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女冠_墓誌_詩文_敦煌材料與政治角色_v1
五、敦煌材料中的女冠與道教女性
5.1 敦煌道教文獻的發現與價值
敦煌藏經洞(莫高窟第17窟)於1900年發現的數萬件文書,為中古史研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材料。在這批文書中,道教文獻雖只佔少數(約佔全部敦煌文獻的5%左右),卻因其多為中原已佚或殘缺的早期寫本而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王卡《敦煌道教文獻研究——綜述·目錄·索引》(2004)系統整理了敦煌道教文獻,為後續研究奠定了基礎。劉屹《敦煌道經與中古道教》(2013)及《經典與歷史:敦煌道經研究論集》(2011)從歷史學與文獻學角度深化了相關研究。
對於唐代女冠研究而言,敦煌材料的獨特價值在於:第一,它保存了中原罕見的道教入道儀式原始文書(如受戒盟文),使我們得以窺見女冠入道的具體程序;第二,它揭示了邊陲地區女冠的稱謂(「女官」而非「女冠」)、組織形式(如「沙州道門親表部落」)與中原的差異;第三,它提供了道教在安史之亂後衰落的邊陲證據,使我們得以理解女冠制度從盛唐到中晚唐的變遷。
5.2 受戒盟文中的女性入道者
敦煌寫本保存了大量唐代道教入道儀式的原始文書,其中女官(敦煌對女性道士的稱謂)受戒記錄尤為珍貴。
P.2347(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是敦煌道教女性入道儀式的最早實物記錄之一。該寫本載唐中宗景龍三年(709)五月十八日,沙州敦煌縣洪閏鄉長沙裡沖虛觀女官清信弟子唐真戒,年十七歲,從三洞法師閻履明受《想爾序訣》《老子五千文》《十戒經》及《盟文》。吳羽〈敦煌寫本中所見道教《十戒經》傳授盟文及儀式考略——以P.2347敦煌寫本為例〉對此件進行了詳細考釋,指出其反映的入道儀式與唐代中原地區基本一致。
P.2350(法國國家圖書館藏)載開元二年(714),沙州敦煌縣龍勒鄉常安裡女官清信弟子陰志清,年方二十一歲,從中嶽先生張仁遂受《十戒經》盟文。此外,亦有其他寫本顯示敦煌地區存在幼年女性入道的現象。
S.6453/S.6454(英國圖書館藏)載天寶十載(751),敦煌縣玉關鄉豐義裡開元觀清信弟子張玄誓(或張玄晉)受戒盟文。
這些盟文的格式與內容具有高度的一致性:首先記錄受戒者姓名、年齡、籍貫、所在道觀;其次記錄傳戒師(多稱「三洞法師」或「中嶽先生」「北嶽先生」)姓名;再記錄所受經典(通常為《老子五千文》《十戒經》等);最後為盟文誓詞。女官與男道士的受戒盟文在格式上完全相同,顯示敦煌地區男女入道儀式的平等性。
楊莉指出,敦煌道經中普遍使用「女官」一詞,「女官」蓋為「女道士」之通稱,義與「女冠」無別;敦煌道經中「女官」通常與「道士」並舉,而未見使用「女冠」。改「女官」作「女冠」約在中唐以後。週一良先生進一步指出,「女官」一詞在敦煌文獻中的保留,可能反映了當地道教傳統較為古老,尚未受到中原後期稱謂變遷的影響。
5.3 《葉淨能詩》變文中的道教女性形象
《葉淨能詩》(敦煌寫本,藏於法國國家圖書館,編號P.2584、P.3385、P.3835等)是敦煌變文中唯一以道教為題材的作品。該變文敘述葉淨能(葉靜能)學道、降妖、入宮事跡,其中涉及多位女性形象。
變文中女性多為需要拯救的對象:無錫縣令張某夫人被華嶽神攝去,葉淨能遣神人救回;康太清之女年十六七,被野狐精魅惑,葉淨能斬狐救女;大內宮人被葉淨能書符攝取侍寢,最終導致其逃遁。這些女性形象雖非女冠,卻反映了道教法術敘事中的性別權力結構:男性道士是拯救者,女性是被拯救者或誘惑的對象。
唐詩中的一首(敦煌寫本,此詩情節與唐人薛用弱《集異記·王維》所載王維進呈岐王之詩相類):「觀內有婦人,號名是女冠。各各服梳髻,悉帶芙蓉冠。長裙並金色,橫帔黃佩單。朝朝步虛讚,道聲數千般。貧無巡門乞,得穀相共飡……」此詩生動描繪了唐代下層女冠的貧困生活與宗教實踐,是研究敦煌及唐代女冠社會經濟狀況的珍貴文學史料。詩中的女冠「貧無巡門乞」,與皇室女冠的奢華生活形成鮮明對比,顯示女冠群體內部的巨大階層差異。
5.4 「沙州道門親表部落」:邊陲道教女性的特殊組織
敦煌道教女性研究中最具特色的歷史現象,是吐蕃佔領時期(786–848)的「沙州道門親表部落」。姜伯勤〈沙州道門親表部落釋證〉(《敦煌研究》1986年第2期)首次詳盡考證:吐蕃佔領敦煌後,廢除唐朝鄉裡制,改行部落制。其中「道門親表部落」是由道士、女官及有關內親外親組成的一個千戶。
P.4640《陰處士碑》記載:敦煌陷蕃之後,陰伯倫投降吐蕃當局,被授予「沙州道門親表部落大使」。這表明道教徒(包括女官)及其家族被整編為特殊的行政—軍事單位,反映出敦煌道教勢力在吐蕃時期的政治地位。
該部落的設置說明:敦煌的女官並非孤立存在,而是與男性道士及其親屬網絡緊密結合,形成具有血緣與宗教雙重紐帶的社群。這與唐代中原女冠制度有所不同——中原女冠多隸屬於皇家道觀(如金仙觀、玉真觀),而敦煌則因邊陲與蕃佔背景,形成了獨特的「部落化」道教組織。
5.5 敦煌與中原的比較:邊陲女冠的特殊性
通過比較敦煌文獻與中原墓誌、正史,可以發現邊陲女冠在以下方面具有特殊性:
稱謂差異:中原多稱「女冠」「女道士」,敦煌多稱「女官」「清信弟子」。「女官」一詞保留了更古老的道教傳統,可能與敦煌地區道教傳入較早、與中原交流較少有關。
入道年齡:敦煌文獻中可見十七歲少女入道(唐真戒,P.2347),而中原墓誌中入道者多為成年女性。這可能反映了邊陲地區道教傳承對家族延續的迫切需求。
組織形式:中原以宮觀為主,敦煌在蕃佔時期則出現「道門親表部落」這種行政—軍事—宗教合一的組織。這是邊陲政治局勢(吐蕃統治)與道教傳統互動的獨特產物。
衰落軌跡:榮新江指出:「歸義軍時期,唐朝前期流行的道教經典已經絕跡……敦煌佛教的保存與發展,以致達到如此的地步,實為吐蕃統治造成的結果。」安史之亂後,敦煌道教逐漸衰落,道教女性(女官)的記錄也隨之減少。張廣達論及,唐代前期中原道教經像西傳至河西、西域,但安史亂後這一進程中斷,邊陲地區道教發展失去中央支持。
5.6 女性神祇與道教宇宙觀的敦煌表達
敦煌壁畫中的道教女性形象雖不如佛教菩薩豐富,但仍可見道教宇宙觀的視覺表達。莫高窟第249窟(西魏)窟頂南披繪西王母乘鳳輦,北披繪東王公御龍車,體現道教神仙信仰。莫高窟第285窟窟頂東披上部繪伏羲與女媧,蘊含道教宇宙觀。這些圖像的普遍性說明,儘管敦煌在組織制度上有其特殊性,但在神仙譜系與信仰核心上仍與中原道教保持緊密聯繫。
西王母作為道教最高女神,在敦煌文獻與圖像中均佔有重要地位。上清經系以魏華存(南嶽夫人)為開祖,敦煌寫本中雖未完整保存《真誥》,但屢見援引上清女仙(如紫微夫人、雲林右英王夫人等)之內容。《上清九靈太妙龜山元籙》敦煌寫本與西王母信仰相關,載女仙授經譜系,顯示女性神祇在道教經典傳承中的正統地位。
六、皇室女冠的政治角色與權力網絡
6.1 太平公主:從女冠到權傾朝野
太平公主是唐代女冠政治角色最極端、最複雜的案例。她是唐高宗與武則天之女,《新唐書·諸帝公主》載:「後愛之傾諸女。」其初次入道名義上為外祖母榮國夫人楊氏追冥福:「榮國夫人死,後丐主為道士,以幸冥福。」然而,這次入道的真實動機很快顯現:儀鳳年間(676–679),吐蕃遣使點名請娶太平公主,高宗與武則天不欲愛女遠嫁夷狄,「乃真築宮,如方士薰戒,以拒和親事」。
這是唐代以女冠身份作為政治外交工具的典型案例。太平觀的修建既是宗教設施,更是政治避難所。公主雖名義出家,仍居宮中,直至二十歲方還俗嫁薛紹。太平公主的入道經歷揭示了一個核心事實:在唐代,女冠身份並不必然意味著脫離政治,反而可以成為政治策略的組成部分。
更為重要的是,太平公主並未因入道經歷而脫離政治,反而憑藉武則天之女、睿宗之妹的身份深度介入政壇。《新唐書》載其權勢:「公主所欲,上無不聽,自宰相以下,進退系其一言。」史載當時「文武之臣,大半附之」,「時宰相七人,五出主門下」(《資治通鑑》卷二一〇)。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指出太平公主為初唐政壇舉足輕重之人。黃永年對太平公主所屬派系有專門討論,涉及「諸武勢力」的界定問題。
太平公主的政治生涯從女冠開始,以政變失敗被誅結束。她的案例表明,女冠身份在唐代可以是一種「閾限」狀態:既享有宗教身份帶來的特權與自由,又保持與權力核心的緊密聯繫。這種「半出家」狀態是皇室成員的專利,卻也揭示了唐代女冠制度本身的彈性與曖昧。
6.2 玉真公主:玄宗朝的宗教特使與文化沙龍主
玉真公主(李持盈,約692–762)為唐睿宗第九女、唐玄宗同母妹,是盛唐女冠政治角色的典範。景雲元年(710)十二月,睿宗下《令西城昌隆公主入道制》;景雲二年(711)正式入道,改封玉真。入道與其幼年喪母(竇德妃為武則天所殺)及宮廷政治險惡密切相關。
玉真公主是玄宗朝極具政治影響力的女冠。因其與玄宗「一母同胞,情感上也非常親密」,加之性格淡泊、不具政治野心,玄宗對其「放心地疼愛」,使其「即便出家為女冠,也擁有非常高的地位、權勢和話語權」。她常以玄宗私人代表身份出現,「作為唐玄宗的代言人,遊歷天下名山勝跡尋真問道」。《玉真公主受道靈壇祥應記》碑載其於王屋山受上清玄都大洞三景法師最高法位;《玉真公主朝謁真源紫極宮頌》(天寶二年立於河南鹿邑太清宮)記載其作為朝廷使者建齋設醮,體現皇室女冠的國家宗教職能。
玉真公主在人才薦舉方面發揮了關鍵作用。李白得以入翰林,除道士吳筠、賀知章推薦外,「御妹玉真公主(後號持盈法師)的揄揚,也起了極大作用」。李白作〈玉真仙人詞〉、〈玉真公主別館苦雨贈衛尉張卿二首〉以述志陳情。唐人薛用弱《集異記》載其舉薦王維為京兆解頭事。玉真公主在終南山、王屋山等地建有別館、靈都觀,成為開元天寶年間文化沙龍與宗教統戰的核心據點。
安史之亂爆發後,玉真公主的命運急轉直下。太子李亨靈武即位(肅宗),玄宗為太上皇。玉真公主「始終與玄宗同進同退,時常前往玄宗宮殿陪伴他。為此,玉真公主受到牽連,被禁於道觀之中」。從權傾一時的女冠淪為政治囚徒,玉真公主的遭遇反映亂後女冠政治地位的急劇下降。
6.3 楊貴妃的「太真」身份:女冠作為政治婚姻的跳板
楊貴妃(楊玉環)的案例是女冠身份被運用於政治操作的最極端例證。她原為壽王妃,玄宗欲納為妃,但兒子娶父親的兒媳在倫理上存在巨大障礙。於是,玄宗採取了一個巧妙的策略:「先令入道為女道士,號太真」,以宗教身份洗白再婚的倫理障礙。《開元天寶遺事十種·楊太真外傳》記載:「度為女道士,號太真,住內太真宮。天寶四載……冊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為貴妃。」
這一操作的政治意涵極為豐富:首先,它以道教「出世」的宗教話語包裝了皇權的「入世」慾望,使一樁違背倫理的婚姻獲得了宗教合法性;其次,「太真」這一道號本身具有上清派最高法位的象徵意義,暗示楊玉環不僅在世俗層面成為貴妃,在宗教層面亦享有崇高地位;第三,內太真宮的設置使楊玉環在成為貴妃前已享有獨立的宗教空間與經濟資源,為其日後的專寵奠定了基礎。
楊貴妃的「太真」身份是短暫的——她於天寶四載(745)正式冊封為貴妃,結束了女冠生涯。但這一短暫的女冠經歷卻成為唐代政治史上最著名的「宗教洗白」案例。安史之亂後,朝廷對楊氏家族的清算亦波及「太真」這一名號。咸宜公主於開元末年捐置住宅為女冠觀,此與後續太真觀的改名遷置及消除楊氏影響的政治脈絡有別。辛德勇指出,此舉「與安史之亂後朝廷要消除楊氏的影響有關」。
6.4 公主入道的政治經濟學
入道公主享有與出嫁公主同等甚至更高的經濟待遇。《新唐書·諸公主傳》載玄宗《開元新制》:「長公主封戶二千……主不下嫁,亦封千戶,有司給奴婢如今。」《唐會要》卷六《雜錄》載天寶七載萬安公主「賜實封五百戶,奴婢,所司準公主例給付」。文宗大和三年(829)正月敕:「潯陽、平恩、邵陽三公主,皆捨俗入道,宜令每年各賜封物七百段匹,仍準舊例,春秋兩限支付。」
入道公主的道觀並非清修之所,而是「高級別墅」,擁有「豪華的道場,盛壯的女樂」。晚唐李群玉〈玉真觀〉詩:「高情玉女慕乘駕,紺髮初簪玉葉冠」,《全唐詩》注:「公主玉葉冠,時人莫計其價」。道觀從事經濟活動,「經營常住莊田」,役使「觀戶、奴婢、部曲等」。太平公主「田產園林遍佈長安城郊各地」,其經濟實力為政治活動提供基礎。
這種經濟特權使入道公主能夠維持龐大的社會網絡。玉真公主曾「稱不願叨主第,食租賦,且願去公主號,罷邑司」,但實際上朝廷仍以封賞形式保障其經濟來源。唐睿宗曾給予金仙公主「加實封一千四百戶」(《唐會要》)。公主入道後「依然享受著公主的待遇」,經濟上並未因出家而受損,反而因免除了婚姻開支而更加寬裕。
6.5 道觀作為權力網絡的節點
公主道觀成為文人、道士、朝臣交遊的場所,形成了非正式的權力網絡。玉真公主「別館裡經常匯聚一幫文人,唐玄宗有時也是座上賓,身邊跟隨一批近臣」。這種「文化沙龍」實質上構成以女冠為中心的非正式權力網絡,影響人才選拔與政治輿論。
韓自明、田元素等女冠因德行升聞被召入宮中玉晨觀,擔任皇帝宗教導師。韓自明墓誌稱「上未嘗不居正端拱,整容寂聽」;田元素「演五千之玄妙,聽者盈堂」。這些女冠通過宗教權威介入政治核心,其影響力雖不如公主直接,卻更為持久與隱蔽。
女冠身份賦予公主出入宮禁與外朝的特殊通道。道教「雲遊」傳統使公主可脫離宮禁,「甚至乾脆離開長安」,同時保持與皇帝的聯繫。這種流動性是出嫁公主所不具備的——出嫁意味著進入夫家家族體系,與皇室的聯繫反而削弱;入道則使公主保持在皇室體系之內,同時獲得更大的行動自由。
6.6 中晚唐的轉折:從權力中心到政治避難所
安史之亂是唐代女冠政治角色的分水嶺。亂前,皇室女冠是權力網絡的活躍節點;亂後,她們逐漸淪為政治避難所中的被動避難者。
安史之亂對道觀的破壞:安史之亂「對於兩京寺觀的打擊非常沉重」。戰亂中長安淪陷,皇室道觀難以倖免。《大燕聖武觀故女道士馬凌虛墓誌銘》(聖武元年,756)記載安史政權下的女冠命運,顯示戰亂中道教機構被迫捲入政治變動。
代宗朝的政策轉變:安史之亂後,代宗發出詔令禁止皇親交婚軍將,「防止此前後主幹政、諸王奪權的情況再現」。通過對睿宗、玄宗及安史亂兵的整肅,「這幾朝公主確沒有出現干政的局面」。公主入道的政治意涵從「權力網絡」轉向「避難全身」。
晚唐公主入道的增加:中晚唐公主入道數量增加,與皇室權威下降、公主地位變化有關。憲宗女永安公主「長慶初,許下嫁回鶻保義可汗,會可汗死,止不行。太和中,丐為道士」(《新唐書·諸帝公主傳》)。入道成為逃避聯姻的政治避難所。王永平指出:「公主入道還是有助於公主們擺脫倫理上的約束,成為女冠可以說是她們過自由生活的一層屏障。」
然而,這種「自由」是雙刃劍。玉真公主被禁於道觀、楊真一入道遠禍等案例顯示,當女冠身份從主動選擇變為被動安排時,道觀不再是權力的舞臺,而是政治失勢者的流放地。
全文目錄
- 七、女冠的宗教實踐與日常修行
- 7.1 修煉實踐:內丹、外丹與存思
- 7.2 齋醮儀式與傳度
- 7.3 師承譜系與母女仙傳
- 7.4 宮觀生活與經濟基礎
- 7.5 社會網絡:文人、貴族與商人
- 7.6 醫療、慈善與社會服務
- 八、結論與後續研究建議
- 8.1 主要發現
- 8.2 「女冠作為方法」
- 8.3 學術空白與未來研究方向
- 8.4 結語
- 附錄
- 附錄一:唐代入道公主簡表
- 附錄二:唐代女冠墓誌主要出處一覽
- 附錄三:敦煌道教女性相關文書編號
- 附錄四:唐代女冠詩人存詩數量統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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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世中:《唐詩與道教》,桂林:灕江出版社,1996年。
- 高利華:〈道教與詩教夾縫中的奇葩——論唐代女冠詩人〉,《唐代文學研究》1996年。
- 王安欣:〈唐女冠世俗化形象批判與倫理構建〉,相關期刊論文。
- 彭捷:《道法與宗法:杜光庭《墉城集仙錄》女性倫理觀之考察》,臺灣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18年。
- 張秀玉:〈黃丕烈與南宋書棚本《唐女郎魚玄機詩》〉,相關期刊論文。
- 張波:〈周叔弢影刻《唐女郎魚玄機詩》考論〉,相關期刊論文。
- 謝麗卿:《唐代女冠之研究》,中興大學中文系碩士論文,1998年。
- 趙娟寧:《唐代婦女與道教》,陝西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6年。
五、日文論著
- 宮川尚志:《六朝史研究·宗教篇》,東京:平樂寺書店,1964年。
- 窪德忠:《道教史》,東京:山川書社,1977年。
- 小林正美:《唐代の道教と天師道》,東京:知泉書館,2003年。(中譯本:《唐代的道教與天師道》,濟南:齊魯書社,2013年。)
- 神塚淑子:〈則天武后期の道教〉,收入吉川忠夫主編《唐代の宗教》,東京:朋友書店,2000年。
- 深澤一幸:〈仙女謝自然の誕生〉,《興膳教授退官記念中國文學論集》,東京:汲古書院,2000年。
- 深澤一幸:〈仙女謝自然の展開〉,《言語文化研究》(大阪大學)第27期,2001年。
- 石濱純太郎:〈謝自然の事〉,《竜谷史壇》第31期,1949年。
- 大淵忍爾:《敦煌道經圖錄》,東京:福武書店,1978年。
六、西文論著
- Cahill, Suzanne. Transcendence and Divine Passion: The Queen Mother of the West in Medieval Chin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 Cahill, Suzanne. Divine Traces of the Daoist Sisterhood: Records of the Assembled Transcendents of the Fortified Walled City by Du Guangting (850-933). Magdalena, NM: Three Pines Press, 2006.
- Cahill, Suzanne. "Discipline and Transformation: Body and Practice in the Lives of Daoist Holy Women of Tang China." In Women and Confucian Cultures in Premodern China, Korea, and Japan, 251–278.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
- Choo, Jessey J. C. Inscribing Death: Burials, Representations, and Remembrance in Tang China.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ʻi Press, 2022.
- Despeux, Catherine. Immortelles de la Chine ancienne: Taoïsme et alchimie féminine. Puiseaux: Pardès, 1990.
- Despeux, Catherine, and Livia Kohn. Women in Daoism. Cambridge, MA: Three Pines Press, 2003.
- Despeux, Catherine. "L'Ordination des femmes taoïstes sous les T'ang." Études Chinoises 5, nos. 1–2 (1986): 53–100.
- Groot, J. J. M. de. The Religious System of China. 6 vols. Leiden: E. J. Brill, 1892–1910.
- Hansen, Valerie. Changing Gods in Medieval China, 1127-1276.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0.
- Hansen, Valerie. Negotiating Daily Life in Traditional China: How Ordinary People Used Contracts, 600-1400.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5.
- Jia, Jinhua. Gender, Power, and Talent: The Journey of Daoist Priestesses in Tang China.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8.
- Katz, Paul R. Demon Hordes and Burning Boats: The Cult of Marshal Wen in Late Imperial Chekiang. Albany: SUNY Press, 1993.
- Katz, Paul R. Images of the Immortal: The Cult of Lü Dongbin at the Palace of Eternal Joy.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9.
- Kohn, Livia. Daoism Handbook. Leiden: Brill, 2000.
- Schipper, Kristofer. "Taoist Ritual and Local Cults of the Tang Dynasty." In Tantric and Taoist Studies in Honour of R. A. Stein. Bruxelles: Institut Belge des Hautes Études Chinoises, 1983.
- Schipper, Kristofer. The Taoist Body. Translated by Karen C. Duval.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3.
- Bokenkamp, Stephen R. "Transmissions of a Female Daoist: Xie Ziran (767-795)." In Affiliation and Transmission in Daoism, edited by Florian C. Reiter, 109–121. Wiesbaden: Harrassowitz, 2012.
- Bokenkamp, Stephen R. "Sisters of the Blood: The Lives Behind the Xie Ziran Biography." 《道教研究學報》2016年第8期,頁5–30。
- Valussi, Elena. "Beheading the Red Dragon: A History of Female Inner Alchemy in China." Ph.D. diss., University of London, 2003.
- Reed, Barbara. "The Gender Symbolism of Kuan-yin Bodhisattva." 相關論文。
- Lagerwey, John. "Wuchang Exorcisms: An Ethno-historical Interpretation." 會議論文。
- Owen, Stephen.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Chinese Literature. New York: W. W. Norton, 1996.
七、女冠的宗教實踐與日常修行
7.1 修煉實踐:內丹、外丹與存思
唐代女冠的修煉實踐涵蓋內外丹、存思、誦經、齋戒等多個層面,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宗教技術體系。
女丹修煉是唐代女冠最核心的身體實踐。女丹(nüdan)體系在唐代進入重要發展期,核心技法為「斬赤龍」(zhan chilong),即透過呼吸冥想與身體修煉使月經停止,將後天陰血轉化為先天陽氣,追求「純陽」境界。Catherine Despeux 與 Livia Kohn 在 Women in Daoism(2003)中系統梳理了這一修煉傳統;Elena Valussi 的博士論文 "Beheading the Red Dragon: A History of Female Inner Alchemy in China"(2003)對其歷史演變進行了專門研究。
存思與誦經是女冠日常修持的基礎。唐代女冠日常課程以誦讀《道德經》《黃庭經》《清靜經》為主,配合存思(visualization)神真形像。杜光庭《墉城集仙錄》載邊洞玄「誦讀仙經、洞章」,並長期服食丹藥。Suzanne Cahill 在 Divine Traces of the Daoist Sisterhood(2006)中分析了唐代道教女仙生活中的身體與實踐,指出存思術使女冠能夠在內心世界中與神真交流,從而超越現實社會的性別限制。
斷穀與導引是另一重要實踐。謝自然(767–795)十四歲絕粒,初食柏葉,後斷水不飲,專修《黃庭內篇》,貞元十年(795)於金泉道場昇天。此為唐代女冠絕食修煉的著名案例,Stephen Bokenkamp 在 "Transmissions of a Female Daoist: Xie Ziran (767–795)"(2012)中對其傳說的形成與演變進行了詳細分析。《太平廣記》卷六六〈謝自然〉記載其事,顯示女冠通過極端的身體實踐獲得宗教聲望。
外丹與服餌在唐代達於鼎盛。唐代被學界稱為道教外丹術的「黃金時期」,金石服食風氣盛行於宮觀與貴族階層。女冠亦參與煉丹與服餌實踐。王鳳仙(約835–885)「斷穀三十年」,膚如處女,並能進行星遊(ecstatic excursions to the stars)。邊洞玄則「fearless when she ingested any drugs」,以服食丹藥為主要修持法門。相關學術成果對唐代道教儀式與修煉實踐進行了系統梳理。
7.2 齋醮儀式與傳度
女冠的儀式參與包括齋醮、度亡、傳度儀式等多個方面。
**傳度醮(傳度齋)**是入道儀式的核心環節。呂鵬志指出,齋中醮或齋末醮與傳授相結合,稱「傳度醮」或「謝恩醮」。唐代女冠需經正式授籙(register)方可取得宗教身分。法位階序分七階(正一、洞神、昇玄、高玄、靈寶、三洞、大洞),女冠可修至最高階「上清大洞」位。如咸宜觀主李洞真(李練師)受「上清交帶等畢籙」,為上清派最高傳授(雷聞〈唐故咸宜觀主三洞法師李練師墓誌銘考釋〉,《唐研究》第25卷,2019)。
度亡儀式中女冠扮演重要角色。王鳳仙傳記載其「performing stygian prayers of the realized transcendents, cutting hair [to ordain nuns]」。杜光庭《墉城集仙錄》記載了多位女冠參與度亡、救濟亡魂的事蹟。這些實踐使女冠從「個人修行」擴展到「社會服務」,在社區中獲得了宗教權威。
**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指出,道教儀式傳統中女性並非完全被排斥,尤其在民間信仰層面,女性儀式專家(女巫)與道教驅邪傳統有密切關係。勞格文(John Lagerwey)進一步指出,南方儀式傳統中女神(如西王母)與驅邪法事密切相關。這些研究揭示了女冠在儀式領域的複雜角色:她們既是正統道教儀式的參與者,也是民間信仰傳統的承載者。
7.3 師承譜系與母女仙傳
唐代女冠的師承譜系是理解其宗教權威來源的關鍵。
三師制是唐代道教傳法的核心制度。徒弟受法需有傳度師、保舉師、監度師三師見證,授籙記載師承關係。《要修科儀戒律鈔》規定弟子遇師尊亡故須依所受經典多寡決定喪制輕重,受完整經法者須服斬衰三年,「飲食、言語、官廳、寢處,皆依孝子本儀」,將師徒關係比擬宗法親子關係。女冠同樣適用此制,其師承網絡因此具有準宗法性的穩定結構。
女性傳法譜系的獨特性在杜光庭《墉城集仙錄》中得到了神學論證。該書建構了以「母女」關係為核心的仙界譜系,如西王母與上元夫人、雲華夫人等。此非生物學血緣,而是道法傳承的隱喻——女性可以獨立於男性系統傳承經法。臺灣大學碩士論文〈道法與宗法:杜光庭《墉城集仙錄》女性倫理觀之考察〉(2018)深入分析了這一「母女仙譜」的象徵意義。
上清派開祖魏華存雖為晉代人物,但唐代上清派奉魏華存為第一代宗師,確立了女性在高階道法傳承中的正統地位。唐代女冠可受「上清大洞」畢籙,標誌其可進入道教法位階序的頂層,並非僅限於低階儀式職能。柳默然墓誌記載其「初授正一明威籙、靈寶法於天台,又進上清大洞三景畢籙於衡嶽」,顯示女冠可跨地域、跨門派求法,建立廣泛的師承網絡。
7.4 宮觀生活與經濟基礎
唐代設有專門的女道觀,為女冠提供了制度化的宗教空間。據《唐六典》開元時期統計,全國一千六百八十七所道觀中,約五百五十所為女冠觀,佔總數近三分之一。《河南志》記載上清觀「在宮西北,內女道士所處」,顯示宮廷附近設有專屬女冠居住的道觀。
主要公主道觀包括:太平觀、金仙觀、玉真觀、咸宜觀、新昌觀、華封觀(萬安觀)、宗道觀(華陽觀)。這些道觀多由長安豪宅改建,規模宏偉,形成特殊的女性宗教空間。咸宜觀是中晚唐長安最著名的女冠觀之一,「士大夫之家入道盡在咸宜」。觀主李洞真為三洞法師。魚玄機後亦居此觀,設「詩文候教」木牌,開創道觀詩文沙龍。
經濟獨立是女冠維持宗教生活的基礎。均田制規定「女冠給田三十畝」,使她們成為少數能擁有自己田產的女性群體。道觀另有獨立田產與僕役編制,形成「齋糧自給」的經濟體系。馮得一墓誌記載其「創置精思院一所,再修常住磑一窠」,體現女冠的經濟活動與道觀建設能力。Suzanne Cahill 指出,唐代女觀中的織造活動不僅是宗教修持,亦是道觀經濟收入的重要來源。
7.5 社會網絡:文人、貴族與商人
女冠的社會網絡涵蓋文人、貴族婦女、商人等多個群體,使她們成為唐代社會中最具跨界性的群體之一。
與文人的交往是女冠社會網絡中最富文學色彩的部分。魚玄機居咸宜觀期間,與溫庭筠、李億等文人詩酒唱和。李冶為玉真觀女冠,與劉長卿、陸羽、釋皎然、朱放等密切往來。玉真公主薦李白於玄宗,促成「天子呼來不上船」的典故。這些交往不僅是個人友誼,更是文化資本的交換:女冠以道教知識與文學才華吸引文人,文人則以社會聲望與政治資源回饋女冠。
與貴族婦女的網絡則體現了女冠在上層社會中的影響力。公主入道風潮帶動了上層婦女的向道風氣,道觀成為貴族女性突破宗法束縛的空間。在家女冠雖受籙入道,仍居家修行,維持與家族的緊密聯繫,反映了制度規範與社會實踐之間的張力。趙娟寧統計顯示,唐代奉道女性中相當比例「為冠而不出家」,她們通過與出家女冠的交往,形成了跨越「出家/在家」邊界的宗教網絡。
與商人的交往則較少被關注,但魚玄機〈迎李近仁員外〉詩中描寫迎接絲綢商人李近仁的場景,顯示女冠與富商階層亦有往來。這類交往可能涉及道觀的經濟贊助或物資供應,但史料記載有限,尚需更多考古與文獻證據。
7.6 醫療、慈善與社會服務
道教傳統中「為道者以救人危使免禍,護人疾病,令不枉死,為上功也」(《抱樸子內篇·對俗》)的觀念,為女冠參與醫療救濟提供了宗教依據。孫思邈(581–682)為唐代著名道士醫者,著《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其醫學實踐融合了道教養生、導引、食療與臨床醫療。雖然直接記載唐代女冠行醫的史料較少,但道教傳統中女性參與醫療的歷史悠久,可推知部分女冠具備醫療知識與實踐能力。
Suzanne Cahill 研究指出,唐代女冠通過「acts of charity」幫助貧困者、拯救動物、施食饑民,以此建立道德完整性與社會責任感。唐代公主道觀與大型女冠觀常設有田產與僕役,具備經濟能力進行地方慈善活動,包括修橋補路、賑濟饑民等。這些慈善實踐使女冠從「出世」的修行者轉化為「入世」的社會服務者,在社區中獲得了廣泛的尊重與認可。
八、結論與後續研究建議
8.1 主要發現
本文以墓誌、詩文、敦煌文獻為核心材料,結合正史、道典與石刻史料,對唐代女冠進行了多維度的考察。主要發現如下:
第一,唐代女冠制度具有高度發達的國家管理體系。 度牒制度、七階法位體系、服飾規範與宮觀配置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制度框架。女冠在法位晉升上與男道士基本平等,均可修至「上清大洞」最高品階,這在當時世界各大宗教中實屬罕見。
第二,墓誌揭示了女冠生命史的多樣性與複雜性。 入道動機包括祈福、避禍、慕道、夫死、拒婚等多種類型;師承網絡跨越茅山、天台山、衡嶽等道教聖地;喪葬實踐以道教化死亡敘事(尸解、返真、羽化)取代儒家喪禮。墓誌書寫以道教語彙重構女性生命價值,形成了一套獨立於儒家「列女」敘事的性別話語。
第三,詩文材料展現了女冠作為文學主體的能動性。 魚玄機、李冶等女冠詩人以及晚年著道服的薛濤以真實女性身份書寫,突破了傳統閨怨的封閉結構,創造了融合「仙意」與「情慾」的獨特美學。男性文人對女冠的書寫則呈現出傾慕與批判並存的複雜態度,反映了儒家士大夫對女冠「越界」行為的焦慮。
第四,敦煌文獻揭示了邊陲女冠的特殊實踐。 受戒盟文(P.2347、P.2350等)保存了入道儀式的原始細節;《葉淨能詩》變文反映了道教法術敘事中的性別權力結構;「沙州道門親表部落」則是邊陲政治局勢與道教傳統互動的獨特產物。敦煌女冠稱「女官」而非「女冠」,顯示了地方傳統的古老性與相對獨立性。
第五,皇室女冠的政治角色經歷了從權力中心到政治避難所的轉變。 太平公主以女冠身份拒婚吐蕃、玉真公主薦舉人才、楊貴妃以「太真」身份洗白再婚,均顯示女冠身份可作為政治策略的組成部分。安史之亂後,皇室女冠逐漸從權力網絡的節點淪為政治失勢者的避難所,其政治能動性急劇下降。
8.2 「女冠作為方法」
本文提出「女冠作為方法」的研究視角,主張將唐代女冠研究置於更廣闊的中古史脈絡中,以理解性別、宗教與政治之間的動態互動。
在性別史層面,女冠研究挑戰了「唐代婦女地位高」的簡單化敘事。女冠確實享有較佛教尼姑更高的社交自由與經濟獨立,但這種「自由」根植於道教「主生」「主樂」的教義與皇室崇道的政治背景,而非性別平等的社會結構。女冠的「自由」始終是曖昧的、有條件的,隨時可能因政治變動或道德批判而被剝奪。
在宗教史層面,女冠研究揭示了道教作為一個「活的傳統」(living tradition)的性別維度。道教並非抽象教義的集合,而是由具體的修行者(包括大量女性)在日常實踐中不斷生產與再生的動態體系。女冠的修煉、齋醮、師承與社會網絡,構成了道教傳統不可或缺的部分。
在政治史層面,女冠研究拓展了對唐代皇室權力運作的理解。公主入道不僅是個人宗教選擇,更是王朝宗教政策、外交策略與權力網絡建構的組成部分。道觀作為「非正式權力中心」的功能,揭示了唐代政治中「隱蔽的光景」(陳弱水語)。
8.3 學術空白與未來研究方向
儘管本文盡力綜合多類材料,仍存在以下侷限與未來研究空間:
第一,基層女冠的聲音仍然微弱。 現有研究(包括本文)多聚焦皇室公主、著名詩人或高階法師,平民女冠的日常生活、經濟來源、道觀勞動仍需更多挖掘。王梵志詩中的貧困女冠、敦煌文獻中的「清信弟子」等線索,提示了基層女冠的存在,但史料零散,難以構成完整的生命敘事。
第二,跨宗教比較研究有待深化。 唐代女冠與比丘尼、在家女居士的互動與比較研究仍顯不足。武則天稱帝主要依靠佛教《大雲經》「女身現化」之說,而唐代無一位公主出家為尼——這一「佛道分野」的現象需要更深入的解釋。佛道兩教在女性身體觀、喪葬儀式上的競爭與融合,是極具潛力的研究領域。
第三,唐宋變革中的女冠命運值得長時段考察。 本文聚焦唐代,但唐代女冠的「黃金時代」至宋代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宋代以降女丹興起與唐代女冠傳統的斷裂與延續,是理解中國道教女性史的關鍵環節。賈晉華的研究已涉及部分唐宋轉型問題,但系統性的長時段研究尚待展開。
第四,數位人文方法可引入唐代女冠研究。 現有墓誌研究多以定性分析為主,可引入地理資訊系統(GIS)分析女冠觀的空間分佈,或運用社會網絡分析(SNA)考察女冠的師承與交遊網絡。這些方法有助於從宏觀層面把握女冠群體的結構特徵。
第五,新材料的持續利用是推動研究的根本動力。 近年雷聞發表的玉真觀、咸宜觀相關新出墓誌,以及海外藏品(如俄藏敦煌文書《瑤池新詠集》殘卷)的整理出版,為唐代女冠研究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新素材。持續關注考古新發現與文獻整理成果,是保持研究前沿性的必要條件。
8.4 結語
唐代女冠是一個在性別史、宗教史與政治史的交匯處閃爍的群體。她們既是道教神聖傳統的傳承者,也是唐代文學的創造者;既是皇室權力網絡的節點,也是邊陲社區的宗教實踐者;既是儒家婦德規範的逃逸者,也是道教戒律體系的服從者。這種多重的、矛盾的、流動的身份,使女冠成為理解唐代社會最富啟發性的窗口之一。
從墓誌的莊嚴敘述到詩歌的奔放情感,從敦煌文書的儀式細節到皇室道觀的政治風雲,唐代女冠留下的痕跡雖不如今日所見的那樣完整,卻足以讓我們拼貼出一幅豐富而動人的歷史圖景。在這幅圖景中,女性不再是歷史的沉默背景,而是以修煉的身體、書寫的詩句與宗教的權威,主動參與了唐代文明的建構。
附錄
附錄一:唐代入道公主簡表
| 公主名號 | 父皇 | 入道時間 | 入道原因/備註 |
|---|---|---|---|
| 太平公主 | 高宗 | 儀鳳年間(676–679) | 為榮國夫人追福;拒婚吐蕃 |
| 金仙公主 | 睿宗 | 景雲二年(711) | 奉為天皇天后祈福;奏請頒賜石經於房山雲居寺 |
| 玉真公主 | 睿宗 | 景雲二年(711) | 奉為天皇天后祈福;薦李白、王維 |
| 萬安公主 | 玄宗 | 天寶七載(748) | 入道;賜實封五百戶 |
| 楚國公主 | 玄宗 | 天寶年間 | 入道 |
| 新昌公主 | 玄宗 | 天寶六載(747) | 駙馬蕭衡卒後入道 |
| 壽春公主 | 玄宗 | 不詳 | 入道 |
| 華陽公主 | 代宗 | 大曆七年(772) | 以病丐為道士,號瓊華真人 |
| 潯陽公主 | 順宗 | 大和三年(829) | 與平恩、邵陽三公主同入道 |
| 平恩公主 | 順宗 | 大和三年(829) | 同上 |
| 邵陽公主 | 順宗 | 大和三年(829) | 同上 |
| 永嘉公主 | 憲宗 | 不詳 | 入道 |
| 永安公主 | 憲宗 | 太和年間 | 和親中止後入道 |
| 義昌公主 | 穆宗 | 不詳 | 入道 |
| 安康公主 | 穆宗 | 不詳 | 入道 |
| 咸宜公主 | 玄宗 | 開元年間 | 捨宅置咸宜觀 |
附錄二:唐代女冠墓誌主要出處一覽
| 墓誌名稱 | 年代 | 收錄文集 | 備註 |
|---|---|---|---|
| 《大唐故金仙長公主志石之銘並序》 | 開元二十四年(736) | 《唐代墓誌彙編續集》等 | 玉真公主親書 |
| 《唐故淑妃玉真觀女道士楊尊師(真一)墓誌銘並序》 | 天寶八載(749) | 雷聞考釋錄文 | 后妃入道案例 |
| 《故上都至德觀主女道士元尊師墓誌文》 | 建中間 | 《唐代墓誌彙編續集》建中011 | 士族女冠 |
| 《唐故內玉晨觀上清大洞三景法師賜紫大德(韓自明)仙宮銘並序》 | 大和間 | 《唐代墓誌彙編續集》續大和033 | 皇帝宗教導師 |
| 《唐大明宮玉晨觀故上清太洞三景弟子東嶽青帝真人田(元素)法師玄室銘並序》 | 大和間 | 《唐代墓誌彙編續集》大和019 | 宋若憲撰 |
| 《大唐五通觀威儀兼觀主馮(得一)仙師墓誌銘並序》 | 元和間 | 《唐代墓誌彙編續集》續元和020 | 女觀經濟活動 |
| 《大唐王屋山上清大洞三景女道士柳尊師(默然)真宮志銘》 | 開成年間 | 《道家金石略》第179頁 | 跨地域求法 |
| 《大燕聖武觀故女道士馬凌虛墓誌銘》 | 聖武元年(756) | 《唐代墓誌彙編》聖武001 | 安史之亂期間 |
| 《唐至德觀上座楊仙師志文》 | 上元二年(761) | 網路釋文 | 長安女冠 |
| 《唐茅山燕洞宮大洞煉師彭城劉氏墓誌銘並序》 | 大中間 | 《唐代墓誌彙編》大中071 | 李德裕妾劉致柔 |
| 《唐故咸宜觀主三洞法師李練師墓誌銘》 | 不詳 | 雷聞考釋 | 咸宜觀主 |
附錄三:敦煌道教女性相關文書編號
| 文書編號 | 收藏地 | 內容 | 年代 |
|---|---|---|---|
| P.2347 | 法國國家圖書館 | 女官唐真戒受《十戒經》盟文 | 景龍三年(709) |
| P.2350 | 法國國家圖書館 | 女官陰志清受《十戒經》盟文 | 開元二年(714) |
| S.6453/S.6454 | 英國圖書館 | 清信弟子張玄誓受戒盟文 | 天寶十載(751) |
| P.3835 | 法國國家圖書館 | 《葉淨能詩》變文 | 不詳 |
| P.3682 | 法國國家圖書館 | 《三洞奉道科誡經》卷三 | 不詳 |
| P.4569 | 法國國家圖書館 | 《自然至真九天生神章》題記 | 不詳 |
| P.4640 | 法國國家圖書館 | 《陰處士碑》(道門親表部落) | 不詳 |
| P.4072 | 法國國家圖書館 | 《請準乾元元年新度僧尼道士度牒狀》 | 乾元元年(758) |
| S.6659 | 英國圖書館 | 《眾篇序經》卷七(三元品戒相關) | 不詳 |
| S.3618 | 英國圖書館 | 《大道通玄要》卷七 | 不詳 |
| P.2466 | 法國國家圖書館 | 《大道通玄要》卷七 | 不詳 |
附錄四:唐代女冠詩人存詩數量統計
| 詩人 | 存詩數量 | 主要收錄 | 備註 |
|---|---|---|---|
| 薛濤 | 89首 | 《全唐詩》卷八〇三、八六六 | 晚年著道服 |
| 魚玄機 | 50首 | 《全唐詩》卷八〇四 | 咸宜觀女冠 |
| 李冶 | 18首 | 《全唐詩》卷八〇五 | 玉真觀女冠 |
| 元淳 | 6首 | 《全唐詩》卷八〇五;《俄藏敦煌文獻》第11冊 | 女冠詩人 |
| 盧眉娘 | 2首 | 《全唐詩》 | 與卓英英唱和 |
| 楊敬真等五人 | 5首 | 《全唐詩》卷八六三 | 《會真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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