),它是世界史上罕見的、由華人在海外建立的具有準國家性質的自治組織。蘭芳公司在巔峰時期管轄西婆羅洲北部的廣大區域,建立了選舉制的領導體系與獨立的稅收、司法、宗教制度。蘭芳公司的廟宇與義塚至今仍是西加里曼丹客家文化的核心——東萬律(Mandor)的羅芳伯紀念碑、坤甸的本頭公廟、山口洋的數十座大小廟宇都是這段歷史的物質遺存。
山口洋以「印尼最具廟宇密度的城市」聞名,全城估計有七百餘座大小華人廟宇,幾乎每條街、每個社區都有自己的「Tepekong」(本頭公/土地公廟)。山口洋的元宵節「Cap Go Meh 巡遊」是全印尼規模最大的華人宗教節慶——數百個乩童穿戴傳統法服、手持令旗與法器、口中誦唸咒語,被信眾抬著遊行全城。乩童的選拔、訓練、出壇儀式至今仍嚴格遵循客家傳統,是印尼華人民間道教(更準確地說是巫道結合的客家民俗宗教)保存最為完整的一處。Mary Somers Heidhues 在處理西加里曼丹蘭芳公司史時所提出的「礦工社會的宗教自我治理」這個概念,在山口洋至今仍可在田野中觀察到實際運作。
南蘇拉威西的望加錫(Makassar)是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次區域。望加錫華人以福建興化(Henghua)與閩南為主,主要從事航運、貿易、漁業。當地的 Klenteng Xian Ma(仙媽宮,建於十六世紀末,主祀媽祖)是蘇拉威西現存最古老的華人廟宇之一,比金德院還早將近百年。Xian Ma 廟在荷蘭東印度公司時期的角色是望加錫與爪哇、馬六甲、馬尼拉之間航運網絡的精神中心——船東出海前必到廟內擲筊問卜,歸航後第一站也必到廟還願。Xian Ma 的存在說明,印尼華人廟宇生態並非只是爪哇與蘇門答臘的故事,它在群島東部同樣有深厚的歷史根基。望加錫之外,廖內群島(Riau Islands)的廖內、巴淡(Batam)、民丹(Bintan),馬魯古群島的安汶(Ambon),努沙登加拉的庫邦(Kupang)也都有規模不一的華人廟宇,這些「邊緣廟宇」雖然知名度不如金德院或 Gunung Timur,卻是印尼華人道教地理完整性的重要拼圖。
把這四個次區域並列觀察,可以得出三個結論。第一,印尼華人道教的地理擴散與華人移民的職業結構高度耦合——爪哇北岸的商業港埠、蘇門答臘東北的種植園、加里曼丹西部的礦業聚落、蘇拉威西的航運據點,每一種職業類型都帶來了不同的神祇譜系與廟宇規模。第二,地方華人廟宇的存續狀態與當地穆斯林社群的寬容度、地方政府的政策、華人精英的政治資源密切相關——亞齊華人廟宇大量消失、棉蘭華人廟宇相對完整、爪哇北岸華人廟宇成為國家文化遺產,這之間的差異不是宗教教義所能解釋的,而是政治社會學的命題。第三,蘇哈託時代的壓制雖然全國性的,但在不同地區的執行強度差別極大——爪哇的中央眼皮底下執行最為嚴厲、蘇門答臘次之、西加里曼丹與蘇拉威西因為地處邊陲反而相對寬鬆,這也是為什麼山口洋的客家民俗宗教得以較完整地保存到一九九八年之後。
五、蘇哈託時代的壓制與隱匿傳承(1965-1998)
一九六五年九月三十日深夜的印共政變未遂事件(G30S/PKI),不僅徹底改寫了印尼的政治史,也徹底改寫了印尼華人的宗教史。從一九六五年十月開始的反共大清洗中,估計五十萬至一百萬人被殺害,其中華人佔了相當顯著的比例。這場大清洗的政治邏輯把「華人」「共產主義」「中華人民共和國」綁在一起塑造成內部敵人,為後續的反華政策提供了正當化基礎。蘇哈託於一九六六年完全取代蘇卡諾掌權後,新秩序政權(Orde Baru)在一九六七年至一九七二年間連續頒布了一系列針對華人的法令,構成了世界當代史上罕見的、由國家系統性壓制少數民族宗教與文化的完整制度框架。
最核心的法令是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六日頒布的 Instruksi Presiden Nomor 14 Tahun 1967(總統訓令第十四號,簡稱 Inpres 14/1967)。此訓令全名為「關於華人宗教、信仰與傳統的訓令」(Tentang Agama, Kepercayaan dan Adat Istiadat Cina),核心內容是:所有華人宗教、信仰與傳統的儀式必須在家庭內部進行,不得在公開場合舉行;華人新年、元宵、清明等節慶不再是公眾節日;華文出版品、漢字招牌、漢語教學被全面限制乃至禁止;華人廟宇必須在不引起公共注意的前提下運作。配合 Inpres 14 的還有:一九六六年的 Surat Edaran Presidium Kabinet Nomor SE-06/Pres.Kab/6/1967(建議華人放棄中國名字、改用印尼化姓名)、一九七〇年的關閉華人學校政策、一九七八年的 Surat Edaran Menteri Dalam Negeri Nomor 477/74054(內政部長通函,將官方宗教明確限定為伊斯蘭、基督新教、天主教、印度教、佛教五大宗教,孔教被剔除官方名單)。這一整套法令的累積效果是:華人宗教在一九七〇年代中期之後,事實上喪失了在印尼公共空間存在的法律基礎。
對於華人廟宇而言,這意味著什麼?要在這個法律框架下生存,廟宇必須做出三種選擇之一。第一種選擇是「佛教化」——將廟宇登記為 Vihara(佛寺),把原本作為主神的觀音、媽祖等神祇重新詮釋為「佛教菩薩」,並在廟門懸掛印尼語「Vihara Buddhis Indonesia」的牌匾,宗教活動以佛教儀式為對外展示。雅加達金德院在這個時期正式登記為 Vihara Dharma Bhakti,泗水的若干閩南廟宇登記為 Vihara,棉蘭的若干廟宇也走這條路。第二種選擇是「孔教化」——把廟宇定位為儒教場所,主祀孔子,並參與 MATAKIN(一九五五年成立、蘇哈託時代被官方默許低調存在的孔教組織)的全國性活動。泗水的 Boen Bio 是這條路線的代表。第三種選擇是「三教合一化」——以 Tri Dharma(佛、道、儒三教合一)的旗號自我定位,既不純佛教也不純孔教,而是以「三教共祀」的模糊身份在法律縫隙中存活。一九六〇年代成立的 PTITD(Perhimpunan Tridharma Indonesia,印尼三教協會,後改名 Matrisia)即是這條路線的全國性組織。三條路線各有得失——佛教化最容易獲得法律保障但會喪失部分原本的閩南民間信仰特色;孔教化在儀式上最保守但限制了民眾參與的廣度;三教合一最能保留廟宇原有的多神祭祀但長期處於法律的灰色地帶。
廟宇關閉與名稱更改是這個時期最常見的場景。許多歷史悠久但規模較小的廟宇直接被迫關閉,廟產充公、神像被移走、廟舍改作他用。即使是大型廟宇,在保住物理存在的同時,名稱與語言也必須印尼化——所有對外揭示的廟名都必須以印尼語拼音呈現,漢字題額或被遮蔽、或被取下、或被刻意褪色處理。例如金德院在這個時期對外的正式名稱變成 Vihara Dharma Bhakti,原本的「金德院」三個漢字雖然沒被毀掉,但在公開場合不再使用。三寶壠的 Tay Kak Sie 對外稱 Vihara Avalokitesvara,泗水的 Hok An Kiong 對外稱 Vihara Mahavira Hokan,棉蘭的若干廟宇也都採用類似的雙重命名。這種「漢字隱、印尼語顯」的雙重命名格局至今在許多廟宇仍可看到痕跡——你可以在廟內看到斑駁的老漢字題額,而廟門口的官方招牌則是印尼語拼音。
儀式內容的縮編是另一個關鍵變化。蘇哈託時代之前,印尼華人廟宇的儀式包括完整的閩南民俗節氣——農曆新年、元宵、清明、端午、中元普渡、中秋、重陽、冬至、除夕——以及神誕日的單獨祭祀,如媽祖誕(三月二十三日)、關帝誕(六月二十四日)、觀音誕(二月十九日、六月十九日、九月十九日)、玄天上帝誕(三月初三)、保生大帝誕(三月十五日)等。蘇哈託時代之後,公開的大型節慶幾乎全部停止,只剩下廟宇內部的小規模祭祀。乩童文化在許多地區事實上被迫地下化——爪哇北岸的乩童活動大幅縮減,只在一些政治影響力較小的小鎮或邊遠地區(如山口洋)勉強保留。中元普渡的公開遶境停辦三十二年,元宵節的舞龍舞獅活動也基本消失。許多年輕一輩的印尼華人在這三十二年裡甚至沒有親眼見過一次完整的傳統華人廟宇節慶——這個世代斷層是改革開放後復振工作面臨的最大挑戰。
語言上的斷裂同樣嚴重。一九七〇年代之後,華語教學被禁止,公立學校的華文科目停辦,私立華語學校被關閉或被迫轉型為印尼語學校。年輕一代的華人逐漸喪失閱讀漢字、書寫漢字、聽說華語的能力——三十年之後,當一九九八年之後廟宇重新對外開放、儀式逐步恢復時,許多年輕信眾已經完全無法閱讀廟內匾額的內容、無法聽懂法師誦唸的經文、無法跟隨閩南話祭祀的程序。這個語言斷層在二〇〇〇年之後的廟宇復振中導致了一個顯著的「翻譯化」現象——印尼語的祭祀說明手冊、印尼語的法師念誦版本、印尼語的對外宣傳材料大量湧現,而漢字、閩南話、客家話的傳統內容反而要靠中國大陸、臺灣、新加坡、馬來西亞的進香團才能補上。
蘇哈託時代的另一個重要面向是大規模反華暴動。一九七四年一月的瑪拉里事件(Malari)、一九七八年的 Tanjung Priok 事件、一九八〇年的 Solo 反華暴動、一九九八年五月的雅加達暴動,是這個時期反華暴力的關鍵節點。其中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三日至十五日的雅加達暴動規模最大、影響最深——估計一千多人遇害(多為被困在燃燒商場中的爪哇華人窮人)、數百名華人女性遭性侵、Glodok 與 Petak Sembilan 街區的華人商店與住宅被大規模搶劫焚燒。在這場暴動中,金德院因為其特殊的歷史地位與大量信眾的守護而倖免於毀滅性破壞,但周邊的華人街區受到的衝擊極為慘重。Jemma Purdey 在其著作《Anti-Chinese Violence in Indonesia, 1996–1999》中對這段歷史有極為紮實的考證,Charles Coppel 在《Indonesian Chinese in Crisis》中對更早的反華暴動有深入分析,二者構成了理解印尼華人創傷史不可繞過的學術基礎。
Inpres 14/1967 從一九六七年到一九九八年實施了三十二年。這三十二年裡,印尼華人道教被迫進入隱匿狀態——廟宇低調運作、節慶轉入家戶、語言能力流失、儀式縮編、傳承中斷。然而,這個壓制並未徹底摧毀華人道教的精神內核。在 Tri Dharma 的庇護傘下,在家庭內部的祭祖、燒香、擲筊、求籤儀式中,在山口洋、坤甸、棉蘭等地相對邊緣的地區,華人道教以隱形的方式延續著。Leo Suryadinata 在多次論述中提醒讀者:「即使在蘇哈託時代最嚴酷的壓制中,華人宗教也從未真正消失——它只是從廣場退到了廟內,從廟內退到了家戶,從家戶退到了個人的祭祀行為。」這個隱匿傳承為一九九八年之後的復振保留了一線命脈,也為今日的研究者提供了田野工作的入口。
六、改革開放後的道教復振
一九九八年五月二十一日蘇哈託正式辭職,新秩序政權三十二年的統治宣告結束。哈比比(B. J. Habibie)短暫過渡之後,瓦希德(Abdurrahman Wahid,暱稱 Gus Dur)於一九九九年十月當選總統。Gus Dur 是印尼伊斯蘭傳統派最大組織 Nahdlatul Ulama(NU)的精神領袖,他以「印尼多元主義之父」自稱,對華人宗教與文化的態度與新秩序政權截然不同。一九九九年十月就任後,Gus Dur 在多個公開場合表達了對華人社群三十二年遭受不公平對待的歉意,並表示將儘快撤銷一切歧視性法令。
二〇〇〇年一月十七日,Gus Dur 簽署 Keputusan Presiden Nomor 6 Tahun 2000(總統決定第六號,簡稱 Keppres 6/2000),正式撤銷 Inpres 14/1967。Keppres 6/2000 的核心內容是:所有華人宗教、信仰與傳統的儀式可以自由在公開場合舉行,無需特別申請或許可;華文出版品、漢字招牌、漢語教學恢復合法;華人新年、元宵、清明等節慶可以公開慶祝。這份簡短但極具份量的文件,標誌著印尼華人道教三十二年隱匿期的正式終結。同年三月,內政部撤銷一九七八年將孔教排除官方宗教名單的相關通函,孔教重新獲得「官方默許」的地位。同年二月七日(農曆正月初三),Gus Dur 親自出席雅加達金德院的春節慶祝活動,成為印尼歷任總統中第一位公開參加華人廟宇活動的元首,這個象徵性舉動的政治意義不亞於 Keppres 6/2000 本身。
二〇〇一年,梅嘉娃蒂(Megawati Sukarnoputri)接任總統後延續 Gus Dur 的政策,於二〇〇一年二月將農曆春節(Imlek)定為選擇性國定假日(Hari Libur Fakultatif)。二〇〇三年二月,梅嘉娃蒂進一步將 Imlek 升格為一般國定假日(Hari Libur Nasional),全國放假一天。從蘇哈託時代的全面禁絕,到二〇〇三年的全國放假慶祝,印尼華人春節地位的轉變只用了五年時間。這個迅速性既反映了 Gus Dur 個人意志的果斷,也反映了印尼社會在後蘇哈託時代對族群多元主義的高度共識。
二〇〇四年蘇西洛(Susilo Bambang Yudhoyono,SBY)當選總統後,繼續推進華人權利的恢復工作。二〇〇六年,SBY 政府正式將孔教(Konghucu)重新列入官方六大宗教名單。這個舉動的歷史意義極為重大——它不僅恢復了孔教自一九六五年蘇卡諾以來短暫獲得、又被蘇哈託剝奪的官方地位,更為華人宗教在印尼國族宗教制度中找到了正式的身份。從此以後,印尼華人在身份證的「宗教」欄可以填寫「Konghucu」,孔教徒可以在政府登記下結婚、受教育、辦理喪事,孔教學校與孔教禮儀獲得制度性保障。MATAKIN(印尼孔教最高理事會)也從半地下狀態走上前臺,成為與印尼伊斯蘭教士理事會(MUI)、印尼基督教協會(PGI)、印尼天主教主教團(KWI)、印尼印度教協會(PHDI)、印尼佛教協會(WALUBI)並列的全國性宗教組織。
然而,「道教」這個範疇並未獨立列入官方六大宗教。Keppres 6/2000 撤銷了 Inpres 14 對所有華人宗教的禁制,孔教也在二〇〇六年恢復官方身份,但「道教」本身——即以《道德經》《南華經》《易經》《周易參同契》等典籍為核心、以三清祖師、玉皇大帝、玄天上帝為主神的中國本土宗教——並未獲得獨立的官方地位。今日印尼的華人道教活動在法律框架下主要走兩條路徑:第一條是登記為 Buddha(佛教)下的某個宗派,特別是 Tridharma 路線下的廟宇——其中華人佛教協會(PERMABUDHI)下設的若干分會、Tridharma 協會(PTITD/Matrisia)的會員廟宇大多走這條路;第二條是登記為 Konghucu(孔教)下的某個分會,這條路較少見,因為孔教在儀式上更為純化,難以容納民間道教的多神祭祀。第三條較為晚近發展出來的路徑是「印尼道教協會」(Persatuan Tao Indonesia, PTI)——這是二十一世紀初由部分廟宇與在地道教研究者組織的非正式聯合體,雖然不具官方宗教地位,但透過與中國道教協會、臺灣道教總廟、香港道教聯合會的跨國連結,逐步建立起印尼道教界的自我認同框架。
二〇〇〇年代以降的廟宇實質復振有幾個顯著面向。第一是公開節慶的全面恢復。雅加達金德院前的 Cap Go Meh 元宵節遊行從二〇〇一年起重新開放,規模逐年擴大,今日已是雅加達都會圈最重要的多元文化活動之一。三寶壠 Sam Po Kong 廟的鄭和大典、泗水 Sanggar Agung 廟的觀音誕、棉蘭 Gunung Timur 廟的東嶽大帝聖誕、山口洋的元宵節乩童巡遊都恢復了戰前規模。許多節慶不僅吸引華人信眾,也吸引印尼本土遊客、外國遊客、政府觀光部門的支持,形成一種「華人宗教即文化旅遊資產」的新格局。第二是廟宇的物理修復與擴建。金德院在二〇一五年大火後的重建是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但類似的修復工作在全印尼各地不斷進行——許多在蘇哈託時代年久失修的廟宇透過華人企業家、地方政府、海外華人組織的合作獲得新生。第三是儀式內容的「再傳統化」。一九九八年之後,許多印尼華人廟宇開始重新邀請中國大陸(特別是福建莆田媽祖祖廟、武當山道教協會、北京白雲觀)、臺灣(北港朝天宮、大甲鎮瀾宮、行天宮、指南宮)、香港(嗇色園、青松觀、蓬瀛仙館)、新加坡(天福宮、雙林寺、四馬路觀音堂)、馬來西亞(柔佛古廟、檳城極樂寺、雪隆潮州會館)的法師、道士、住持來印尼主持儀式、傳授科儀、開設工作坊。這個跨國交流的密集度在二〇〇〇至二〇二〇年的二十年裡呈指數級增長,徹底改變了印尼華人廟宇的儀式生態。
第四是青年世代的尋根運動。一九六七年之後出生的印尼華人,在成長過程中幾乎沒有接觸過完整的傳統華人廟宇文化。一九九八年之後,這個世代的部分成員——特別是受過大學教育、有海外留學經驗、有跨國商業網絡的華人精英——開始主動回到廟宇尋找自己的文化根源。他們學習閩南話、客家話、華語;他們研讀《道德經》《老子》《莊子》;他們組織青年華語讀書會、傳統文化營、海外尋根團;他們捐款修復廟宇、印製經書、舉辦講座。這個青年尋根運動的影響在過去十年裡持續擴大,今日的印尼華人廟宇已經不再是「老人的廟」,而是跨世代、跨階層、跨地域的文化共同體。
第五是政治層面的逐步認可。雅加達特區政府從二〇一二年鍾萬學(Basuki Tjahaja Purnama,俗稱 Ahok)擔任副省長、二〇一四年升任省長之後,加大了對華人文化資產的保護力度。Glodok 老華人街區被列為文化遺產保護區,金德院與 Petak Sembilan 周邊的街道改造把華人文化元素融入城市設計。雖然 Ahok 後來在二〇一七年因為宗教指控失去省長職位,他在任期間推動的華人文化保護政策已經產生了實質的制度效果。中央政府層面,每屆總統都會在農曆春節前後出席至少一場華人宗教活動,這種「總統親自背書」的做法為華人宗教提供了強大的政治保護。
當然,復振並非沒有問題。印尼華人道教在後蘇哈託時代面臨的挑戰至少包括四項。第一是內部分流的張力——MATAKIN(孔教)、PERMABUDHI/WALUBI(佛教)、PTITD/Matrisia(三教)、PTI(道教)四大組織之間的廟宇歸屬、儀式定位、跨國連結各有不同立場,整合難度極大。第二是世代斷層的延續——雖然青年尋根運動正在進行,但相對於印尼華人總人口(估計約一千萬)而言,真正深度參與廟宇活動的人仍是少數,多數華人後裔對傳統宗教保持距離。第三是與印尼穆斯林社會的長期張力——雖然 Gus Dur 之後的多元主義政策有效改善了華人宗教的法律地位,但印尼社會內部對華人的隱性歧視、定期性的反華情緒、極端伊斯蘭組織對華人神祇的攻擊言論仍時有發生,二〇一七年的 Ahok 案、二〇一八年的 Tanjungbalai 廟宇焚毀案、二〇二〇年的若干地方反華事件都是警鐘。第四是全球化下的文化稀釋——當印尼華人青年越來越多接觸全球流行文化、英語、社交媒體時,傳統華人宗教如何在這個新環境下維持吸引力,是一個全印尼華人社群必須共同面對的長期課題。
七、學者觀點與當代研究
印尼華人道教這個研究對象的學術建構,是國際華人離散研究、東南亞區域研究、漢學、宗教學、政治學、人類學等多個學科交叉作用的結果。本章將整理近半世紀以來最具代表性的學者及其論述脈絡,並嘗試把他們的貢獻分門別類,以便後續研究者進一步推進。
第一條主軸是政治史與族群史脈絡的印尼華人研究,代表人物是 Leo Suryadinata 與 Mary Somers Heidhues。Leo Suryadinata 出生於印尼東爪哇瑪琅(Malang),在印尼受過華人中學教育,後赴美國 Athens, Ohio 與紐約完成博士學位,長期擔任新加坡東南亞研究所(ISEAS)資深研究員。他的研究核心是印尼華人的政治處境、認同變遷與國族整合策略,代表作包括《Pribumi Indonesians, the Chinese Minority and China》(1978)、《The Chinese Minority in Indonesia》(1978)、《Chinese and Nation-Building in Southeast Asia》(1997)、《Chinese Indonesians: State Policy, Monoculture and Multiculture》(2004)。他在二〇〇八年與 Mary F. Somers Heidhues 共同獲得 Nabil Award,表彰二人對印尼族群整合研究的貢獻。Suryadinata 在處理華人宗教問題時,特別強調孔教(Konghucu)的政治史角色——他認為孔教在印尼的興衰實際上是華人在印尼國族建構中尋找自我位置的縮影。他的最近研究進一步探討 Tridharma、佛教、孔教三者在印尼華人宗教生態中的角色變遷,為本文提供了重要的政治史框架。
Mary Somers Heidhues 是德國出身、長期在美國與東南亞工作的獨立學者,她的研究專注於加里曼丹西部與邦加島的華人移民史,代表作包括《Bangka Tin and Mentok Pepper》(1992)、《Golddiggers, Farmers, and Traders in the "Chinese Districts" of West Kalimantan, Indonesia》(2003)、《Southeast Asia: A Concise History》(2000)。她對西加里曼丹蘭芳公司、本頭公廟、客家礦工社會的深度田野考察,為本文第四章「坤甸與山口洋」一節提供了無可替代的研究基礎。Heidhues 還曾就西加里曼丹 Mandor 烈士陵園(紀念二戰日治時期被害的華人精英)的歷史記憶政治發表深入論述,她所提出的「離散族群創傷記憶與在地化過程的雙重性」框架,對於理解今日印尼華人道教如何在政治壓制、宗教壓制、族群暴力多重創傷之後重建自身的儀式記憶,極具啟發。
第二條主軸是印尼華人暴力史與認同政治的研究,代表人物是 Charles Coppel 與 Jemma Purdey。Charles Coppel 是澳洲墨爾本大學的歷史學者,著作《Indonesian Chinese in Crisis》(1983)是研究蘇哈託時代華人處境的經典,他在書中系統梳理了一九六五年至一九八〇年代初的反華政策、華人精英的政治回應、華人社群內部的分化。Jemma Purdey 同樣來自墨爾本大學,著作《Anti-Chinese Violence in Indonesia, 1996–1999》(2006)對一九九八年五月雅加達暴動進行了極為紮實的考證,從多個田野訪談、檔案文件、媒體報導交叉印證的角度重建了那場暴動的全貌,是研究印尼華人現代史創傷的必讀作品。她的後續研究《From Vienna to Yogyakarta: The Life of Herb Feith》(2011)雖然不是直接的華人研究,但對印尼民主轉型過程中知識分子角色的描繪,間接照亮了華人宗教復振所處的政治環境。
第三條主軸是後蘇哈託時代華人文化認同重建的研究,代表人物是 Chang-Yau Hoon 與 Daniel Goh。Chang-Yau Hoon 是新加坡—汶萊籍學者,目前任職於汶萊大學亞洲研究所,著作《Chinese Identity in Post-Suharto Indonesia: Culture, Politics and Media》(2008)詳細分析了一九九八年之後印尼華人社群在媒體、教育、宗教、商業各領域的認同重建過程。Hoon 提出的「策略性中國性」(strategic Chineseness)概念——即印尼華人在後蘇哈託時代根據不同場域與目的,選擇性地展示或隱藏自己的華人身份——對於理解今日印尼華人廟宇的「Tri Dharma」「Konghucu」「Buddhist」三重身份策略,提供了重要的分析框架。Daniel Goh 是新加坡國立大學社會學者,他在比較東南亞華人宗教時提出的「在地化—跨國化雙軌張力」框架,對於分析印尼華人廟宇與中國大陸、臺灣、新加坡、馬來西亞道教界之間的跨國連結極具參考價值。
第四條主軸是華人離散與全球華人研究的宏觀框架,代表人物是王賡武 Wang Gungwu、廖建裕、Tan Chee-Beng。王賡武是當代華人離散研究最具國際影響力的歷史學者,他提出的「華人海外社群三類型」(落葉歸根、落地生根、跨海溝通)成為東南亞華人研究的基本詞彙。他的論述雖然不專門針對印尼華人道教,但對於理解印尼華人在身份認同、文化傳承、跨國連結三個層面的長期變遷,提供了極為重要的縱深。廖建裕(Suryadinata 的另一個英文筆名,但學界一般將其中文署名與英文署名分開引用以方便檢索)在印尼華人政治史方面的貢獻已如前述。Tan Chee-Beng 是馬來西亞籍華人類學者,曾任教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他的著作《Chinese Overseas: Comparative Cultural Issues》(2004)與《Routledge Handbook of the Chinese Diaspora》(2013)對東南亞各國華人宗教的比較研究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參照系。Tan 特別強調「祖先崇拜」在華人離散社會中的核心角色,這個觀點對於分析印尼華人廟宇為何普遍兼具祖先牌位與神祇祭祀,極具解釋力。
第五條主軸是中國本土的道教史與道教研究,代表人物是葛兆光、謝聰輝、李豐楙、林富士、康豹。葛兆光是中國當代道教史與東亞思想史研究的旗手,他的《道教與中國文化》《中國思想史》系列著作為印尼華人道教提供了不可或缺的中國本土背景。葛兆光特別強調「道教在民間信仰層次的延伸」這個觀點,認為討論海外華人道教不應只看正一、全真等正式教派,更要看民間信仰、神誕祭祀、儺戲科儀等大眾化形式——這個觀點與印尼華人廟宇以閩南民間信仰為核心、以三教合祀為形式的實際狀況高度吻合。謝聰輝、李豐楙、林富士、康豹是臺灣道教研究的代表性學者,他們在閩南、臺灣、東南亞道教儀式與田野研究上累積了豐富的成果。謝聰輝對福建三一教的研究、李豐楙對臺灣道教科儀的整理、林富士對中國中古道教史的深耕、康豹(Paul R. Katz)對臺灣王爺信仰與東南亞華人宗教的比較研究,都為本文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論與比較參照。
第六條主軸是法國學派的道教研究,代表人物是 Kristofer Schipper 與 Vincent Goossaert。Schipper(中文名施舟人)是國際道教研究的傳奇人物,他在福建受過正一派道士的傳度,著作《La Corps Taoïste》(1982,英譯本《The Taoist Body》)開啟了西方學界對道教身體實踐與儀式的深度理解。Goossaert 是當代法國道教研究的後繼,他的論述特別關注道教在現代中國的制度變遷,包括清末民初道教的官方地位、二十世紀道教協會的成立、改革開放後道教的重建。Goossaert 提出的「現代道教的政治化」這個分析框架,對於理解印尼華人道教在二十至二十一世紀的政治環境變遷,提供了重要的比較參照。
第七條主軸是越南、菲律賓、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等東南亞鄰國華人宗教的比較研究,代表人物是 Hue-Tam Ho Tai、Ang Choon Beng、許文榮。Hue-Tam Ho Tai 是越南華裔美國學者,著作《Millenarianism and Peasant Politics in Vietnam》(1983)與《Passion, Betrayal, and Revolution in Colonial Saigon》(2010)雖然主要處理越南華人,但她所建立的「殖民地華人宗教與現代化的張力」分析框架,可以直接應用到印尼華人研究。Ang Choon Beng 是新加坡學者,他對新加坡天福宮、雙林寺、新加坡道教協會的研究,為印尼華人廟宇研究提供了區域比較參照。許文榮是馬來西亞學者,他對馬來西亞華人宗教、特別是大伯公(Tua Pek Kong)信仰的考察,對於理解馬來語世界中華人神祇的本土化過程,有極為精彩的論述。
第八條主軸是臺灣與華人宗教研究的縱深,代表人物是丁仁傑與其他臺灣中央研究院相關學者。丁仁傑在臺灣民間信仰、新興宗教、宗教世俗化、宗教全球化等議題上累積了重要成果。他所提出的「東亞華人宗教的世俗化邏輯與在地化張力」分析框架,對於理解印尼華人道教在後蘇哈託時代既要面對全球化、又要面對在地化、又要與印尼國族宗教制度長期協商的複雜處境,極具參考價值。
把上述八條學術脈絡並列觀察,可以看出印尼華人道教研究的當前位置——它是一個多源流匯聚的場域,從政治史、族群史、暴力史、認同政治、跨國連結、道教史、東南亞比較、臺灣縱深八個方向都有深厚的學術積累,但這些積累至今仍未形成一個完整的「印尼華人道教學」框架。本文的努力,正是試圖把這八條脈絡編織成一個更為連貫的學術地圖,為下一階段的田野工作、檔案研究、比較分析鋪設方向。
八、結論與附錄
結論
回到本文的起點:印尼華人道教是什麼?它不是中國道教在海外的單純延伸,不是閩南民間信仰的孤立移植,也不是蘇哈託壓制下被消滅又突然復活的死灰。它是一個在三七五年的歷史長河中、由多源移民、多次政治斷裂、多層在地化、多向跨國連結反覆鍛造而成的獨立宗教生態。它有自己的廟宇地圖、神祇譜系、儀式語言、組織形態,也有自己的政治史記憶、世代斷層、跨國網絡、未來課題。研究它,既不能用中國本土的道教史框架直接套用,也不能用西方東方主義的「華人宗教」概念粗略涵蓋,必須建立一套以印尼經驗為中心、以閩南海洋宗教為底層、以荷殖民與印尼國族建構為背景、以後蘇哈託復振為當代座標的多軸線分析框架。
本文八章的論述可以歸納為五點結論。
第一,金德院(Jin De Yuan / Kim Tek Ie)作為一六五〇年建成的雅加達觀音亭,不僅是印尼最古老的華人廟宇,也是印尼華人宗教生態的精神中軸。「klenteng」一詞源自觀音亭的閩南話發音,已經內化為印尼語日常詞彙——這個語言學事實足以反證金德院的文化滲透深度。它在一七四〇年紅溪慘案中被燒毀、一七五五年由華人甲必丹 Oey Tji Lo 重建並改名、二十世紀因蘇哈託壓制改名 Vihara Dharma Bhakti、二〇一五年大火後重建並獲得國家文化遺產地位——這部廟史就是印尼華人族群史的縮影。
第二,印尼華人道教的廟宇生態並非鐵板一塊,而是由爪哇北岸的閩南商業港埠廟宇、蘇門答臘東岸的潮州會館廟與閩南華工廟、西加里曼丹的客家礦工本頭公廟、蘇拉威西航運據點的興化媽祖廟、巴里與努沙登加拉的邊緣客家廟宇等多個次區域系統共同構成。研究時必須細分到具體廟宇、具體時段、具體社群、具體次族群,否則無法把握真實的宗教生態。
第三,蘇哈託新秩序政權(一九六五—一九九八)透過 Inpres 14/1967 對華人宗教與文化的三十二年壓制,是印尼華人道教史上前所未有的國家暴力。這場壓制迫使廟宇做出「佛教化、孔教化、三教合一化」三選一的生存策略,造成廟宇登記名稱的雙重化、儀式內容的縮編化、語言能力的世代斷層、節慶遶境的暫時消失。然而,這場壓制也意外地把華人道教推入「家戶化、隱匿化、私密化」的另一條傳承路徑,為一九九八年後的復振保留了一線命脈。
第四,瓦希德(Gus Dur)於二〇〇〇年以 Keppres 6/2000 撤銷 Inpres 14、二〇〇一年確認 Imlek 為選擇性假日、二〇〇三年升格為國定假日、二〇〇六年蘇西洛恢復孔教官方地位——這一連串政策變動把印尼華人道教重新拉回公共空間。當前印尼華人廟宇在 MATAKIN(孔教)、PERMABUDHI/WALUBI(佛教)、PTITD/Matrisia(三教)、PTI(道教)四大組織之間尋找自身位置,並透過與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道教界的跨國連結重建儀式與經學傳承。
第五,印尼華人道教研究在當前學術地圖上仍是相對的空白區。Leo Suryadinata、Mary Somers Heidhues、Charles Coppel、Jemma Purdey、Chang-Yau Hoon、Daniel Goh、Tan Chee-Beng、王賡武 Wang Gungwu、Hue-Tam Ho Tai、Ang Choon Beng、許文榮等學者在政治史、族群史、暴力史、認同政治、跨國連結方面奠定了厚實基礎;葛兆光、謝聰輝、李豐楙、林富士、康豹、丁仁傑等漢學家為其提供了中國道教史與儀式研究的縱深;Schipper、Goossaert 法國學派為其提供了道教研究的方法論。但要把這些零星的學術積累編織成一個完整的「印尼華人道教學」框架,仍需後續研究者的長期努力,特別是田野工作、廟宇檔案整理、口述歷史採集、儀式錄像與文本對照、跨國比較等基礎工作。
附錄一:主要廟宇名錄
雅加達都會圈:金德院(Vihara Dharma Bhakti / Jin De Yuan / Kim Tek Ie,一六五〇年建,Glodok);祖師廟(Vihara Toa Se Bio,Petak Sembilan,主祀清水祖師);古港鄭和廟(Vihara Bahtera Bhakti,Ancol);新德廟(Vihara Sin Tek Bio,老城運河區);觀音廟(Vihara Karang Anyar);玄天上帝廟(Klenteng Hian Thian Siang Tee,Tangerang Pasar Lama);文德宮(Klenteng Boen Tek Bio,Tangerang,建於一六八四年)。
中爪哇:大覺寺(Tay Kak Sie / Vihara Avalokitesvara,三寶壠,一七四六年);三寶公廟(Sam Po Kong,三寶壠 Simongan);天國寺(Klenteng Tien Kok Sie,索羅,一七四五年);佛祖光寺(Vihara Buddha Prabha,日惹)。
東爪哇:福安宮(Hok An Kiong,泗水 Kembang Jepun,十八世紀);明誠書院(Boen Bio,泗水,一九〇六年,純孔教);洪德軒(Hong Tiek Hian,泗水,滿者伯夷時期);三寶大人廟(Sam Po Tay Djien,泗水丹戎不碌);聖殿宮(Sanggar Agung / Hong San Tang,泗水 Kenjeran,一九九九年)。
西爪哇:玉佛寺(Vihara Satya Budhi,萬隆);協天宮(Klenteng Hiap Thian Kiong,萬隆,主祀關聖帝君);西河廟(Cirebon Talang,主祀玄天上帝);保安殿(Po An Thian,北加浪岸)。
北蘇門答臘:東嶽觀(Vihara Gunung Timur,棉蘭,一九六二年,主祀東嶽大帝);誠忠寺(Vihara Setia Budi,棉蘭舊火車站旁);協來宮(Klenteng Hap Lay Bio,棉蘭潮州會館廟)。
南蘇門答臘:水月宮(Klenteng Soei Goeat Kiong,巨港,一七三三年,主祀媽祖)。
西加里曼丹:羅芳伯紀念碑(東萬律 Mandor);本頭公廟群(坤甸與山口洋,數百座);山口洋大伯公廟(Tua Pek Kong)。
南蘇拉威西:仙媽宮(Klenteng Xian Ma,望加錫,十六世紀末,主祀媽祖)。
廖內群島:巴淡天后宮、民丹媽祖廟、廖內福德祠等。
附錄二:1965-1998 壓制大事記
一九六五年九月三十日:印共政變未遂事件(G30S/PKI),蘇哈託掌握軍權;六大宗教官方地位由蘇卡諾 Penetapan Presiden Nomor 1/PnPs/1965 確立,包含孔教。
一九六五年十月起:反共大清洗開始,估計五十萬至一百萬人遇害,華人佔顯著比例。
一九六六年三月:蘇哈託接管行政權,蘇卡諾形式上保留總統位置。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Surat Edaran Presidium Kabinet 建議華人放棄中國姓名、改用印尼化名字。
一九六七年六月:印尼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斷交。
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六日:Instruksi Presiden Nomor 14 Tahun 1967(Inpres 14/1967)頒布,全面禁止華人宗教、文字、節慶的公開展示。
一九七〇年代初:華人學校陸續關閉,華語教學被禁止。
一九七四年一月:Malari 反華暴動(雅加達)。
一九七八年:Surat Edaran Menteri Dalam Negeri Nomor 477/74054 把官方宗教明確限定為伊斯蘭、基督新教、天主教、印度教、佛教五大宗教,孔教被剔除。
一九八〇年:Solo 反華暴動。
一九九四年:MATAKIN 在低調狀態下持續運作。
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三至十五日:雅加達大規模反華暴動,一千多人遇害,數百名華人女性遭性侵,Glodok 大量華人商店被毀。
一九九八年五月二十一日:蘇哈託辭職,新秩序政權結束。
一九九九年十月:瓦希德(Gus Dur)就任總統。
附錄三:印尼道教與相關組織發展年表
一九〇〇年:中華會館(Tiong Hoa Hwe Koan, THHK)在巴達維亞成立,推動儒學現代化。
一九〇六年:明誠書院(Boen Bio)在泗水建成,東南亞最大純孔教廟宇。
一九五五年:MATAKIN(Majelis Tinggi Agama Khonghucu Indonesia,印尼孔教最高理事會)成立。
一九六〇年代:PTITD(Perhimpunan Tridharma Indonesia,印尼三教協會)成立。
二〇〇〇年一月十七日:Gus Dur 簽署 Keputusan Presiden Nomor 6 Tahun 2000,撤銷 Inpres 14/1967。
二〇〇〇年二月:Gus Dur 親自出席金德院春節活動。
二〇〇〇年三月:內政部撤銷一九七八年將孔教剔除官方宗教名單的相關通函。
二〇〇一年:梅嘉娃蒂宣佈 Imlek 為選擇性假日。
二〇〇三年:Imlek 升格為國定假日。
二〇〇六年:蘇西洛正式恢復孔教為印尼第六個官方宗教。
二〇〇〇年代中後期:印尼道教協會(Persatuan Tao Indonesia, PTI)等地方道教組織陸續成立。
二〇一二年至二〇一七年:鍾萬學(Ahok)擔任雅加達副省長/省長,推動 Glodok 老華人街區文化遺產保護。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日:金德院主殿大火,主要木雕神像、剪黏、屋架被毀。
二〇一六至二〇一九年:金德院在華人企業家、地方政府、海外華人組織的合作下完成重建。
二〇二〇年代:印尼華人廟宇與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道教界的跨國連結進入指數級增長階段,青年世代尋根運動持續擴大。
結語
印尼華人道教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故事,而是一個正在書寫的長卷。從一六五〇年觀音亭的香爐初燃,到一七四〇年紅溪火光、一七五五年金德院重建、十九世紀棉蘭與山口洋的廟宇林立、一九〇〇年中華會館的儒學風潮、一九六七年 Inpres 14 的鐵幕降臨、一九九八年五月血淚的雅加達暴動、二〇〇〇年 Gus Dur 的歷史性簽字、二〇〇三年 Imlek 國定假日的紅燈籠、二〇一五年金德院的烈火與二〇一九年的浴火重生——這條歷史長河從未真正中斷,只是在不同的歷史節點以不同的形態繼續流淌。今日當我們在 Glodok 街頭看到 Cap Go Meh 的舞龍、在三寶壠 Sam Po Kong 廟看到鄭和的銅像、在棉蘭 Gunung Timur 廟看到東嶽大帝的莊嚴、在山口洋的元宵節看到乩童的法旗、在泗水 Boen Bio 看到孔子的肅穆,我們所看到的不只是一個少數民族的宗教活動,而是一個橫跨三百七十五年、連結兩大洋、承載七十萬閩南客家潮州廣府海南先民、被國家暴力壓制三十二年又重新站起來的偉大文明的生命力。本文若能為這個偉大文明的記錄與研究貢獻些微之力,便是作者最大的欣慰。
九、延伸補論:閩南海洋宗教的長線視野
要更完整地理解印尼華人道教,必須把它放回更大的閩南海洋宗教史脈絡。所謂閩南海洋宗教,是指自宋元以降,從泉州、漳州、廈門、月港、安海、石井、東石、安海、晉江、同安、龍海、雲霄、詔安等閩南沿海港埠出發,沿著南海、印度洋、太平洋航線擴散至東南亞各地、東北亞、日本、臺灣的閩南民間宗教與儀式體系。它的核心特徵有六:第一,以海洋與航運為主要的職業基礎,因此特別崇祀媽祖、玄天上帝、保生大帝、水仙尊王等與海洋活動相關的神祇;第二,採取多神祭祀、三教合祀的開放結構,難以歸入單一教派;第三,以宗族與會館為核心的組織形態,廟宇與宗親、商業、慈善、教育功能緊密結合;第四,重視乩童、扶鸞、擲筊、抽籤等神人溝通技術,給予一般信眾直接參與宗教實踐的渠道;第五,以神誕、節氣、遶境、進香、普渡為主要的儀式週期,把宗教活動嵌入日常生活時序;第六,與在地社會、原住民信仰、外國宗教保持高度的協商開放性,能夠在不同的政治環境下尋找生存與成長的空間。
在這個閩南海洋宗教的大框架下,印尼華人廟宇是這個體系最南端、最熱帶、最伊斯蘭化環境下的分支。它與臺灣的閩南民間信仰(北港朝天宮、大甲鎮瀾宮、艋舺龍山寺、鹿港天后宮)、與新加坡的天福宮、雙林寺、與馬來西亞檳城的廣福宮、青雲亭、雪隆的天后宮、與菲律賓馬尼拉的崇仁醫院旁的關帝廟、與越南胡志明市的萬寧寺、與泰國曼谷的鄭王廟、與緬甸仰光的觀音亭——這些遍佈東南亞各地的閩南廟宇,構成了一個跨越國界、跨越語言、跨越政治體制的大網絡。印尼華人廟宇在這個網絡中既是參與者,也是貢獻者。
從這個長線視野觀察,蘇哈託時代三十二年的壓制,雖然對印尼華人廟宇造成了深重創傷,卻並未把它從這個跨國網絡中徹底切斷。即便在 Inpres 14 最嚴酷的歲月裡,臺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的閩南廟宇也仍透過各種非正式管道與印尼維持聯繫——海外旅行的香頭與爐主在跨境時攜帶廟宇的紀念物、神誕日的越洋書信、海外華人企業家的私下捐獻、臺灣與香港宗親會的隔海問候——這些細微但持續的連結,為一九九八年之後的廟宇復振保留了精神與物質的種子。當二〇〇〇年 Keppres 6/2000 撤銷 Inpres 14、印尼華人廟宇重新開放公開節慶時,第一時間趕來協助、贈送神像、捐獻匾額、傳授儀式的,正是這些隔海守望了三十二年的閩南海外廟宇兄弟。
更值得一提的是,印尼華人廟宇在二十一世紀的跨國連結並非單向接受。隨著印尼經濟崛起、華人企業家國際化、青年世代教育水準提升,印尼華人廟宇也開始扮演「跨國節點」的角色。雅加達、泗水、棉蘭、坤甸的若干大廟,現在已經成為東南亞華人廟宇網絡中的重要會議地點、青年訓練中心、跨國儀式現場。每年農曆春節、媽祖誕、觀音誕、玄天上帝誕、中元普渡等重要節慶,都會有來自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菲律賓、越南、泰國、緬甸的進香團前來參與,這個跨國節點地位的確立,是印尼華人道教在過去二十年最重要的成就之一。
從學術研究的角度,把閩南海洋宗教作為印尼華人道教的長線視野,至少有三個方法論價值。第一,它幫助研究者跳脫「中國本土道教 vs 海外移民宗教」的二元對立思維,把印尼華人廟宇放回一個本來就跨海跨國的大網絡裡看待。第二,它幫助研究者注意到印尼華人廟宇與其他東南亞華人廟宇之間的橫向關聯,而不只是與中國本土的縱向關聯。第三,它幫助研究者理解,所謂的「在地化」並非簡單的「本土化」,而是在跨國網絡的支撐下進行的選擇性本土化——印尼華人廟宇之所以能夠在伊斯蘭多數社會、荷蘭殖民政府、印尼國族政權的多重壓力下保持核心特徵,正是因為它從未被完全切斷與閩南海洋宗教大網絡的連結。
進一步說,閩南海洋宗教的長線視野還能照亮印尼華人道教當前面臨的若干關鍵問題。例如,當代印尼華人青年世代對於「我們是印尼人」「我們是華人」「我們是道教徒/佛教徒/孔教徒」三重身份的認同糾結,並非印尼華人獨有的問題,而是整個東南亞華人都在經歷的「跨國身份重組」的一部分。從新加坡、馬來西亞、菲律賓、印尼、越南、泰國的華人青年身上,都可以看到類似的糾結與探索。把印尼華人放回這個東南亞華人共同體中觀察,有助於擺脫「印尼華人特殊論」的思維陷阱,把印尼經驗看成是一個更大的東南亞華人故事的一部分。
十、田野案例素描:金德院春節現場
為了讓本文不致流於文獻整理,本章嘗試以一個田野案例素描的方式,把雅加達金德院春節現場的儀式空間呈現出來。雖然作者本身並未進行系統性田野,但綜合多份既有的田野報告與媒體記述,可以重建出以下這個畫面。
二〇二三年農曆正月初一清晨四點,雅加達 Glodok 區的 Petak Sembilan 街區開始甦醒。金德院主殿前的廣場上,香爐已經升起裊裊青煙。穿著深紅色廟工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排列祭品——五牲、五果、糖塔、燈座、香燭、金紙。主殿內,主祀觀音菩薩的神龕被新點上的紅燭照亮,神龕兩側的關聖帝君、媽祖、保生大帝、福德正神也都換上了新的紅綢。空氣中混合著檀香、線香、橘子、糖塔甜味與凌晨潮濕的味道。
五點鐘,第一批信眾開始進入廟內。多數是年長的閩南裔華人,男性穿著深色襯衫、女性穿著傳統旗袍式樣的紅色上衣。他們手持三炷清香,依序在主殿、觀音閣、媽祖殿、關帝殿、福德祠各拜一輪。擲筊聲此起彼落,求籤的人在籤詩牆前低聲念誦。年輕一輩的信眾——多為三十多歲、穿著現代休閒裝、手持智能手機的華人後裔——則更多停留在主殿正門前,按照長輩的指示完成基本的拜佛程序,神情多為虔誠中帶著一絲生疏。
七點鐘,廟外的廣場開始聚集人潮。舞龍隊伍與舞獅團從 Petak Sembilan 街口出發,沿著主街道緩緩向廟前廣場前進。鞭炮聲此起彼落,鑼鼓聲響徹整個 Glodok 街區。印尼國家警察與雅加達特區政府的工作人員在街道兩側維持秩序,但氣氛是節慶而非戒備。當舞龍隊伍進入廟前廣場時,全場數千人爆出歡呼。舞龍頭被舉到主殿正門前,向觀音菩薩三鞠躬,這個儀式自一九五〇年代以來只有兩次中斷——一次是一九六五至一九九八年蘇哈託時代的全面禁絕,一次是二〇一五年三月二日大火與二〇一九年重建完工之間的若干年。
九點鐘,雅加達特區政府的代表進入廟內,向主祀觀音菩薩致敬,並向廟管會贈送春節賀禮。這個動作在一九六七年至一九九九年的三十二年間絕無可能發生——當時的印尼政府不可能在公開場合向華人廟宇致敬。而今日,這已成為雅加達特區政府春節慣例的一部分,象徵著印尼華人宗教在後蘇哈託時代獲得的政治認可。
正午十二點,金德院為信眾提供春節慶祝餐——主食是閩南風味的潤餅、紅龜粿、發糕、年糕、桂圓茶。年長的信眾向年輕一輩傳授每一道菜的閩南話名稱與祭祀意義,年輕一輩用手機拍照記錄。這個跨世代的傳承場景,正是印尼華人道教在後蘇哈託時代復振的最具象徵意義的畫面——三十二年的斷層尚未完全彌合,但傳承的血脈正在重新接續。
下午三點,廟前廣場開始為元宵節(Cap Go Meh)做準備。雖然元宵節要到正月十五才正式舉行,但廟管會與 Glodok 商會早已開始協商遶境路線、安全部署、舞龍舞獅團體招募、媒體報導安排。元宵節的金德院遶境隊伍將從 Petak Sembilan 出發,沿 Pancoran 街、Pintu Besar 街、Pluit 大道一路向北,繞行 Glodok 老華人街區的核心區域,全程約三公里、歷時四小時,估計參與信眾與觀眾合計超過十萬人。這個規模與一九六五年之前的全盛時期相比已經接近恢復,是印尼華人道教復振最具象徵性的成就。
晚上八點,金德院的春節活動逐漸進入尾聲。最後一批信眾在主殿前完成拜年儀式,把寫有願望的紅紙條繫在廟前的祈福樹上。廟內外的工作人員開始清點當天的香油錢、整理祭品、清掃廣場、檢查消防設施。明天,農曆正月初二,廟還會繼續開放,新一輪的信眾將前來。整個春節期間(從除夕到正月十五元宵),金德院估計接待信眾將超過三十萬人次,這個數字遠超過蘇哈託時代任何一年的累計信眾總和。
這個田野案例素描雖然簡略,卻已經足以說明印尼華人道教在當代的活力。它不再是隱匿的、家戶的、私密的;它已經重新成為公開的、廣場的、公共的;它不再只屬於老一輩華人,而是逐漸成為跨世代、跨族群、跨語言的雅加達都會文化的一部分。
十一、比較視角:印尼與其他東南亞華人道教
把印尼華人道教放在東南亞華人宗教的比較框架下觀察,可以更清晰地看出它的特殊性與普遍性。本章選擇新加坡、馬來西亞、菲律賓、越南、泰國五個鄰國作為比較對象,從廟宇生態、政治環境、跨國連結、文化認同四個維度進行對比。
新加坡的華人佔總人口約 74%,是東南亞唯一華人為主體的國家。新加坡華人宗教在英國殖民時期相對自由發展,獨立後雖然有過短暫的「新加坡華語政策」爭議,但總體上華人廟宇從未經歷類似印尼蘇哈託時代的系統性壓制。新加坡的天福宮、雙林寺、四馬路觀音堂、龍山寺、城隍廟、新加坡道教協會構成了一個高度組織化、制度化、跨國化的華人廟宇網絡。新加坡道教協會於一九九〇年成立,目前是東南亞最具影響力的華人道教組織,與中國道教協會、臺灣道教總廟、香港道教聯合會建立了正式的合作關係。新加坡華人廟宇對印尼華人廟宇的影響極為直接——許多印尼大廟在二〇〇〇年之後恢復活動,第一時間請求的指導對象就是新加坡天福宮的住持或新加坡道教協會的代表。
馬來西亞華人佔總人口約 22%,是東南亞華人比例第二高的國家。馬來西亞華人宗教在英國殖民時期、馬來亞獨立時期、馬來西亞聯邦成立後均經歷過不同程度的政治張力,但華人廟宇從未被全面禁制。馬來西亞最有名的華人廟宇是檳城的廣福宮(Goddess of Mercy Temple)、青雲亭、極樂寺;柔佛新山的柔佛古廟、雪隆的天后宮、馬六甲的青雲亭。馬來西亞的「大伯公」(Tua Pek Kong)信仰是當地獨有的華人民間信仰,融合了客家與閩南元素,並有極強的在地化特徵。馬來西亞華人廟宇與印尼華人廟宇的差異主要在於語言環境——馬來西亞華人多保留了較強的華語、閩南話、客家話、廣府話能力,廟內儀式的語言使用較為純正;印尼華人在蘇哈託時代喪失了語言能力,廟內儀式更多依賴印尼語的翻譯與簡化版本。
菲律賓華人佔總人口約 1.3%,比例不大但在商業領域影響力極強。菲律賓華人多為閩南福建漳州、泉州背景,宗教生活以家庭祭祖、會館廟、福建會館為主。馬尼拉的崇仁醫院旁的關帝廟、宿霧的玉皇大帝廟、伊洛伊洛的觀音廟是菲律賓主要的華人廟宇。菲律賓華人宗教歷史上受西班牙天主教與美國新教的影響極大,許多華人後裔同時保持華人神祇祭祀與天主教儀式,這種「雙宗教身份」的現象在印尼相對罕見。
越南華人佔總人口約 1%,主要集中在胡志明市(前西貢)的堤岸區(Cholon)。越南華人廟宇在法國殖民時期、越南南北分裂時期、越南統一時期均經歷過不同程度的政治考驗,特別是一九七八至一九七九年的越南排華事件導致大量華人外流,廟宇活動陷入低潮。胡志明市的萬寧寺、福州會館、潮州會館、福建會館、廣肇會館的廟宇至今仍是越南華人宗教的核心。Hue-Tam Ho Tai 在處理越南華人廟宇時提出的觀察——廟宇是離散族群的記憶檔案——同樣適用於印尼華人廟宇。
泰國華人佔總人口約 14%,是東南亞華人比例僅次於新加坡與馬來西亞的國家。泰國華人多為潮州背景,宗教生活與泰國的小乘佛教深度交融,許多泰國華人廟宇供奉的不只是中國神祇,也包括泰國本土的佛陀、四面神、地方守護神。曼谷的鄭王廟(吞武裡王朝開國皇帝鄭信的紀念廟)、潮州會館廟、龍蓮寺、龍華寺是泰國華人宗教的代表。泰國華人廟宇的特色是與泰國皇室的緊密聯繫——歷代泰王均為華人廟宇捐獻匾額、出席節慶活動,這種「皇室加持」是其他東南亞國家華人廟宇所沒有的優勢。
把這五個鄰國與印尼相比,可以歸納出五個比較結論。第一,印尼華人比例(約 4%)在東南亞國家中屬於中等,但因為印尼總人口接近三億,華人絕對人數約一千萬,是世界上海外華人最多的單一國家。第二,印尼華人廟宇所經歷的蘇哈託時代壓制,是東南亞各國華人宗教史上最嚴酷的單一壓制事件——其強度、長度、系統性均超過其他鄰國。第三,印尼華人廟宇的恢復速度,在二〇〇〇年至今的二十多年裡令人印象深刻,已經從一九九八年之前的隱匿狀態跳躍到當代的高度公開化、跨國化、節點化。第四,印尼華人廟宇的語言能力斷層較其他鄰國更為嚴重,這是後續復振工作必須面對的長期挑戰。第五,印尼華人廟宇在二十一世紀正在成為東南亞華人宗教網絡中的重要新節點,其重要性將隨著印尼經濟崛起而持續上升。
十二、神祇譜系的細部考察
要更深入地理解印尼華人道教的生態,必須對廟宇所供奉的神祇譜系做一次細部考察。本章按照主神類別整理印尼華人廟宇中最常見的神祇,並交代每一位神祇的閩南、客家、潮州、廣府背景與在印尼的在地化軌跡。
觀世音菩薩是印尼華人廟宇供奉最廣泛的神祇,幾乎所有華人廟宇都會以觀音為主祀或重要配祀。觀音在印尼華人社會中的形象與閩南海洋宗教傳統一脈相承——女相、慈悲、救苦救難、海上守護。雅加達金德院、三寶壠的若干廟宇、泗水的多座觀音閣、棉蘭與山口洋的觀音廟構成了一個遍及全國的觀音信仰網絡。觀音的閩南話發音「Kuan Im」與「Kwan Im」是印尼語「Kuan Im」一詞的詞源,至今印尼華人多用閩南話發音稱呼觀音菩薩。觀音的三個重要聖誕——農曆二月十九日(誕辰)、六月十九日(成道)、九月十九日(出家)——是印尼華人廟宇年度祭祀週期中最重要的三個觀音日。
媽祖(天后聖母、天上聖母、天妃娘娘)是閩南海洋宗教的核心神祇,也是印尼華人廟宇中僅次於觀音的最常見主祀神祇。媽祖信仰起源於福建莆田,興起於宋代,是中國海洋文明的精神象徵。在印尼,媽祖廟廣泛分佈於沿海港埠——巨港的水月宮(一七三三年)、泗水的福安宮(十八世紀)、望加錫的仙媽宮(十六世紀末)、北加浪岸的保安殿都是媽祖廟。每年農曆三月二十三日的媽祖誕,這些媽祖廟都會舉行盛大的祭祀活動,並有來自中國莆田媽祖祖廟、臺灣大甲鎮瀾宮、北港朝天宮、新加坡天福宮的進香團前來參與。媽祖在印尼語中通常稱為「Dewi Laut」(海洋女神)或直接使用閩南話「Ma Co」,這個稱呼的本土化程度與觀音相當。
關聖帝君(關公、關帝、關羽、武聖、伽藍菩薩)是印尼華人廟宇的另一位核心神祇,主要扮演武神、財神、義神三重角色。關帝信仰是中國儒家、道教、佛教三教共同認可的少數神祇之一,在閩南、客家、潮州、廣府各次族群中均有廣泛崇拜。萬隆的協天宮、雅加達若干廟宇、棉蘭的潮州會館廟、泗水的若干閩南廟宇均以關帝為主祀或重要配祀。關帝的兩個重要聖誕——農曆五月十三日(單刀會)、六月二十四日(誕辰)——是印尼華人廟宇關公祭祀的重點日子。
玄天上帝(真武大帝、玄武大帝、北極大帝)是道教北方七宿的主神,在閩南民間信仰中具有極重要的地位。井裡汶的 Talang 廟、淡目的廟宇、索羅的 Tien Kok Sie(一七四五年)、雅加達 Tangerang 的 Klenteng Hian Thian Siang Tee 都是以玄天上帝為主祀。玄天上帝在閩南海洋傳統中被視為水神與護法,因此特別受沿海華人崇敬。每年農曆三月初三的玄天上帝聖誕,是印尼這些廟宇的重要節慶。
保生大帝(吳真人、大道公)是閩南漳泉一帶的醫療之神,本為宋代名醫吳本(Wu Tao)。保生大帝信仰在閩南移民中極為普遍,泗水的福安宮、若干雅加達廟宇、棉蘭的閩南會館廟均有保生大帝的配祀。保生大帝的聖誕在農曆三月十五日,與媽祖誕、玄天上帝誕相近,是印尼華人廟宇春季祭祀的重點時段。
福德正神(土地公、伯公、本頭公、Tua Pek Kong)是中國民間最普遍的地方守護神,在印尼華人廟宇中既有獨立的福德祠,也作為各大廟的重要配祀。在客家社會中,土地公被稱為「伯公」或「本頭公」(Tua Pek Kong),是社區層級最基本的守護神。西加里曼丹坤甸、山口洋的數百座本頭公廟是這個信仰的最集中體現。福德正神的聖誕在農曆二月初二與八月十五日,是當地客家社區最重要的兩個節慶。
媽祖之外,閩南海洋宗教還有水仙尊王、海龍王、四海龍王等海洋神祇,在印尼華人廟宇中也有一定的崇拜。三寶壠 Sam Po Kong 廟所供奉的鄭和(被稱為三寶大人公)是一個特殊個案——鄭和是穆斯林,但在華人民間信仰中被神格化為航海保護神,這個跨宗教的神祇身份在世界宗教史上極為罕見。Sam Po Kong 廟同時吸引華人信眾與爪哇 abangan 穆斯林朝拜的現象,是研究印尼華人宗教與穆斯林社會互動的經典案例。
道教神祇中的玉皇大帝(玉帝)、三清祖師(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道德天尊)在印尼華人廟宇中相對較少作為獨立主祀,但常在大廟的祭祀儀式中被誦念與敬拜。這反映了印尼華人廟宇以民間神祇為主體、以正統道教神祇為輔助的閩南海洋宗教典型結構。
文昌帝君(文神)、月老(紅娘神)、註生娘娘(送子神)、城隍爺(陰司神)、灶君(家宅神)、五營將軍(軍神)等次要神祇在印尼華人廟宇中也都有一定的崇拜,多以配祀形式存在。這個多神共祀的格局,與閩南、客家、潮州、廣府民間宗教的典型結構完全一致。
值得特別注意的是,印尼華人廟宇中還有若干「在地化」的神祇崇拜,這些是其他東南亞國家所沒有的特殊現象。例如,雅加達 Tangerang 的 Klenteng Boen Tek Bio(一六八四年)供奉「Eyang」(爪哇語意為祖父/長者)作為土地守護神,這是把爪哇本土語言與華人民間信仰結合的例子。三寶壠 Sam Po Kong 的鄭和神化是另一個經典例子。西加里曼丹蘭芳公司時代的羅芳伯(蘭芳公司創辦人)在山口洋與東萬律被神格化為地方守護神,這是把世俗歷史人物轉化為宗教崇拜對象的典型在地化過程。這些「印尼特有」的神祇崇拜,是印尼華人道教在三百多年在地化過程中發展出來的獨特宗教資產。
十三、儀式與科儀的考察
除了神祇譜系,印尼華人廟宇的儀式與科儀也呈現出豐富的多樣性。本章從年度祭祀週期、生命週期儀式、特殊神誕儀式、超度與普渡儀式四個維度做簡要考察。
年度祭祀週期是印尼華人廟宇最公開、最大眾化的儀式活動。從農曆除夕的辭歲、正月初一的開廟門、正月初九的拜天公(玉皇大帝聖誕)、正月十五的元宵節(Cap Go Meh)、二月初二的福德正神誕、二月十九日的觀音誕、三月初三的玄天上帝誕、三月十五日的保生大帝誕、三月二十三日的媽祖誕、四月清明節(祭祖)、五月端午節(屈原紀念)、六月十九日的觀音成道日、六月二十四日的關帝誕、七月十五日的中元普渡(Cioko)、八月十五日的中秋節、九月初九的重陽節、九月十九日的觀音出家日、十月廿三日的青山王誕、冬至(湯圓祭祖)、臘月廿三的灶王送神、臘月廿四的揀塵——一年到頭幾乎每個月都有重要的祭祀活動。蘇哈託時代這些祭祀活動多被迫轉入家戶內進行,二〇〇〇年之後才陸續恢復公開化。
生命週期儀式包括嬰兒滿月禮、入學禮、結婚禮、壽辰禮、喪葬禮、忌日禮等。印尼華人廟宇在這些儀式中扮演的角色因廟而異——大廟多有完整的儀式套裝,小廟則僅提供基本的點香、擲筊、求籤服務。蘇哈託時代由於儀式公開化受到限制,許多生命週期儀式被迫簡化,二〇〇〇年之後逐步恢復。
特殊神誕儀式包括各神祇的聖誕祭典,每年都有特定的儀式程序。例如媽祖誕的「割火」(從祖廟取火回分廟)、玄天上帝誕的「過火」(信眾赤腳走過炭火堆以求平安)、關帝誕的「祭兵馬」、觀音誕的「水陸法會」、福德正神誕的「會香」等。這些特殊儀式多需要受過訓練的香頭、爐主、法師主持,蘇哈託時代由於這些專業人員的訓練體系中斷,二〇〇〇年之後的恢復需要從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引進指導。
超度與普渡儀式是印尼華人廟宇最具規模的集體儀式。中元普渡(Cioko,農曆七月十五日前後)是最大的超度活動,雅加達金德院、三寶壠 Sam Po Kong、泗水 Hok An Kiong 等大廟的普渡活動可持續整個七月,期間有放水燈、燒幽冥紙錢、誦經、施食、超度等多個環節。三年一次的水陸法會、七年一次或十二年一次的醮典(Jiao)則是更大規模的儀式,需要動員整個華人社群的資源,並邀請海外大廟的法師團隊協助主持。蘇哈託時代這些大規模儀式幾乎完全中止,二〇〇〇年之後逐步恢復,但目前仍未達到一九六五年之前的全盛規模。
要特別說明的是,印尼華人廟宇的儀式語言至今仍以閩南話為主——誦念經文、祝禱詞、樂器伴奏的口令、儀式中的對話均用閩南話。然而由於蘇哈託時代的語言斷層,多數年輕一輩的信眾已經無法聽懂閩南話,這就導致了一個獨特的「儀式雙語化」現象——香頭、爐主、法師用閩南話主持儀式,但會在儀式間插入印尼語的解說,方便年輕信眾理解。這種儀式雙語化是印尼華人道教在後蘇哈託時代特有的現象,在其他東南亞國家華人廟宇中較為罕見。
十四、廟宇經濟與廟產管理
印尼華人廟宇不僅是宗教場所,也是華人社群的經濟單位。本章從廟產來源、廟產類型、管理機制、現代化轉型四個維度考察印尼華人廟宇的經濟維度。
廟產來源主要有五類:第一是建廟初期的華人甲必丹、頭家、富商的個人或家族捐獻;第二是會館(包括宗親會館、地緣會館、業緣會館)的集體捐獻;第三是日常香油錢與功德金;第四是房地產出租收入;第五是二十世紀後期以來的海外華人企業家的大筆捐獻。雅加達金德院在一七五五年重建時的廟產主要來自華人甲必丹 Oey Tji Lo 與當時 Glodok 地區的閩南商賈集體捐獻;棉蘭 Gunung Timur 廟在一九六二年建廟時的廟產來自當地潮州、客家、閩南三大社群的聯合捐獻;山口洋的本頭公廟群則以蘭芳公司時代的礦業公積金與後代客家家族的世代捐獻為主要基礎。
廟產類型包括:第一是廟宇建築本身(地產與建築物);第二是廟宇周邊的義塚、學校、養老院等附屬設施;第三是現金存款與投資;第四是地產出租物業(包括商鋪、住宅、倉庫);第五是貴重的歷史文物(包括古代神像、匾額、香爐、法器、書畫)。許多印尼大廟在二十世紀末擁有的廟產規模相當可觀——金德院在 Glodok 區的附屬地產、Tay Kak Sie 在三寶壠的廟產、Hok An Kiong 在泗水 Kembang Jepun 的廟產都是華人社群最重要的文化資產之一。
管理機制歷史上經歷三個主要階段。第一個階段是 Kong Koan(公館)時期,即從十七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設立華人甲必丹制度開始,到一九四五年印尼獨立之前,這段時期廟宇由公館統一管理,廟宇與華人社群事務(婚喪嫁娶、教育、慈善、商業仲裁、與殖民政府的交涉)合一管理。雅加達巴達維亞華人公館的檔案(Kong Koan Archive,目前部分保存於荷蘭萊頓大學)是研究這個時期最重要的文獻。第二個階段是印尼獨立後到蘇哈託時代之前的過渡期,公館逐漸被現代化的廟管會(Yayasan)取代,廟宇與社群事務開始分離管理。第三個階段是蘇哈託時代之後,廟管會以印尼法律框架下的「Yayasan」(基金會)形式正式註冊,按印尼民法管理廟產,並向印尼宗教部、稅務部、地方政府履行報告與納稅義務。
現代化轉型方面,印尼華人廟宇在過去二十年面臨的最大挑戰之一是廟產的合理化管理。蘇哈託時代由於華人宗教活動受限,許多廟產處於低度利用狀態,部分廟產在政治壓力下被迫變賣或捐獻給政府。二〇〇〇年之後,廟管會開始重新整理廟產、登記產權、建立現代財務制度。許多大廟引入專業財務顧問、聘請會計師事務所進行年度審計、建立透明的捐獻記錄系統。這個現代化轉型既是回應印尼法律框架的要求,也是回應華人社群對廟宇治理透明度的期待。
廟產的另一個重要面向是慈善功能。印尼華人廟宇傳統上承擔大量的慈善任務——清寒救助、義診、義學、義塚、災難救援。雅加達金德院的附屬養老院、棉蘭 Gunung Timur 廟的義學、山口洋本頭公廟群的義塚維護都是這個傳統的體現。蘇哈託時代由於華人組織的公開活動受限,這些慈善功能多被迫轉入低調或地下化。二〇〇〇年之後,廟宇慈善功能重新公開化,並與印尼本土的慈善組織建立合作關係。在二〇〇四年印度洋海嘯、二〇〇九年帕當地震、二〇〇六年日惹地震、二〇一八年龍目島地震、二〇二〇至二〇二二年新冠疫情等重大災難中,印尼華人廟宇都扮演了重要的救援角色,捐贈金額累計超過數千億印尼盾。
廟宇經濟的另一個維度是文化旅遊化。隨著印尼國家觀光部門對華人文化遺產的重視,金德院、Sam Po Kong、Sanggar Agung、Gunung Timur 等大廟逐漸成為國內外遊客的重要景點。文化旅遊既帶來新的廟產收入(門票、紀念品、餐飲),也帶來新的管理挑戰(遊客管理、文物保護、宗教活動與觀光活動的協調)。如何在文化旅遊化與宗教神聖性之間找到平衡,是當代印尼華人廟宇管委會必須面對的長期課題。
十五、廟宇建築與工藝特色
印尼華人廟宇的建築與工藝是研究這個宗教生態的另一個重要維度。本章從建築形制、屋頂工藝、彩繪雕刻、神像製作、廟宇空間配置五個面向做考察。
建築形制方面,印尼華人廟宇主要繼承閩南南方廟宇的傳統形制——坐北朝南、前後三進、中軸對稱、左右廂房、前殿三川門、中殿正殿、後殿觀音閣或祖師殿。爪哇北岸的金德院、Tay Kak Sie、Hok An Kiong、Sam Po Kong 都遵循這個基本格局。然而由於印尼熱帶氣候的特殊性(高溫、多雨、潮濕、白蟻),廟宇建築也做了相應的本土化調整——屋頂的坡度更大以利雨水排放、廊道更寬以便通風、地基更高以防潮濕、木材選擇更耐熱帶氣候的鐵木(kayu besi)或柚木(kayu jati)。這些本土化的建築調整使得印尼華人廟宇既保持了閩南建築的精神,又能適應熱帶環境的挑戰。
屋頂工藝是印尼華人廟宇最具視覺衝擊的部分。閩南傳統的「燕尾脊」屋頂——兩端高高翹起的脊頭、中間下凹的脊身、雙龍搶珠或鳳凰戲牡丹的脊飾——在印尼華人大廟中均有完整呈現。屋頂的剪黏工藝(用彩色瓷片拼貼成龍鳳、人物、花鳥的圖案)是閩南獨特的工藝技術,金德院、Tay Kak Sie、Hok An Kiong 的剪黏工藝在重建或修復時都會請來閩南福建本土或臺灣的剪黏師傅指導。屋頂的彩繪、貼金、立粉工藝同樣保留了閩南傳統。值得一提的是,泗水 Sanggar Agung(一九九九年建)刻意在屋頂使用了爪哇傳統的 joglo 樣式,把爪哇式坡度大的屋頂與華人式翹脊雕飾結合,這是印尼華人廟宇在後蘇哈託時代有意識探索「印尼化美學」的代表作。
彩繪雕刻方面,印尼華人廟宇的內部裝飾分為幾類:第一是樑柱彩繪(多為紅底金字的題詩、楹聯);第二是石雕(包括龍柱、石獅、抱鼓石、欄板);第三是木雕(包括神龕、佛龕、藻井、垂花柱、雀替);第四是磚雕(多用於牆面裝飾);第五是泥塑(多用於屋脊與牆面)。這些工藝在蘇哈託時代由於印尼華人工匠的訓練體系中斷,許多技藝瀕臨失傳,二〇〇〇年之後的廟宇修復多需要從中國福建、廣東、臺灣引進工匠。雅加達金德院二〇一六至二〇一九年的重建工程中,剪黏、木雕、彩繪三大工藝的主要師傅均來自福建漳州與臺灣鹿港,這既反映了跨國工藝合作的活力,也反映了印尼本土工匠斷層的現實。
神像製作是另一個重要的工藝領域。印尼華人廟宇的神像多為木雕(彩繪、貼金或漆金)或泥塑(彩繪),少數為石雕或銅鑄。傳統上神像製作有嚴格的「開光」程序——選材、雕刻、彩繪、入神(將神靈請入像中)、開光(點睛)、安座,整個過程可能需要數月乃至一年。蘇哈託時代由於開光師傅的訓練體系中斷,許多廟宇的新神像只能從中國大陸、臺灣、新加坡進口已開光的神像,或邀請海外法師來印尼主持開光儀式。雅加達金德院二〇一五年大火中被毀的四十多尊神像,在二〇一六至二〇一九年的修復中分批由福建莆田、臺灣鹿港、新加坡的工匠重製,並由跨國法師團隊主持開光。
廟宇空間配置方面,印尼華人廟宇遵循閩南南方廟宇的典型空間邏輯——前殿(三川門)作為迎神與淨化空間、中殿(正殿)作為主神祭祀空間、後殿作為主神配祀或觀音閣、左右廂房作為文物展示、香爐管理、廟管會辦公空間、廟前廣場作為節慶活動與信眾聚集空間。許多大廟還附設義學、義塚管理處、祖先牌位廳(祠堂)、香積廚(為信眾提供素食)等附屬空間。這個多功能的空間配置反映了華人廟宇作為社群中心的多重角色——宗教場所、教育機構、社群禮儀空間、慈善基地、商業仲裁地、跨國交流節點。
十六、印尼華人道教的當代媒介呈現
二十一世紀印尼華人道教不僅在實體廟宇中復興,也在媒介空間中重新建構自己的形象。本章考察新聞媒體、社交媒體、紀錄片、學術出版、影視作品五個維度的媒介呈現。
新聞媒體方面,二〇〇〇年 Keppres 6/2000 之後,印尼主流媒體開始大量報導華人春節、元宵節、中元普渡等節慶活動。Kompas、Tempo、Jakarta Post、Detik 等主流媒體每年農曆春節都會推出專題報導,介紹金德院、Sam Po Kong、Sanggar Agung 等大廟的活動。這些報導與蘇哈託時代華人宗教在主流媒體幾乎完全消失的狀態形成鮮明對比,是印尼華人宗教在公共空間重新可見的重要標誌。
社交媒體方面,Instagram、TikTok、YouTube 等平臺上有大量印尼華人廟宇相關的內容。從金德院的春節舞龍直播、Sanggar Agung 的觀音聖誕儀式視頻、山口洋的元宵節乩童巡遊紀錄,到年輕華人尋根之旅的 vlog——這些社交媒體內容既是當代印尼華人宗教生態的真實記錄,也是吸引年輕世代參與宗教實踐的重要管道。許多大廟現在都有自己的官方社交媒體帳號,定期發布廟宇活動、神誕日期、信眾互動內容。
紀錄片方面,過去二十年有多部關於印尼華人宗教與文化的紀錄片問世。印尼國家電視臺 TVRI、Kompas TV、Metro TV 等都製作過華人春節、Cap Go Meh、Cheng Beng(清明)的專題紀錄片。國際媒體如 BBC、Al Jazeera、Channel News Asia 也曾製作過印尼華人歷史與宗教的特別節目。這些紀錄片不僅是研究的影像資料,也是公眾教育的重要管道。
學術出版方面,印尼華人宗教研究的學術書籍與期刊論文在過去二十年呈現顯著增長。新加坡 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 是這方面的最重要出版機構,Leo Suryadinata 主編的多部論文集為學術研究奠定了基礎。印尼本土的 Universitas Indonesia、Universitas Gadjah Mada、Universitas Petra Christian、Universitas Tarumanagara 等大學也開設華人研究相關課程與研究中心。中國大陸的廈門大學南洋研究院、暨南大學華僑華人研究所、北京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臺灣中央研究院亞太區域研究專題中心、臺灣師範大學僑教學院等機構也在持續推進印尼華人研究。
影視作品方面,印尼本土電影《Cek Toko Sebelah》《Si Doel the Movie》等近年作品中都有華人角色與華人宗教場景的呈現。雖然這些電影並非以華人宗教為主題,但它們把華人神祇、廟宇、節慶融入劇情,是華人文化重新進入印尼公共意識的重要載體。馬來西亞、新加坡的華語電影、臺灣的歷史劇也常被印尼華人觀眾收看,這些跨國影視內容成為印尼華人重新認識自己文化根源的窗口。
十七、年輕世代的個案:三個典型故事
為了讓本文不致過度抽象,本章嘗試以三個典型的年輕世代個案,呈現後蘇哈託時代印尼華人青年與華人道教的關係。這三個故事是基於既有的學術訪談、媒體報導與公開敘述的綜合整理,並非真實的單一個案。
故事一:阿明,三十二歲,雅加達金融業工作。阿明的祖父是一九五〇年代從福建來的閩南華人,在 Glodok 經營小型五金店。阿明的父親在蘇哈託時代成長,從未受過華語教育,對華人宗教只有模糊的記憶。阿明自己在二〇〇〇年代受過初步華語教育,並在大學期間赴新加坡交換留學,期間接觸到大量華人文化內容。從新加坡回印尼後,阿明開始主動參與金德院的活動——他每年春節都會去金德院上香,並擔任廟管會年輕成員的志工,協助組織元宵節活動。阿明的故事代表了印尼華人青年「教育驅動的尋根」典型路徑。
故事二:李莉,二十八歲,泗水自由設計師。李莉的母系祖先是十九世紀末從漳州來的閩南華人,家族在泗水 Kembang Jepun 經營傳統糕餅店。李莉在大學期間主修印尼文化藝術,並把自己的設計風格定位為「印尼華人新美學」——融合閩南傳統圖案、爪哇傳統紋樣、現代極簡設計。她的設計作品多以印尼華人廟宇為靈感,其中以福安宮(Hok An Kiong)的剪黏工藝為核心元素的「Hokan Series」獲得多項國際設計獎。李莉的故事代表了「美學驅動的尋根」路徑——通過設計與藝術重新發現家族的文化根源。
故事三:陳浩,三十五歲,棉蘭非營利組織工作者。陳浩的祖父輩來自廣東梅縣客家,家族世代在北蘇門答臘德利平原的種植業工作。陳浩在大學期間參加了一個棉蘭華人歷史研究小組,深度訪談了多位高齡的華人長者,並協助整理 Gunung Timur 廟的口述歷史檔案。畢業後陳浩成立了一個非營利組織,專門記錄北蘇門答臘華人歷史與文化遺產,並推動 Gunung Timur 廟的口述歷史出版計畫。陳浩的故事代表了「公共參與驅動的尋根」路徑——通過社會服務與文化保護的工作重新建立與華人傳統的連結。
這三個故事雖然不能涵蓋印尼華人青年的全部多樣性,但已經足以說明後蘇哈託時代印尼華人青年與華人道教的關係並非單一線性的回歸或斷裂,而是多元、創造、開放的重新建構過程。這個過程的細節,將是後續研究的重要田野對象。
十八、外島與離散:巴里、龍目、馬魯古、巴布亞
印尼華人廟宇的研究往往聚焦於爪哇與蘇門答臘兩大主島,但其實在巴里、龍目、馬魯古群島、巴布亞等外島也存在數量可觀但鮮少被學界關注的華人廟宇。這些「外島華人廟宇」雖然規模較小、信眾較少、保存狀況參差不齊,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印尼華人離散史最完整的拼圖。本章簡要介紹這些外島華人廟宇的概況。
巴里島(Bali)作為印尼著名的印度教文化島,華人比例極低,但仍有數座華人廟宇存在。登巴薩(Denpasar)的觀音廟、庫塔(Kuta)的關帝廟、烏布(Ubud)附近的客家土地公廟是巴里島主要的華人宗教場所。巴里華人多為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從爪哇遷移過來的閩南與客家後裔,從事商業與旅遊業。巴里華人廟宇的特色是與巴里印度教廟宇的視覺融合——許多華人廟宇的外觀採用了巴里印度教廟宇的雕刻風格,呈現一種「華印混合美學」。這種視覺融合既反映了華人對巴里本土文化的尊重,也反映了華人廟宇在絕對少數環境下尋求文化安全的策略。
龍目島(Lombok)的華人廟宇主要集中在馬塔蘭(Mataram)與安普南(Ampenan)兩個城市。馬塔蘭的福安宮、Klenteng Pao Hwa Kong 是龍目華人最重要的宗教場所。龍目華人多為十九世紀從巴里遷移過來的閩南與客家後裔,從事漁業、貿易、種植業。龍目島由於以穆斯林為主,華人廟宇的存在曾經歷過數次政治考驗,特別是二〇〇〇年的龍目反華暴動曾導致部分廟宇受損。二〇一八年龍目大地震又給華人廟宇帶來物理上的破壞,部分廟宇至今仍在修復中。
馬魯古群島(Maluku)的華人廟宇集中在安汶(Ambon)、特爾納特(Ternate)、巴瑤(Bau-Bau)等島嶼。馬魯古華人歷史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時期的香料貿易,華人作為中介商在這些島嶼建立了商業據點,並隨之興建小型華人廟宇。一九九九至二〇〇二年的馬魯古宗教衝突期間,部分華人廟宇受到嚴重破壞,二〇〇〇年代之後的恢復工作非常緩慢。安汶的福安宮(規模較小)是馬魯古現存最重要的華人廟宇之一,主祀觀音與媽祖。
巴布亞(Papua)的華人廟宇是印尼華人離散史的最東端拼圖。查雅普拉(Jayapura)、索龍(Sorong)、馬諾誇裡(Manokwari)有少量華人廟宇存在,主要服務於從爪哇、蘇拉威西遷移過來的閩南與客家華人。巴布亞華人多從事商業、運輸、漁業,廟宇規模較小,多為家族祠堂與小型神祠的形式。由於巴布亞地理偏遠、政治環境特殊(包括長期的分離主義動盪),這些華人廟宇的研究資料極為稀少,是印尼華人研究的真正空白區。
把這些外島華人廟宇納入印尼華人道教的整體研究地圖,有三個方法論價值。第一,它們證明瞭華人離散的廣度——華人不只在爪哇與蘇門答臘兩大主島,而是真正擴散到整個印尼群島。第二,它們提供了「絕對少數環境下的華人宗教生存策略」研究的典型案例——這些外島華人廟宇在面對伊斯蘭、基督教、印度教、本土宗教等多種強勢宗教環境下,如何維持自身宗教身份的同時與在地社會建立和諧關係,是極為珍貴的比較研究素材。第三,它們提醒研究者,印尼華人宗教不是均質的整體,而是地理上極為分散、文化上極為多樣的離散網絡。任何試圖以「印尼華人道教」一個詞概括這個複雜現象的努力,都必須警惕簡化的風險。
十九、宗教領袖的代際傳承
印尼華人道教的延續,不只取決於廟宇建築與儀式記憶,更取決於宗教領袖的代際傳承。本章從香頭、爐主、乩童、法師、講經人五類宗教專業人員的代際傳承,考察印尼華人道教的人力資源結構。
香頭(廟祝)是印尼華人廟宇最常見的日常宗教專業人員,負責廟宇的日常運作——清掃、維護、接待信眾、教導祭祀程序、管理香爐與祭品。香頭多為廟管會聘任的全職或半職人員,並非通過正式宗教教育取得資格,而是通過長期在廟中工作積累經驗。蘇哈託時代由於廟宇活動受限,香頭職位的吸引力大幅下降,許多廟宇的香頭由臨時人員或退休老人兼任。二〇〇〇年之後,隨著廟宇活動的恢復,香頭職位逐漸專業化、年輕化,部分大廟現在已經有正式的香頭培訓計畫。
爐主與頭家是廟宇祭祀活動的輪流負責人,多為廟所在社區的信眾家族每年輪流擔任。爐主負責特定祭祀活動的策劃、籌款、執行;頭家則協助爐主完成各項工作。這個制度的優點是把廟宇治理的責任分散到整個社區,缺點是要求爐主家族有相當的經濟與時間投入。蘇哈託時代由於華人社區活動受限,這個輪流制度多被中斷,二〇〇〇年之後逐步恢復,但目前仍有部分廟宇難以找到願意擔任爐主的家族。
乩童是印尼華人道教最具神秘色彩的宗教專業人員——他們在儀式中被神靈附體,作為神靈與信眾之間的中介,傳達神諭、為信眾解疑、處理特殊事務。乩童的選拔是隨機性的(被認為由神靈直接挑選),訓練是長期的(從青少年時期跟隨資深乩童學習),出壇是神聖的(每次出壇前需要齋戒、淨身、誦經、上香)。蘇哈託時代乩童文化受到嚴重壓制——公開的乩童活動被禁止,許多乩童被迫轉入地下或停止活動。山口洋的客家乩童文化是少數能夠較完整保存至今的個案,其他地區的乩童傳承多有斷層。二〇〇〇年之後,乩童活動逐步公開化,特別是元宵節 Cap Go Meh 期間的乩童巡遊重新成為印尼華人廟宇的標誌性活動。
法師(道士、僧侶)是負責主持重大儀式(醮典、超度、開光、安座)的高級宗教專業人員。印尼華人廟宇的法師多無正式的中國本土道教傳度資格,而是通過家學或師承在地培養的。蘇哈託時代由於正式的法師訓練體系完全中斷,許多廟宇連基本的儀式法師都難以找到。二〇〇〇年之後,許多大廟開始邀請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的法師來印尼主持儀式,並逐步培養本土的年輕法師。雅加達金德院、三寶壠 Tay Kak Sie、泗水 Hok An Kiong 等大廟目前都有從中國大陸或臺灣請來的常駐或半駐法師。
講經人是負責解說經文(《道德經》《南華經》《心經》《地藏經》等)與宗教教義的專業人員。印尼華人廟宇傳統上講經人較少,因為閩南海洋宗教更重儀式實踐而非經學講論。二〇〇〇年之後,隨著青年世代對宗教教義的興趣增加,部分大廟開始開設講經班,邀請華語能力較強的學者、退休教師、海外法師擔任講經人。這個變化是印尼華人道教在後蘇哈託時代「知識化轉型」的重要表現——從以儀式為主、向以儀式與經學並重的方向發展。
宗教領袖代際傳承的整體狀況可以歸納為「斷層中的接續」。蘇哈託時代造成了嚴重的人才斷層,二〇〇〇年之後的恢復是一個漸進、艱苦、需要跨國援助的長期過程。當前印尼華人道教的人力資源結構仍然脆弱——資深專業人員多為七十歲以上的老一輩,中年世代相對稀缺,青年世代雖有興趣但訓練不足。如何在未來十至二十年內完成代際接續,是印尼華人道教面臨的最關鍵長期挑戰。
二十、與印尼國族建構的長期互動
印尼華人道教的命運從來不是孤立的宗教現象,而是與印尼國族建構的長期互動緊密交織。本章從印尼國族建構的四個關鍵階段——獨立革命期、蘇卡諾時期、蘇哈託時期、改革時期——分別考察華人道教與印尼國族的互動。
獨立革命期(一九四五至一九四九年)是印尼國族建構的開端,這個時期印尼共和國軍與荷蘭殖民軍進行了將近五年的武裝衝突。華人社群在這場衝突中處於兩難境地——一方面,許多華人企業家與荷蘭殖民政府有著長期的商業合作關係,被部分印尼民族主義者視為「殖民同謀」;另一方面,許多華人知識分子與工人積極參與了印尼獨立運動,提供經濟援助與政治支持。華人廟宇在這個時期多保持低調,避免被捲入政治衝突。一九四九年荷蘭正式承認印尼獨立後,印尼華人社群對新生的印尼共和國抱持期待,希望能在新的國族框架下找到自己的位置。
蘇卡諾時期(一九四九至一九六五年)是印尼華人宗教相對寬鬆的階段。蘇卡諾本人對華人持友好態度,並於一九五五年將孔教納入印尼六大官方宗教之一。這個時期印尼華人廟宇活動相對自由,許多廟宇進行了戰後的修復與擴建。然而,這個時期也存在多次反華事件——一九五九年的 PP-10/1959 法令限制華人在小城鎮的零售業活動,導致大量華人從外省遷往大城市;一九六三年的西加里曼丹反華暴動造成大量華人從鄉村被驅趕至山口洋、坤甸等城市。這些事件預示了即將到來的更嚴酷壓制。
蘇哈託時期(一九六五至一九九八年)是印尼華人宗教最黑暗的階段,前文第五章已有詳述。這個時期印尼華人道教被迫進入隱匿狀態,廟宇活動轉入家戶,宗教專業人員的訓練體系中斷,世代傳承面臨重大危機。然而,這個壓制也意外地把印尼華人道教推入「家戶化、隱匿化」的另一條傳承路徑,為一九九八年後的復振保留了一線命脈。
改革時期(一九九八年至今)是印尼華人道教的復振階段。瓦希德、梅嘉娃蒂、蘇西洛、佐科威(Joko Widodo)、普拉博沃(Prabowo Subianto)等歷任總統都對華人宗教採取了相對友善的態度,雖然在具體政策上有所差異。佐科威在任期間(二〇一四至二〇二四)特別重視多元文化主義的推廣,並多次在春節期間出席華人廟宇活動。普拉博沃自二〇二四年就任後延續了這條多元主義路線。從制度層面看,印尼華人道教在改革時期已經獲得了相對穩固的法律地位與政治認可。
把這四個階段的互動歷史並列觀察,可以看出一個重要的長期趨勢——印尼華人道教與印尼國族建構的互動,從早期的緊張、衝突、壓制,逐步走向認可、整合、共生。這個趨勢的延續與深化,將是未來印尼華人道教發展的最重要保障。當然,這個趨勢並非沒有反覆——印尼社會內部仍存在反華情緒、極端宗教傾向、地方衝突等潛在風險,未來的華人廟宇仍需要警惕、應對、調適。但從長期歷史看,印尼華人道教與印尼國族的「共生格局」已經初步建立,這是過去三百七十五年中前所未有的歷史成就。
二十一、跨國連結的當代圖像
印尼華人道教在二十一世紀的最大特徵之一,是跨國連結的密集化、制度化、節點化。本章從跨國進香、跨國捐獻、跨國儀式、跨國學術、跨國商業五個維度,描繪印尼華人道教當代跨國連結的圖像。
跨國進香方面,印尼華人廟宇目前與多個海外大廟建立了正式的「分香」「兄弟廟」「友好廟」關係。雅加達金德院與福建莆田媽祖祖廟、臺灣鹿港天后宮、新加坡天福宮的關係最為密切,每年都有跨國互訪。三寶壠 Sam Po Kong 廟與中國雲南昆明的鄭和故里、福建長樂的鄭和史蹟、馬六甲的三寶廟、菲律賓宿霧的三寶廟建立了「鄭和文化網絡」。泗水 Hok An Kiong 與福建泉州天后宮、臺灣北港朝天宮的關係密切。棉蘭 Gunung Timur 廟與山東泰山的岱廟(東嶽大帝祖廟)建立了「東嶽信仰跨國網絡」。這些跨國進香網絡不僅是宗教活動,也是文化、商業、教育、政治多重連結的載體。
跨國捐獻方面,過去二十年印尼華人廟宇接收了來自海外華人企業家、海外華人組織、海外大廟的大量捐獻。雅加達金德院二〇一五年大火後的重建工程接收了估計超過五十億印尼盾的海外捐款,其中來自新加坡、臺灣、中國大陸、馬來西亞、香港的比例最高。三寶壠 Sam Po Kong、泗水 Hok An Kiong、棉蘭 Gunung Timur 等大廟在過去二十年也都接收過數十億印尼盾級別的海外捐獻。這些跨國捐獻除了直接資助廟宇修復與擴建,也支持了義學、義塚、慈善活動、文化保護等多個附屬項目。
跨國儀式方面,印尼華人大廟的重要儀式(聖誕祭典、超度法會、開光儀式、安座儀式)多會邀請海外法師、道士、住持來印尼主持或協助。中國大陸的福建莆田媽祖祖廟、廈門普陀寺、武漢長春觀、北京白雲觀、武當山道教協會等機構,臺灣的北港朝天宮、大甲鎮瀾宮、行天宮、指南宮、覺修宮、勝興宮等大廟,香港的嗇色園、青松觀、蓬瀛仙館、湛山寺等道觀,新加坡的天福宮、雙林寺、四馬路觀音堂、東嶽廟,馬來西亞的柔佛古廟、檳城極樂寺、雪隆潮州會館等機構,都是印尼華人廟宇跨國儀式合作的常見夥伴。這些跨國儀式合作既是技術上的支援(彌補印尼本土法師人才的不足),也是宗教權威的跨國背書(透過海外大廟的參與提升印尼本土儀式的合法性與規格)。
跨國學術方面,印尼華人道教研究在過去二十年呈現多國學者跨國合作的格局。新加坡 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印尼大學(Universitas Indonesia)、印尼三聖大學(Universitas Tarumanagara)、廈門大學南洋研究院、暨南大學華僑華人研究所、北京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臺灣中央研究院亞太區域研究專題中心、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京都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萊頓大學亞洲研究所、康乃爾大學東南亞項目、澳洲國立大學亞太研究院等機構都在持續推進印尼華人研究,並透過國際會議、合作論文集、跨國博士生培養等方式深化合作。
跨國商業方面,印尼華人企業家透過捐獻、贊助、文化合作等方式深度參與華人廟宇的跨國連結。Lippo、Sinarmas、Mayapada、Salim、Djarum、Bakrie 等印尼大型華人家族企業既是印尼本土廟宇的主要捐獻者,也是跨國文化合作的重要推手。這些企業家在中國大陸、新加坡、香港、臺灣、馬來西亞、菲律賓的商業網絡,間接也成為華人宗教跨國連結的基礎設施。
把這五個維度的跨國連結合在一起看,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印尼華人道教在二十一世紀已經從一個「孤立的本土宗教」轉變為「東南亞華人宗教網絡的重要節點」。這個轉變的速度與深度,是過去三百七十五年印尼華人宗教史上前所未有的。對於研究者而言,理解印尼華人道教的當代狀況,不能只看印尼本土的廟宇與信眾,也必須把整個東南亞華人宗教網絡作為背景,才能掌握全貌。
二十二、結尾的提問
本文行文至此,已經涵蓋了印尼華人道教研究的多個維度——歷史、地理、政治、學術、儀式、建築、媒介、世代、外島、傳承、國族互動、跨國連結。然而,作為一份學術初稿,本文也不得不承認還有許多深層的提問尚未充分回答。在結尾處,提出五個值得後續學者繼續探討的關鍵提問。
提問一:印尼華人道教是否應該追求獨立的「官方宗教」地位?目前印尼憲法承認的六大官方宗教(伊斯蘭、基督新教、天主教、印度教、佛教、孔教)並未包含「道教」。印尼華人道教在法律框架下分散於佛教、孔教、Tridharma 三類之中。是否應該推動道教成為印尼第七個官方宗教?這個推動需要怎樣的政治條件、組織基礎、社會共識?追求獨立地位是否會導致華人宗教社群的內部分裂?
提問二:印尼華人道教的「在地化」應該到什麼程度?目前印尼華人廟宇在儀式語言、建築美學、神祇選擇上都有相當的本土化元素。但這個本土化應該推進到什麼程度?例如,是否應該把印尼本土語言(馬來語、爪哇語、客家話、巴利話)正式納入儀式語言?是否應該把印尼本土的宗教元素(如爪哇神祇、本土巫術元素)正式納入廟宇崇拜?這些深度本土化的選擇,是強化還是稀釋華人宗教的核心特徵?
提問三:印尼華人道教的青年世代如何完成代際接續?目前的青年尋根運動雖然有正面進展,但相對於印尼華人總人口(約一千萬)而言,深度參與廟宇活動的青年仍是少數。如何擴大青年參與的規模、深度、品質?如何在全球化、世俗化、社交媒體化的時代環境下,把傳統華人宗教的吸引力傳遞給下一代?這些都是未來十至二十年的關鍵課題。
提問四:印尼華人道教與穆斯林社會的長期關係如何維繫?雖然蘇哈託後的多元主義政策已經改善了華人宗教的法律地位,但印尼社會內部仍存在反華情緒、極端宗教傾向、地方衝突等潛在風險。如何在這個複雜的多元宗教環境下,維繫華人廟宇與穆斯林社區的長期和諧?如何在發生衝突時,迅速、有效、體面地化解危機?
提問五:印尼華人道教如何在跨國連結中保持自主性?跨國連結為印尼華人道教提供了重要的資源、儀式、權威支持,但也帶來了「過度依賴海外」的風險。如何在接受跨國援助的同時,發展本土的宗教專業人員、儀式傳承、組織能力、學術研究?如何在跨國網絡中既是接受者也是貢獻者?這些是印尼華人道教在二十一世紀真正成熟的必要條件。
這五個提問沒有現成的答案,而需要印尼華人社群、印尼政府、海外華人組織、學術界共同探索。本文若能為這些探索提供一份初步的學術地圖,便是作者最大的心願。
二十三、補論:閩南海洋話語與印尼語的交織
語言是宗教傳承的載體,也是文化身份的標記。印尼華人道教在三百七十五年的歷史長河中,形成了閩南海洋話語與印尼語深度交織的特殊語言景觀。本章從詞彙借入、儀式用語、廟宇名稱、節慶稱呼四個維度,做一次補充性的考察。
詞彙借入方面,印尼語中至今仍保留大量來自閩南話的宗教與文化詞彙。「klenteng」(華人廟宇,來自閩南話「Kwan Im Teng 觀音亭」)、「Imlek」(農曆春節,來自閩南話「陰曆」)、「Cap Go Meh」(元宵節,來自閩南話「十五暝」)、「Cheng Beng」(清明節)、「Cioko」(中元普渡)、「Tua Pek Kong」(土地公/本頭公)、「Hokkien」「Hakka」「Tiochiu」「Cantonese」等族群稱呼,都已經內化為印尼語日常詞彙。此外還有「toko」(商店,來自閩南話「土庫」)、「teh」(茶)、「mie」(麵)、「bakso」(肉羹)等大量飲食詞彙也來自閩南話。這個詞彙借入的廣度與深度,反證了華人文化在印尼社會的深度滲透。
儀式用語方面,印尼華人廟宇的儀式至今仍以閩南話為主要的誦念、祝禱、樂器口令語言。然而由於蘇哈託時代造成的語言斷層,年輕一輩信眾多無法聽懂閩南話,廟宇出現了「儀式雙語化」的新現象——香頭、爐主、法師用閩南話主持儀式,並在儀式間插入印尼語的解說。這個雙語化現象在不同廟宇有不同的執行方式——金德院、Hok An Kiong 等大廟多保留較完整的閩南話儀式,並僅在必要時補充印尼語;Sanggar Agung 等新興廟宇則採取更為平衡的雙語做法,閩南話與印尼語各佔約一半的儀式時間。這個語言使用的變遷,是印尼華人道教在後蘇哈託時代不可逆的歷史性轉變。
廟宇名稱方面,印尼華人廟宇的命名呈現出複雜的多語層次。一座廟通常有四個名稱:第一個是漢字原名(如「金德院」「福安宮」「東嶽觀」),第二個是閩南話發音的拼音名(如 Kim Tek Ie、Hok An Kiong、Tang Gak Kuan),第三個是普通話拼音名(如 Jin De Yuan),第四個是印尼語名(如 Vihara Dharma Bhakti、Vihara Mahavira Hokan、Vihara Gunung Timur)。這四層名稱反映了印尼華人廟宇在三百多年歷史中經歷的不同政治語言環境——從原本的漢字主導,到荷蘭殖民時期的漢字加閩南拼音,到蘇哈託時代的強制印尼化,到後蘇哈託時代的多語並存。今日多數印尼華人廟宇在門口、宣傳資料、官方文件中會同時使用兩到三個名稱,這個多語並存的命名格局本身就是印尼華人道教複雜歷史的物質見證。
節慶稱呼方面,印尼華人主要節慶在印尼語中已有固定的稱呼,這些稱呼多來自閩南話借入。Imlek(春節)、Cap Go Meh(元宵)、Ceng Beng(清明)、Pe Cun(端午)、Cioko(中元)、Tiong Chiu(中秋)、Tong Ce(冬至)等都是印尼語日常使用的詞彙。這些稱呼的廣泛使用,使得印尼華人節慶不僅在華人社群內部慶祝,也逐漸進入印尼主流社會的詞彙系統,特別是在多元文化主義氛圍較強的雅加達、泗水、棉蘭、坤甸等城市,這些節慶詞彙已經成為印尼公民教育與媒體報導的常見內容。
從這四個維度的考察可以看出,閩南海洋話語與印尼語的交織不是單向的「華人語言被印尼語同化」,也不是「印尼語被華人語言滲透」,而是一個雙向、長期、複雜的語言互動過程。這個過程的結果,是一個既不純粹華人也不純粹印尼的「印尼華人語言景觀」,它本身就是印尼華人道教在地化最深層的文化基礎。
二十四、再補:對「禁忌人物」的學術節制
本文在學者池中刻意迴避了某兩位特定學者的引用,這個自我節制並非否定他們的學術貢獻,而是出於本文方法論的特殊考量——本文選擇以更寬廣的多源學術譜系為依託,避免在單一學派或單一學者的詮釋框架下過度集中。Leo Suryadinata、Mary Somers Heidhues、Charles Coppel、Jemma Purdey、Chang-Yau Hoon、Tan Chee-Beng、廖建裕、王賡武 Wang Gungwu、丁仁傑、康豹、葛兆光、Schipper、Goossaert、謝聰輝、李豐楙、林富士、Hue-Tam Ho Tai、Daniel Goh、Ang Choon Beng、許文榮等學者已經為本文提供了極為豐富的學術資源,這個多源譜系本身就是印尼華人道教研究最珍貴的學術基礎。
二十五、最後一段思索
行文至此,我也意識到一份學術初稿的侷限——它必然是片面的、未完成的、有待修正的。但若它能引發後續研究者的繼續探索,能為印尼華人道教這個被歷史強行壓抑、又被改革開放後的政治環境部分重新放生的研究範疇,提供一份相對完整的學術地圖,那便是這份初稿存在的最大意義。印尼華人道教的故事還在繼續,今日的金德院香火、Sanggar Agung 的觀音聖像、Gunung Timur 的東嶽神威、山口洋的乩童法旗,都是這個古老而年輕的宗教生態持續呼吸的明證。願後續的研究者比本文走得更遠、更深、更細。
二十六、未來研究方向
本文作為印尼華人道教的綜合性論述,雖然嘗試把已有的學術積累編織成一個較為連貫的框架,但仍有許多領域有待後續研究深入。本章提出五個值得重點推進的方向。
第一,廟宇檔案的系統性整理。印尼許多大型華人廟宇——金德院、Tay Kak Sie、Hok An Kiong、Gunung Timur 等——都保存了相當數量的歷史文獻,包括建廟碑記、捐獻錄、神誕祭祀簿、香油錢帳本、跨國通信、海內外進香團名單。這些檔案至今多以紙本形式保存於各廟,未經系統性數位化或學術整理。建議組織印尼、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加坡的學術機構與廟宇管委會合作,建立「印尼華人廟宇檔案數位資料庫」,並出版若干代表性廟宇的檔案彙編。Kong Koan(公館)檔案的整理尤其重要——萊頓大學的 Kong Koan 檔案計畫已經為巴達維亞華人公館的研究奠定了基礎,但類似的工作在其他城市還未充分展開。
第二,儀式錄像與口述歷史的搶救。蘇哈託時代的儀式斷層導致了一個嚴重後果——許多傳統儀式的細節只保存在七十歲以上的老香頭、老爐主、老乩童的記憶中。隨著這一代人的逐漸凋零,這些活的儀式知識正面臨永久消失的風險。建議組織跨機構的研究團隊,對印尼各地的傳統廟宇儀式進行系統性的錄像、訪談、文本記錄,建立「印尼華人廟宇儀式知識庫」。臺灣中央研究院的民族學研究所、新加坡國立大學的中文系、香港中文大學的人類學系都有相關的儀式研究經驗,可以提供方法論支援。
第三,跨國連結的細部研究。本文雖然多次提及印尼華人廟宇與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道教界的跨國連結,但這些連結的具體機制、規模、頻率、影響力等細節仍有待深入研究。例如,每年印尼大廟接受的海外捐獻數額是多少?海外進香團的人數結構與地理分佈如何?跨國儀式合作的具體內容是什麼?跨國經書印製與分發網絡的運作機制是什麼?這些細節對於理解二十一世紀東南亞華人道教的網絡結構至關重要。
第四,青年世代的人類學研究。後蘇哈託時代的印尼華人青年——即一九八〇年代以後出生、在蘇哈託晚期或瓦希德初期長大的世代——對於華人宗教的認同、實踐、批判呈現出極為多元的面貌。需要透過深度訪談、生命史記錄、社交媒體分析等多元方法,把這個世代的宗教與文化身份重組過程記錄下來。Chang-Yau Hoon 已經為這個方向奠定了重要基礎,但後續仍需更多細緻的個案研究。
第五,與印尼穆斯林社會的互動研究。印尼華人道教不能被視為一個與印尼穆斯林社會脫離的孤立現象。從紅溪慘案的歷史記憶,到 Cirebon Talang 廟與蘇丹宮廷的歷史淵源,到 Sam Po Kong 廟同時吸引華人與爪哇 abangan 穆斯林朝拜的當代現象,到 Gus Dur 與印尼華人社群的特殊情感聯繫,到二〇一八年 Tanjungbalai 廟宇焚毀案的衝突——印尼華人道教與穆斯林社會的互動既有衝突也有合作,需要進行更為細緻、平衡、深入的研究。Hue-Tam Ho Tai 在處理越南華人與當地社會的關係時所提出的「相互滲透」概念,可以為這個方向提供有益的方法論啟發。
前往青囊閣,從基礎排盤到實務判讀完整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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