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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祖(天上聖母)神格升格史與台灣媽祖信仰譜系

📅 2026/5/10

摘要

媽祖信仰作為華人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女神信仰之一,其神格從北宋時期一位福建莆田湄洲嶼的民間巫女「林默」,歷經宋、元、明、清四朝共計三十餘次朝廷敕封,最終晉升為與上帝同級的「天后」,並被納入國家祀典,完成中國民間信仰史上罕見的「由巫而神」的升格歷程。與此同時,媽祖信仰隨閩粵移民渡海來臺,在臺灣這塊土地上紮根發展,形成獨特而龐大的信仰譜系網絡,並衍生出大甲媽祖遶境進香、白沙屯媽祖徒步進香、西港刈香等舉世聞名的宗教盛事。2009年,媽祖信俗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標誌著其文化價值獲得國際社會的普遍認可。

本報告以「神格升格史」與「臺灣信仰譜系」為雙軸,系統梳理媽祖信仰從地方巫覡傳統到國家正祀、從民間私祀到道教經典收編的完整脈絡。在神格升格史方面,本文詳細考證歷代王朝對媽祖的敕封過程,分析從「夫人」到「妃」、從「天妃」到「天后」、從「天后」到「天上聖母」的封號演變機制,並探討官方封神與民間信仰之間的互動關係。在經典依據方面,本文深入分析《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的道教神學建構,探討媽祖作為「北斗妙行玉女」降世的先天神格定位,以及道教正一派與閭山派對媽祖信仰的科儀實踐。在臺灣信仰譜系方面,本文逐一考述澎湖天后宮、臺南大天后宮、鹿港天后宮、北港朝天宮、新港奉天宮、大甲鎮瀾宮、白沙屯拱天宮、關渡宮等核心廟宇的歷史沿革、開基媽祖來源與分靈系統,並分析臺灣媽祖廟的層級網絡與「開臺媽祖」的正統之爭。

此外,本報告亦關注媽祖信仰的神蹟敘事傳統、在臺灣社會中的多重功能(精神支柱、社會整合、文化認同)、當代轉型(數位化、環保化、年輕化),以及媽祖與觀音、臨水夫人等華人女神信仰的比較視野。在學術研究回顧方面,本文梳理百年來媽祖研究的學術史,評介李豐楙、張珣、林美容、康豹(Paul R. Katz)、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蕭登福、蔡相輝、徐曉望等重要學者的核心觀點與方法論貢獻。本報告期望為媽祖信仰的學術研究提供一份兼具廣度與深度的參考文獻,並為後續研究指出可能的發展方向。

關鍵詞:媽祖、天上聖母、天妃、天后、神格升格、道教神譜、臺灣媽祖信仰、分靈譜系、進香遶境、非物質文化遺產


一、引言:問題意識與學術空缺

1.1 研究背景與問題意識

媽祖信仰是華人世界最具影響力的民間信仰之一。據統計,全球媽祖宮廟超過一萬座,信眾達三億人以上,分佈範圍涵蓋中國大陸東南沿海、臺灣、香港、澳門,以及東南亞、日本、美洲、歐洲等華人聚居地區。在臺灣,媽祖廟數量超過一千三百座,信眾約佔總人口的六成,媽祖不僅是臺灣民間信仰中信仰人口最多的神祇,更被視為臺灣的守護神與精神象徵。每年農曆三月舉行的大甲媽祖遶境進香活動,被 Discovery 頻道列為「世界三大宗教盛事」之一,與天主教梵蒂岡的聖誕彌撒、回教麥加的朝聖之行並列,其規模與影響力可見一斑。

然而,媽祖信仰之所以值得深入的學術研究,不僅在於其龐大的信眾基礎與顯赫的當代聲望,更在於其承載了中國民間信仰史、道教神譜擴張史、國家祭祀制度史、海洋文化史、移民史、性別研究等多個學術領域的豐富意涵。媽祖從一位北宋年間的民間巫女,歷經近千年的神格升格,最終成為與上帝同級的「天后」,這一過程本身就是中國民間信仰「成神之道」的典型案例。媽祖信仰在臺灣的發展,則是一部濃縮的臺灣移民史與社會變遷史——從「船仔媽」到「港口媽」,從「出海媽祖」到「過海媽祖」,從地方守護神到全臺灣的守護神,媽祖的神格演變與臺灣社會的發展緊密交織。

本報告的核心問題意識可歸納為以下幾點:

第一,媽祖神格升格的歷史機制為何? 媽祖並非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位由民間女巫升格為國家正神的女性,但她是封號最高、敕封次數最多、影響範圍最廣的一位。這一升格過程涉及民間信仰、國家權力、道教神譜、佛教競爭等多重力量的互動,其背後的歷史機制值得系統梳理。

第二,道教在媽祖神格升格中扮演了何種角色? 明永樂年間,《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編入《正統道藏》,標誌著媽祖正式被納入道教神仙譜系。但道教對媽祖信仰的態度並非一開始就是接納的,而是經歷了從「冷淡」到「接納」再到「整合」的過程。這一過程如何發生?道教為媽祖建構了怎樣的神學敘事?

第三,臺灣媽祖信仰譜系如何形成? 臺灣的媽祖廟各有其開基歷史與分靈來源,形成了複雜的祖廟—分廟—子廟網絡。這一譜系網絡的結構為何?各核心廟宇之間的關係如何?「開臺媽祖」的正統之爭又反映了怎樣的宗教邏輯?

第四,當代媽祖信仰面臨哪些轉型與挑戰? 在數位化、全球化、環保意識抬頭的當代社會,傳統的媽祖遶境進香活動如何與時俱進?媽祖信仰在年輕世代中的傳承狀況如何?這些問題關乎媽祖信仰的未來發展。

1.2 學術史回顧與研究空缺

對媽祖信仰的學術研究始於二十世紀初葉。1918年,日本學者伊能嘉矩發表〈臺灣漢人信仰及海神〉,開啟了近代學術意義上的媽祖研究。其後,李獻璋於1939年出版《媽祖信仰の研究》,是民國以來第一本對媽祖信仰進行系統歷史研究的專書。1983年,李豐楙發表〈媽祖傳說的原始及其演變〉,深入探討媽祖傳說的源流與演變,成為臺灣學界媽祖研究的重要里程碑。1997年,張珣發表〈臺灣的媽祖信仰——研究回顧〉,整理了1925年至1995年間有關媽祖信仰的中文文獻一百七十餘篇、英文文獻二十餘篇,分為八個子題進行討論,為媽祖研究的系統化作出重要貢獻。2007年,徐曉望出版《媽祖信仰史研究》,詳盡闡釋媽祖信仰起源以至宋、元、明、清朝廷敕封的原由,是媽祖信仰通史的重要著作。

儘管百年來媽祖研究累積了豐碩的成果,但現有研究仍存在若干空缺:

第一,缺乏將「神格升格史」與「臺灣信仰譜系」整合處理的專論。 現有研究多側重於媽祖神格升格的大陸起源,或側重於臺灣媽祖信仰的個案研究,較少將兩者整合為一個完整的敘事框架。媽祖的神格升格為其在臺灣的傳播提供了「正統性」基礎,而臺灣的信仰實踐又反過來豐富了媽祖信仰的內涵,兩者不可割裂。

第二,道教與媽祖信仰的關係仍有待深化。 雖然學界已注意到《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的重要性,但對於道教正一派、閭山派在臺灣媽祖信仰中的具體科儀實踐,以及道法二門道壇與媽祖廟的互動關係,仍有較大的研究空間。

第三,當代數位轉型與環保議題的學術分析不足。 媽祖遶境進香的數位直播、GPS衛星定位、線上進香團等創新實踐,以及「環保迎媽祖」運動,雖已引起媒體關注,但學術界的系統分析相對薄弱。

第四,跨女神比較研究仍有拓展空間。 媽祖與觀音、臨水夫人、碧霞元君等華人女神的比較研究,雖有學者觸及,但多為片段式的討論,缺乏系統性的比較框架。

本報告即試圖在上述研究空缺的基礎上,提供一份兼具歷史縱深與當代關懷的綜合性學術報告。

1.3 研究方法與資料來源

本報告採取歷史學、宗教學、人類學與社會學的跨學科研究方法,以文獻分析為主、田野資料為輔。主要資料來源包括:

(一)古典文獻與道教經典:包括《天妃顯聖錄》、《敕封天后志》、《湄洲嶼志略》、《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正統道藏》洞神部本文類)、《宋會要輯稿》、《元史》、《明史》、《明太宗實錄》、《欽定大清會典》等。

(二)學術專著與論文:參考李豐楙、張珣、林美容、康豹(Paul R. Katz)、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蕭登福、蔡相輝、徐曉望、鄭麗航、謝聰輝、卿希泰、張超然、呂鵬志等學者的研究成果。

(三)廟方文獻與地方誌:包括《北港朝天宮志》、《大甲鎮瀾宮志》、《祀典臺南天后宮志》、康熙《諸羅縣志》、乾隆《重修臺灣府志》等。

(四)田野調查資料與文資局登錄資料:參考中央研究院「臺灣媽祖信仰的區域網絡變遷」計畫、文化部文化資產局「重要民俗」登錄資料等。


全文目錄

  • 二、媽祖信仰的起源與早期形象
    • 2.1 林默娘的生平與「裡中巫」身份
    • 2.2 從民間私祀到聖墩祖廟的建立
    • 2.3 早期媽祖信仰的宗教屬性
  • 三、歷代王朝敕封與神格升格
    • 3.1 宋代:從賜額到封妃的十四次褒封
    • 3.2 元代:晉升「天妃」與納入國家祀典
    • 3.3 明代:天妃地位的鞏固與納入道藏
    • 3.4 清代:晉封「天后」與封號頂峰
    • 3.5 官方封神與民間信仰的互動模式
    • 3.6 封號變遷的結構分析
  • 四、媽祖信仰的經典依據與道教神系定位
    • 4.1 《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的編撰與入藏
    • 4.2 版本系統與佛道競爭
    • 4.3 媽祖在道教神譜中的定位
    • 4.4 媽祖寶誥與科儀實踐
    • 4.5 媽祖與道教正一派、閭山派的關係
    • 4.6 其他媽祖經典與民間誦本
  • 五、臺灣媽祖信仰譜系與核心廟宇
    • 5.1 媽祖信仰傳入臺灣的歷史背景
    • 5.2 臺灣最早媽祖廟:澎湖天后宮
    • 5.3 臺灣本島最早媽祖廟:臺南開基天后宮與安平開臺天后宮
    • 5.4 全臺唯一官建官祀:祀典大天后宮
    • 5.5 鹿港天后宮:湄洲開基二媽的傳奇
    • 5.6 北港朝天宮:臺灣媽祖總本山
    • 5.7 新港奉天宮:笨港天后宮的香火延續
    • 5.8 大甲鎮瀾宮:全臺最大遶境進香
    • 5.9 白沙屯拱天宮:無固定路線的徒步進香
    • 5.10 關渡宮:北臺灣媽祖信仰中心
    • 5.11 臺灣媽祖廟的譜系網絡與層級觀念
    • 5.12 媽祖神像的類型與象徵
  • 六、媽祖信仰的神蹟敘事與靈驗傳統
    • 6.1 神蹟敘事的文獻源流
    • 6.2 四大神蹟類型
    • 6.3 臺灣媽祖靈驗故事的地方記錄
    • 6.4 神蹟敘事的類型學分析
    • 6.5 神蹟敘事與官方封神的互動
  • 七、媽祖信仰在臺灣社會的功能與當代轉型
    • 7.1 媽祖信仰在臺灣社會中的四大功能
    • 7.2 媽祖遶境進香:世界級的宗教盛事
    • 7.3 當代數位轉型與創新實踐
    • 7.4 環保議題與信仰實踐的調適
    • 7.5 年輕化與文化創意
    • 7.6 媽祖信仰與臺灣政治、兩岸關係
  • 八、媽祖與華人女神信仰的比較視野
    • 8.1 媽祖與觀音:臺民信仰的雙璧
    • 8.2 媽祖與臨水夫人:福建女神的雙峰並立
    • 8.3 媽祖與其他華人女神的比較
    • 8.4 三教合一框架下的女神融合
    • 8.5 媽祖信仰在東亞的傳播
    • 8.6 跨文化比較:媽祖與聖母瑪利亞
  • 九、學術研究回顧與方法論反思
    • 9.1 百年媽祖研究學術史
    • 9.2 重要學者的核心觀點
    • 9.3 方法論反思與未來方向
  • 十、結論與後續研究建議
    • 10.1 主要發現與結論
    • 10.2 後續研究建議
  • 附錄
    • 附錄一:歷代王朝敕封媽祖一覽表
    • 附錄二:臺灣核心媽祖廟一覽表
    • 附錄三:《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節錄
    • 附錄四:媽祖寶誥

參考文獻

一、古籍文獻與道教經典

  1. 《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收入《正統道藏》洞神部本文類,傷字號。涵芬樓影印本第342冊;新文豐本第19冊;中華道藏第6冊,華夏出版社,2004年,頁408。
  2. 《太上說天妃救苦靈驗經》,收入《藏外道書》第3冊,成都:巴蜀書社,1992年,頁781-786。
  3. 廖鵬飛,〈聖墩祖廟重建順濟廟記〉,收入《天妃顯聖錄》等書轉引。
  4. 丁伯桂,《順濟聖妃廟記》,收入潛說友《鹹淳臨安志》卷七三。
  5. 僧照乘等編,《天妃顯聖錄》,收入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臺灣文獻叢刊》第77種,臺北:臺灣銀行,1960年。
  6. 林清標,《敕封天后志》,清乾隆戊戌年(1778)。
  7. 楊浚,《湄洲嶼志略》,清光緒十四年(1888),收入《媽祖文獻整理與研究叢刊》。
  8. 《宋會要輯稿》禮二○之六一「神女祠」條。
  9. 《元史》。
  10. 《明史》。
  11. 《明太宗實錄》卷八七,永樂七年春正月己酉條。
  12. 《欽定大清會典》、《欽定大清會典事例》。
  13. 鬱永河,《海上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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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黃公度,〈順濟廟詩〉。
  16. 吳還初(號南州散人),《天妃娘媽傳》,明萬曆年間。
  17. 《繪圖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卷四〈天妃娘娘〉,清葉德輝重刻明刊本。

二、學術專著

  1. 蔡相輝,《媽祖信仰研究》,臺北:秀威資訊科技,2006/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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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蔣維銖主編,《媽祖文獻資料》,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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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卿希泰主編,《中國道教史》,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6年。
  9. 卿希泰主編,《中國道教思想史》四卷本,人民出版社,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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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張珣,《媽祖·信仰的追尋》,臺北:博揚文化,2008年。
  12. 林美容,《媽祖信仰與臺灣社會》,臺北蘆洲:博揚出版事業公司,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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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謝聰輝,《追尋道法:從臺灣到福建道壇調查與研究》,臺北:新文豐,2018年。
  16. 謝國興編,《進香·醮·祭與社會文化變遷》,臺北: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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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胡孚琛主編,《中華道教大辭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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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學術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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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李豐楙,〈從成人之道到成神之道〉,《東方宗教研究》新4期,1994年10月,頁184-207。
  3. 李豐楙,〈媽祖與儒、釋、道三教〉,《歷史月刊》63期,1993年4月,頁34-42。
  4. 李豐楙,〈臺灣齋醮〉,收入謝國興編《進香·醮·祭與社會文化變遷》,臺北: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2019年。
  5. 張珣,〈臺灣的媽祖信仰——研究回顧〉,《新史學》6:4期,1995年12月,頁89-126。
  6. 張珣,〈女神信仰與媽祖崇拜的比較研究〉,《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第七十九期,1995年12月,頁185-202。
  7. 張珣,〈進香、刈火與朝聖宗教意涵的分析〉,《人類與文化》22,1986年,頁46-49。
  8. 張珣,〈海南島民間信仰踏查記〉,《民族學研究所資料彙編》23,頁1-178。
  9. 張珣,〈從天妃的朝封與道封思考國家與道教對於地方宗教的一陽一陰的雙重治理〉,《華人宗教研究》14,頁101-130。
  10. 張珣,〈以文字或以身體傳教?女神研究芻議:以媽祖信仰為例〉,《華人宗教研究》17,2021年,頁1-25。
  11. 張珣,〈媽祖造像與「標準化」問題討論〉,《宗教人類學》第4輯,2013年9月,頁149-167。
  12. 林美容,〈由祭祀圈來看草屯鎮的地方組織〉,《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62,頁53-114。
  13. 林美容,〈由祭祀圈到信仰圈——臺灣民間社會的地域構成與發展〉,收入張炎憲編《中國海洋發展史論文集(三)》,頁95-125。
  14. 林美容,〈彰化媽祖的信仰圈〉,《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第68、69期,1990年6月,頁41-104。
  15. 林美容,〈臺灣媽祖形象的顯與隱〉,《文化雜誌》第48期,2003年秋季,頁13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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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 Sangren, P. Steven, "History and The Rhetoric of Legitimacy: The Ma Tsu Cult of Taiwan," Comparative Study of Society and History 30, 1988, pp. 674-697.
  58. Sangren, P. Steven, "Power and Transcendence in the Ma Tsu Pilgrimages of Taiwan," American Ethnologist 20(3), 1993, pp. 564-582.
  59. Watson, James L., "Standardizing the Gods: The Promotion of Tien Hou ('Empress of Heaven') along the South China Coast, 960-1960," in David Johnson ed., Popular Culture in Late Imperial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5, pp. 292-324.
  60. Tian Chong & Huang Yungang, "A Comparative Study of Belief in Mazu and Guanyin in China," The Journal of Humanities & Social Sciences, 29(1), 2021, pp.17-26.
  61. Nyitray, Vivian-Lee, "Question of gender in Tianhou/ Mazu scholarship," in 張珣 and 葉春榮 eds., 臺灣本土宗教研究:結構與變異, 臺北: 南天書局, 2007年。

四、廟方文獻與地方誌

  1. 《北港朝天宮志》。
  2. 《大甲鎮瀾宮志》。
  3. 《祀典臺南天后宮志》。
  4. 康熙《諸羅縣志》(1717)。
  5. 乾隆《重修臺灣府志》(1744)。
  6. 《雲林縣志稿》。
  7. 《雲林採訪冊》(1894)。
  8. 光緒二十五年《嘉義管內採訪冊》。
  9. 伊能嘉矩,《臺灣文化志》。
  10. 林恆生、王守明,《雲林縣志稿》卷一,雲林文獻會,1980年。
  11. 白沙屯拱天宮官網,〈媽祖信仰圈文史調查篇〉。
  12. 鹿港天后宮官網,〈湄洲開基二媽〉、〈神像藝術〉。
  13. 關渡宮官網,〈建築風華——人文地景〉。
  14. 國家文化記憶庫,「澎湖天后宮」條目。
  15. 雲林縣政府文化處,《北港朝天宮由來》電子書。
  16. 文化部文化資產局登錄「大甲媽祖遶境進香」、「北港朝天宮迎媽祖」、「白沙屯媽祖進香」為重要民俗(2010)。

二、媽祖信仰的起源與早期形象

2.1 林默娘的生平與「裡中巫」身份

媽祖原名林默,北宋建隆元年(960)三月二十三日生於福建莆田縣湄洲嶼。關於媽祖的身世,最早的文獻記載見於南宋廖鵬飛所作《聖墩祖廟重建順濟廟記》:「獨為女神人狀者尤靈,世傳通天神女也;姓林氏,湄洲嶼人,初以巫祝為事。」(蔣維錟編校《媽祖文獻資料》,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0年)同時期的丁伯桂《順濟聖妃廟記》亦載:「神姓林氏,興化軍莆田人,素著靈異。」

這些早期文獻清楚呈現了媽祖的原始形象:她是一位「裡中巫」,具有預知人禍福、醫病救難的能力,終身未嫁,於宋雍熙四年(987)九月九日羽化昇天,年僅二十八歲。李豐楙指出,媽祖信仰的原始形態與其「裡中巫」的身份密切相關,民間對於巫術的信仰構成媽祖信仰的思想基礎(李豐楙,〈媽祖傳說的原始及其演變〉,《民俗曲藝》第25期,1983年,頁119-152)。

值得注意的是,早期文獻對媽祖的家世記載極為模糊,並無顯赫的仕宦背景。但到明代以後,史籍開始將她說成是福建晉代晉安郡王林祿的二十二世孫女、都巡檢林願的女兒,使之躋身於仕宦之家。李豐楙將這一過程稱為「先虛後實」的發展——早期文獻對媽祖家世記載模糊,後世逐漸附會為莆田林氏後裔,這種「虛實轉化」反映了民間信仰中神祇身世被不斷「歷史化」與「正統化」的普遍現象。

2.2 從民間私祀到聖墩祖廟的建立

媽祖昇天後約一百年,離島數百里外的莆田聖墩出現異象。據廖鵬飛《聖墩祖廟重建順濟廟記》記載,有枯木漂至聖墩,民眾傳說媽祖託夢要求立廟:「我湄洲神女,其枯槎實所憑,宜館我於墩上。」經由莆田李氏族人的努力,聖墩廟宇落成,媽祖升序為主祀神,但此時仍屬民間私祀。

宋代文獻對媽祖的稱呼多樣,包括「湄洲神女」、「通賢神女」、「龍女」等。南宋人黃公度題〈順濟廟詩〉有云:「平生不厭混巫鑑,已死猶能効國功」,清楚呈現媽祖早期作為巫女的身份特質。李俊甫《莆陽比事》卷七亦載:「湄洲神女林氏,生而神異,能言人禍福,故號『神女』。」

聖墩祖廟的建立具有重要意義:它標誌著媽祖信仰從湄洲島這一原鄉擴散到內陸地區,開始超越地方性的侷限。廟宇的功能包括「歲水旱則禱之,癘疫祟則禱之,海寇盤亙則禱之,其應如響」,顯示媽祖信仰初起時即已具備多重神職功能——不僅是航海保護神,也是農業守護神、疫病驅除神與社會秩序維護神。

2.3 早期媽祖信仰的宗教屬性

關於媽祖信仰的宗教屬性,學界存在道教、佛教、民間信仰等不同定位。蕭登福從多個維度論證媽祖的道教屬性:媽祖的祠所稱為「宮」或「廟」,是道教廟宇的稱呼;建築形式符合道教廟宇風格;神像造型為中土后妃形貌,非佛教造型;供祭物與科儀(線香、紙錢、三牲、清酒、平安符、刈香、繞境出巡、迎神賽會)皆屬道教活動;修行法門為道教符術之說,非佛教的四諦、十二因緣、六度萬行;封號系統(夫人→妃→天妃→天后)完全符合道教神祇封贈規制(蕭登福,〈從文獻上看媽祖神格的宗教屬性,兼論媽祖與佛道二教〉,《正觀》雜誌)。

然而,李豐楙提醒研究者,媽祖信仰之三教交涉,反映的是不同地區的媽祖廟分別由佛、道二教中人主持,因而創作、採錄不同的說法,造成新的道教或佛教形象。這種宗教屬性的多元性,正是媽祖信仰能夠跨越地域與族群廣泛傳播的重要原因之一。


三、歷代王朝敕封與神格升格

3.1 宋代:從賜額到封妃的十四次褒封

宋代是媽祖信仰開始受到官方重視的關鍵時期。兩宋共加封媽祖十四次,完成了從賜廟額到封夫人再到封妃的三級跳。

宋徽宗宣和五年(1123),給事中路允迪奉詔出使高麗,途中遭遇風浪,八艘船中七艘沉沒,唯路允迪所乘之船得媽祖顯靈庇佑而倖存。路允迪回朝後上奏,請求褒封媽祖,宋徽宗詔賜廟額「順濟」。這是媽祖首次獲得官方認可,具有里程碑意義。廖鵬飛《聖墩祖廟重建順濟廟記》詳細記載了此事:「路允迪使高麗,中流震風,八舟溺七,路所乘,神降於檣,安流以濟。使還,奏聞,特賜廟號順濟。」

南宋紹興二十六年(1156),宋高宗封媽祖為「靈惠夫人」,這是媽祖首次獲得爵位封號,正式進入國家爵位系統。此後,媽祖的封號不斷累加:紹興三十年(1160)加封「靈惠昭應夫人」;乾道三年(1167)封「靈惠昭應崇福夫人」;淳熙十一年(1184)封「靈惠昭應崇福善利夫人」——至此,「夫人」爵位已達頂峰。

宋光宗紹熙三年(1192),媽祖由「夫人」晉升為「靈惠妃」,這是一次關鍵性的神格躍升。按宋代封爵制度,「妃」為皇帝國戚之妻的封號,媽祖獲封「妃」意味其已享受「王」的等級待遇。此後,媽祖的封號繼續累加:慶元四年(1198)封「靈惠助順妃」;嘉定十年(1217)封「靈惠助順顯衛英烈妃」;景定三年(1262)封「靈惠顯濟嘉應善慶妃」——這是宋代最後一次封妃。

鄭麗航從「朝廷賜額、祀典等級、祭祀規格三方面」論述了媽祖在宋代國家祭祀體系中的發展歷程。宋代對女神的加封制度依據《續資治通鑑長編》所載:「婦人之神,封夫人,再封妃」,媽祖嚴格遵循此規則,由賜額→封夫人→封妃,每一步都對應具體的靈驗事蹟與護國功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三百三十六)。

閻化川指出,媽祖從本真的「(女)鬼」形象,嬗變為合乎禮制的「(母)神」新形象,躍升為官方意識形態的道德標竿,便是經由「正名傳播」這一路徑而得以實現。受到國家敕封的媽祖,已被有意塑造並擺脫「巫」的色彩,「去巫化」情況相當明顯。

3.2 元代:晉升「天妃」與納入國家祀典

元代定都北方燕京,糧食與賦稅供應主要依賴江南地區,海運漕運成為帝國命脈。媽祖因庇護漕運屢屢顯靈,獲得朝廷高度重視,共封賜五次,並正式晉升為「天妃」。

元世祖至元十八年(1281),媽祖首次晉升「天妃」,封號為「護國明著天妃」,列入國家禮典。《元史》載,至元十八年授媽祖為「護國明著天妃」之號。同時,元皇慶以後,媽祖祭祀正式納入官方國家祀典,列為中祀,與「嶽鎮海瀆」祭儀並重。此後歷次加封:至元二十六年(1289)加封「顯佑」;大德三年(1299)封「護國輔聖庇民顯佑明著天妃」;延祐元年(1314)加封「廣濟」;天曆二年(1329)封號達到元代最長:「護國輔聖庇民顯佑廣濟靈感助順福惠徽烈明著天妃」。

元人王敬方《褒封水仙記》雲:「國家漕運,為事最重,故南海諸神,有功於漕運者皆得祀。惟天妃功大號尊,在祀最重。」這說明瞭媽祖在元代受到特別重視的現實原因——海運漕運是元朝的經濟命脈,媽祖作為航海保護神,其政治經濟價值被朝廷充分認識。

3.3 明代:天妃地位的鞏固與納入道藏

明代是媽祖信仰發展的鼎盛時期。雖然朝廷對媽祖的正式敕封僅有兩次,但其政治與宗教意義極為重大。

明太祖洪武五年(1372),朱元璋將元代「天妃」降為「昭孝純正孚濟感應聖妃」,旨在破除元代影響,建立新朝的祭祀權威。但明成祖永樂七年(1409),因感念媽祖庇佑鄭和下西洋的功績,大力推崇媽祖信仰,恢復「天妃」封號,並大加尊崇為「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明太宗實錄》卷八七載:「封天妃為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賜廟額曰弘仁普濟之宮。歲以正月十五日及三月二十三日遣官致祭,著為令。」

永樂年間,朝廷敕令道教正一派編修《道藏》,增編《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一卷,將天妃納入道教神仙譜系。這是媽祖信仰史上的關鍵事件——媽祖從民間信仰與國家祀典中的神祇,進一步獲得了道教經典的認證。蔡相輝研究指出:「媽祖神威如此靈應,永樂十四年太監張國祥等新修《道藏》,即增編《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一卷,將天妃納入道教神仙譜系……將媽祖說成是神仙虛構人物妙行玉女,雖曾降生人間修成正果,但全未提及媽祖父母家世及媽祖生平事蹟,可見道教人士對媽祖是陌生的,也就是此前道教並未經營過媽祖信仰。」(蔡相輝,《媽祖信仰研究》,臺北:秀威資訊科技,2006/2013年)

值得注意的是,道藏本《天妃救苦靈驗經》與永樂刊本存在重要差異:道藏本強調媽祖是「北斗降身」的妙行玉女,帶有濃厚的道教色彩;永樂十八年本則稱媽祖為「觀音化身」,呈現佛教化傾向。這反映明初道教與佛教對媽祖信仰詮釋權的競爭。

3.4 清代:晉封「天后」與封號頂峰

清代是媽祖文化發展的鼎盛時期,清廷加封媽祖達十四次以上,並最終將媽祖晉封為「天后」,使媽祖信仰達到歷史頂峰。

康熙十九年(1680),清廷首次誥封媽祖為「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因萬正色克復廈門奏稱媽祖顯靈協助。康熙二十三年(1684),施琅平定臺灣後奏請晉封媽祖為「天后」,由「天妃」晉升為「天后」。關於媽祖晉封「天后」的確切時間,學界存在討論。姚敏在《清廷敕封媽祖考》中指出:「康熙二十三年(1684)清統治者『封天妃為天后』一事有誤。該年,清廷只差官齎香帛到湄洲對天妃褒嘉致祭,不曾褒封其為天后。」乾隆二年(1737),清廷才正式承認民間一直傳說的康熙二十三年曾封天妃為「天后」這一尊號。但也有學者根據清鬱永河《海上紀略》、康熙四十四年《崇武天后廟序》及雍正三年奏摺等文獻,認為康熙二十三年晉封「天后」雖無明確官方檔案記載,但得到朝野一致默認。

無論確切時間如何,「天后」這一封號具有重大象徵意義。在封建時代,「妃」僅是次妻,「後」才是正配、第一夫人。天妃晉封為天后,表明她已是與上帝同級的神祇。張珣指出,天妃、天后是為人妻之封號,聖母是為人母之封號,強調其為人妻為人母之角色,以彰顯其護佑眾生、萬靈之母的特性。

此後,媽祖的封號繼續累加:乾隆二年(1737)加「福佑群生」;乾隆二十二年(1757)加「誠感鹹孚」;乾隆五十三年(1788)加「顯神贊順」,載入祀典;嘉慶五年(1800)加「垂慈篤祜」;道光九(1829)年加「安瀾利運」;道光十九年(1839)加「澤覃海宇」;道光二十八年(1848)加「恬波宣惠」;鹹豐二年(1852)加「導流衍慶」;鹹豐三年(1853)加「靖洋錫祉」;鹹豐五年(1855)加「恩周德溥」、「衛漕保泰」;鹹豐七年(1857)加「振武綏疆」——封號達到頂峰。

至清末,媽祖的封號全稱累積至六十四字:「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福佑群生誠感鹹孚顯神贊順垂慈篤祜安瀾利運澤覃海宇恬波宣惠導流衍慶靖洋錫祉恩周德溥衛漕保泰振武綏疆嘉佑敷仁天后之神」。同治十一年(1872)清廷曾詔令以六十二字為限,永不加增,但後人將光緒年間的「敷仁」二字併入,形成今日所見的六十四字全稱。

3.5 官方封神與民間信仰的互動模式

媽祖信仰的形成遵循典型的中國民間信仰發展模式:民間先崇祀→地方勢力請封→朝廷敕封→納入國家祀典。正如王霄冰、林海聰所指出的:「朝廷通過賜題額和勅封神號的方式將媽祖納入到國家祀典之中,使其逐漸國家化和經典化。」

康豹(Paul R. Katz)在評論丁荷生(Kenneth Dean)的研究時,曾探討道教與民間信仰的相互影響過程。丁荷生提出「道教儀式架構」(Taoist liturgical framework)的概念,認為道教為地方宗教提供一個科儀架構。張珣在《道教與地方信仰的競合關係——以媽祖信仰為例》中進一步闡釋:丁荷生所謂「道教提供地方宗教一個科儀架構」,是站在帝國治理的科層體系與朝廷道教的神譜宇宙觀的高度,來對眾多而且複雜的地方宗教加以收編與治理。

清代對媽祖信仰的政治利用尤為明顯。清廷入關後,鄭成功、鄭經父子在臺灣崇信北極真武玄天上帝,媽祖並未特別受到崇信。清朝乃大力提倡媽祖信仰,利用群眾依附宗教之心理,首先促成莆田籍明鄭水師副總督朱天貴率舟三百艘、將士二萬餘人降清,再命施琅率這支武力逼降臺灣。康熙年間,萬正色將克復廈門的勝仗歸功於媽祖顯靈庇佑,上奏後康熙皇帝派官員到福建冊封媽祖。施琅在澎湖大敗明鄭的劉國軒後,也奏請敕封媽祖。簡言之,清朝廷先是以媽祖替代明鄭奉祀的玄天上帝信仰來籠絡民心,後來又多次借媽祖顯靈幫助清軍的神蹟,應付在臺灣發生的民變,強化清朝統治是順應天意,以鞏固政權。

華琛(James L. Watson)的「神明標準化」(standardization of gods)理論與王斯福(Stephan Feuchtwang)的「帝國隱喻式的統治」(imperial metaphorical domination)概念,為理解官方封神與民間信仰的互動提供了有力的理論框架。從朝封與道封的一致性,才能達到神明的標準化,才能建構帝國的隱喻。官方與道教固然用心用力滲透民間信仰,但媽祖信仰的延續性與韌力卻是無法忽視的。

3.6 封號變遷的結構分析

蕭登福詳細論證了媽祖封號完全符合道教神祇的稱謂規制。道教神祇封號由歷代帝王封贈,有一定的規則:先低階後漸至高階,古已有封贈者,只能加封不能貶降。這套制度在宋代已建立。《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三百三十六載北宋神宗元豐六年太常寺言:「婦人之神,封夫人,再封妃。其封號者,初二字,再加四字。」

媽祖的封號變遷嚴格遵循此規則:女神→夫人→妃→天妃→天后→聖母,封號字數由二字逐漸增至六十四字,每一步晉升都對應具體的靈驗事蹟與護國功績。蕭登福強調,這些稱呼「完全合於道教神祗之稱謂,和佛教之佛、菩薩、羅漢等稱謂有別」,進而論證「我們以宗教本身的規範來檢視媽祖,可以確定媽祖是道教神祗」(蕭登福,〈試論媽祖、關公神格屬性及其與佛、道教的關係〉)。

張珣與黃美英從女性主義視角分析媽祖封號的性別意涵。黃美英指出,媽祖儘管由「夫人」晉升「天妃」、「天上聖母」、「天后」,在天庭的神格和職位上卻不如男性神祇擁有一官半職。張珣進一步點出,夫人、妃、後、聖母,分別是為人妻、為人母的封號,皆隱含從夫或從子的附屬地位。然而,張珣也提出不同的詮釋:不同於李豐楙強調未婚、無子嗣所賦予死去女性的破壞性力量,她認為未嫁、未生產的特質乃女神「聖潔」的表徵。但因民間普遍期待女性結婚生子,因此媽祖由早期的靈女、夫人,轉為天后、聖母等稱號,從而符合中國傳統女性為母親的期待,始能由地方神祇升格為全國性的女神。


四、媽祖信仰的經典依據與道教神系定位

4.1 《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的編撰與入藏

《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是理解媽祖在道教神系中定位的核心文獻。該經收入《正統道藏》洞神部本文類(傷字號,編號644),為道教奉祀天妃的經典。關於此經的成書年代,學界普遍判定為明永樂朝,約永樂七年(1409)之後、永樂十四年(1416)張國祥等奉敕編修《道藏》之前。此判定的主要依據是經文中出現「輔鬥昭孝純正靈應孚濟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之封號,係匯合明太祖洪武五年(1372)敕封「昭孝純正孚濟威應聖妃」與明成祖永樂七年(1409)加封「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而成。

施舟人(Kristofer M. Schipper)在〈《道藏》所見近代民間崇拜資料的初步評論〉(《漢學研究通訊》12卷2期,1993年6月,頁95-99)中,將此經列為《道藏》中少數專為民間俗神撰寫的經典之一,並指出其反映明代朝廷道教與民間信仰互動的重要例證。

該經的結構完整有序,具備科儀經懺形式:(一)讚頌詩:「仰啟敕封號無極,仁慈輔鬥至靈神」;(二)至心歸命禮:稱媽祖為「勑封護國庇民明著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三)啟請咒與奉禮咒:道教科儀形式;(四)降生緣由:太上老君觀見江河湖海舟船翻覆,命妙行玉女降生人間;(五)天妃誓言:救助舟船、保護客商、斬惡除災、護國護民;(六)老君封敕:「輔鬥昭孝純正靈應孚濟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七)天妃救苦靈符:道教符咒。

該經宣稱媽祖「或遊天界或人間,或遍波濤並地府」,職司跨越三界,不分族群。其「道封」的封號「輔鬥昭孝純正靈應孚濟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強調媽祖「常遊行天界,遍察人間,以致地府泉源江河海上」。這部道經的道教神學建構具有重要意義:它將原本源於地方巫覡傳統的媽祖信仰,重新詮釋為道教北斗星辰信仰體系的一部分,使媽祖從「地方女神」升格為「道教正神」。

4.2 版本系統與佛道競爭

現存《天妃救苦靈驗經》至少可分為兩大版本系統。其一是道藏本《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收入明正統《道藏》洞神部本文類,為道教正典化版本,結構完整有序,以道教為主體,將天妃出身與道教星辰信仰聯結,其前身為北斗「妙行玉女」。其二是永樂刊本《太上說天妃救苦靈驗經》,《藏外道書》第3冊收錄一本,原為鄭振鐸所藏,現歸中國國家圖書館善本部,卷首有描圖,內容與道藏本相近但前有缺文,文字亦多不同,尾題後有「聖後天妃寶號」,文末題「永樂十八年(1420年)四月初八日拜題」。另天理大學附屬天理圖書館藏有明永樂二十年(1422年)刊本與永樂十八年(1420年)刊本與永樂十八年(1420年)刊本,兩者經文內容一致。此係統帶有較濃厚佛教色彩,媽祖成為觀音菩薩化身,較強調媽祖與湄洲地域關係。

據藤田明良〈天理大學附屬天理圖書館所藏「太上說天妃救苦靈驗經」〉(《季刊民族學》133號,2010年,頁29-56)考證,永樂十二年版與永樂十八年版內容一致,而道藏本結構較為完整有序。Judith Boltz 在 "In Homage to T'ien-fei"(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Vol.106, No.1, 1986, pp.211-232)中亦比較各版本異同,指出臺灣道士抄本與永樂十八年本屬同一系統,為配合儀式需要而對十五世紀版本有所修改。

這兩個版本系統的差異,反映了明初道教與佛教對媽祖信仰詮釋權的競爭。道教版本強調媽祖的「北斗妙行玉女」出身,將其納入道教星辰信仰體系;佛教版本則強調媽祖為「觀音化身」,將其納入觀音信仰體系。這種競爭的結果,是道教版本因被收入《正統道藏》而獲得了更高的正統性,但佛教版本的觀音化身說也在民間廣泛流傳,形成媽祖信仰「三教合一」的獨特現象。

4.3 媽祖在道教神譜中的定位

從道教神譜體系來看,媽祖的定位可以從以下幾個維度理解:

(一)出身定位:北斗妙行玉女

《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將媽祖的前身定為「妙行玉女」,來自北斗星座。這一設定使媽祖與道教的北斗信仰(北辰信仰)相連結。北斗在道教中被視為掌管生死禍福的重要星宿,與媽祖「救苦救難」的神職高度契合。

(二)神職定位:護國庇民的海神

媽祖的核心神職是護佑海上行船之人,這一職能在道教神譜中被賦予「護國庇民」的政治意涵。從元代開始,媽祖的封號中始終包含「護國」二字,體現道教「助國扶命」的傳統。

(三)品階定位:天妃/天后

在道教女神的品階體系中,媽祖的「天妃」封號屬於高階女神。道教女神的封號層次大致為:夫人→妃→天妃→天后→聖母。媽祖最終晉升至「天后」與「天上聖母」,在道教女神中地位崇高,僅次於西王母、鬥姆元君等上古女神。

(四)與其他道教神祇的關係

《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中,媽祖的部屬包括:黃蜂兵帥、白馬將軍、丁壬使者、檉香大聖、晏公大神、千里眼(察奸)、順風耳(報事)、青衣童子、水部判官等。這些配祀神將使媽祖在道教神譜中形成了完整的「天妃神班」,具備了與其他道教大神相當的儀仗與部屬。

卿希泰主編《中國道教史》指出,明代《正統道藏》將《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收入洞神部,標誌著媽祖正式被納入道教經典神譜。洞神部在《道藏》四輔體系中,主要收錄與民間實用信仰相關之經典,媽祖經典之歸部反映其「護國庇民」之實用宗教功能(卿希泰主編,《中國道教史》,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6年)。

4.4 媽祖寶誥與科儀實踐

媽祖寶誥為道教徒誦念媽祖時所用之「誥」,屬道教早晚課內容中「經、誥、咒」三類之一。雖然此誥在《正統道藏》中並無直接收錄,應為明清以降道教徒據《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內容編撰而成,但在道教宮觀實踐中具有重要地位:

媽祖寶誥

志心皈命禮。母儀配地,聖德參天。通玄靈體,默靜神仙。閩省威靈赫赫,湄州惠澤綿綿。陽神每顯,救世垂憐。比比振彝倫之化,悠悠效道學之玄。抱慈悲扶危濟困,施側隱廣度善緣。聖德在水,妙法大幹。至貞至節,無袒無偏。尋聲救苦救難,隨心消禍消愆。大悲大願,大聖大慈。玉封天后天上聖母元君。

在科儀實踐方面,據葉明生〈媽祖信仰與道教文化——民間道壇之媽祖信仰相關科儀及文化形態考探〉(《福建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3期),明清以降民間道壇圍繞媽祖信仰發展出多種科儀文本,主要應用於:媽祖誕辰慶典(三月二十三日)、漁船出海祈安儀式、商賈行旅求平安法事、地方建醮時之媽祖朝賀科儀、急難求救之書符咒水儀式。

李豐楙在〈媽祖與儒、釋、道三教〉(《歷史月刊》63期,1993年4月,頁34-42)中指出,媽祖信仰是典型的從地域性祠廟信仰轉為較大地區公眾信仰形式,「正祀化」為媽祖信仰之關鍵。媽祖祠廟之正祀化,在於其「有功烈於民」,經朝廷敕封而確立正祀地位。後亦與道、佛兩教有所交涉,「所反映的是不同地區的媽祖廟,分別由佛、道二教中人主持,因而創作、採錄不同的說法造成新的道教或佛教形象。」

4.5 媽祖與道教正一派、閭山派的關係

正一派(天師道)為道教主要法派之一,以符籙齋醮為核心教法。明代永樂年間編修《正統道藏》時,將《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收入洞神部,代表正一派主導的朝廷道教對媽祖信仰之正式收編。張超然在〈躋進仙階:元代民間神祇的道教化——以靈濟真人崇拜為例〉(2021年明清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中指出,道教收編民間神祇的典型模式包括:編撰專屬經典、賦予先天神格(如星斗轉世、仙人化身)、納入齋醮科儀、建立神譜位階。媽祖之道教化完全符合此模式。

呂鵬志在〈明清道教中的民間神祇經典研究〉(《輔仁中文學報》51期,2020年12月,頁109-149)中,系統梳理明清時期道教為民間神祇編撰經典的現象,指出《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與《靈寶天尊說洪恩靈濟真君妙經》等同屬「朝廷道教為新興民間神祇正名」之經典類型,反映明代國家宗教政策與道教神譜擴張的雙重需求。

閭山派為道教重要民間法派,源於魏晉南北朝許遜(許真君)信仰,以江西閭山(廬山)為發祥地。唐代以來,閭山法與福建民間女神陳靖姑信仰相融合,形成以奉祀許真君為教主、以陳靖姑(及林、李二夫人)為法主的「閭山大奶夫人派」,民間俗稱「三奶派」、「夫人教」或「王姥教」。葉明生〈媽祖信仰與道教文化〉指出,媽祖所從事的法事為民間最流行的道教閭山派之初期巫法。閭山派在福建沿海地區(莆田、泉州、漳州)與媽祖信仰圈有高度重疊,部分三奶派道壇在舉行法事時,將媽祖與陳靖姑並列為護法女神。

康豹(Paul R. Katz)在〈道教與地方信仰的競合關係——以媽祖信仰為例〉(《華人宗教研究》14期,2019年,頁1-22)中論及,相對於王爺或臨水夫人與道教關係既深且遠,媽祖信仰的重要儀式是進香與分香,極少見於道經。媽祖廟與道士團關係不深,道士團來媽祖廟建醮也不唱誦道經《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這顯示媽祖信仰雖被道教經典收編,但在實際的科儀實踐層面,媽祖廟與正一派、閭山派道壇之間仍存在某種程度的「競合關係」——道教在帝國治理層次輔佐儒教以提升並改造民間信仰,但在個別社區層次,媽祖信仰與道教的關係並不密切。

謝聰輝在《追尋道法:從臺灣到福建道壇調查與研究》(臺北:新文豐,2018年)中的研究顯示:臺灣媽祖廟舉行建醮時,所聘請的道士團多屬正一派或道法二門系統;道士團在媽祖廟建醮時,並不專門唱誦《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而是與一般平安醮共享同一科儀結構;媽祖在道壇神班中通常以「護國庇民」之身分出現,而非作為主神;臺灣道士從原鄉帶過來的舊抄本中,與媽祖有關的經懺多屬永樂十八年本《太上說天妃救苦靈驗經》系統。

4.6 其他媽祖經典與民間誦本

除《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外,民間尚流傳多種媽祖相關經懺文本。《天上聖母經》並非《正統道藏》收錄之經典,而為明清以降民間道教與媽祖信仰圈自發形成之誦經文本。臺灣現存多個版本,較具代表性者包括北港朝天宮版、育德媽祖同修會版(施勝臺編著《天上聖母經新詮》)、李開章造本(約1921年)及僧人傳妙造本(1972年)。康豹指出:「目前福建與臺灣媽祖廟並不唱誦或是流通《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這部道經,而是唱誦《北斗經》或是1921年臺灣李開章所造之《天上聖母經》,或是臺灣僧人傳妙1972年所造之《天上聖母經》。道教與媽祖信仰之間還是存在著緊張關係。」

《天妃顯聖錄》為媽祖神蹟文獻中最具系統性之總集,其書前有林堯俞、林蘭友、黃起有、林媚等序。蕭登福考證認為,原書疑出自明神宗萬曆朝,後經清康熙朝人所增入。清林清標《敕封天后志》中的媽祖事蹟,皆採自《天妃顯聖錄》之說,但將原來稱媽祖為「妃」字改為「後」字,此乃乾隆時媽祖已受封為天后之故。


五、臺灣媽祖信仰譜系與核心廟宇

5.1 媽祖信仰傳入臺灣的歷史背景

媽祖信仰發源於中國福建莆田湄洲島,自宋代即流傳於民間,並受到政府的褒封。明代以後由於漢人移民多自大陸渡臺灣海峽來到臺灣,當時為祈求航海平安,於是將媽祖供奉在船上,媽祖信仰也就隨著移民帶到臺灣,尤其以西部沿海影響最鉅,因此可以說閩粵渡海來臺的移民史即是臺灣媽祖的信奉史。

臺灣遠處海中一隅,先民多為閩浙移民,遠渡重洋謀生,海峽風浪險惡素有「黑水溝」之稱,加上航海及造船術尚未發達,為祈求渡海平安,紛紛攜其神像或香火來臺。因著移民拓墾所面臨的天災人禍與病害,媽祖的神格也由航海守護神,漸漸增加了農業守護神的神格。

臺灣的媽祖信仰分成「船仔媽」及「港口媽」。漢人渡海來臺時,黑水溝的洶湧加上清朝的海禁政策,移民為求心靈寄託,往往攜帶神明香火或小尊神像,船上奉祀的即為「船仔媽」。無論是海港或河港,臺灣主要的港口都有媽祖廟,此為「港口媽」,除了庇護商船、漁船平安入港,也護祐周遭發展出來的港市街區居民,成為附近漁村之主要信仰,如基隆媽、大甲媽、梧棲大莊媽、大肚頂街媽、鹿港媽、笨港媽、鹿耳門媽祖、西港媽等即為「港口媽」。

從臺灣的海洋信仰傳說中可以發現一個信仰心態的轉變,乃是隨著移民來臺灣的神明信仰,其後發展成較大宗的都是具有海洋性格的神,而且這些神的海神性轉變與媽祖相同,皆由沿海保護神的功能進化到「渡海保護神」功能。臺灣的媽祖可以說已紮根於這塊土地,成了一部獨立於大陸媽祖外,自成體系的臺灣本土神祇。媽祖在臺灣已由「出海媽祖」轉變為「過海媽祖」,在歷史上已成離開大陸的移民祈求平安到臺灣的過海守護神。

5.2 臺灣最早媽祖廟:澎湖天后宮

澎湖天后宮是臺灣地區歷史最悠久的媽祖廟,其建立與明代澎湖遊兵有關。1604年(明萬曆三十二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司令官韋麻郎率艦抵達澎湖,福建都司沈有容率兵船五十艘前往諭退,雙方談判地點即在「天妃宮」。董應舉於天啟年間致福建巡撫南居益信中記載:「彭湖港形如葫蘆,上有天妃宮,此沈將軍有容折韋麻郎處也。」廟內現存「沈有容諭退紅毛番韋麻郎等」碑,為臺灣最早之碑刻,於1919年(大正八年)重修時自祭壇下出土(國家文化記憶庫,澎湖天后宮條目)。

1622年,荷蘭人再度佔據澎湖,在風櫃尾建城堡;荷蘭人所繪澎湖港口圖中,於今天后宮位置標示「中國寺廟」,即媽祖宮。1683年(清康熙二十二年),施琅率軍攻臺,將勝利歸因於媽祖庇佑,奏請康熙皇帝加封媽祖為「護國庇民妙靈昭應仁慈天后」。清廷於1684年(康熙二十三年)准奏,派禮部郎中雅虎專程來福建湄洲祖廟致祭,將媽祖封為天后,並改天妃宮為天后宮,自此「天后宮」之名沿用至今。

澎湖天后宮為三進二院式建築:山川殿、正殿、後殿(清風閣),前有一照壁區隔廟埕。大正年間(1919-1922)由潮州籍匠師藍木主持大修建,呈現有別於閩南風格的潮州特色。正殿奉祀「金面媽祖」,為澎湖天后宮獨有特色(因媽祖受清廷欽封「天上聖母」,故為金面)。廟藏乾隆御賜「與天同功」金匾,為珍貴文物。

5.3 臺灣本島最早媽祖廟:臺南開基天后宮與安平開臺天后宮

臺南開基天后宮位於臺南市北區,創建於明永曆十六年(1662年),是臺灣本島最早建廟者之一,俗稱「小媽祖廟」,供奉崇禎年間雕刻的「船仔媽」。安平開臺天后宮位於臺南市安平區,創建於明永曆二十二年(1668年),鄭成功艦隊護軍媽祖,強調「開臺」地位,擁有湄洲祖廟分靈的三尊軟身媽祖。

5.4 全臺唯一官建官祀:祀典大天后宮

祀典大天后宮位於臺南市中西區,前身為明鄭時期寧靖王朱術桂王府。1664年,鄭經迎接明寧靖王朱術桂渡臺,興建寧靖王府邸。1683年,朱術桂見施琅攻克澎湖、臺灣大勢已去,決心殉國,五位妃子相繼自縊後,朱術桂亦自縊於後廳。自盡前交代將寧靖王府改建為「天妃廟」(東寧天妃廟)。

1683年(康熙二十二年),施琅攻臺後鑒於臺灣先民深信媽祖靈異,為收民心,奏請清廷將王府改建為媽祖廟,並晉封媽祖為「天后」。康熙二十三年准奏,派禮部官員主持祭典,大天妃宮易名「大天后宮」,成為臺灣媽祖廟中最早稱「天后」者(周焜民,〈臺南大天后宮碑記〉,泉州歷史文化中心)。1721年朱一貴起義抗清時,曾暫時佔用大天后宮為王府。歷經乾隆、嘉慶、道光、同治各朝官民合力重修。嘉慶二十三年(1818)大火燒毀大量匾額,現存五十多片清代御匾仍為全臺之最。

因由王府改建,大天后宮呈現狹長型四進格局:三川殿(王府前門)、拜殿(前廳)、正殿(中堂)、後殿(後廳),右偏殿為監軍府,左側梳妝樓為宗人府遺址。正殿媽祖神像為約三百年前泉州師傅所作泥塑,為臺灣泥塑雕像代表之一。祀典大天后宮是全臺唯一官建官祀媽祖廟,列入官方春秋祀典,在臺灣媽祖信仰譜系中具有最高的官方正統地位。

5.5 鹿港天后宮:湄洲開基二媽的傳奇

鹿港天后宮位於彰化縣鹿港鎮,創建年代存在爭議,有明永曆元年(1647)、康熙二十二年(1683)、雍正三年(1725)等說。許雪姬推論:鹿仔港天妃廟建廟時間「不早於永曆元年也不晚於康熙二十二年」;今址所建媽祖廟應為雍正三年(許雪姬,〈鹿港天后宮興修年代考〉,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15期)。

鹿港天后宮的開基神像為「湄洲開基二媽」,相傳來源有二說:其一為施琅護軍媽說——康熙二十二年(1683)福建水師提督施琅奉命徵臺,由福建莆田湄洲天后宮請六尊開基媽祖中之二媽作為護軍神,施琅平定臺澎回朝時,由其族侄施世榜懇留聖像於鹿港;其二為藍理恭請說——施琅幕僚藍理同湄洲僧人恭請而來。廟內正殿樑上懸掛施琅獻贈「撫我則後」匾,上款「康熙二十二年歲次癸亥孟冬」,下款「福建水師提督封世襲靖海侯施琅敬立」。

鹿港天后宮是臺灣唯一奉祀湄洲祖廟「開基聖母神像」的廟宇,號稱「全臺聖母神像傳自湄洲祖廟者,唯此鹿港為最先」。登錄於湄洲傳香寶冊以外在臺諸神像,俱傳自鹿港,或直接,或間接,「以香傳香」,故宮名稱「舊祖宮」,示「木本水源之義」。廟內重要神像包括:湄洲開基二媽(原為粉紅面像,三百年香火薰染轉為黑褐色,稱「香煙媽」或「黑麵媽」)、進香媽(大正十一年施性瑟率團至湄洲祖廟進香時請泉州雕刻師連詠川仿湄洲開基二媽重塑)、慶大媽(嘉慶五年依例往湄洲謁祖時聘泉州名匠仿湄洲祖廟鎮殿二媽慈容雕塑)等。

5.6 北港朝天宮:臺灣媽祖總本山

北港朝天宮位於雲林縣北港鎮,創建於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是全臺分靈數最多之媽祖廟,被譽為「臺灣媽祖總本山」之一。據《北港朝天宮志》記載,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佛教臨濟宗第三十四代樹璧和尚自福建湄洲朝天閣恭請媽祖金身來臺,在笨港(今北港)登陸。因媽祖顯靈指示永駐此地,當地居民懇留膜拜,遂建小祠供奉。樹璧和尚擔任第一代住持(伊能嘉矩《臺灣文化志》;雲林縣志稿)。

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笨港街民捐款建為「天妃廟」。雍正八年(1730年)重修廟宇,始具規模,改稱「天后宮」。乾隆十六年(1751年)再次重修。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笨港縣丞薛肇熿捐俸倡議重修,至乾隆四十年(1775年)竣工,形成今日建築規模基礎。嘉慶十七年(1812年),住持僧浣衷將宮名改為「朝天宮」,以紀念分靈自湄洲祖廟「朝天閣」。

北港朝天宮歷史上發生多次重要事件:嘉慶年間,水師提督王得祿蕩平海盜蔡牽,為酬謝媽祖神佑,於嘉慶十七年(1812)奉獻梵鐘一座,置於北港朝天宮,鐘口為荷葉狀(非一般圓口型),並由嘉慶帝御筆親書「神昭海表」四字。道光十七年(1837),因王得祿任福建水師提督,平定蔡牽之亂歸功於媽祖護國庇民,奏請道光帝賜封北港媽祖廟列入祀典,遣官致祭。光緒十三年(1887),嘉義大旱,媽祖顯靈降雨,光緒帝頒賜「慈雲灑潤」四大字。

北港朝天宮分靈數為全臺之冠,包含世界各地超過30個國家皆有北港媽祖金身的延靈。朝天宮自樹璧和尚開基後,僧侶系統一脈相承,歷史文物精美且保存良好。值得注意的是,北港朝天宮是全國媽祖廟唯一保留佛教祭祀儀典傳統的廟宇,這與其開基者為樹璧和尚的歷史淵源密切相關。

5.7 新港奉天宮:笨港天后宮的香火延續

新港奉天宮位於嘉義縣新港鄉,創建於清嘉慶十六年(1811年)設於現址,嘉慶二十三年(1818年)完成遷建,有「開臺媽祖」之稱。新港奉天宮所供奉的媽祖,係先民為求平安橫渡「黑水溝」(臺灣海峽),至湄洲祖廟恭請聖像,隨船護佑來臺,由於供奉於船上,故稱為「船頭媽」,又因護佑先賢開墾笨港,也稱之為「開臺媽祖」。

嘉慶四年(1799),笨港溪洪水氾濫,沖毀笨港天后宮。當時僅有船仔媽、大媽、二媽、三媽四尊神像被搶救出來,暫時安置於現今新港位置附近的肇慶堂土地公廟。嘉慶十六年(1811),由水師提督王得祿捐奉倡建,紳商居民鳩資合建,奉天宮竣工落成,將諸神聖像、文物遷入。廟地原傳為好風水之「白鶴穴」,王得祿奏請嘉慶皇帝御賜宮名為「奉天宮」。

此後北港朝天宮與新港奉天宮之間出現「正統之爭」。道光十七年(1837),居民於笨港天后宮原址附近修建北港朝天宮,於是出現要求新港奉天宮返還神像的爭議。王得祿居中調解,最終決定:船仔媽和大媽交給新港奉天宮,二媽交給北港朝天宮,三媽暫時供奉於王得祿自家公館。道光十九年(1839),王得祿建立六興宮,三媽才正式歸入六興宮。此後北港朝天宮以「笨港天后宮正統承繼」自居,新港奉天宮則以「笨港天后宮開臺媽祖」為號召,兩宮相爭之風波延續至今。

1988年,大甲鎮瀾宮改往新港奉天宮進香,成為臺灣媽祖進香活動盛事,也使新港奉天宮在臺灣媽祖信仰網絡中的地位大幅提升。

5.8 大甲鎮瀾宮:全臺最大遶境進香

大甲鎮瀾宮位於臺中市大甲區,創建於清雍正八年(1730年)恭請媽祖來臺,雍正十年(1732年)建小祠。據《大甲鎮瀾宮志》記載,雍正八年(1730年),福建興化府莆田縣湄洲嶼人林永興攜家眷來臺,從湄洲媽祖祖廟恭請媽祖神像隨船來臺。林永興定居大甲堡,將媽祖安奉宅堂膜拜。因「移民篤信湄洲媽祖,遠近悅來,香客不絕於道」,地方士紳徵得林氏同意,於雍正十年(1732年)興建小祠。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改建小廟為「天后宮」,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擴建後改稱「鎮瀾宮」(黃順力,〈略論臺灣大甲媽祖信仰〉)。

大甲媽祖遶境進香活動長達九天八夜,行進約四百公里,途經臺中、彰化、雲林、嘉義等地。媽祖信仰已在2009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大甲媽祖遶境進香更獲 Discovery 頻道列為「世界三大宗教盛事」之一。張珣(2008)從 M. Eliade 的神聖中心概念談朝聖與進香的異同,以神明會宗教組織的觀點分析大甲進香團內部的附屬團體,以大甲進香組織為例,反駁學者謂中國民間信仰沒有組織的說法,而提「隱形組織」的概念,說明中國民間信仰組織大多是為活動而組成的活動組織。

雖然大甲媽祖與北港朝天宮的媽祖並沒有直接的香火關係,但是大甲媽祖到北港朝天宮進香已有百多年歷史。到了1988年,大甲媽祖改往新港奉天宮進香。1987年10月31日(媽祖昇天千年祭),鎮瀾宮一行17人繞道日本赴湄洲參加媽祖昇天千年祭,為兩岸隔絕38年後臺灣媽祖宮廟首次公開組團前往拜祭,開創先河。此後每隔十二年舉行一次湄洲進香活動,強化與湄洲朝天閣的歷史聯繫。

5.9 白沙屯拱天宮:無固定路線的徒步進香

白沙屯拱天宮位於苗栗縣通霄鎮白沙屯,創建於清同治二年(1863年)完工。白沙屯媽祖金身是歷史悠久的軟身造雕像,應可確認為康熙年間作品,歷史當有三百年以上。尚未建廟前,媽祖神像由爐主輪祀。遲至鹹豐晚期,由陳朝閤家族後裔獻地約300坪,地方人士集資籌建土角厝廟宇「拱天宮」,於同治二年(1863年)完工。

白沙屯拱天宮往北港朝天宮進香的習俗流傳久遠,據稱在建廟之前即已存在,迄今當有近兩百年歷史。其特殊之處在於:第一,非分靈祖廟的進香——白沙屯媽祖並非分靈自北港朝天宮,卻徒步至北港進香刈火,開臺灣地區向非分靈祖廟朝覲之先例;第二,無固定路線——白沙屯媽祖僅擇訂起駕、進火與回宮三個時辰,進香途中沒有任何制式安排,行進路線和休憩時間地點都不固定,全憑媽祖意旨而行;第三,組織變遷——早期進香人數僅三、四十人,清一色男性信徒,1950年代以後婦女開始加入,近年來登記全程徒步進香者將近3,000人,其中外地人已超過本地人。

白沙屯媽祖進香的核心儀式包括「刈火」(進火),儀式由朝天宮住持師父主持,從懸掛於正殿神龕上方的常明燈遞引聖火到萬年香爐中。回鑾過程中,聖火必須終日不滅點燃著。2010年,白沙屯媽祖進香被文化部文化資產局登錄為國家級重要民俗「重要民俗」。

5.10 關渡宮:北臺灣媽祖信仰中心

關渡宮位於臺北市北投區關渡,與北港朝天宮、鹿港天后宮合稱「臺灣三大媽祖廟」。廟方傳說順治十八年(1661年),臨濟宗石興和尚自福建興化府莆田縣湄洲島媽祖廟分靈,恭請媽祖聖像渡海來臺,於關渡搭建草篷祭祀。然而,黃富三〈北臺首座媽祖廟關渡宮之起源與角色〉指出廟方說法欠缺歷史文獻支持。據《諸羅縣志》(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記載:「幹豆門天妃廟」為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大雞籠社通事賴科鳩眾所建於山上;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重修,易茅以瓦,建材自廈門運來,諸羅縣知縣周鍾瑄命名曰「靈山廟」。

關渡宮以開基大媽與開基軟身二媽最為靈驗。二媽由來有二說:一說原為檀香木頭被居民拾獲後雕刻而成,本供奉於奇裡岸慈生宮,後媽祖託夢指示遷居關渡宮;另一說與大媽同為石興和尚渡海來臺時所攜。大正年間某地發生瘟疫,二媽出巡繞境後瘟疫平息,故又稱「平安媽」或「太平媽」。二媽的繞境範圍擴及北臺灣各縣市,學者將其定為「關渡媽祖信仰圈」(林美容研究)。

5.11 臺灣媽祖廟的譜系網絡與層級觀念

臺灣媽祖信仰具有明確且嚴謹的層級觀念,源自「分靈」制度。歷史悠久的媽祖廟被視為「祖廟」,透過分靈傳播到各地,形成「祖廟—分靈廟—子廟—信徒自宅」的層級體系。信徒普遍認為,層級較高的媽祖廟神力靈感更為強大(林美容、許谷鳴研究)。

分靈儀式:新建廟宇需從祖廟「請香火」或「分靈」,透過「分香」儀式將神明靈力分散到另一神像或廟宇,形成傳承關係。分靈廟需定期返回祖廟「進香」或「刈火」(割火),以維繫靈力與正統性。

進香與刈火的區別:進香(晉香)是分靈廟回到祖廟謁祖,強調「回孃家」的擬母子關係;刈香是大廟神明出巡境內各角頭,境內大小廟宇派香陣參與,共同巡視轄區。刈火儀式則是將分靈廟香火帶回祖廟,象徵性取得聖地香火以增強靈力(呂玫儇,〈遺產化過程中的媽祖進香〉)。

臺灣由北到南有多個媽祖信仰中心,各自以大媽祖廟為核心,以分香廟宇為四周建立網絡:北臺灣以關渡宮為核心;臺中地區以大甲鎮瀾宮為核心;彰化地區以彰化南瑤宮、鹿港天后宮為核心;雲林地區以北港朝天宮為核心;嘉義地區以新港奉天宮為核心;臺南地區以祀典大天后宮為核心。

自1950年代以來,臺灣大型媽祖廟之間開始爆發「開臺媽」之爭,各廟力求證明自身香火正統性,通常於山門標示「開基媽祖」或「開臺媽祖」,顯示與福建湄洲祖廟的直接連結。這種主從關係爭論常導致廟宇間摩擦。主要競爭者包括:鹿港天后宮標榜「全臺唯一奉祀湄洲祖廟開基聖母神像」;北港朝天宮主張為「臺灣最早的湄洲媽祖」、「笨港天后宮正統承繼」;新港奉天宮以「笨港天后宮開臺媽祖」為號召;大甲鎮瀾宮強調開基湄洲媽祖直接來自湄洲朝天閣。

5.12 媽祖神像的類型與象徵

臺灣媽祖廟通常供奉多尊媽祖神像,有大媽、二媽、三媽等排行,依雕塑先後編號。大媽(鎮殿媽、開基媽、祖媽)鎮守廟中不外出,為「資深媽祖」;二媽通常沒有特殊任務,接受供奉不必做事,或為主要出巡神像;三媽則經常外出執勤,信徒有事相求通常迎請三媽前往處理。臺灣俗諺:「大媽鎮殿、二媽吃便、三媽出戰」,意謂大媽鎮守廟中,二媽沒有特殊任務,三媽經常外出執勤。

臺灣媽祖神像因分靈來源、香火薰染程度不同,有不同面色:金面媽祖(澎湖天后宮因受清廷欽封,為金面媽祖)、粉紅面媽祖(鹿港天后宮湄洲開基二媽原為粉紅面像)、黑麵媽祖(鹿港天后宮湄洲開基二媽經三百年香火薰染轉為黑褐色,稱「香煙媽」或「黑麵媽」)。

媽祖廟通常配祀千里眼與順風耳兩位護法神將,為道教神譜體系中媽祖的部屬。北港朝天宮開基媽祖兩側即有千里眼、順風耳神像,已有三百餘年歷史。《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中載媽祖部屬包括「黃蜂兵帥、白馬將軍、丁壬使者、檉香大聖、晏公大神、千里眼、順風耳、青衣童子、水部判官」等,使媽祖在道教神譜中形成了完整的「天妃神班」。


六、媽祖信仰的神蹟敘事與靈驗傳統

6.1 神蹟敘事的文獻源流

媽祖神蹟的文獻記載,自宋代以來漸次累積,至明清達於完備。李豐楙指出,媽祖傳說的流傳與神蹟敘事互為表裡,其成神歷程完全來自於靈驗事蹟的一再流通(李豐楙,〈媽祖傳說的原始及其演變〉,《民俗曲藝》第25期,1983年,頁119-152)。

主要文獻包括:《天妃顯聖錄》(僧照乘等編,清康熙年間刊行),為媽祖神蹟總集;《敕封天后志》(林清標編,清乾隆戊戌年1778),為媽祖事蹟與歷朝褒封之彙編;《湄洲嶼志略》(楊浚編,清光緒十四年1888),為地方誌,收錄經典;《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明永樂年間編入《道藏》),為道教經典;《天妃娘媽傳》(吳還初,明萬曆年間),為長篇章回小說;《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明萬曆年間),為民間神傳總匯。

《天妃顯聖錄》為媽祖神蹟文獻中最具系統性之總集,其書前有林堯俞(明萬曆十七年進士,曾任禮部尚書)、林蘭友、黃起有、林媚等序。蕭登福考證認為,原書《顯聖錄》疑出自明神宗萬曆朝,後經清康熙朝人所增入。清林清標《敕封天后志》中的媽祖事蹟,皆採自《天妃顯聖錄》之說,但將原來稱媽祖為「妃」字改為「後」字,此乃乾隆時媽祖已受封為天后之故。

《天妃顯聖錄》書中記載媽祖的神蹟凡數十則,構成今日所傳媽祖生平事蹟之主幹,包括:窺井得符(十六歲時與女伴嬉戲井邊,忽有神人手執銅符自井中而出,媽祖跪下叩拜,神人將銅符交給媽祖後升空而去)、機上救親(默娘坐在織機前閉睫遊神,時父兄在海上遇險,母親急呼之醒,默娘泣曰:「阿父無恙,兄歿矣!」次日父歸,言冥冥中似有神力使船靠近,父船得脫,兄船舵折沉沒)、化草渡商(以草化為商船,救觸礁進水之商船)、禱雨濟民(二十一歲時,莆田大旱,山焦川涸,縣尹詣妃求禱,妃往祈焉,甘霖飄灑,平地水深三尺)、降伏千里眼順風耳(收伏二妖怪,使其皈依正教,成為媽祖左右護將)、收伏晏公(降伏海怪晏公,使其成為媽祖部下)、湄山飛昇(宋雍熙四年987九月九日重陽節,二十八歲登上湄山高峰,脫凡胎入聖胎,白日飛昇)。

6.2 四大神蹟類型

綜合文獻記載,媽祖的神蹟可歸納為四大類型:

(一)護航救難——最核心的神蹟類型

護航救難為媽祖信仰最核心的神蹟類型,也是其自宋代以來屢獲朝廷褒封的主要原因。徐曉望指出,媽祖信仰走出莆田縣界,逐漸成為福建與東南沿海民眾的信仰,其航海保護神的角色至關重要(徐曉望,《媽祖信仰史研究》,福州:海風出版社,2007年)。

最著名的護航神蹟當屬路允迪出使高麗得佑(宣和五年,1123):「路允迪使高麗,中流震風,八舟溺七,路所乘,神降於檣,安流以濟。使還,奏聞,特賜廟號順濟。」此為媽祖第一次受到官方正視,宋徽宗詔賜「順濟」廟額。據傳路允迪與李富兩人奉命出使高麗,率三百餘人分乘八艘大船,遇強烈颶風,七艘沉毀,路允迪祈禱後,見天上霞光閃耀,一位女神率領大眼及長耳朵的男菩薩到船上司帆掌舵,使船平安渡過驚濤駭浪。

明永樂年間,鄭和下西洋屢次得到媽祖庇佑,成為明成祖大力推崇媽祖信仰的重要原因。《天妃顯聖錄》載:「明永樂元年,太監鄭和出使南洋群島諸國,船至南中國海時,碰到強烈颱風,巨浪排空,船將沉沒,鄭和向空禱告,見媽祖自天而降,立於船頭上空,手拉船纜,使船平安突破風圈。」

清代多次冊封琉球使節均得媽祖庇佑:康熙二年(1663)張學禮等往琉球國,歸舶過姑米山遇風暴,得媽祖顯靈庇佑;康熙二十二年(1683)冊使汪楫等出使,歸舟遇颶風,桅篐斷而桅不散,頂繩斷而篷不落;康熙五十八年(1719)冊使海寶等奉命赴琉球冊封,歸舟遇旋風,呼神獲免;乾隆二十年(1755)冊使全魁於姑米山遇颱風;道光十九年(1839)冊使林鴻年等赴琉球途中兩次遇風暴,均得媽祖顯靈庇佑而脫險(《天妃顯聖錄》「使琉球靈異記」諸條;鬱永河《海上紀略》)。

(二)治病消災——從海上到陸地的功能擴展

媽祖的治病消災神蹟,體現了其信仰功能從海上向陸地的擴展。《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末附「天妃救苦靈符」一道,並載施用方法:「右天妃靈符,如有急告焚香,念前咒七遍,書此符,用井花水磨乳香調服,自然安好,無不應驗。」此符為道教典型的「丹書」形式,以朱筆書於黃紙上,結合咒語與藥物(乳香、井花水),具備「符水治病」的傳統道教醫療特徵。

林富士在《中國中古時期的宗教與醫療》(臺北:聯經,2008年)中專論東漢、中古時期之瘟疫與社會、宗教關係,指出道教符籙咒水為早期道教應對疾疫之核心手段,《天妃救苦靈驗經》所載之符籙施用方式,正延續此一古老傳統。媽祖信仰中的「海上救難」功能,與道教「驅邪治病」的醫療宗教邏輯具有深層結構上的同源性。

(三)降雨解旱——農業社會的守護神

媽祖的降雨解旱神蹟,反映了其從航海保護神向農業守護神的功能轉變。《天妃顯聖錄》載媽祖二十一歲時,莆田大旱,山焦川涸,縣尹詣妃求禱,妃往祈焉,甘霖飄灑,平地水深三尺,西成反獲有秋。這類神蹟在臺灣的地方文獻中亦屢見不鮮,如光緒十三年(1887)嘉義大旱,北港朝天宮媽祖顯靈降雨,光緒帝因此頒賜「慈雲灑潤」四大字。

(四)驅邪鎮煞——社會秩序的維護者

媽祖的驅邪鎮煞神蹟,體現了其作為社會秩序維護者的角色。《天妃顯聖錄》載媽祖降伏千里眼、順風耳二妖怪,收伏海怪晏公,使其皈依正教,成為媽祖部屬。這類神蹟敘事將媽祖塑造為能夠制服邪惡勢力、維護人間秩序的強大神靈。

6.3 臺灣媽祖靈驗故事的地方記錄

臺灣媽祖靈驗故事的地方文獻記錄豐富多彩,反映了媽祖信仰在臺灣本土化的過程。在清法戰爭(1884-1885)期間,媽祖顯靈庇佑臺北民眾的傳說廣為流傳。在太平洋戰爭期間,亦有媽祖顯靈庇佑臺灣民眾免於空襲的傳說。

關渡媽祖建廟的傳說亦具代表性。據傳二媽原為檀香木頭被居民拾獲後雕刻而成,本供奉於奇裡岸慈生宮,後媽祖託夢指示遷居關渡宮。大正年間某地發生瘟疫,二媽出巡繞境後瘟疫平息,故又稱「平安媽」或「太平媽」。這類「託夢—遷移—靈驗」的敘事結構,是臺灣媽祖靈驗故事的典型模式。

大甲媽祖遶境進香過程中的靈驗故事更是不勝枚舉。信徒相信,參與遶境進香能夠獲得媽祖的庇佑,消災解厄。呂玫儇認為「香燈腳」行走是以身體層面來呈現進香的超越性力量(呂玫儇,〈香燈腳的身體實踐與進香的超越性力量〉,2007年)。洪瑩發將步行進香認知為媽祖信仰的流行與苦行儀式。鐘明德認為徒步進香各式各樣的「轉化」經驗,轉化本身就是合一、療癒、再生、存有(鐘明德,〈轉化經驗的生產與詮釋:白沙屯媽祖徒步進香的身體行動方法研究〉,《戲劇學刊》26,2017年,頁85-120)。

6.4 神蹟敘事的類型學分析

媽祖神蹟敘事可以從多個維度進行類型學分析。從敘事結構來看,典型的媽祖神蹟敘事包含以下要素:危機情境(風浪、疾病、旱災、邪祟)→祈禱呼喚(向媽祖祈求)→神靈顯聖(媽祖或其部屬出現)→危機解除(風平浪靜、病癒、降雨、邪魔退散)→感恩回報(建廟、立碑、奏請朝廷褒封)。這種敘事結構具有強大的傳播力與說服力,是媽祖信仰得以廣泛傳播的重要原因。

從功能分析來看,媽祖神蹟敘事具有以下社會功能:強化信仰正統性(神蹟是神靈「靈驗」的證明)、促進社群團結(共同參與神蹟敘事的傳播與紀念)、提供心理慰藉(在危機情境中給予希望與安全感)、維護社會秩序(將道德規範嵌入神蹟敘事中)。

6.5 神蹟敘事與官方封神的互動

媽祖神蹟敘事與官方封神之間存在密切的互動關係。歷代朝廷對媽祖的敕封,幾乎都基於具體的神蹟報告。路允迪出使高麗得佑導致「順濟」廟額之賜;鄭和下西洋庇佑導致明成祖大力推崇;施琅平定臺灣歸功於媽祖導致「天后」之封。這種「神蹟—報告—敕封」的模式,構成媽祖神格升格的基本機制。

同時,官方封神也反過來強化了神蹟敘事的權威性。朝廷的敕封被視為對神蹟真實性的最高認證,敕封的封號被納入後續的神蹟敘事中,形成「神蹟越靈驗→封號越高→神蹟越靈驗」的正向循環。


七、媽祖信仰在臺灣社會的功能與當代轉型

7.1 媽祖信仰在臺灣社會中的四大功能

媽祖信仰被臺灣民眾普遍接受後,對臺灣社會的風俗習慣、宗教信仰、社會關係、經濟生活、價值觀念等產生了深刻影響,成為社會整合的重要力量。

(一)精神支柱功能

媽祖(林默)傳說中具有扶危濟弱、消災解厄乃至捍衛護國的神威,是集真善美於一身的女神。在臺灣淪為荷蘭、日本殖民地時期,媽祖信仰成為臺灣民眾的精神支柱,鼓舞著他們保持民族性格與民族氣節,頑強地反抗殖民奴化。每逢媽祖誕辰,臺灣各地媽祖廟會組織盛大的信徒進香團到湄洲祖廟「謁祖」,或面海通祭,表達對家鄉故土的思戀,成為臺灣與大陸母體社會聯繫的精神紐帶。

(二)人格調適功能

臺灣民眾對媽祖的信仰最初源於海上安全的需要,但隨著社會的發展,媽祖信仰的內涵逐漸擴大,從海上女神形象轉變為有求必應的全能女神形象。媽祖的「善」與「奉獻」精神內核,使她成為民眾心目中的慈愛母親形象,給予人們溫暖與安全感。林美容認為:「媽祖生前人稱默娘,未婚而逝而成神,故稱『娘媽』,又娘又媽,成神之後,年齡也會增長,故稱媽祖,又媽又祖,加上『婆』字表示又老一級,故稱『媽祖婆』。因此臺灣的媽祖絕對是成熟穩健的婦人形象,而非年少、粉面的年輕女子形象,這都反應在對媽祖的稱呼上。」(林美容,《媽祖信仰與臺灣社會》,臺北:博揚文化,2006年)

(三)社會整合功能

媽祖信仰不分社會階級、階層,不分男女老少,不論尊卑貴賤,具有廣泛的包容性。1987年朝天宮舉行的環島遶境遊神活動以及1997年湄洲媽祖金身巡遊臺灣等活動,都吸引了各黨派、各階層人士的廣泛參與,有力地促成了不同祖籍人群、不同信仰人群的再度整合。

施振民(1973)〈祭祀圈與社會組織:彰化平原聚落發展模式的探討〉探討了媽祖信仰與地方社會組織的關係。林美容(1987, 1988, 1990)開創性地提出「信仰圈」理論,以彰化媽祖為例,研究臺灣民間社會的地域構成與發展。她指出祭祀圈是地方居民之義務性的宗教組織,信仰圈則是某一區域範圍內,以某一神明和其分身為信仰中心的信徒之自願性的宗教組織。

(四)文化認同功能

臺灣媽祖信眾認為,湄洲祖廟分靈到臺灣以至其他各地的媽祖宮廟,不分遲早先後,也不論大小,都是湄洲媽祖的行宮。媽祖成為連接海峽兩岸信眾的紐帶,是溝通兩岸人民民間往來的橋樑。每年有大量臺胞來湄洲祖廟朝聖,媽祖文化已成為影響廣泛的民俗文化。

7.2 媽祖遶境進香:世界級的宗教盛事

大甲媽祖遶境進香

大甲媽祖遶境進香活動長達九天八夜,行進約四百公里,途經臺中、彰化、雲林、嘉義等地。2024年起駕當夜,陪媽祖走過大甲溪橋的民眾估計達20萬人次,全程預計有逾百萬人次參與。林茂賢(2004, 2006)對大甲媽祖進香團陣頭進行了專題研究,記錄了進香過程中的陣頭藝術與民俗表演。黃美英(1994)《臺灣媽祖的香火與儀式》利用 Victor Turner 的 liminoid 概念來分析香火在臺灣的媽祖進香活動當中所表現的象徵意義。

白沙屯媽祖進香

白沙屯拱天宮往北港朝天宮進香的習俗流傳久遠,其特殊之處在於「無固定路線」與「非分靈祖廟進香」。2001年白沙屯媽進香往北港途中,大轎班隨著媽祖行轎的引導,涉水過濁水溪。呂玫鋐見證了這一歷史時刻,指出「在冰冷的溪水中,感受到的是攜手同行的溫暖善意」。

西港刈香

「西港仔刈香」是臺灣西南沿海地區特有的漢人民俗宗教活動,由臺南市西港區慶安宮主辦,號稱「臺灣第一香」,最早可追溯到乾隆四十九年(1784)姑媽宮首次請水遶境,或1847年八份姑媽宮的請水繞境。每三年一科,兩百年來幾無間斷。西港刈香的主軸在於出巡遶境,逢莊邊莊,逢廟拜朝,對香境九十六村鄉展開為期三天的巡境。劉枝萬(1983)對瘟王醮儀的描述,為王船祭儀留下了詳實紀錄。李豐楙(1993, 2006)與謝宗榮(2006)等對於王爺祭典進行了一系列研究。施舟人(Schipper,1974)對西港道教儀式意義之研究,是重要的西方學術參考。

7.3 當代數位轉型與創新實踐

大甲鎮瀾宮在傳統的慶典儀式之外,每年不斷加入新的流行元素。例如拍攝媽祖動畫卡通、發行紀念郵票、販售媽祖公仔、線上進香團、上網購買加持過的平安符、推出大甲媽紀念手機、來電答鈴媽祖保佑聖音、媽祖遶境即時追蹤衛星定位服務、線上朝聖、大甲媽祖遶境數位影像部落格,以及進香遊戲互動專區等。

白沙屯媽祖電視臺擁有全臺獨一無二的移動式多機位多媒體 OB 轉播車、實體數位 AI 高科技攝影棚,全程直播「白沙屯媽祖徒步進香」。雲林縣政府結合串流技術以360度沉浸式直播呈現媽祖進香,透過手機讓在地文化走向世界。

大甲媽祖遶境提供即時 GPS 衛星定位(網頁版、iOS版手機App、Android版手機App)、YouTube直播、Facebook直播等多元管道,讓無法親自參與的信眾也能感受媽祖的浩蕩神威。這些數位創新實踐,使傳統的媽祖信仰突破了時空限制,吸引了大量年輕信眾的參與。

7.4 環保議題與信仰實踐的調適

與遶境活動相伴的環境汙染問題,過去受到臺灣輿論批評。近年來,臺中及遶境活動沿途縣市均呼籲「環保迎媽祖」。臺中市率先倡議「打造低碳文化的遶境之旅」,希望信眾自備隨身餐具、做好垃圾分類。大甲媽祖遶境以瓦斯砲取代鞭炮,平均 PM2.5 濃度下降兩成。過去遶境活動時施放大量鞭炮與煙火,曾導致 PM2.5 濃度瞬間值飆高到4188微克/立方公尺,比「紫爆」的71微克還超標近60倍。環保措施的推行顯示了傳統信仰活動與現代環保意識的結合。

7.5 年輕化與文化創意

媽祖信仰在年輕世代中呈現擴張趨勢。大甲鎮瀾宮成立「青年會」,由一群信仰媽祖、對服務具有熱忱的年輕人所組成。平時協助各項廟務且配合文化節活動擔任義工;於遶境進香期間帶領「一日體驗遊」成員實地行腳;暑假期間辦理「大甲媽祖文化育樂營」,每年吸引200位學童報名參加,讓媽祖文化向下紮根;年底時舉辦「薪傳營」招募高中以上具有共同興趣的新血。

白沙屯媽祖的Q版圖片提供下載,歌手林姍演唱的「粉紅超跑」以輕快活潑的風格呈現媽祖進香,成為白沙屯媽祖歌唱大賽的指定曲目,吸引了大量年輕參與者。這些年輕化與文創化的嘗試,為傳統媽祖信仰的傳承注入了新的活力。

7.6 媽祖信仰與臺灣政治、兩岸關係

媽祖信仰在臺灣擁有數量驚人的擁躉,據統計全臺灣約有1,352間媽祖廟,媽祖信仰人數約佔島內人口的六成。媽祖作為全臺灣信仰人數較多的民間信仰之一,成為潛在的「超級票倉」,島內政客將之視為「必爭之地」。

媽祖信仰成為連接海峽兩岸信眾的紐帶。1987年以來,臺灣信眾像潮水般湧向湄洲朝聖,形成了蔚為壯觀的「媽祖熱」。1997年湄洲媽祖金身巡遊臺灣,造成極大轟動。2017年湄洲媽祖金身再次來臺,巡遊全臺近百座宮廟。臺中大甲鎮瀾宮副董事長鄭銘坤錶示,「媽祖是和平女神」,媽祖交流是為了兩岸溝通。


八、媽祖與華人女神信仰的比較視野

8.1 媽祖與觀音:臺民信仰的雙璧

媽祖與觀音菩薩的關係,是華人宗教研究中最為核心的女神比較議題之一。兩位女神在信仰實踐中呈現高度交融,卻又各具獨立神格。

根據《天妃顯聖錄》等文獻記載,媽祖之母陳氏夢吞觀世音菩薩所賜優缽花而懷孕誕下媽祖,此「觀音授胎」說法使媽祖從誕生之初便與觀音信仰緊密相連。另有傳說指媽祖為觀音菩薩之弟子,或為觀音脅侍龍女轉世,甚至有「大士轉身」之說,將媽祖直接視為觀音化身。

學者指出,媽祖信仰萌芽時期與觀音信仰中國化(女性化)過程大致同步。觀音於漢代傳入中國,唐代末年盛行,最初為男相,後逐漸女性化,至明代觀音作為女神形象已深入人心。信徒認為媽祖是觀音的徒弟或化身,顯示媽祖信仰可能是觀音信仰本土化的結果(張珣,1995;李豐楙,1983)。

媽祖的圖像形姿與觀音,特別是白衣觀音,參考可能性極高。白衣觀音頭身包覆白衣的樣子,與媽祖形象有共通點。民間常見「觀音媽聯」圖——觀音與媽祖並陳圖,二者並祀或合體,演化成家家戶戶長年供奉的聯圖,融為信俗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一部分。

在臺灣,觀音信仰與媽祖崇拜被視為「臺民信仰的雙璧」。歷史上,媽祖廟中常設有觀音殿,並由僧人住持,如臺南大天后宮、北港朝天宮、新港奉天宮、大甲鎮瀾宮、新莊慈祐宮、麥寮拱範宮、朴子配天宮、艋舺龍山寺等。李獻璋《媽祖信仰研究》指出,臺灣的觀音信仰與媽祖信仰皆突破了佛教、道教和民間信仰的邊界,呈現高度的宗教交融。

8.2 媽祖與臨水夫人:福建女神的雙峰並立

媽祖與臨水夫人陳靖姑同屬福建最具影響力的兩位女神,但發展軌跡與神格位階存在顯著差異。黃建興、林國平(2016)〈媽祖信仰與臨水夫人信仰的比較研究〉從「神職功能」、「傳播影響」、「與道教關係」及「與文學藝術關係」四個面向進行比較,指出兩位女神呈現「同中有異」的文化現象:「同」在於民眾祈福的普遍性心態;「異」在於媽祖透過國家賜封帶動影響,臨水夫人則多靠民間習俗自主流行。

從朝廷封號來看,媽祖清初封為「天后」,歷代冊封達三十六次;臨水夫人僅封為「夫人」(順懿夫人),後晉「順天聖母」。從信仰傳播圈來看,媽祖廣及中國東南沿海、臺灣、東南亞、日本、歐美;臨水夫人大抵侷限於閩、浙一帶,臺灣信仰勢力較弱。從道教化程度來看,媽祖明代正式納入道教神譜,有《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臨水夫人發展為閭山三奶派道教,屬民間道派。從核心職能來看,媽祖為海上護航、救苦救難、國家庇佑;臨水夫人為扶胎救產、保赤佑童、斬妖除魔。

施舟人於2002年第二屆閩臺臨水夫人陳靖姑文化學術研討會發表報告,指出:「陳靖姑文化是中國宗教女神文化的一個代表,有別於世界其它幾大宗教。在道教的歷史上,臨水夫人是第一個來拿起武器打擊妖魔、幫助祖國、拯救黎民的女神。」施氏並將臨水夫人與十五世紀法國聖女貞德(Joan of Arc)相比,認為兩者皆為罕見的英勇女性典範。

8.3 媽祖與其他華人女神的比較

媽祖與碧霞元君(泰山娘娘)、金花夫人、註生娘娘等華人女神信仰,亦存在有趣的比較關係。民間素有「北元君南媽祖」之說,指北方以碧霞元君為最尊,南方以媽祖為最尊。兩位女神皆為高階女神,皆獲朝廷敕封,皆具有護國庇民的功能,但碧霞元君的信仰圈主要集中於華北地區,與泰山信仰緊密結合;媽祖的信仰圈則以東南沿海為中心,向海洋世界擴展。

註生娘娘(註生媽)為掌管生育的女神,在臺灣媽祖廟中常作為配祀神出現。這種「主神媽祖+配祀註生娘娘」的組合,反映了媽祖信仰從海上保護神向全能女神的擴展——媽祖不僅保護航海安全,也保佑生育順利、家庭平安。

8.4 三教合一框架下的女神融合

媽祖信仰與佛教、道教女神信仰的融合,是「三教合一」宗教現象的典型體現。道教《天妃救苦經》將媽祖定為「北斗妙行玉女」降世;佛教觀音化身說將媽祖視為觀音弟子或化身;民間信仰則將媽祖視為有求必應的「娘媽」、「媽祖婆」。這種多重身份的疊加,使媽祖成為一個「三教合一」的神聖符號,能夠被不同信仰背景的信眾所接受。

在當代儀式實踐中,這種融合更為明顯。大甲鎮瀾宮的遶境進香活動中,既有道教的科儀元素,也有佛教的誦經儀式,更有民間信仰的陣頭表演。這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狀態,正是華人宗教的獨特之處。

8.5 媽祖信仰在東亞的傳播

媽祖信仰不僅在臺灣發展蓬勃,在東亞各地亦廣泛傳播。在中國大陸,媽祖廟遍佈東南沿海各省,以福建莆田湄洲祖廟為信仰中心。在香港、澳門,媽祖廟是早期漁民社群的重要信仰場所,如香港佛堂門天后古廟、澳門媽閣廟等。在東南亞,新加坡天福宮、馬來西亞吉隆坡樂聖嶺天后宮、越南會安福建會館、泰國曼谷湄南河畔媽祖廟、菲律賓馬尼拉天主教聖母與媽祖並祀等,皆為媽祖信仰海外傳播的重要據點。

在日本,長崎華人聚居地建有媽祖堂,水戶、薩摩等地亦有媽祖廟的記錄。琉球(今沖繩)歷史上與中國朝貢貿易密切,媽祖信仰隨之傳入,成為琉球華人與本地居民共同的信仰對象。

8.6 跨文化比較:媽祖與聖母瑪利亞

媽祖與聖母瑪利亞(Virgin Mary)的跨文化比較,是近年來學術界關注的新議題。兩位女神皆為「母親」形象,皆以慈悲、庇佑、救難著稱,皆在各自的文化傳統中享有極高的崇敬地位。在澳門與菲律賓等天主教與華人文化交匯的地區,甚至出現媽祖與聖母瑪利亞並祀或混融的現象。

李玉珍、林美容(2019)〈女神的靜默:觀音、馬利亞、媽祖的修行與救度〉從跨宗教比較的視角探討女神的救度功能,指出三位女神雖然來自不同的宗教傳統,但在「慈悲救度」的核心功能上具有驚人的相似性,這種相似性或許反映了人類對「母親式神靈」的普遍心理需求。


九、學術研究回顧與方法論反思

9.1 百年媽祖研究學術史

對媽祖信仰的科學研究始於二十世紀初葉。1918年,日本學者伊能嘉矩發表〈臺灣漢人信仰及海神〉於東京大學《人類學雜誌》,開啟了近代學術意義上的媽祖研究。其後,田中萃一郎於大正年間出版《媽祖》一書,為較早的專著型成果。

中國學者方面,1929年中山大學《民俗》雜誌發表了顧頡剛、容肇祖分別撰寫的兩篇有關媽祖的論文,雖篇幅不長且以史料羅列為主,但標誌著中國學界對媽祖信仰的初步關注。1950年,朱傑勤發表〈福建水神天妃考〉,是一篇較長的論文,對媽祖信仰進行了較為系統的梳理。

在日本方面,李獻璋與愛宕松男於1943年相繼通過了研究媽祖的畢業論文,其中李獻璋在戰後繼續研究媽祖信仰,成果尤為卓著。李獻璋所著《媽祖信仰の研究》(東京:泰山文物社,1979年)是民國以來第一本對媽祖信仰進行有系統歷史研究的專書。李氏以史學方法研究的觀點,蒐集大量的文獻史料,論述範圍涵蓋臺灣、日本和中國大陸,年代涵蓋宋、元、明,具備廣博的研究視角,對於文獻史料中穿鑿附會和謬誤之處進行徹底的審視和批判。

此時期臺灣學界相繼有莊德、夏琦、廖漢臣等人發表研究媽祖的論文。劉枝萬先生所著《臺灣省寺廟、教堂名稱、主神、地址調查表》,對臺灣媽祖廟進行了統計調查,具有奠基意義。

1983年,李豐楙發表〈媽祖傳說的原始及其演變〉(《民俗曲藝》第25期,頁119-152),深入探討媽祖傳說的源流與演變,是臺灣學界媽祖研究的重要里程碑。1987年10月31日(農曆九月初九),在媽祖故鄉莆田市舉行了第一次媽祖學術討論會。1990年,莆田再次召開「媽祖研究國際學術討論會」,會後編成《海內外學人論媽祖》一書。

1995年,張珣發表〈臺灣的媽祖信仰——研究回顧〉(《新史學》6卷4期,頁89-126),整理了1925年至1995年共70年間有關媽祖信仰的中文文獻170餘篇、英文文獻20餘篇,分為媽祖事蹟與傳說、媽祖的經典與祭典、進香研究、祭祀活動與組織、媽祖廟之間的競爭、媽祖信仰與政治、媽祖信仰的傳播等八個子題進行討論,為媽祖研究的系統化作出重要貢獻。

2007年,徐曉望出版《媽祖信仰史研究》(福州:海風出版社),詳盡闡釋媽祖信仰起源以至宋、元、明、清朝廷敕封的原由,是媽祖信仰通史的重要著作。2006年,蔡相輝出版《媽祖信仰》;2013年再版更名為《媽祖信仰研究》(臺北:秀威資訊科技),多年來發表論文的集結,深化了文獻的蒐集與探究。2009年,媽祖信俗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進一步推動了媽祖研究的國際化與跨學科發展。

9.2 重要學者的核心觀點

李豐楙:傳說演變與道教化研究

李豐楙為中央研究院研究員,是臺灣道教與民間信仰研究的代表性學者。其媽祖研究主要聚焦於傳說演變與信仰內涵分析。李豐楙指出,媽祖的家世傳說經歷了一段「先虛後實」的發展過程;媽祖傳說中的成道故事——如遇玄通道士授以玄微秘法、十六歲窺井得符、入瑤池見王母等——均屬典型的道教成道敘事;媽祖所得的果位(女神、夫人、天妃、天后)也與道教神祇封號體系完全一致,表明媽祖信仰在發展過程中經歷了深刻的道教化改造。李豐楙在〈從成人之道到成神之道〉(《東方宗教研究》新4期,1994年10月,頁184-207)中,探討了中國傳統社會中「成人」倫理與「成神」信仰之間的連續性,媽祖信仰中的孝女敘事即為典型案例。

張珣:進香儀式與文化觀念研究

張珣為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研究員,以人類學方法研究臺灣媽祖信仰,特別專精於進香儀式與文化觀念分析。張珣在《文化媽祖:臺灣媽祖信仰研究論文集》(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2003年)中,以進香儀式為著手點,企圖理解的不只是進香儀式本身,而是儀式背後牽涉到的基本文化分類觀念,諸如人觀、時間觀、空間觀、物觀等。張珣在〈媽祖造像與「標準化」問題討論〉(《宗教人類學》第4輯,2013年9月,頁149-167)中,從神像造型的標準化著手,指出華琛的標準化概念多數被用在神明傳說版本或宗教儀式的標準化來討論,而她另闢蹊徑,從媽祖神像的標準化著手,說明標準化是當代正在進行的過程與現象,是國家與地方的共同策略。

林美容:祭祀圈與信仰圈理論

林美容為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研究員,以人類學方法研究臺灣民間信仰,其提出的「祭祀圈」與「信仰圈」理論對媽祖研究具有深遠影響。林美容繼承日本學者岡田謙的「祭祀範圍」概念,結合施振民、許嘉明的闡釋,將祭祀圈定義為「地方社區內居民因共居一地的關係,有義務舉行共同祭祀,祭拜天地鬼神等」的地域單位。林美容在〈彰化媽祖的信仰圈〉(《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第68、69期,1990年6月,頁41-104)中,提出「信仰圈」概念,定義為「以某一神祇和其分身之信仰為中心的區域性信徒之志願性的宗教組織」。她指出,彰化南瑤宮媽祖信仰圈的形成與進香活動、位居地方行政中心、械鬥促成族群趨同、靈驗傳說傳播等因素密切相關。

康豹(Paul R. Katz):宗教社會史與標準化理論的深化

康豹為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東亞學博士,現任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康豹在〈Orthopraxy and Heteropraxy beyond the State: Standardizing Ritual in Chinese Society〉(Modern China Vol. 33-1, 2007, pp. 72-90)中強調,「中國文化通過實現文化標準化浪潮而達到統一與融合,這裡表露出國家當局和地方精英對於天后女神做出了批准與推廣。」他指出,天后擁有神聖和凡俗的雙重力量,人們崇拜神明,不但因為其具有神聖的功效,並且因為通過世俗皇帝賦予的封號與官僚機構的推廣,神明跟世俗生活保持著緊密的關係。

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道藏與民間崇拜研究

施舟人為法國道教學者,在〈《道藏》所見近代民間崇拜資料的初步評論〉(《漢學研究通訊》12卷2期,1993年6月,頁95-99)中,將《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列為《道藏》中少數專為民間俗神撰寫的經典之一,並指出其反映明代朝廷道教與民間信仰互動的重要例證。施舟人並提及,其在臺灣所蒐集的道經、科儀等舊鈔本中,與媽祖有關的有《太上說天妃救苦靈驗妙經》和《明著天妃福聖燈》兩部,後者並有「時龍歲次辛未臘月穀旦、末學道士吳燦鬥書」的識語,推測當為1691年時所書。

蕭登福:媽祖神格的道教屬性論證

蕭登福為國立臺中科技大學應用中文系兼任教授,著有《正統道藏總目提要》等專書五十餘種。蕭登福從祠所稱謂、建築形式、神像造型、供祭物與科儀、修行法門、封號系統等多個維度,系統論證媽祖的道教屬性。他強調媽祖的封號由「夫人」而「妃」而「天妃」而「天后」,完全符合道教神祇封贈規制,進而論證「我們以宗教本身的規範來檢視媽祖,可以確定媽祖是道教神祗」。蕭登福於2019年主編《媽祖文化志》,為媽祖研究的系統化作出重要貢獻。

蔡相輝:文獻考據與道教化過程

蔡相輝所著《媽祖信仰研究》(臺北:秀威資訊科技,2006/2013年)為臺灣學界媽祖研究之重要專著。全書分三部分:媽祖文獻之研究(探討《天妃顯聖錄》之編印過程,考訂媽祖事蹟、歷朝誥封記載之來源及真偽)、媽祖信仰起源的研究(多次赴福建蒐集族譜、方誌、古文物等史料,探討媽祖信仰起源)、媽祖信仰在臺灣的發展(梳理清代至當代媽祖信仰在臺灣的本土化進程)。蔡相輝特別指出,《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的編撰「將媽祖說成是神仙虛構人物妙行玉女,雖曾降生人間修成正果,但全未提及媽祖父母家世及媽祖生平事蹟,可見道教人士對媽祖是陌生的」——此語雖為批評道教化過程中對媽祖「人性化」面向的忽略,但亦間接證明此經在媽祖神格升格史上的關鍵地位。

徐曉望:媽祖信仰通史

徐曉望所著《媽祖信仰史研究》(福州:海風出版社,2007年),詳盡闡釋媽祖信仰起源以至宋、元、明、清朝廷敕封的原由,是媽祖信仰通史的重要著作。徐曉望從海洋史與經濟史的視角切入,分析了媽祖信仰與中國東南沿海海外貿易、漕運經濟之間的密切關係,為理解媽祖信仰的政治經濟基礎提供了重要參照。

華琛(James L. Watson):神明標準化理論

華琛在 "Standardizing the Gods: The Promotion of Tien Hou ('Empress of Heaven') along the South China Coast, 960-1960"(收入 David Johnson 編 Popular Culture in Late Imperial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5, pp. 292-324)中,提出了影響深遠的「神明標準化」理論。華琛認為,中國文化通過實現文化標準化浪潮而達到統一與融合,國家當局和地方精英對於天后女神做出了批准與推廣,使媽祖從地方神升格為全國性的標準化神明。這一理論為理解媽祖神格升格提供了重要的宏觀框架,但也受到學者質疑——康豹等人指出,標準化理論過於強調國家與精英的作用,忽略了地方社會的自主性與創造性。

9.3 方法論反思與未來方向

百年來的媽祖研究,方法論上經歷了從傳統史學到宗教人類學、從文獻考據到田野調查、從單一學科到跨學科整合的轉變。未來的媽祖研究,可以在以下幾個方向進一步深化:

第一,數位人文與媽祖研究。 隨著媽祖遶境進香的數位化轉型,學界可以利用大數據分析、社會網絡分析、GIS 地理資訊系統等數位工具,對媽祖信仰的空間分佈、信眾結構、網絡互動進行更精細的研究。中央研究院「臺灣媽祖信仰的區域網絡變遷」計畫,以社會網絡-地理資訊系統(SN-GIS)探討雲嘉地區媽祖廟際關係,即為此一方向的重要嘗試。

第二,性別研究視角的深化。 媽祖作為華人世界最重要的女神之一,其性別意涵仍有待更深入的探討。張珣、桑高仁(P. Steven Sangren)、李玉珍等學者已開啟了這一方向,但未來可以結合女性主義神學、性別社會學等理論資源,進一步分析媽祖信仰中的性別政治。

第三,跨國比較與全球史視角。 媽祖信仰已傳播至全球數十個國家,但未來研究可以更多地採取全球史(global history)的視角,將媽祖信仰置於華人離散(Chinese diaspora)與全球化進程中進行考察,分析媽祖信仰如何在不同文化脈絡中被重新詮釋與實踐。

第四,非物質文化遺產與當代實踐。 2009年媽祖信俗被列入 UNESCO 非物質文化遺產後,「遺產化」對媽祖信仰的影響成為新的研究議題。呂玫鋐〈遺產化過程中的媽祖進香:儀式變遷與地方賦權的考察〉即為此一方向的重要研究。


十、結論與後續研究建議

10.1 主要發現與結論

本報告以「神格升格史」與「臺灣信仰譜系」為雙軸,系統梳理了媽祖信仰的歷史發展與當代實踐,主要發現如下:

(一)媽祖神格升格遵循「民間先崇祀→地方勢力請封→朝廷敕封→納入國家祀典」的典型模式。 從北宋宣和五年(1123)首次賜額「順濟」,到清代晉封「天后」、累積六十四字封號,媽祖的神格升格歷經近千年,每一步都對應具體的靈驗事蹟與護國功績。這一升格過程涉及民間信仰、國家權力、道教神譜、佛教競爭等多重力量的互動,是中國民間信仰「成神之道」的典型案例。

(二)道教在媽祖神格升格中扮演了「經典化」與「神譜化」的關鍵角色。 明永樂十四年(1416),《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編入《正統道藏》,將媽祖重新詮釋為「北斗妙行玉女」降世,使媽祖從「地方女神」升格為「道教正神」。然而,道教與媽祖信仰在實際科儀實踐層面仍存在「競合關係」——媽祖廟與道士團關係並不深,道士團來媽祖廟建醮也不唱誦《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媽祖信仰在民間基層仍保持相對獨立性。

(三)臺灣媽祖信仰譜系呈現「多中心、網絡化、層級化」的特徵。 從澎湖天后宮、臺南大天后宮、鹿港天后宮、北港朝天宮、新港奉天宮、大甲鎮瀾宮、白沙屯拱天宮到關渡宮,臺灣的媽祖廟各有其開基歷史與分靈來源,形成了複雜的祖廟—分廟—子廟網絡。「開臺媽祖」的正統之爭,反映了各廟宇對「湄洲正統性」的競逐,這種競逐既是宗教邏輯的體現,也與地方社會的權力結構密切相關。

(四)媽祖信仰在臺灣社會中發揮了精神支柱、人格調適、社會整合、文化認同等多重功能。 從「船仔媽」到「港口媽」,從「出海媽祖」到「過海媽祖」,媽祖的神格演變與臺灣移民史、海洋文化、社會變遷緊密交織。當代媽祖信仰更呈現數位化、環保化、年輕化的轉型趨勢,展現了傳統信仰與現代社會調適的強大韌性。

(五)媽祖與觀音、臨水夫人等華人女神的比較研究,揭示了華人宗教「三教合一」與「女神融合」的獨特現象。 媽祖既是道教的「北斗妙行玉女」,也是佛教的「觀音化身」,更是民間信仰的「天上聖母」。這種多重身份的疊加,使媽祖成為一個能夠被不同信仰背景信眾共同接受的「最大公約數」式神靈。

10.2 後續研究建議

基於上述發現與現有研究空缺,本報告提出以下後續研究建議:

(一)加強臺灣道法二門道壇與媽祖信仰互動關係的田野調查。 現有研究對臺灣正一派、閭山派道壇在媽祖廟建醮時的具體科儀實踐仍缺乏系統記錄,建議未來研究可以針對基隆廣遠壇、臺南劉厝派等道法二門道壇進行深入的田野調查,記錄其媽祖相關科儀的實際操作過程。

(二)建立媽祖信仰數位資料庫。 現有媽祖研究文獻分散於各學科期刊與專書,缺乏整合性的資料庫。建議建立「媽祖研究數位資料庫」,收錄歷代文獻、學術論文、廟方文獻、影像資料等,並利用 GIS 技術建立臺灣媽祖廟的空間分佈資料庫,為後續研究提供基礎設施。

(三)開展媽祖信仰的跨世代傳承研究。 隨著臺灣社會的人口老化與少子化,媽祖信仰在年輕世代中的傳承狀況值得關注。建議未來研究可以採用問卷調查、深度訪談、參與觀察等方法,分析不同世代對媽祖信仰的認知、態度與實踐差異。

(四)深化媽祖信仰的國際比較研究。 媽祖信仰已傳播至全球數十個國家,但現有研究多集中於中國大陸與臺灣。建議未來研究可以更多地關注東南亞、日本、美洲、歐洲等地媽祖信仰的本土化過程,分析媽祖信仰如何在不同文化脈絡中被重新詮釋。

(五)關注氣候變遷與媽祖信仰的關係。 媽祖作為海上保護神與農業守護神,其信仰與海洋環境、氣候變遷密切相關。在全球氣候變遷加劇的背景下,媽祖信仰如何回應海平面上升、極端氣候等挑戰,是一個具有現實意義的新研究議題。


附錄

附錄一:歷代王朝敕封媽祖一覽表

朝代年份封號說明
北宋宣和五年(1123)賜額「順濟」首次官方認可
南宋紹興二十六年(1156)靈惠夫人首次封爵
南宋紹熙三年(1192)靈惠妃由夫人晉升為妃
至元十八年(1281)護國明著天妃首次晉升「天妃」
洪武五年(1372)昭孝純正孚濟感應聖妃短暫降格
永樂七年(1409)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恢復並大加尊崇
康熙二十三年(1684)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清廷首次誥封
乾隆二年(1737)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福佑群生天妃(乾隆加封福佑群生)乾隆二年僅加封字號,正式晉封「天后」為乾隆五十三年(1788)
乾隆五十三年(1788)加「顯神贊順」,載入祀典官方祭祀制度化
鹹豐七年(1857)加「振武綏疆」封號達到歷史最長
光緒五年(1879)加「徽流」,封號達六十四字官方封號終止

附錄二:臺灣核心媽祖廟一覽表

廟宇名稱所在地推估創建年代特色
澎湖天后宮澎湖縣馬公市明萬曆年間(1604年以前)全臺歷史最悠久,國定古蹟
臺南開基天后宮臺南市北區明永曆十六年(1662)臺灣本島最早之一
安平開臺天后宮臺南市安平區明永曆二十二年(1668)鄭成功艦隊護軍媽祖
祀典大天后宮臺南市中西區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全臺唯一官建官祀
鹿港天后宮彰化縣鹿港鎮約雍正三年(1725)湄洲開基二媽,國定古蹟
北港朝天宮雲林縣北港鎮康熙三十三年(1694)分靈數全臺之冠,國定古蹟
新港奉天宮嘉義縣新港鄉嘉慶十六年(1811)有「開臺媽祖」之稱
大甲鎮瀾宮臺中市大甲區清乾隆五十二年(1787)全臺最大遶境進香
白沙屯拱天宮苗栗縣通霄鎮同治二年(1863)完工無固定路線徒步進香
關渡宮臺北市北投區約康熙五十一年(1712)北臺灣媽祖信仰中心

附錄三:《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節錄

爾時太上老君在無極境界,觀見大洋溟渤、河瀆川源、四海九江、五湖水澤、蛟蜃魚龍,出沒變化精妖鬼怪,千狀萬端。有諸眾生,或以興商買賣,採寶求珍,出使遐荒,交通異域,外邦進貢,上國頒恩,輪運錢糧,進納貢賦,舟船往復,風水不便,潮勢洶湧,驚濤倉卒,或風雷震擊,雨雹滂沱,其諸鬼神,乘此陰陽變化,翻覆舟船,損人性命,橫被傷殺,無由解脫,以致捉生代死,怨怒上衝,何由救免。於是廣救真人上白天尊曰:鬥中有妙行玉女,於昔劫以來,修諸妙行,誓揚正化,廣濟眾生,普令安樂。於是天尊乃命妙行玉女降生人間,救民疾苦,乃於甲申之歲,三月二十三日辰時,降生世間。生而通靈,長而神異,精修妙行,示大神通,救度生民,願與一切含靈解厄消災,扶難拔苦,功圓果滿,白日上升,土神社主奏上三天。於是老君勑下輔鬥昭孝純正靈應孚濟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

自今以後,若有行商坐賈,買賣求財,或農工技藝,種作經營,或行兵布陣,或產難不分,或官非撓聒,或口舌所侵,多諸惱害,或疾病纏綿,無有休息,但能起恭敬心稱吾名者,我即應時孚感,令得所願遂心,所謀如意。吾常遊行天界,徧察人間,以致地府泉源江河海上,一切去處,令諸所求,悉皆遂願。

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本文類,傷字號。

附錄四:媽祖寶誥

志心皈命禮。母儀配地,聖德參天。通玄靈體,默靜神仙。閩省威靈赫赫,湄州惠澤綿綿。陽神每顯,救世垂憐。比比振彝倫之化,悠悠效道學之玄。抱慈悲扶危濟困,施側隱廣度善緣。聖德在水,妙法大幹。至貞至節,無袒無偏。尋聲救苦救難,隨心消禍消愆。大悲大願,大聖大慈。玉封天后天上聖母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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