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華人道教考——天福宮、粵海清廟、雙林寺與華人社團、方言群、國家政策的歷史交涉
摘要
本文以新加坡華人道教為研究對象,循「廟宇——社團——方言群——國家」四重結構,重建自一八一九年萊佛士登陸至二十一世紀初新加坡華人宗教的歷史軌跡。新加坡華人道教並非中國閩粵原鄉宗教的直線移植,而是在英屬殖民地的法律框架、海峽兩岸的人口流動、東南亞華人秘密會社網絡、戰後民族國家建構與全球化資本主義的多重壓力下,逐步形成的「在地化」宗教體系。本文取三座具有結構意義的廟宇——福建幫的天福宮(一八四〇)、潮州幫的粵海清廟(一八二六)、漢傳佛教的雙林寺(一八九八)——作為截取宗教史橫斷面的座標,旁及瓊州天后宮、鳳山寺、玉皇殿、海唇福德祠等諸廟,並參照丁荷生(Kenneth Dean)、Jean DeBernardi、Daniel Goh、Brenda Yeoh、Chua Beng Huat、許源泰、林文丹、邱新民、王琛發、丁仁傑、葉春榮等學者的田野與文獻研究,論述新加坡華人道教在以下幾個方面的歷史交涉:
第一,廟宇與會館同構。十九世紀的新加坡華人廟宇從一開始即非單純的祭祀空間,而是方言群會館、商業公所、族裔法庭、移民收容所與華語教育場域的複合體。天福宮由福建幫的薛佛記、陳篤生集資興建,旁邊即是福建會館;粵海清廟由潮州萬世順公司開基,後歸義安公司管理,承擔潮幫的議事、調解、扶貧、教育與祭祀的全部功能。這種「廟——會館」一體的結構,使華人方言群在缺乏祖籍國保護與殖民地正式承認的雙重邊緣狀態下,得以維持內部秩序與外部代表性。
第二,方言群構成宗教景觀。新加坡華人並非鐵板一塊的「Chinese」,而是由福建(閩南)、潮州、廣府、客家、海南、福州、興化、三江等方言群構成的多元共同體。各方言群依其原鄉信仰建立廟宇:福建人主祀媽祖、保生大帝、廣澤尊王、清水祖師;潮州人主祀玄天上帝、三山國王、雙忠聖王;廣府人多祀關帝、洪聖大王、北帝;客家人祀譚公、三山國王;海南人祀水尾聖娘、一百零八兄弟公;福州人祀臨水夫人。九皇大帝、大伯公(福德正神)與拿督公則跨越方言群界限,成為新加坡華人共同的「在地神」。
第三,秘密會社與華人宗教的灰色地帶。十九世紀的義興公司、海山公司等秘密會社(私會黨),以關帝信仰與會盟儀式為核心,與廟宇、會館形成三角網絡。一八八九年〈危險社團法令〉之後,秘密會社遭壓制,部分功能被會館與廟宇吸收,使華人廟宇兼具「正當化前秘密會社網絡」的歷史意涵。
第四,國家政策的轉型。從殖民地時期的華民護衛司(Chinese Protectorate)、一九五九年自治、一九六五年獨立,到一九六〇年代的城市重劃(HDB 組屋與牛車水改造)、一九八九年〈宗教和諧法令〉、一九九〇年代的市區重建局(URA)「Place of Worship」土地分區制度,新加坡華人廟宇從原本的城市核心地帶被不斷遷往工業區與組屋區邊緣,私壇(俗稱 sintua 神壇)在二〇一〇年的工業用地宗教使用鬆綁中找到喘息空間。
第五,當代跨國網絡與儀式復振。隨著九皇爺、媽祖、保生大帝的進香團赴福建、泰國、檳城的跨境流動,加上 Kenneth Dean 主持的新加坡華人廟宇與會館碑刻數位化計畫(Singapore Historical GIS、Chinese Epigraphy in Singapore 1819-1911),新加坡華人道教在二十一世紀呈現出「在地深化、跨國擴張、學術化、數位化」並進的格局。本文最末以信心分數自評研究的限制與缺口,並提出未來研究的方向。
關鍵詞:新加坡華人、道教、天福宮、粵海清廟、雙林寺、福建會館、義安公司、方言群、秘密會社、宗教和諧法令、丁荷生、九皇爺、媽祖、大伯公。
一、引言:新加坡華人道教研究的學術問題
新加坡華人道教是一個被嚴重低估的研究領域。在主流學術論述裡,「道教」往往被理解為以中國本土的天師道、全真道、正一道為核心的制度宗教,新加坡這類「華人移民社會」的宗教實踐則常被歸入「民間信仰」「華人宗教」或「離散宗教」的範疇,與「正統道教」相互區隔。這種二分法表面上維持了學科的整潔,實際上掩蓋了三個重要的歷史事實:第一,新加坡華人廟宇所祀的神祇——媽祖、保生大帝、玄天上帝、九皇大帝、清水祖師、廣澤尊王、玉皇上帝、城隍——多數來自中國閩粵原鄉的道教神譜,其祭祀文獻、儀式語言、道士操作體系,與中國東南沿海的地方道教(local Daoism)一脈相承;第二,新加坡華人廟宇從十九世紀至今,皆延請來自閩南、潮汕、廣府的火居道士(俗稱「師公」「先生」「司公」)進行醮典、超度、安神、開光等科儀,這條道教儀式專業傳承的脈絡從未中斷;第三,新加坡華人道教不是中國道教的孤立分支,而是一個與閩粵原鄉、東南亞諸華人社區(檳城、馬六甲、吉隆坡、雅加達、曼谷、西貢、馬尼拉)共同構成的「跨國道教網絡」(transnational Daoist network)的一個關鍵節點。
學界對新加坡華人道教的研究,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殖民地時期的學者與官員觀察。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英國殖民地官員如 Vaughan、Pickering 等,因處理華民事務的需要,留下了大量關於新加坡華人「pagan」「heathen」宗教生活的記述;中文方面,邱菽園、林文慶、宋旺相等人在報章與會館特刊中留下不少廟史札記,但多偏向於記述年中行事、廟宇修建緣起,缺乏系統的宗教學分析。這一階段的文獻價值主要在於原始材料,而非理論建構。
第二階段是一九六〇至一九八〇年代的人類學田野期。隨著新加坡獨立與南洋大學、新加坡大學的學科建立,本地與海外學者開始系統田野。邱新民的《新加坡先驅人物》《海峽風雲》、宋旺相的《新加坡華人百年史》、許文榮、王琛發等人的潮州研究,奠定了華人社團史的基本框架;Tan Chee-Beng(陳志明)、Jean DeBernardi 在馬來亞與新加坡所做的閩南民間信仰田野,與葉春榮、丁仁傑在臺灣的研究形成對照,把新加坡華人宗教置於「閩南文化圈」的橫向比較中考察。康豹(Paul Katz)對王爺信仰、瘟疫醮的研究、林富士對巫覡與民俗宗教的研究,也為閱讀新加坡華人廟宇的儀式提供了重要參照。
第三階段是一九九〇年代以降的跨國視角。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以福建道藏為基礎,重新審視閩臺道教與東南亞華人道教的連續性,並指導法國遠東學院(EFEO)的東南亞華人宗教調查;Goossaert(高萬桑)的中國地方宗教研究、葛兆光的中國思想史研究、謝聰輝對臺灣與閩南道教文檢、傳度、煉度的研究、李豐楙對醮典與遊行儀式的研究,共同把「地方道教」(local Daoism)的概念帶入新加坡研究。Kenneth Dean 在這一階段成為新加坡華人宗教研究的旗手,他與許源泰、Hue Guan Thye(許源泰之另一寫法常稱許源太)合作,於二〇一七年由 NUS Press 出版兩巨冊《Chinese Epigraphy in Singapore, 1819-1911》,收錄六十二座廟宇、會館、宗祠的匾額、楹聯、碑刻、銅鐘、香爐銘文,是迄今最完整的新加坡華人廟宇碑刻整理。Dean 領導的 Singapore Historical GIS 計畫,把全島華人廟宇的地理位置、創建年代、主祀神祇、所屬方言群、遷址記錄,全部數位化呈現。
第四階段是二〇一〇年代至今的政策與空間轉向。Brenda Yeoh、Chua Beng Huat、Daniel Goh、Hue-Tam Ho Tai 等社會學者從都市治理、種族政治、宗教和諧的角度,討論國家如何透過 URA 土地分區、HDB 組屋、〈宗教和諧法令〉等制度,塑造當代華人廟宇的空間樣態;林文丹(Lim Boon Tan,慣稱)等本地學者則關注私壇(house temple、sintua)在組屋政策下的處境,記錄了大量被迫遷址、合祀、解散的廟宇案例。這一階段的研究,與許源泰、王琛發、丁仁傑、葉春榮等的方言群會館研究互補,形成「廟宇——空間——政策——方言群」的多軸分析。
本文的問題意識建立在這四個階段研究的基礎上,但著重提出三組過去較少同時處理的問題:
第一組,方言群與正統道教的張力。新加坡華人道教的儀式專業,過去主要由閩南、潮汕、廣府三個方言群的火居道士壟斷,他們之間並非統一的「道教協會」,而是各自圍繞於不同的廟宇、會館、家族傳承。各方言群的科儀文本、唱誦腔調、法器使用、奏疏格式有相當差異,例如閩南正一派道士的「清醮」「水醮」與潮州「香花板」道士的「拜懺」「血盆」儀式即明顯不同。本文將追問:這些差異如何在新加坡這個小島共存?國家管理是否抹平了差異?或是反過來促成了差異的展示化?
第二組,廟宇與會館的功能分化。十九世紀的新加坡華人廟宇與會館高度融合,但二十世紀以後,會館世俗化、政治化,廟宇則保留宗教性,兩者分化。本文將追問:這個分化過程是如何發生的?是國家政策的結果,還是社會結構的自發演變?
第三組,國家政策與宗教空間的塑造。從萊佛士的城市規劃、華民護衛司的族群治理,到一九六〇年代的牛車水改造、一九八〇年代的組屋宗教設施規範、一九九〇年代的 URA Place of Worship 制度,新加坡華人廟宇經歷了從「城市中心」到「邊緣化」的空間重置。本文將追問:這個重置過程是否削弱了華人道教?或是反過來促成了它的制度化、聯合化、跨國化?
接下來八章將循歷史時序與主題層次,回答上述問題。第二章處理殖民地時期的天福宮與福建會館體系;第三章處理粵海清廟、瓊州天后宮、海南會館等方言群廟宇;第四章處理戰前的整體華人宗教景觀與秘密會社;第五章處理獨立後的國家政策與廟宇遷移;第六章處理當代節慶、商業與跨國網絡;第七章整合學者觀點;第八章作結並附主要廟宇名錄、節慶年曆、相關碑刻選錄。
全文目錄
- 二、殖民地時期:天福宮與華人會館體系
- 三、方言群廟宇:粵海清廟、海南會館等
- 四、戰前華人宗教景觀與秘密會社
- 五、獨立後國家政策與華人廟宇
- 六、當代新加坡華人道教:節慶、商業、跨國網絡
- 七、學者觀點與當代研究
- 八、結論與附錄
- 結論
- 附錄一:新加坡主要華人廟宇名錄
- 附錄二:新加坡華人道教節慶年曆
- 附錄三:相關碑刻選錄與簡釋
- 附錄四:補論——天福宮匾額與清廷的關係再考
- 附錄五:補論——新加坡華人宗教的方言聲音地景
- 附錄六:補論——新加坡的童乩傳統與道教專業者
- 附錄七:補論——新加坡華人廟宇與東南亞跨國宗教網絡
- 附錄八:補論——華人廟宇與當代新加坡的多元文化政策
- 附錄九:補論——新加坡華人廟宇與東南亞華人身分的當代政治
- 附錄十:補論——天福宮〈波靖南溟〉匾額與華僑外交史
- 附錄十一:補論——粵海清廟與潮州幫的跨國商業網絡
- 附錄十二:補論——雙林寺與華人佛教叢林的南洋發展
- 附錄十三:補論——九皇爺節的儀式結構與當代演變
二、殖民地時期:天福宮與華人會館體系
一八一九年一月二十九日,萊佛士登陸新加坡島;一八二四年〈英荷條約〉確認新加坡為英屬殖民地,並併入海峽殖民地體系。在此之前,新加坡島已有零星閩、潮、廣的華人商販與漁民活動,但真正的大規模華人移民,要到一八二〇年代之後才出現。早期移民的構成,以福建(閩南)人為最多,潮州人次之,廣府、客家、海南各居其後。據宋旺相《新加坡華人百年史》的記述,至一八二〇年代末,島上華人已逾六千人,至一八三〇年代中期已逾兩萬,其中福建人約佔四成以上。
在這個移民湧入的初期,華人社群面臨三重困境:第一是法律困境。英國殖民地法律雖在原則上適用於華人,但實際運作中,華人的婚姻、繼承、債務、訴訟多依賴族裔內部的「公議」處理,殖民地當局並無能力深入。第二是經濟困境。新移民多為赤貧的「豬仔」(契約勞工)、海員、小販,需要族裔網絡提供住宿、就業、信用、醫療、喪葬等基本服務。第三是宗教困境。閩粵移民在原鄉的庇護神靈——媽祖、保生大帝、玄天上帝、清水祖師——必須在新土地上重新供奉,才能維持原鄉的時間秩序(節慶)、道德秩序(誓盟)與身分秩序(鄉誼)。
這三重困境的共同解答,就是「廟——會館」一體的制度。一座廟宇,同時就是一所會館;一個會館,同時就是一座廟宇。這不是新加坡的發明,而是閩粵原鄉「神明會」「公所」傳統在海外的延伸。閩南鄉村的「角頭廟」原本就是村落自治的中心,潮汕的「老爺宮」、廣府的「祖祠」皆有類似功能。把這一傳統移植到新加坡,就形成了天福宮——福建會館、粵海清廟——義安公司、海南會館——天后宮、應和會館——關帝廟、寧陽會館——關帝廟等等的雙重結構。
天福宮的興建,是這一制度在新加坡的標誌性事件。據新加坡天福宮現存碑記及學界考察,閩南華人於一八二一至一八二二年間,在直落亞逸(Telok Ayer,當時是海岸線)搭建了一座簡陋的媽祖廟,最初只是亞答葉與木板結構,名為「順濟宮」一類的水神祠,作為新移民登岸後第一個感恩的去處——因為他們搭乘的帆船穿越南海風浪,媽祖(天后)是他們認為的庇護神。一八三九至一八四〇年間,閩商薛佛記、陳篤生等發起重建,募款逾三萬餘元(當時為極大數目),並由福建運來石材、木材、瓦磚、神像,延請閩匠營造。一八四二年廟宇落成,定名「天福宮」,主祀天上聖母(媽祖),配祀關聖帝君、保生大帝(大道公)、註生娘娘、福德正神等。這一年距萊佛士登陸不過二十三年,距英華訂約僅十八年,可見早期福建移民資本累積之迅速與宗教動員之集中。
天福宮的建築是研究新加坡華人廟宇的範本。整體採閩南式三進院落,前殿為山門,中殿為正殿,後殿為觀音殿(後加建)。屋頂的剪黏(碎瓷剪黏)、屋脊的雙龍搶珠、燕尾翹脊、藻井雕刻、龍柱、石獅、彩繪門神,皆為閩南匠師作品。值得注意的是,廟內所用木材,部分為福建運來的杉木與樟木,部分為東南亞本地的鐵木(柚木、坤甸木),形成「原鄉材料+在地材料」的混合。據傳廟宇主結構不用一根鐵釘,全由榫卯卡合,是閩南古建築工藝的典型體現。
天福宮的祭祀體系也具有方法論意義。主祀媽祖之外,配祀保生大帝、關帝、觀音、福德正神、註生娘娘、文昌帝君(後加)、城隍。媽祖代表海路庇佑,保生大帝代表閩南鄉土的醫療之神,關帝代表結義誠信(與商業同人會社相關),觀音與註生娘娘代表婦女生育祈求,福德正神(土地公)代表地方平安,文昌帝君代表科舉文教。這個神譜不是隨意湊合,而是覆蓋了閩南移民從航海、生病、結誼、生育、家宅、教育的全生命週期,呈現出「移民社會的全功能廟宇」的特徵。
天福宮的「會館化」功能更值得展開。一八四〇年代以降,廟宇即是福建幫的集會地、議事場、商業會所、調解庭、教育場與救濟所。早期的閩商會議(如商品定價、勞資糾紛、輸入輸出登記)在廟前廣場舉行,廟內的「值年總理」就是事實上的福建幫領袖。陳篤生家族、薛佛記家族、章芳琳家族等閩商,輪流擔任天福宮的「總理」「協理」「董事」,掌控廟產與會務。一八六〇年代,天福宮旁建起「崇文閣」,是早期華文教育機構,講授四書五經,培養華人子弟。一八九〇年代以後,崇文閣的功能逐漸由獨立辦學的「道南學校」「愛同學校」「崇福學校」(後合併為「道南、愛同、崇福」三校系統)取代,但教育傳統的源頭仍在天福宮。福建會館的正式法人化雖晚至一九一五年才完成,但組織骨幹自一八四〇年代以來即依託天福宮運作,至今福建會館依舊與天福宮共用直落亞逸街的物業。
殖民地當局對天福宮的態度是矛盾的。一方面,英國人視中國宗教為「迷信」「異教」,對廟宇活動採取觀察、容忍但不介入的態度;另一方面,殖民地實際治理需要透過華人「甲必丹」(Kapitan)或「華人首領」傳達政令,而這些首領多半就是廟宇的總理。一八七七年成立的「華民護衛司署」(Chinese Protectorate)由 Pickering 主理,開始建立殖民地與華人社團之間的正式溝通管道,天福宮的總理常被邀為諮詢對象。一八八九年〈危險社團法令〉之後,殖民地當局透過華民護衛司更嚴密地監控華人社團,廟宇的「公開」「合法」身分反而被強化,因為它不像秘密會社那樣需要隱蔽。一九〇九年〈會社條例〉、一九二五年〈廟宇規條〉等,進一步把廟宇納入登記制度。
天福宮在十九世紀後半葉還承擔了一項重要的外交功能。一八九〇年代,清廷駐新加坡的領事館(最早由左秉隆出任,後由黃遵憲、張弼士等接掌)與天福宮建立了密切聯繫。一八九六年,光緒帝御賜「波靖南溟」匾額(一說一九〇七年御賜「顯徹幽明」匾額),由閩商代為奉迎至新加坡,懸於天福宮正殿,是清廷對海外華人宗教中心的正式認可。這塊匾額至今仍掛於天福宮,是新加坡華人「跨國臣民性」的物質見證。
天福宮的後續發展也具有指標意義。一九七三年七月六日,新加坡政府將天福宮列為國家古蹟(National Monument);一九九八至二〇〇〇年間進行大規模修繕,獲二〇〇一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區文物保護獎。這次修繕由福建會館主導,邀請臺灣與閩南工匠迴流補做剪黏與彩繪,是一次「跨海峽工藝迴流」的事件,標誌著新加坡華人廟宇進入「文化遺產」階段。
陳篤生(一七九八至一八五〇)家族與薛佛記(一七九三至一八四七)家族的角色,特別值得專門記述。陳篤生原籍福建漳州海澄縣,少年隨父南渡馬六甲,後遷新加坡,從小商販做起,逐步累積財富,至一八四〇年代已是新加坡最重要的閩商之一。他與英殖民地政府關係良好,曾任新加坡第一位華人甲必丹(Kapitan),並於一八四四年出資建立陳篤生醫院(Tan Tock Seng Hospital,至今仍是新加坡的主要醫院之一),是新加坡近代慈善事業的開創者。陳篤生在天福宮的角色不僅是出資人,更是制度設計者——他主導建立了天福宮的「值年總理」制度,使廟宇的管理從個人壟斷轉為輪流分擔。陳篤生家族其後代陳金鐘(Tan Kim Ching)繼承衣缽,繼續擔任福建幫領袖,並擴展商業網絡至泰國(陳金鐘曾任泰國駐新加坡領事),是十九世紀後半葉「跨國閩商」的代表。
薛佛記原籍福建廈門,亦是新加坡早期閩商代表。薛佛記與陳篤生並稱「閩商雙傑」,共同主導天福宮的興建與初期運作。薛佛記去世後,由其子薛榮樾繼承家業並繼續贊助天福宮。薛、陳兩家透過聯姻、商業合作、廟宇共管,建立起新加坡早期閩商網絡的核心。
天福宮的「值年總理」制度,是研究華人廟宇治理的重要範例。每年從福建幫的核心商紳中選舉一位總理(通常輪流擔任),副以協理、董事數人,負責當年的廟宇事務——包括祭祀活動安排、廟產管理、財務審計、糾紛調解、慈善救濟、教育贊助等。值年總理任期一年,期滿交接,由下一任接任。這個輪替制度的優點是避免個人或單一家族壟斷廟產,確保福建幫的內部民主與權力分散;缺點是任期短,難以推動長期規劃。一九一五年福建會館正式法人化之後,會館章程接續了「值年總理」制度的精神,但加入了現代法人組織的成分(如董事會、會員大會、選舉投票等)。
天福宮的祭祀活動年度排程也值得記錄。正月十五元宵節,廟宇舉行燈會,懸掛閩南風格的彩燈;三月二十三媽祖聖誕,舉行為期數日的「媽祖誕」慶典,包括誦經、上供、唱讚、戲曲演出;六月十五保生大帝聖誕,舉行「大道公誕」慶典;八月十五中秋,廟前舉辦中秋會;九月初九重陽節,廟宇舉行祭祖活動;除夕至初一,廟宇通宵燃香、信眾搶頭香、給神明拜年。這些祭祀活動的延續性,使天福宮成為新加坡閩南人的「年中時間秩序」核心。
要把天福宮放在「華人會館體系」中理解,還需要看與它平行的福建幫其他廟宇。第一是鳳山寺(崇祀廣澤尊王,閩南南安一帶的鄉土神),由閩南南安籍商人於一八三六年建於現今的莫罕默蘇丹路(Mohamed Sultan Road,原為直落亞逸海岸南段),是新加坡華人最早的廟宇之一,現亦列為國家古蹟。第二是玉皇殿(崇祀玉皇上帝),位於新加坡北部的後港,原為閩南安溪人的供奉處,後成為全島玉皇誕的主要慶祝地。第三是雙林寺(蓮山雙林寺),雖然主要功能是漢傳佛教叢林(下章詳述),但因為其開山者劉金榜為閩商,且廟產長期與閩南漁業商業網絡相連,亦可視為福建幫宗教資源的一環。第四是金蘭廟(崇祀清水祖師,閩南安溪移民的鄉土神)、廣澤宮(崇祀廣澤尊王)、忠義廟(崇祀關帝)、玄天宮等。這些廟宇與天福宮共同構成一個以閩南為主體的宗教網絡。
值得注意的是,天福宮所代表的「總幫廟宇」與下屬的「分籍廟宇」之間存在一個微妙的層級。天福宮供奉媽祖,是「全閩南幫」的中心;鳳山寺供奉廣澤尊王,是「南安人」的中心;金蘭廟供奉清水祖師,是「安溪人」的中心。同樣是閩南,但不同府縣的祖籍仍維持次級認同。這種「方言群——府縣鄉籍」的雙層結構,是理解新加坡華人廟宇網絡的關鍵。
在制度層次上,福建幫的廟宇與會館形成「金字塔」型的權力結構:頂端是天福宮——福建會館,中層是各鄉籍的分廟(鳳山寺——南安會館、金蘭廟——安溪會館、忠義廟——同安會館),底層是同姓宗親祠堂(陳氏宗祠、林氏宗祠、薛氏宗祠等)。每一層都有相對應的祭祀活動、財務管理、糾紛調解、慈善救濟。閩商個人通常同時參與多層組織——既是同安人,也是閩南人,也是新加坡華人,三重身分透過三層廟宇——會館體系維持。
殖民地時期的天福宮,因此不只是一座廟,而是一個「節點」。它連接了原鄉與南洋、海上與陸上、宗教與商業、家族與會社、清廷與英殖民地、勞工與商紳。十九世紀的新加坡華人道教,就是以這樣的「節點」為基礎構建起來的。下一章將轉向潮州、廣府、海南等其他方言群的廟宇,看看這一「節點」結構如何在不同方言群中複製、調整、差異化。
三、方言群廟宇:粵海清廟、海南會館等
如果天福宮是新加坡福建幫的「總幫廟宇」,那麼粵海清廟就是潮州幫的對應節點。一八二〇年代初期,潮州人在新加坡的人口尚少,但已開始建立自己的廟宇。據潮州八邑會館及學界考述,最初的粵海清廟出現於一八二〇年前後,亦是亞答葉與木板搭建的簡陋廟宇,位於菲立街(Phillip Street)一帶——當時是海岸線旁的低濕地,潮州人從汕頭、潮陽、潮安、揭陽乘船而來,登岸即入廟禮拜玄天上帝(潮州人的航海保護神之一)。一八二六年,潮州萬世順公司的開拓者林攀(亦寫作林泮)正式在菲立街現址建起一座小廟,並簽下九百九十九年地契——這在英屬殖民地的地產制度下,等同於永久產權。一八四五年,義安公司成立,接管粵海清廟,取代萬世順公司,成為潮州幫的最高組織。一八五二至一八五五年間,現今的廟宇建築群基本落成,由兩座並列廟宇組成:北側為玄天上帝廟(上帝宮),南側為媽祖廟(天后宮),雙廟並聯,是新加坡廟宇中罕見的「雙廟並列」格局。
粵海清廟的「雙廟並列」結構,承載了潮州幫的兩個歷史源頭。玄天上帝來自潮汕內陸的山區信仰,是潮州人原鄉的庇護神,與漁業、農耕、家宅平安緊密相連;媽祖則是海路的庇佑神,與潮州沿海漁民、商人的海運經驗相關。兩廟並列,象徵潮州幫由內陸與沿海兩個生計傳統共同構成。這種雙重源頭也反映在義安公司的會員結構中——既有來自潮陽、揭陽的農業移民,也有來自潮安、汕頭的商業移民。
粵海清廟的建築工藝是潮州廟宇美學的典型體現。屋頂的嵌瓷(潮州人稱「彩瓷剪粘」)比閩南剪黏更為精細,色彩更鮮豔,題材偏向戲曲故事與民間傳說,如三國演義、封神榜、潮劇摺子戲等。樑架的木雕、石雕、金漆木雕,亦呈現潮州工藝的繁複華麗。一八九〇年代廟宇曾大修,請汕頭匠師渡海來新主持,留下大量精美的雕刻與彩繪。二〇一一至二〇一四年,粵海清廟進行了當代最大規模的修繕,亦聘請潮州匠師迴流,重現「金漆木雕」的傳統工藝。這次修繕獲二〇一四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區文化遺產保護獎。
義安公司是粵海清廟管理權的關鍵。「義安」之名取自潮州古郡「義安郡」(今潮州一帶),是潮州人地理身分的象徵。一八四五年義安公司成立,最初由潮州十二姓氏的代表共同組成,逐步擴展為涵蓋潮州八邑(潮安、潮陽、揭陽、澄海、普寧、惠來、饒平、豐順)的綜合性組織。義安公司擁有廟產、會所、學校、墓地,是潮州幫的最高權力機構。一九二九年,潮州八邑會館從義安公司分出,專責文化教育與社團聯誼,義安公司則保留廟產與商業投資(後來建立義安城購物中心,成為烏節路的地標)。這個分化體現了二十世紀華人社團「宗教——文化——商業」的功能分化趨勢。
粵海清廟還承擔了一個跨幫的功能。一九二二年,菲立街粵海清廟聚集了十八個社團組織的聯合會議,包括瓊州會館(海南)、東安會館、南順會館(廣府)、惠州會館(客家)、寧陽會館(廣府四邑)、香山會館(廣府)、肇慶會館(廣府)等。這次聚會的目的,是討論華人公共事務、教育、慈善與政治。粵海清廟之所以被選為聚會地點,一方面因為它位於市中心,交通便利;另一方面因為潮州幫在華人社群中具有相對中立的地位——既不是最大的福建幫,也不是最具政治色彩的廣府幫,更不是地域邊緣的客家、海南幫。這顯示粵海清廟在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已超越單一方言群的功能,成為「跨幫議事中心」。
潮州幫除粵海清廟外,還有許多次級廟宇。萬佛堂(潮州佛教與道教合祀)、雙忠廟(崇祀張巡、許遠,是潮州陳元光開漳系統的延伸)、三山國王廟(雖然三山國王主要是客家神,但在潮州揭西一帶亦廣為崇祀)、城隍廟(潮州城隍是潮州人的地方守護神)。這些次級廟宇與粵海清廟形成潮州幫的廟宇網絡。
廣府幫的情況有所不同。新加坡的廣府人多來自珠江三角洲的南海、番禺、順德、香山、東莞、台山、新會、開平、恩平、鶴山等地,主要聚居於牛車水西側的克塞街(Cross Street)、登婆街(Temple Street)、寶塔街(Pagoda Street)一帶(即現今的牛車水核心區)。廣府人的廟宇相對分散,並無類似天福宮、粵海清廟這樣的「總幫廟宇」。最具代表性的廣府廟宇是海唇福德祠(Fuk Tak Chi Temple),主祀福德正神(大伯公),由廣府幫與客家幫合祀,建於一八二四年(一說一八二〇年),是新加坡最早建立的廟宇之一。海唇福德祠曾長期擔任「協調廣客兩幫」的功能,並設有寧陽會館、岡州會館等廣府次級組織的辦事處。一九九〇年代福德祠停止宗教活動,建築改為「亞洲文明博物館」(後遷址)的早期分館,目前是「福德祠博物館」(Fuk Tak Chi Museum),保留廟宇格局與部分文物。
海唇福德祠的「廣客合祀」結構,在新加坡華人廟宇中極具特色。一八二〇年代的廣府與客家移民人口都不算多,又面臨福建幫、潮州幫的競爭壓力,因此選擇合作建立共同的廟宇。福德正神(土地公、大伯公)是兩個方言群都信奉的神祇,作為跨方言群祭祀的「最大公約數」。海唇福德祠的「值年總理」由廣府、客家輪流擔任,廟產由兩個方言群共同管理。這種合祀模式在十九世紀末新加坡華人廟宇中是個例外——多數廟宇是單一方言群的,海唇福德祠是少數例外。這個例外的存在說明瞭華人方言群之間並非全然分隔,在共同利益的驅動下也能合作。福德祠博物館化的原因,主要是廣府、客家人口在新加坡華人社會中的比例下降,廟宇的會員基礎萎縮,加上城市重建的壓力,最終選擇了「文化遺產化」的出路。
廣府幫的其他重要廟宇還可細數。寧陽會館的關帝廟,位於牛車水的寧陽會館內,崇祀關聖帝君,是新加坡廣府臺山(古稱寧陽)人的中心廟宇。岡州會館的洪聖殿,崇祀洪聖大王(南海神),是廣府新會(古稱岡州)人的中心。香山會館的北帝宮,崇祀玄天上帝(北帝),是廣府中山(古稱香山)人的中心。肇慶會館、東安會館(東莞、寶安人)、南順會館(南海、順德人)、惠州會館(惠州人,部分為廣府部分為客家)等,皆各有其廟宇祭祀。這些次級廟宇共同構成新加坡廣府人的宗教網絡,雖然規模小於福建、潮州,但組織嚴密、傳承穩固。
廣府人的其他重要廟宇還包括:應和會館的關帝廟(崇祀關聖帝君,是客家應和會館的廟宇,但廣府人亦常參與)、寧陽會館的關帝廟、岡州會館的洪聖殿、香山會館的北帝宮等。廣府人對關帝、洪聖大王、北帝的崇祀,與其在原鄉的水運、商業傳統相連。
客家幫的中心是應和會館(成立於一八二二年,是新加坡最早的方言群會館之一)。應和會館的廟宇主要祀關帝、譚公(客家祖神)、三山國王(潮汕客家共祀的神)。應和會館位於直落亞逸街附近,與天福宮、粵海清廟形成三足鼎立。客家人在新加坡的人口雖少(約佔華人 11%),但組織嚴密,會館財產豐厚,在華人公共事務中具有相當影響力。
應和會館的成立背景與客家人在新加坡的特殊處境有關。客家人雖然人口少,但分佈廣,涵蓋了廣東梅縣、興寧、五華、平遠、蕉嶺、大埔、豐順、紫金、河源、惠陽、寶安、東莞(部分)等多個原籍地。這些地方雖然都使用客家話,但內部仍有次方言(梅州話、惠陽話、豐順話等)差異。應和會館以「應和」二字命名,意指「應節而和」「應同而和」,象徵客家內部多元次籍的合作。應和會館的「值年總理」由不同客家次籍輪流擔任,廟產由全體客家成員共有。
客家人的廟宇祭祀傳統與其他方言群有所差異。譚公(譚仙公)是客家特有的神祇——傳說中譚公是廣東惠州一帶的隱士,得道成仙後庇佑客家人。譚公廟在新加坡的香港人、惠州人、客家人社群中受到祭祀。三山國王(廣東揭西三山的山神:巾山、明山、獨山的神靈合稱)原本是潮州揭西一帶的山神,但被客家、潮州人共祀,是「潮客共祀神」。三山國王廟在新加坡多為應和會館管轄,也有獨立的小廟。除此之外,客家人也祭祀關帝、福德正神(大伯公)、媽祖等跨方言群的神祇。
客家人在新加坡的特殊角色之一,是其在教育、政治、文化領域的高參與度。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客家人在新加坡的華文教育、報業、政治社團中佔有相當比例。應和會館設立的應新學校(後改名應新小學)、廣肇學校、客屬學校等,培育了一批華文教育人才。客家籍華人在新加坡的政治史上有重要地位——李光耀(一九二三至二〇一五)祖籍廣東大埔(客家),是新加坡建國總理,其客家身分一度成為政治符號的爭議。
海南幫的中心是瓊州天后宮(位於美芝路 Beach Road)。瓊州天后宮建於一八五七年(一說一八五〇年代初),是海南人在新加坡最早成立的廟宇,主祀天后媽祖、水尾聖娘(海南本土的海神,與媽祖功能類似但屬海南獨有)、一百零八兄弟公(海南漁民在風暴中罹難者的集體祭祀對象)。瓊州天后宮旁邊就是海南會館(瓊州會館)——又是「廟——會館」一體的格局。海南人在新加坡多從事餐飲業(即「海南雞飯」「咖啡店」的源頭),廟宇也成為海南餐飲業者的聚會場所。水尾聖孃的祭祀,是海南人區別於其他方言群的重要文化標識。
水尾聖孃的祭祀傳統值得專門介紹。水尾聖娘是海南文昌、瓊山、儋州一帶的海神,傳說是漁家女子得道成仙,庇佑海南沿海漁民。其神格與媽祖類似,但屬於海南本土的「在地版媽祖」,與莆田湄洲的媽祖有平行發展的關係。新加坡瓊州天后宮同時祭祀媽祖與水尾聖娘,反映了海南人雙重宗教認同——既與其他方言群共享媽祖信仰,又保留自己獨有的水尾聖娘。一百零八兄弟公是海南漁民的集體祭祀對象,傳說中為一艘船上一百零八位漁民在風暴中罹難,被尊為神,庇佑後來的漁民與航海者。這個祭祀反映了海南人作為「漁民移民」的文化記憶。
海南人在新加坡的職業特色——餐飲業——也與其宗教傳統有交織。海南雞飯(其實源出海南文昌雞做法,在新加坡發揚光大)、海南咖啡店(kopitiam)、海南西餐廳等業態,由海南人主導。海南會館每年舉辦「海南雞飯業者大會」「咖啡店業者聯誼」等活動,瓊州天后宮則是業界的精神中心。海南業者在開業、轉手、過年等場合,會到瓊州天后宮上香祈福,廟宇與行業的緊密關係是新加坡華人宗教的典型特徵。
海南幫的中心是瓊州天后宮(位於美芝路 Beach Road)。瓊州天后宮建於一八五七年(一說一八五〇年代初),是海南人在新加坡最早成立的廟宇,主祀天后媽祖、水尾聖娘(海南本土的海神,與媽祖功能類似但屬海南獨有)、一百零八兄弟公(海南漁民在風暴中罹難者的集體祭祀對象)。瓊州天后宮旁邊就是海南會館(瓊州會館)——又是「廟——會館」一體的格局。海南人在新加坡多從事餐飲業(即「海南雞飯」「咖啡店」的源頭),廟宇也成為海南餐飲業者的聚會場所。水尾聖孃的祭祀,是海南人區別於其他方言群的重要文化標識。
福州幫、興化幫、三江幫的廟宇相對較小,但亦各自獨立。福州會館(福州十邑會館)的廟宇祀臨水夫人陳靖姑(福州地區的女神)、五靈公(瘟疫神,福州人的特有信仰);興化會館(興安會館)祀媽祖(媽祖原籍湄洲在興化地區)、三一教主林兆恩;三江會館(涵蓋江蘇、浙江、安徽,多為清末民初的商人與買辦)祀關帝、財神,並設有公館式的聚會空間。
福州幫在新加坡的人口比較少,但其特殊的職業構成(早期多為水手、漁夫、海員、後來則進入印刷、橡膠、汽車等行業)使其在華人社會中佔有獨特位置。臨水夫人陳靖姑(生於唐代福州一帶,為救民驅瘟而捨身得道)是福州女性的庇護神,與生育、婦幼健康相關。五靈公(即五帝、瘟王、五瘟使者)是福州一帶的瘟疫神,傳說中為五位忠臣化身,受玉皇命令掌管瘟疫,凡能誠心祭拜者可避瘟。五靈公祭祀在新加坡呈現獨特的「送王船」儀式——將紙紮王船焚燒,象徵將瘟疫送走,這個儀式在十九世紀後半葉至二十世紀初頗為盛行,當代規模已大為縮減。
興化幫主要來自福建莆田、仙遊一帶,使用興化話(與閩南話有差異)。興化幫在新加坡的職業特色是腳踏車、機動車、計程車行業——「興化人開車」是新加坡華人社會的一個刻板印象。媽祖是興化人的核心信仰,因為媽祖(林默娘)原籍即興化莆田湄洲。興安會館(即興化會館)旁的天后宮是興化幫的中心。三一教主林兆恩(一五一七至一五九八,福建莆田人)是明代理學家與宗教改革家,創立「三一教」(融合儒、釋、道三家),其信仰在莆田、仙遊一帶廣為流傳,興化人帶來新加坡,至今興安會館仍祭祀三一教主。
三江幫是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到新加坡的江蘇、浙江、安徽商人與買辦組成的聯合會。他們多從事銀行、保險、進出口貿易、洋行買辦等近代商業職業。三江會館的祭祀以關帝、財神為主,並無強烈的方言群獨特神祇——這反映了三江幫的「現代化、商業化」特徵。三江會館在新加坡華人會館中規模較小,但成員多為精英階層,影響力不容小覷。
把這些方言群廟宇平行排列,可以看出新加坡華人道教的「方言群分隔——跨幫聯合」雙重結構。每個方言群有自己的祭祀傳統、神祇神譜、儀式語言、道士團隊;但在重大事件——如慶賀清廷、抵抗英殖民地法令、籌賑華南水災、抗日救國、建華校——時,這些廟宇又能透過粵海清廟、天福宮、海唇福德祠等中心場所聚會議事。這種「分而能合」的結構,是新加坡華人社會在缺乏祖籍國保護與殖民地正式承認下,得以維持內部凝聚與外部代表的關鍵機制。
值得進一步指出的是,方言群廟宇之間並非完全分隔。福建幫的天福宮供奉福建神祇,但其廟產管理涉及商業合資,與潮州、廣府的商人有業務往來;潮州幫的粵海清廟雖以玄天上帝為主,但亦祀媽祖(與閩南共享)、關帝(與廣府共享)。廣府的洪聖大王雖然主要是廣府神,但在某些跨幫廟宇中亦有合祀。這種「主祀分群、配祀共享」的模式,使新加坡華人廟宇形成一個既有差異又有交集的網絡。
從丁荷生(Kenneth Dean)與許源泰整理的《Chinese Epigraphy in Singapore, 1819-1911》兩巨冊資料可以看出,這些方言群廟宇的碑刻數量、年代分佈、捐贈者姓名、籍貫分佈,呈現出明顯的差序格局。福建幫的碑刻最多(約佔總數的三分之一),潮州幫次之(約四分之一),廣府、客家、海南依序遞減。捐贈者的籍貫分佈,與其方言群的廟宇高度重合,但也存在跨方言群的捐贈——例如閩商陳篤生家族曾捐款支持潮州、廣府的廟宇建設,潮商佘有進家族亦曾捐款重修閩南廟宇。這些跨幫捐贈是十九世紀新加坡華商「業務超越方言群、宗教維持方言群」的具體寫照。
方言群廟宇還承擔了「教育」與「慈善」功能。天福宮的崇文閣、粵海清廟旁的端蒙學堂、應和會館的應和學校、海南會館的育英學校等,皆是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由廟宇——會館體系培育的華文教育機構。慈善方面,廟宇承擔了義塚(墓地)、義倉(賑濟)、義學(教育)、義醫(醫療)的功能。一八八〇年代由閩商劉金榜倡建的同濟醫院(後改名「同濟醫社」),即是天福宮系統的延伸;一九〇〇年代由潮商創辦的端蒙小學、後來的端蒙中學,亦是粵海清廟系統的衍生。
方言群廟宇的儀式專業,是道教研究的關鍵。閩南正一道道士(俗稱「司公」「先生」)操作的「慶成醮」「平安醮」「水醮」,使用閩南話誦經、唱讚、行步罡踏斗。潮州的「香花板」道士操作的「拜懺」「破地獄」「血盆」,使用潮州話與曲牌音樂。廣府的「喃嘸佬」(即廣府道士)操作的「太平清醮」「打齋」,使用廣府話與洪聖、北帝相關的科儀。海南的道士數量較少,多由海南會館從原鄉聘請或培養,操作具有海南特色的「公期」(即年度祭祀)儀式。這些儀式專業在新加坡這個多方言群並存的環境中,既保持原鄉的差異,又因為共處而產生相互借鑒,是道教研究「在地化」的活案例。
四、戰前華人宗教景觀與秘密會社
要理解戰前(一八一九至一九四二)新加坡華人宗教的全貌,必須把「公開廟宇」與「秘密會社」並置觀察。如果說廟宇——會館體系是華人社會的「明面」結構,那麼秘密會社(華人慣稱「私會黨」、英殖民地稱 secret society、研究者習稱 hui 或 kongsi)就是「暗面」結構。兩者在十九世紀的新加坡相互依存、相互滲透,共同構成華人移民社會的權力網絡。
新加坡秘密會社的源頭,是清代福建、廣東一帶的天地會(洪門)系統。據宋旺相、邱新民、Daniel Goh 等學者的研究,最早出現於新加坡的秘密會社是「義興公司」(Ghee Hin Kongsi),約於一八二〇年代由閩南、潮州移民共組,是天地會的海外分支。其後出現的「海山公司」(Hai San Kongsi,以客家為主)、「義福公司」(Ghee Hock Kongsi,以潮州為主)、「廣惠肇公司」(廣府為主)等,皆是義興系統的衍生或對立組織。秘密會社的成員多為新移民、勞工、海員、苦力,藉由「歃血為盟」「拜神立誓」的儀式建立兄弟關係,提供互助、保護、就業、信用、復仇等服務。
秘密會社的宗教基礎是關帝信仰。關羽作為「義氣」的化身,是天地會三十六誓的核心象徵。會員入會時,要在關帝像前歃血為盟,唱誦「桃園結義」的故事,立下「同生共死」的誓言。這一儀式與公開廟宇的關帝祭祀在表面上難以區分——同樣是關帝像、同樣是焚香、同樣是叩首——但實際功能截然不同。這就造成了一個現象:許多公開的關帝廟宇,同時也是秘密會社的「堂口」(活動據點)。寧陽會館的關帝廟、應和會館的關帝廟、忠義廟、武帝宮等,都被殖民地當局懷疑與秘密會社有牽連。
殖民地當局對秘密會社的態度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一八二〇至一八六〇年代)是默許利用。早期殖民地警力薄弱,無法直接管理華人社群,殖民地當局實際上依賴秘密會社維持華人社區的秩序——徵稅、調解、勞工招募等都透過秘密會社進行。第二階段(一八六〇至一八八〇年代)是嘗試管理。隨著華人人口暴增,秘密會社的私鬥(如義興與海山的「拉律戰爭」溢出至新加坡)、勒索、賭場、煙館、妓院等問題嚴重,殖民地當局開始嘗試登記與管控。一八六九年〈危險社團法令〉首次出臺,要求秘密會社登記,但執行不力。第三階段(一八八九年以後)是全面取締。一八八九年新版〈危險社團法令〉強力推行,秘密會社被宣佈為非法組織,其成員必須轉入合法的會館、公所、廟宇。從一八九〇年代到一九〇〇年代,新加坡的秘密會社表面上消失,但實質上轉化為三股力量:第一,部分轉為合法的方言群會館(如義興公司成員加入福建會館、潮州八邑會館);第二,部分轉為地下幫派(即二十世紀的「私會黨」如二四、O八等),與毒品、賭博、走私、勒索掛鉤;第三,部分轉為合法的廟宇組織,繼續以宗教名義維持兄弟網絡。
關帝信仰因此在新加坡華人宗教中具有雙重身分。一方面,它是合法的道教神祇,在天福宮、粵海清廟、忠義廟、武帝宮等公開廟宇受到崇祀;另一方面,它是地下幫派的精神象徵,至今新加坡的「私會黨」依舊以關帝為共同的「祖師爺」。這種雙重身分的存在,使新加坡華人宗教研究無法迴避秘密會社這一面向。Jean DeBernardi 在馬來西亞檳城所做的閩南民間信仰田野,對這一現象有深入觀察;Daniel Goh 在新加坡的研究,也指出當代「華人廟宇」與「歷史秘密會社」的隱性連續性。
具體展開幾個秘密會社相關的個案。義興公司(Ghee Hin Kongsi)自一八二〇年代起在新加坡活躍,會員以閩南、潮州移民為主,全盛期會員可能逾萬人。義興的內部組織嚴密,分有總會、分會、堂口三級,會員以「兄弟」相稱,依拜會時的「結拜順序」確定輩分。義興公司控制了新加坡早期的鴉片、賭場、妓院、苦力招募、勞工市場等多項地下經濟,並透過「公議」處理會員之間的糾紛。義興與其他秘密會社(如海山、義福、廣惠肇)之間有競爭與衝突,十九世紀後半葉曾發生多次「會黨私鬥」,造成傷亡。一八八九年〈危險社團法令〉之後,義興公司被宣佈為非法,其總部、分會、堂口被當局關閉,會員被驅散。但義興的精神遺產延續至今——當代新加坡的若干華人廟宇與會館,內部結構仍保留義興式的「兄弟結拜」「神前立誓」傳統,雖然已不再具有犯罪性質。
海山公司(Hai San Kongsi)是十九世紀中葉新加坡的另一大秘密會社,會員以客家移民為主。海山主要活躍於錫礦業(馬來亞拉律、霹靂的錫礦由海山控制)與華工招募。海山與義興的「拉律戰爭」(一八六〇至一八七〇年代發生於馬來亞拉律地區),是十九世紀東南亞華人秘密會社最大規模的武裝衝突,殃及新加坡。海山被取締後,其客家成員多轉入應和會館等合法組織。
義福公司(Ghee Hock Kongsi)是潮州幫的秘密會社,活躍於十九世紀後半葉。義福的內部組織與義興類似,控制潮州幫的部分經濟活動。義福被取締後,其成員多轉入義安公司與潮州八邑會館。
這些秘密會社雖然在制度上消失了,但其網絡結構與宗教實踐留下了深刻印記。當代新加坡華人廟宇的「值年總理」「董事會」「兄弟結拜」「神前立誓」等制度元素,部分淵源於秘密會社的組織傳統。Daniel Goh 等學者把這一現象稱為「秘密會社的制度後遺」(institutional afterlife of secret societies),是研究新加坡華人社會結構的重要面向。
戰前新加坡華人宗教景觀的另一個重要面向,是「儒釋道民」四合一的祭祀體系。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新加坡華人廟宇普遍呈現出儒、釋、道、民間信仰交織的格局——天福宮主祀媽祖(道教),配祀觀音(佛教)、孔子(儒教)、福德正神(民間);粵海清廟主祀玄天上帝(道教),配祀媽祖(道教)、觀音(佛教);雙林寺雖以禪宗叢林為主,但廟內亦有觀音、地藏、藥師等與民間信仰高度重合的祭祀對象。這種「四合一」格局,並非新加坡的發明,而是中國閩粵原鄉「民間信仰泛宗教化」的延伸。但在新加坡這個多元宗教共處的島嶼上,「四合一」的格局更為穩固,因為它降低了內部分歧,提高了外部共識。
值得特別展開的是新加坡的雙林寺。蓮山雙林寺(Lian Shan Shuang Lin Monastery)由閩商劉金榜(一八四四至一九〇〇)於一八九八年發起興建,一九〇九年部分建成,是新加坡第一座漢傳佛教叢林。劉金榜原籍福建惠安,是十九世紀末新加坡的閩商領袖之一,曾任天福宮總理。他在一八九〇年代訪問福建鼓山湧泉寺,受啟發後決定在新加坡建立同樣規模的禪宗叢林。雙林寺的建築由福州匠師按照鼓山湧泉寺的格局營造,五進院落、山門、天王殿、大雄寶殿、藏經樓、方丈室等一應俱全。最早的住持是來自福建鼓山的賢慧法師,後續住持亦多由福建鼓山派遣。雙林寺因此成為新加坡漢傳佛教與閩南原鄉的最直接連結。
雙林寺雖然是佛教叢林,但與道教廟宇及華人民間信仰的關係並非排斥。雙林寺的「水陸法會」「梁皇寶懺」「焰口施食」等大型法事,常邀請道士、儒生共同參與;而新加坡的閩南、潮州道士在做「打醮」「破地獄」「超度」時,也常借用佛教的「血盆懺」「目連救母」等儀式內容。這種儒釋道交融的現象,是新加坡華人宗教的常態。雙林寺於一九八〇年被列為國家古蹟,二〇〇〇年代進行大規模修繕,邀請福建、臺灣匠師迴流,與天福宮、粵海清廟的修繕同屬「跨海峽工藝迴流」事件。
戰前的新加坡華人宗教,還受到三場大事件的衝擊。
第一場是辛亥革命及其在南洋的迴響。一九〇〇至一九一一年間,孫中山多次到新加坡籌款革命,在華人廟宇與會館發表演說。同盟會新加坡分會(一九〇六年成立)即設於牛車水的閩潮會館附近。革命派與保皇派(康有為、梁啟超)在華人廟宇展開思想競爭。辛亥革命成功後,新加坡華人廟宇普遍懸掛「五色旗」「青天白日旗」,象徵其政治認同的轉向。這個轉向也帶來廟宇祭祀的微調——清帝御賜匾額(如天福宮的「波靖南溟」)的政治符號意義被淡化,「中華民國」「華僑愛國」的新符號被引入。
第二場是一九一九年五四運動之後的反帝國主義浪潮。新加坡華人廟宇成為抵制日貨、抵制英貨、抗議山東問題的集會場所。一九二一年的「南洋華僑救濟豫災會」、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後的「籌賑會」、一九三七年抗日全面爆發後的「南洋華僑籌賑祖國難民總會」(簡稱「南僑總會」,由陳嘉庚領導),其本部與支部多設於華人廟宇與會館。粵海清廟、天福宮、海唇福德祠都曾作為籌賑會的活動場地。
第三場是日據時期(一九四二至一九四五)的破壞。日軍佔領新加坡後,發動「肅清」運動,大規模屠殺華人男性,並以華人廟宇與會館為盤查重點。許多廟宇的文物被掠奪、會館的會員名冊被銷毀。日軍企圖將華人廟宇納入「大東亞共榮圈」的宗教體系,要求華人廟宇懸掛日本神社的「神宮大麻」、改用日本紀年。少數廟宇被迫改名或改祀,例如部分廟宇被改稱「南方神社分社」。但華人廟宇的核心祭祀活動,多數透過地下方式維持。雙林寺在日據時期收容了大量難民,住持惟智法師(一說宏船法師)以慈悲化解日軍的壓力,保全了寺院。天福宮的清廷御賜匾額被藏於民宅,戰後重新懸掛。粵海清廟的義安公司財產被部分沒收,戰後逐步回收。
戰前新加坡華人宗教景觀的最後一個重要面向,是私壇(house temple、sintua)的興起。私壇是指由個人、家庭或小群信徒設立的小型廟宇,多供奉乩童(神明附體者)所降的神祇,規模從一間屋子到一個店面不等。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隨著新移民的湧入與城市化,新加坡出現大量私壇,多分佈於牛車水、芽籠、惹蘭勿剎等華人聚居區。私壇的祭祀對象多為民間信仰神祇——濟公、齊天大聖、九皇大帝、玄壇元帥、哪吒、三太子等——並有強烈的乩童文化。私壇的儀式多由乩童主持,少由正式道士操作,是「非正統」但極具活力的宗教形式。據各方研究估計,戰前新加坡的私壇可能多達數百間,遠超過正式登記的「大廟」。這些私壇在戰後的城市重建與組屋政策中遭遇了最嚴峻的挑戰,是下一章的主題。
把戰前的新加坡華人宗教景觀整體觀察,可以歸納出五個特徵:第一,「廟——會館——秘密會社」三元結構,明暗交織;第二,「儒釋道民」四合一的祭祀體系,邊界模糊;第三,「方言群分隔——跨幫聯合」的雙重組織模式;第四,「在地祭祀——跨國認同」的政治符號疊加(從清廷到民國,從南洋到祖國);第五,「大廟——私壇」的層級分化,正式宗教與草根宗教並存。這五個特徵在戰後因國家政策的介入而發生深刻變化,但其結構性遺產延續至今。
五、獨立後國家政策與華人廟宇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新加坡回歸英國管治;一九五九年內部自治;一九六三年加入馬來西亞聯邦;一九六五年八月九日獨立建國。這二十年是新加坡華人宗教格局發生根本性變化的轉折期。新獨立的人民行動黨政府(PAP)以「現代化、世俗化、多元種族、英語教育、組屋化、工業化」為國家建構的核心方針,華人廟宇與會館體系不可避免地受到深刻衝擊。
獨立初期(一九六五至一九七〇年代),國家政策對華人廟宇的衝擊有五個方面。
第一是組屋化。一九六〇年成立的住屋發展局(HDB)以驚人速度推動公共組屋建設,至一九七〇年代末,全島約七成人口已遷入組屋。這個遷移過程徹底改變了華人社區的空間結構。原本聚居於牛車水、芽籠、惹蘭勿剎、亞答街的華人,按家庭單位分散遷入全島各地的組屋區。原本「步行可達」的廟宇——會館——商店三位一體格局被解構。許多街頭神壇、私壇、家廟,隨房屋拆遷而消失或被迫合祀。
第二是市區重建。一九七四年成立的市區重建局(URA)接手城市規劃,牛車水、克拉碼頭、駁船碼頭、武吉士、小印度等華人歷史街區進行大規模改造。許多舊廟宇面臨拆遷壓力。海唇福德祠在一九九〇年代停止宗教功能改為博物館;福建會館旁的崇文閣與多座小廟在土地整合中消失;潮州幫的某些次級廟宇被合併或遷往邊緣地帶。在一九七〇至一九九〇年代之間,據估計新加坡至少有數百座中小型華人廟宇消失、遷移或合祀。
第三是英語化與華語政策的雙重作用。一九六五年獨立後,新加坡採英語為主要行政語言,華語(華人慣稱)為民族語言之一。一九七九年推動「講華語運動」,鼓勵華人放棄方言(閩、潮、廣、客、瓊),統一改說「華語」(即標準漢語)。這個政策對華人宗教影響深遠——傳統廟宇的儀式語言是方言(閩南、潮州、廣府、客家、海南),祭文、奏疏、唱讚、咒語皆以方言誦唸;方言世代相傳的逐步斷裂,使新一代華人逐漸聽不懂、看不懂、做不出傳統儀式。許多廟宇的儀式專業面臨「無人接棒」的危機。
第四是宗教多元政策與族群平衡。新加坡的種族政策以「華、馬、印、其他」(CMIO,Chinese-Malay-Indian-Other)為框架,宗教政策上強調基督教、伊斯蘭教、印度教、佛教、道教、其他六大宗教的「平等」「和諧」「不衝突」。在這個框架下,「華人宗教」被收編為「道教」「佛教」二元範疇,無法呈現「儒釋道民四合一」「方言群分眾」的內在複雜性。一九八九年發表的〈宗教和諧白皮書〉、一九九〇年通過的〈宗教和諧法令〉,進一步禁止宗教介入政治、禁止宗教煽動族群仇恨。雖然此法令主要針對基督教福音派與少數激進伊斯蘭組織,但對華人廟宇的「公開政治表態」(如過去支持籌賑會、抗日救國的傳統)也產生間接約束。
第五是土地分區制度(Place of Worship zoning)。URA 的城市總規劃將特定地塊劃為「Place of Worship」用途,這些地塊以競投方式分配給各宗教團體用以建設廟宇、教堂、清真寺。土地分區的本意是「避免宗教用地競爭、維護宗教和諧」,但其副作用是限制了華人廟宇的選址自由——廟宇必須出價競投有限的 Place of Worship 地塊,許多小型廟宇無力競投,只能合祀或解散;新建廟宇的位置多被安排在組屋區邊緣或工業區,遠離歷史核心。這個過程使新加坡華人廟宇從原本的「城市中心」被推往「城市邊緣」。
獨立後華人廟宇的應對策略,主要有三條路徑。
第一條是「合祀化」(combined temple)。許多小型廟宇因土地競投失敗、會員流失、財力不足,被迫與其他廟宇合併,共用一塊 Place of Worship 地塊,建立「聯合宮」「聯合廟」。新加坡今天的「芽籠聯合宮」「後港聯合廟」等,即是數座甚至數十座原本獨立的廟宇合祀的產物。聯合宮的內部,往往保留原本各廟的神龕與祭祀傳統,但對外是統一的廟宇實體。這種「合祀」是新加坡華人廟宇制度創新的一個典型案例,學界稱為「Combined Temple Phenomenon」(聯合廟現象)。Kenneth Dean 對此有專門研究,指出新加坡的合祀模式為其他華人移民社會提供了制度範本。
第二條是「文化遺產化」(heritage-isation)。天福宮、粵海清廟、雙林寺、海唇福德祠、鳳山寺等具有歷史地位的廟宇,透過列入「國家古蹟」(National Monument)獲得制度保護,並進入「文化遺產」的公共論述。新加坡國家文物局(NHB)、市區重建局(URA)、新加坡旅遊局(STB)等政府機構,把這些廟宇推介為「華族文化遺產」「南洋華人歷史記憶」「旅遊景點」。文化遺產化的好處是保住了廟宇的物質實體,並獲得部分公共資源;副作用是廟宇被「博物館化」「展演化」,原本的宗教功能可能被觀光功能擠壓。例如海唇福德祠在一九九〇年代正式改為博物館,宗教祭祀完全停止,是「文化遺產化」的極端案例。
第三條是「組織法人化」與「跨廟聯合」。一九七九年成立的「新加坡道教協會」(Taoist Federation of Singapore)試圖整合全島道教廟宇與道士團隊,提供統一的對外代表。一九九六年成立的「新加坡道教學院」(Taoist College of Singapore)培訓道士與宗教專業人員,試圖解決方言斷裂帶來的儀式專業流失問題。這些聯合組織在政策層面為華人廟宇爭取空間(如向 URA 爭取更多 Place of Worship 地塊、向 HDB 爭取組屋區的宗教設施規範鬆綁),在文化層面試圖推動道教的「制度化」「正統化」。但這些努力的成效不一,許多基層廟宇與私壇仍維持傳統的鬆散結構,並未真正加入聯合組織。
值得專門展開的是私壇(sintua)在獨立後的處境。私壇在組屋政策下首當其衝。HDB 嚴格禁止組屋單位作為宗教場所使用——一方面是防火安全考量,另一方面是避免宗教活動幹擾鄰居。但對許多家庭來說,私壇是祖傳的、家族凝聚的、宗教信仰的核心場域,無法輕易放棄。於是出現了「半地下」的私壇——表面上是住家,實際上設有神壇、進行祭祀;或者將私壇遷往工業區的單位,但工業區用地原本不允許宗教使用,又造成法律灰色地帶。這個張力一直持續到二〇一〇年。
二〇一〇年是新加坡華人廟宇政策的一個轉折點。這一年 URA 修訂〈工業用地使用指引〉,允許工業地塊以「非排他性、限定用途」的方式作為宗教場所,但需提交詳細的使用計畫並接受監督。這個鬆綁為私壇提供了喘息空間——許多原本在組屋中違規運作的私壇,得以正式遷入工業區單位,公開祭祀。芽籠、加冷、烏美等工業區因此聚集了大量小型華人廟宇,形成一種「工業區廟宇生態系」。
然而工業區廟宇也帶來新的問題。一是「迪士尼化」的風險——當廟宇與工廠、貨倉、辦公室共處,宗教的神聖性受到挑戰;二是「商業化」的風險——一些私壇變相成為商業神壇,提供算命、解運、收驚、求財等服務,廟宇與宗教生意的邊界模糊;三是「世代繼承」的困境——年輕一代多不願接手私壇,許多老一輩主持的私壇面臨無人繼承的命運。
獨立後國家政策對華人廟宇的另一個重要影響,是「華人宗教」官方分類的形塑。新加坡的人口普查中,「華人宗教」被分為「佛教」「道教」「基督教」「無宗教」「其他」幾個類別。歷次普查資料顯示,自稱「道教」的華人比例從一九八〇年代的約三成,下降至二〇〇〇年代的約一成,二〇一〇年代的約八個百分點。這個下降反映了三個現象:一是「佛道不分」的傳統下,許多原本可能歸為「道教」的人選擇「佛教」(佛教在新加坡有更強的制度建設與公共形象);二是「無宗教」與「基督教」的快速增長,反映了城市化、英語化、世俗化的衝擊;三是「道教」一詞在新加坡語境下的窄化——許多人把「道教」理解為「拜神、燒紙錢、看乩童」的草根宗教,而把更「正派」「精神化」的部分歸入佛教。這個分類學的變化,本身就是國家宗教治理的後果。
值得補充的是,新加坡華人廟宇在獨立後並非單純被動承受國家政策,也有反向的能動性。一九七〇年代末,福建會館、潮州八邑會館等大型方言群會館,透過內部改革,將其下屬廟宇的管理現代化、財務透明化、慈善活動企業化。福建會館於一九七〇年代建立「會館下屬學校系統」(道南、愛同、崇福、南僑、光華等五校),把宗教資源轉化為教育資源。潮州八邑會館建立義安城商業中心,把廟產收益轉化為文化基金。海南會館建立「海南雞飯」「咖啡店」業者聯合會。這些轉型雖然削弱了廟宇的「宗教中心性」,但保住了華人方言群的「組織中心性」。
組屋政策對華人廟宇的具體衝擊,可舉幾個典型個案說明。一九六〇年代後期,HDB 在牛車水進行大規模改造,將原本的舊式店屋拆除改建為組屋。原本嵌入店屋與街角的小型廟宇(如供奉土地公、關帝、福德正神的小神龕)大量消失,據後來的調查估計,僅牛車水區即有數十座小型廟宇在這次改造中消失。芽籠、惹蘭勿剎、波東巴西等華人聚居區也經歷類似的拆遷。一些廟宇透過協商遷往組屋區附近的新址,但失去了原有的社區紋理;一些廟宇被迫合祀,多座原本獨立的廟宇共用一塊地與一座建築物;少數廟宇則徹底消失,其神像被信眾迎入家中或其他廟宇。
聯合宮的形成過程,是研究戰後新加坡華人廟宇變遷的核心個案。芽籠聯合宮、後港聯合廟、淡濱尼聯合宮等,皆是數座甚至數十座原本獨立廟宇合祀的產物。這些廟宇來自不同的方言群、不同的祭祀傳統、不同的神祇神譜,透過協商與制度設計,共用一塊地、一座建築、一個管理委員會。聯合宮內部通常保留各廟原本的神龕,每尊神像獨立供奉、獨立祭祀,但對外是統一的廟宇實體。聯合宮的管理委員會由各組成廟宇的代表組成,輪流主席、共同決策。這個制度創新解決了「土地不足、財力分散、信眾流失」的多重困境,使原本可能消失的小廟得以存續。Kenneth Dean 對新加坡聯合宮的研究,把它譽為「華人廟宇制度的新加坡創新」。
URA 的 Place of Worship 土地分區制度,是當代新加坡華人廟宇面臨的核心挑戰。URA 城市總規劃為每個區域劃定一定比例的「Place of Worship」用地,這些用地以競投方式分配給各宗教團體。競投的勝出者通常是財力雄厚的基督教會、清真寺管理機構、印度教廟宇聯合會等,華人小廟與私壇往往無力競投。為解決這個困境,新加坡道教協會與大型華人廟宇聯合,透過「集體競投」「合祀計畫」「會員集資」等方式,協助小廟取得用地。但這個機制的效率有限,仍有大量小廟在競投失敗後消失。二〇〇〇至二〇一〇年間,新加坡華人廟宇的數量呈現淨減少趨勢。
二十一世紀以後,國家對華人廟宇的態度進一步調整。二〇一〇年代之後,新加坡開始強調「華族文化」「華人遺產」的軟實力,國家文物局、新加坡華族文化中心(成立於二〇一七年)、新加坡華人之家(華人文化博物館)等機構,把華人廟宇作為「華族文化遺產」推廣。這個轉向使華人廟宇獲得新的公共資源與媒體曝光,但也面臨「被收編為國家敘事」的風險——廟宇的真實宗教功能與草根活力,可能被「華族文化」的精緻敘事所遮蔽。
總體而言,獨立後的國家政策對華人廟宇產生了「重置——制度化——遺產化——再活化」的四段式影響。重置是組屋化、市區重建的結果;制度化是 URA 土地分區、宗教和諧法令的結果;遺產化是國家古蹟、文物保護的結果;再活化是二〇一〇年代以後工業用地鬆綁、華族文化中心建立的結果。每一段都重塑了華人廟宇的物質形態、組織結構與文化定位,但華人道教作為一個信仰體系與儀式傳統,至今仍維持其韌性。
六、當代新加坡華人道教:節慶、商業、跨國網絡
進入二十一世紀,新加坡華人道教呈現出一個看似矛盾的格局:一方面,制度道教的「會員人數」「廟宇數量」「儀式專業數量」在持續下降;另一方面,特定的節慶活動、跨國進香、私壇商業、文化遺產展示,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活力與規模。本章從節慶、商業、跨國網絡三個維度,描繪當代新加坡華人道教的活態。
第一是節慶。新加坡華人道教的年中行事,至今仍循中國農曆節奏:正月初一春節(玉皇上帝聖誕為正月初九,是道教最重要的節日之一)、正月十五元宵節、二月十九觀音誕、三月廿三媽祖誕、五月初五端午、六月十九觀音得道、七月十五中元節(俗稱「鬼節」「七月節」)、八月十五中秋、九月初一至初九九皇大帝聖誕(俗稱「九皇爺節」)、十一月十六大伯公千秋(新加坡華人特有的祭祀日)、臘月廿四送神(祭灶)、除夕守歲與年夜祭祖。
其中最具新加坡特色、規模最大、最為跨方言群共享的,是九皇大帝節(九皇爺節,Nine Emperor Gods Festival)。九皇大帝是道教的北斗九星化身,源出福建、廣東一帶的民間信仰,傳至東南亞後在馬來西亞檳城、泰國普吉、新加坡等地形成獨特的「南洋九皇爺」傳統。新加坡全島有超過十六座九皇爺廟(一說近二十座),主要分佈於後港、芽籠、武吉巴督、淡濱尼、宏茂橋等華人聚居區。九月初一至初九,這些廟宇連續九天舉行祭祀,主要儀式包括「迎駕」(從海邊將九皇大帝神位迎入廟宇)、「點燈」「設壇」「過火」(走火盆)、「過橋」(過平安橋)、「請火」「巡境」(神駕出巡街區)、「送駕」(將九皇大帝神位送回海邊)。整個九天節慶,信徒持齋(吃素)、穿白衣、戴黃符、參拜祭祀,是新加坡華人最大規模的宗教年度活動之一。
九皇爺節的特色在於「跨方言群」「跨階層」「跨年齡」的廣泛參與。福建人、潮州人、廣府人、客家人、海南人都參與九皇祭祀;商人、工人、家庭主婦、學生都吃素持齋;老一輩維持傳統,年輕一代也熱衷參與(部分原因是節慶帶有強烈的「文化身分」象徵意義)。九皇爺節因此成為當代新加坡華人共同的「華人身分節慶」,類似於中元節之於東南亞華人的意義。
中元節(七月節)是新加坡華人另一個極具特色的節慶。每年農曆七月,新加坡華人社區舉辦大量的「七月歌臺」(七月唱戲、表演的露天舞臺)、「普度」(祭祀無主孤魂)、「搶孤」(後期已少見,類似臺灣的搶孤)、「燒街衣」(焚燒紙錢、紙紮供品)、「拜好兄弟」(祭祀遊魂)。七月歌臺是新加坡獨特的世俗化宗教展演——舞臺上由歌手、舞者、戲班表演,臺下信眾燒香、上供、聊天,宗教與娛樂、神聖與世俗在同一個空間共存。許多歌臺由商會、廟宇、私壇贊助,是七月期間新加坡街頭的常見景象。Daniel Goh 等學者對此有深入研究,指出七月歌臺是新加坡華人「世俗化宗教」「商業化神聖」的典型案例。
七月歌臺的歷史可追溯至十九世紀末。早期的「中元普度」由廟宇主辦,邀請戲班演出潮劇、閩劇、粵劇等,演出對象既包括人間信眾,也包括所謂的「好兄弟」(無主孤魂)。戰後隨著電影、電視的普及,傳統戲曲式微,歌臺演出形式逐步演化為當代流行歌曲、舞蹈、相聲、小品的綜合表演。歌臺演出通常在農曆七月初一至月末的某一晚進行,地點在組屋區、街角、停車場等公共空間搭建臨時舞臺。歌臺前排設有「貴賓席」,由出資贊助的商家、廟宇、私壇代表入座;中排是一般信眾席;後排是燒香、上供的祭壇。這個空間設計反映了「神聖——世俗」「給好兄弟看——給活人看」的雙重結構。
歌臺的內容也隨時代變化。一九六〇至一九七〇年代,多為閩、粵、潮劇與華語流行歌曲;一九八〇至一九九〇年代,加入英語歌曲、馬來語歌曲;二〇〇〇年代以後,融入流行樂、嘻哈、電音、抒情歌、舞臺劇等多元元素。歌臺主持人通常以閩南話、潮州話、廣府話、華語混合主持,幽默風格鮮明,常加入時事評論與政治笑話(在不違反〈宗教和諧法令〉的範圍內)。歌臺是新加坡華人「方言文化」最後的公共展示場域之一——許多年輕人雖然平日不講方言,但在七月歌臺上會聽到、會跟唱方言歌曲,是方言記憶的觸媒。
中元節的「普度」儀式亦延續至今。組屋區、商業區、工業區的居民與業者,會在農曆七月期間設置「街邊普度」——擺設供桌、燃香、燒紙錢、上供品(白飯、麵食、水果、酒水、肉類、香煙、餅乾等),祭祀無主孤魂。這個儀式在新加坡的草根空間中極為普遍,但因為防火安全、空氣汙染、社區管理等考量,國家對「焚燒紙錢」「街邊上供」有越來越嚴格的規範。許多組屋區設置統一的「焚燒桶」「祭祀區」,把零散的家庭祭祀集中到指定區域,這既是空間管理的需要,也是傳統儀式在現代都市環境中的調適。
媽祖誕的當代慶典也值得記述。每年農曆三月廿三,新加坡的天福宮、粵海清廟、瓊州天后宮、興安天后宮等媽祖廟宇同日舉行慶典,但儀式風格各異。天福宮以閩南風格為主,舉行誦經、上供、唱讚、戲曲演出;粵海清廟以潮州風格為主,舉行潮州大鑼鼓、潮劇演出;瓊州天后宮以海南風格為主,舉行海南八音演奏、瓊劇演出。各廟宇之間有互相邀請、互相觀禮的傳統,部分廟宇還會組織「跨廟巡境」——多座媽祖廟的神駕共同巡行新加坡市區,象徵媽祖信仰的跨方言群共享。媽祖誕的當代慶典,也是新加坡華人方言文化展示的重要舞臺。
保生大帝聖誕、玄天上帝聖誕、九皇大帝聖誕、廣澤尊王聖誕、清水祖師聖誕等各方言群特有的祭祀活動,亦在當代新加坡持續舉行。每個祭祀都有對應的廟宇、儀式、信眾群體。雖然這些祭祀的規模不如九皇爺節、中元節、媽祖誕等大型節慶,但它們是新加坡華人方言群文化的「微觀展示場」,維持著各方言群的獨特性。
第二是商業。當代新加坡華人道教與商業有著千絲萬縷的連結。一方面,廟宇本身需要透過商業活動維持運作——香火錢、油燈錢、平安符、太歲錢、改運服務、安神位、做法事、辦法會,都是廟宇的收入來源。一些大型廟宇的年收入可達數百萬新幣,需要專業的財務管理、會計審計、稅務申報。另一方面,許多華人企業家視道教祭祀為「生意保佑」「事業順利」的必要儀式,每年定期到廟宇還願、捐款、做法事,形成「企業——廟宇」的互動網絡。新加坡的房地產商、餐飲業者、金融業者、海運業者、賭場業者,都有與特定廟宇的長期關係。
值得專門展開的是「太歲信仰」與「補運服務」。每年農曆春節期間,新加坡華人廟宇推出「拜太歲」「安太歲」「補太歲」服務——根據生肖與當年太歲星君的關係,為犯太歲、沖太歲、刑太歲、害太歲的信眾做法事化解。許多廟宇在大殿旁設「太歲殿」,供奉六十甲子的六十位太歲星君,信眾可以針對自己的生肖年份進行祭拜。這個服務在當代新加坡呈現高度商業化——廟宇推出不同價位的太歲套餐(普通套餐、增運套餐、消災套餐等),透過網路、App、社群媒體推廣。對許多新加坡華人來說,「拜太歲」已成為與「過年買新衣」「年夜飯」並列的春節儀式。
「補財庫」「祭改」「制化煞」「平安符」「文昌筆」等服務,亦呈現類似的商業化。一些私壇與工業區聯合宮,以「靈驗」「快速」「個人化」為賣點,吸引大量信眾。這個商業化也帶來爭議——一些信徒批評廟宇「太商業」「失神聖」,另一些則認為這正是道教在現代社會生存的方式。學界對此有不同立場:丁仁傑、葉春榮等臺灣學者把這一現象置於「華人宗教的世俗化」「靈性消費」框架中討論;Kenneth Dean、Jean DeBernardi 等則強調這是「宗教在地化」「市場化適應」的正常過程。
第三是跨國網絡。當代新加坡華人道教與閩、粵、臺、馬、泰、印尼、菲律賓等地的華人廟宇,形成密集的跨國網絡。這個網絡有三個主要形式。
一是「祖廟分香」與「進香團」。新加坡許多廟宇的香火源出中國閩粵原鄉的「祖廟」——例如天福宮的媽祖香火源出福建莆田湄洲祖廟,鳳山寺的廣澤尊王源出福建南安鳳山寺祖廟,玉皇殿的玉皇上帝源出福建泉州一帶。當代新加坡這些廟宇定期組織「進香團」回祖廟祭拜,攜帶香火、神像、神駕回新加坡進行「過爐」儀式。湄洲媽祖、安溪清水祖師、南安廣澤尊王等的進香活動,是當代新加坡——閩南宗教交流的重要管道。
二是「南洋華人廟宇聯誼」。新加坡的廟宇與馬來西亞檳城、馬六甲、吉隆坡的華人廟宇,與泰國普吉、印尼雅加達、菲律賓馬尼拉的華人廟宇,建立「兄弟廟」「姊妹廟」關係。每年互派代表參加對方的廟會、慶典、紀念活動。九皇爺節的跨國交流尤其密集——新加坡的九皇爺廟與檳城、普吉的九皇爺廟有長期的「換香」「換令」傳統,部分廟宇的乩童也跨國交流。
三是「學術與數位化網絡」。Kenneth Dean 在新加坡國立大學主持的 Singapore Historical GIS、Chinese Epigraphy in Singapore 1819-1911、Singapore Biographical Database 等數位人文計畫,把新加坡華人廟宇、會館、墓地、碑刻、人物的歷史資料全面數位化,並與閩南、臺灣、菲律賓的類似計畫對接。這個學術網絡為新加坡華人道教研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數位基礎,也為跨國宗教交流提供了知識支撐。Dean 與許源泰合作的兩巨冊《Chinese Epigraphy in Singapore 1819-1911》、與 Hue Guan Thye 等合作的多項數位計畫,是這一網絡的代表性成果。
當代新加坡華人道教還呈現出三個值得注意的新趨勢。
第一個趨勢是「英語化道教」。隨著新加坡華人年輕一代英語化、方言斷裂,部分廟宇開始用英語進行祭祀解說、宗教教育、神祇介紹。天福宮、雙林寺等大廟設有英語導覽、英語版宗教手冊、英語語境的祭祀說明。新加坡道教協會、道教學院也推動「English Daoism」課程,試圖讓非華語背景的人(包括華人年輕一代與非華族新加坡人)也能接觸道教。這個努力的成效尚待觀察,但反映了新加坡華人道教在語言環境劇變下的適應策略。
英語化道教的內容包括:神祇英文名稱的標準化(如媽祖譯為 Mazu, Goddess of the Sea;玄天上帝譯為 Xuantian Shangdi, Lord of the Northern Heavens;福德正神譯為 Tudi Gong, Earth God);廟宇歷史的英文解說(多由國家文物局、新加坡華族文化中心統一編製);祭祀儀式的英文說明書(解釋每個儀式步驟的宗教意義);道教經典的英文翻譯(如《道德經》《太上感應篇》的英譯本);網路課程的英文版(針對年輕一代與外籍學者)。這個英語化努力雖然面臨「翻譯失真」「文化簡化」的批評,但作為華人道教在新加坡多語環境下的適應策略,是必要的探索。
第二個趨勢是「青年復興運動」。近十年來,新加坡出現了一批年輕的道教推廣者——多為三十至四十歲、受過大學教育、雙語能力強的華人,他們透過社群媒體(Facebook、Instagram、YouTube、TikTok)推廣道教知識、廟宇文化、節慶活動。一些年輕道士成立工作室,提供「現代化」的道教服務——例如線上問事、線上做法事、定期化的太歲補運服務、年輕人能理解的祈福儀式解說。這個青年運動使新加坡道教在年輕世代中重新獲得能見度,雖然規模不大,但具有重要的世代延續意義。
青年復興運動的具體形式有多種。一些年輕道士成立 YouTube 頻道、Instagram 帳號,分享道教知識、廟宇歷史、儀式錄影;一些年輕學者出版道教普及讀物、舉辦講座工作坊;一些年輕信眾組成「青年道教聯誼會」,定期前往各廟宇參拜、學習、交流;一些大學社團(如新加坡國立大學、南洋理工大學的華族文化社)將道教納入活動主題,舉辦廟宇參訪、節慶觀察、學術討論等。這些青年活動與老一輩的傳統廟宇活動形成互補——老一輩維持儀式的傳承,年輕一代開拓新的傳播管道。雖然青年復興運動的規模仍有限,但它代表了新加坡華人道教在世代延續上的希望,是值得持續關注的趨勢。
第三個趨勢是「跨宗教對話」。新加坡的多元宗教環境下,道教與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印度教之間有制度化的對話機制(如新加坡宗教聯誼會、宗教和諧理事會)。道教代表在這些跨宗教平臺上與其他宗教領袖交流,提升道教的公共形象。同時,道教內部也與漢傳佛教、藏傳佛教、儒教、民間信仰建立合作關係,形成「廣義華人宗教」的共同陣線。
新加坡宗教聯誼會(Inter-Religious Organisation, IRO)是一九四九年成立的跨宗教平臺,由佛教、道教、儒教、伊斯蘭教、印度教、基督新教、天主教、錫克教、神道教、巴哈伊教十大宗教組成。IRO 定期舉辦跨宗教聯禱、文化交流、學術會議等活動,新加坡的華人道教代表透過 IRO 與其他宗教領袖建立工作關係。一九九〇年〈宗教和諧法令〉通過後,IRO 的角色更為制度化——它成為政府與宗教社群之間的重要對話橋樑。當代新加坡華人道教透過 IRO 平臺,提升公共能見度,並參與多元宗教的共同議題(如環保、教育、扶貧、家庭倫理)。這個跨宗教對話的能力,是新加坡華人道教在二十一世紀的重要資產。
值得補充的是,當代新加坡華人道教也面臨深刻挑戰。第一是「人才斷層」——傳統道士、乩童、廟祝的世代繼承困難;第二是「方言流失」——閩南、潮州、廣府、客家、海南話的衰落,使傳統儀式無法完整傳承;第三是「土地壓力」——URA Place of Worship 地塊的競投越來越激烈,小型廟宇生存困難;第四是「世俗化壓力」——年輕一代對宗教的疏離,使廟宇的會員基數萎縮;第五是「商業化爭議」——過度商業化使部分信眾對廟宇產生疑慮。這些挑戰是新加坡華人道教進入二十一世紀後必須面對的結構性問題。
針對「人才斷層」議題可以再展開。傳統道士的訓練需要漫長的學徒期——從青少年時期跟隨師父學習科儀文本、唱誦腔調、法器操作、舞步罡踏,到能獨立主持小型儀式,再到主持大型醮典,往往需要十年甚至更久。在當代新加坡,年輕人多選擇英語化的職業生涯(金融、科技、醫療、法律),少有人願意投入傳統道士的訓練。許多閩南、潮州道士的傳承面臨「老一輩凋零、年輕一代缺位」的困境。一些廟宇為了維持儀式進行,被迫從福建、廣東、臺灣聘請道士臨時來新加坡主持,但這是權宜之計,無法真正解決傳承斷裂。新加坡道教學院的成立,本意即在於系統培訓本地的道教專業人才,但目前的成效仍待觀察——畢業生雖有,但能否真正繼承傳統儀式知識並維持長期執業,仍是未知數。
「方言流失」議題更為棘手。閩南、潮州、廣府、客家、海南話作為廟宇儀式的語言,其衰落直接威脅儀式的可操作性。許多年輕一代華人能聽懂簡單的方言問候,但無法聽懂、誦讀儀式中的文言文與方言文讀音。一些廟宇開始用普通話誦經,但這意味著傳統的方言唱讚、咒語、奏疏的特定音聲質感無法重現。Dean、許源泰等學者啟動的「儀式音聲檔案」計畫,是搶救性記錄的學術努力,但儀式的「活的傳承」不可能僅靠錄音保存。如果方言衰落持續加速,可能在未來二十至三十年內出現「無人能完整主持傳統儀式」的局面。
「世俗化壓力」與年輕一代的宗教認同有關。歷次人口普查顯示,新加坡華人自稱「無宗教」的比例持續上升,特別是受過高等教育、英語化、城市化的年輕一代。這個趨勢與全球後工業社會的世俗化潮流一致。但需要指出,「自稱無宗教」與「實際宗教實踐」並非完全對應——許多年輕人雖然自稱無宗教,但仍會在農曆新年、清明、中元、九皇爺節等場合參與祭祀,是「文化性宗教實踐」(cultural religious practice)的典型樣態。新加坡華人道教在「文化性實踐」層面仍有韌性,但在「制度性宗教」層面確實面臨萎縮。
「商業化爭議」是當代華人道教內部的辯論焦點。一些信眾與學者批評,過度商業化使廟宇失去宗教的純粹性——當太歲補運、平安符、做法事都按套餐分級定價,當廟宇主持人成為類似企業 CEO 的角色,宗教神聖性被市場邏輯侵蝕。另一些信眾與學者則認為,商業化是宗教在現代社會生存的必要適應——廟宇需要收入維持運作、聘請專業人員、提供現代化服務,這與傳統社會「廟宇靠施主與信眾自願捐獻」的模式並無本質差異,只是制度形式不同。這個爭議短期內難有定論,反映了當代宗教與市場、神聖與世俗的張力。
總體而言,當代新加坡華人道教在「節慶展演——商業運作——跨國網絡」三條軸線上,展現出複雜而韌性的活態。它既保留了原鄉的祭祀傳統、儀式專業、神祇神譜,又因應新加坡的城市化、商業化、全球化、多元化等條件,發展出獨特的在地形態。這個在地形態,是新加坡華人道教對東亞與東南亞道教研究的重要貢獻。
七、學者觀點與當代研究
本章梳理當代新加坡華人道教研究的學術譜系,並針對幾位關鍵學者的研究取徑與貢獻進行討論,最後指出當前研究的盲點與未來方向。
第一位必須詳細討論的是丁荷生(Kenneth Dean)。Dean 原為加拿大麥吉爾大學(McGill University)東亞研究系的講座教授,後轉任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系主任、人文學萊佛士講座教授,主導東南亞華人宗教研究的重要計畫。Dean 的學術背景兼跨道教研究、人類學、歷史地理、數位人文四個領域。早年他在普林斯頓大學受教於牟復禮(Frederick Mote),後又受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影響,深入研究福建地方道教。他與鄭振滿合作的《福建宗教碑銘彙編》(一九九五——二〇〇九,多卷本)是研究閩南地方道教與民間信仰的奠基性文獻整理。
進入新加坡之後,Dean 把他在福建發展的「碑刻——廟宇——儀式網絡」研究框架,平移到新加坡華人廟宇研究。其代表作《Chinese Epigraphy in Singapore, 1819-1911》(二〇一七,與許源泰合編,NUS Press 兩巨冊)系統整理了一八一九至一九一一年間新加坡六十二座華人廟宇、會館、宗祠、宗教社團的所有可考碑刻、匾額、楹聯、銅鐘、石爐、銅爐銘文,是迄今最完整的新加坡華人宗教史原始文獻彙編。每一則碑刻附有來源、年代、捐贈者、文本、翻譯、注釋與歷史背景,並按廟宇、會館、年代、捐贈者進行多維度索引。這套書的學術意義在於:第一,它把新加坡華人廟宇的歷史「具象化」,從原本依賴文字描述的虛擬歷史,轉化為以物質碑刻為基礎的實證歷史;第二,它揭示了新加坡華人廟宇與閩、粵原鄉的緊密聯繫,許多捐贈者來自原鄉,許多匾額由原鄉官員題贈;第三,它為跨方言群比較、跨年代比較、跨廟宇比較提供了結構化資料。
Dean 主持的另一個重要計畫是 Singapore Historical GIS(SHGIS),把新加坡華人廟宇的地理位置、創建年代、主祀神祇、所屬方言群、遷址記錄等資料,全部整合在地理資訊系統中。透過 GIS 可以視覺化呈現一八二〇年代、一八六〇年代、一九〇〇年代、一九五〇年代、二〇〇〇年代等不同時期,華人廟宇在新加坡島上的空間分佈及其變化——從早期集中在直落亞逸、菲立街、克塞街、登婆街等海岸線與牛車水核心,到二十世紀中後期擴散到芽籠、後港、宏茂橋、淡濱尼、武吉巴督等組屋區與工業區。這個視覺化呈現直接證實了本文第五章關於「華人廟宇從城市中心到城市邊緣」的論述。
Dean 的研究取徑可以歸納為「物質宗教史」「網絡考古學」「跨國地方道教」三個關鍵詞。物質宗教史是指從碑刻、匾額、楹聯、神像、香爐、廟宇建築等物質遺存出發,重建宗教歷史;網絡考古學是指追蹤捐贈者、儀式專業者、廟宇之間的網絡聯繫,建立宗教社會結構圖;跨國地方道教是指強調地方道教雖然紮根於特定地域,但其儀式專業、神祇傳承、信徒網絡是跨地域、跨國的,新加坡的華人廟宇是這個跨國網絡的重要節點。
第二位是 Jean DeBernardi。她長期在馬來西亞檳城進行閩南民間信仰的田野研究,其代表作《Rites of Belonging: Memory, Modernity, and Identity in a Malaysian Chinese Community》(二〇〇四)與《The Way That Lives in the Heart: Chinese Popular Religion and Spirit Mediums in Penang, Malaysia》(二〇〇六)對檳城九皇爺信仰、童乩文化、瘟王送船儀式有深入民族誌書寫。雖然 DeBernardi 的田野主要在檳城,但她的研究框架與材料對理解新加坡華人道教高度相關——檳城與新加坡同屬海峽殖民地,福建幫、潮州幫、廣府幫的構成相似,廟宇與秘密會社的互動模式相通。DeBernardi 提出的「集體記憶」「儀式現代性」「童乩權威」等概念,對研究新加坡華人宗教有直接啟發。
第三位是 Tan Chee-Beng(陳志明)。他是馬來西亞——新加坡華人研究的權威,著作橫跨人類學、宗教學、移民研究。其代表作《Chinese Overseas: Comparative Cultural Issues》(二〇〇四)對東南亞華人的文化適應、宗教實踐、身分政治進行了系統性比較研究。Tan 強調東南亞華人宗教不是中國宗教的「複製品」或「殘餘」,而是在當地社會經濟條件下發展出的獨立形態。這個觀點對突破「中國中心主義」的研究框架有重要意義。Tan 對「華人民間宗教」(Chinese popular religion)這個概念的精細化處理,影響了一代學者。
第四位是 Daniel Goh(吳偉斌)。他是新加坡國立大學社會學系教授,研究新加坡的種族政治、宗教治理、城市空間。他對新加坡華人廟宇的研究側重於「國家——宗教」的權力互動。他的論文〈Chinese Religion and the Challenge of Modernity in Singapore〉(二〇〇九年載於 Asian Journal of Social Science)系統分析了 URA 土地分區制度、〈宗教和諧法令〉、組屋政策對華人廟宇的影響,提出了「世俗國家對宗教空間的規範化」這個關鍵概念。Goh 的後續研究亦延伸至「中元節」「七月歌臺」「私壇」等具體議題。
第五位是 Brenda Yeoh。她是新加坡國立大學地理學系教授,研究都市空間、移民、宗教景觀。其著作《Contesting Space in Colonial Singapore》(一九九六)對殖民地時期新加坡的種族空間政治有經典分析,其中對華人廟宇與秘密會社的空間策略有深入討論。Yeoh 強調空間不是「中性的容器」,而是權力鬥爭與身分塑造的場域。這個視角對理解華人廟宇從城市中心到城市邊緣的遷移,有重要意義。
第六位是 Chua Beng Huat(蔡明發)。他是新加坡國立大學社會學系與亞洲研究所的講座教授,研究新加坡的國家建構、組屋政策、消費文化、亞洲認同。雖然 Chua 並非專門研究華人宗教,但他對新加坡組屋化過程、種族政策、國家——市民社會關係的分析,為理解華人廟宇的政策環境提供了結構性框架。
第七位是 Hue-Tam Ho Tai。她是哈佛大學歷史學教授,研究越南華人與東南亞華人宗教史。她對華人宗教在東南亞殖民地與後殖民地時期的「適應、抵抗、重構」過程有深入探討,提供了把新加坡華人道教置於東南亞華人宗教史比較框架中的視角。
第八位是許源泰。他是 Dean 在新加坡的主要合作者,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研究員,專長新加坡華人廟宇史、碑刻整理、儀式研究。許源泰除參與《Chinese Epigraphy in Singapore》的編纂外,也獨立發表了多項新加坡華人廟宇個案研究。他對天福宮、粵海清廟、雙林寺、海唇福德祠等主要廟宇的歷史考述,是當前最權威的文獻。
第九位是林文丹(Lim Boon Tan,慣稱)。他是新加坡的本地學者,長期關注私壇、聯合宮、家廟的調查與記錄。他對戰後新加坡華人廟宇遷移、合祀、解散的個案有豐富累積。
第十位是邱新民。他是新加坡老一輩的華人歷史學家,著有《新加坡先驅人物》《海峽風雲》等,對早期華人會館、廟宇、人物的記述是研究新加坡華人史的基本參考。雖然邱新民已過世多年,但其著作至今仍是基礎文獻。
第十一位是許文榮。他是馬來西亞華人作家與研究者,對潮州、客家華人宗教與文化有深入研究。他的多項著作對理解新加坡——馬來西亞華人宗教的跨域性有重要參考。
第十二位是王琛發。他是馬來西亞華人研究者,長期從事南洋華人宗教與民俗的調查。他對檳城、馬六甲、新加坡的華人廟宇與會館有大量第一手記錄,並參與多項華人遺產保護工作。
第十三位是丁仁傑與葉春榮。兩位是臺灣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的學者,雖然研究主要在臺灣(特別是漢人民間宗教、童乩、神壇),但他們的研究框架對新加坡華人宗教有重要啟發。丁仁傑對「宗教社會學」「靈性消費」「華人民間宗教的現代性」的研究、葉春榮對「神壇」「私廟」「家神」的田野,與新加坡的私壇研究有高度共鳴。
第十四位是林富士。他是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研究員,研究中國巫覡、民俗宗教、疾病史。他對巫覡傳統與道教的關係、瘟疫醮的歷史、地方宗教的政治意涵的研究,為理解新加坡華人廟宇中的童乩傳統、瘟疫祭祀提供了歷史深度。
第十五位是李豐楙。他是臺灣政治大學宗教研究所的講座教授,研究臺灣與閩南道教、醮典、行業神、王爺信仰。他對「平安醮」「慶成醮」「王船祭」等大型道教儀式的研究,為理解新加坡華人廟宇的醮典儀式提供了關鍵參照。
第十六位是康豹(Paul Katz)。他是美國學者,長期在臺灣與閩南進行田野,研究王爺信仰、瘟疫醮、城隍信仰。他對「冥府裁判」「亡魂救度」等主題的研究,與新加坡華人廟宇的相關儀式有直接關聯。
第十七位是謝聰輝。他是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研究臺灣與閩南正一道教、傳度、煉度、文檢。他對「道教科儀文本」「奏疏格式」「傳度儀式」的研究,為理解新加坡閩南道士的儀式專業提供了文獻支撐。
第十八位是 Goossaert(高萬桑)。他是法國高等研究院(EPHE)的教授,研究中國地方宗教、道士群體、明清宗教史。他的研究框架——特別是「地方宗教」(local religion)的概念與「道士的社會史」的取徑——為東南亞華人道教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論參照。
第十九位是 Schipper(施舟人)。他是法國漢學家、道教學者,主編《道藏通考》(Taoist Canon: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是國際道教研究的奠基性人物。他在福建多年的田野與研究,發現閩南地方道教是理解中國道教傳統的重要鎖鑰,並把這個研究框架推廣到東南亞華人道教。Schipper 對 Dean 的學術養成有直接影響。
第二十位是葛兆光。他是中國思想史學者,著有《中國思想史》《中國宗教史》等,對華人宗教的歷史脈絡有宏觀建構。雖然葛兆光不專做新加坡研究,但其對華人宗教「在地化」「多元化」的歷史描述,為理解新加坡華人道教提供了思想史背景。
把這些學者的研究綜合起來,可以勾勒出當代新加坡華人道教研究的三條主線。
第一條主線是「歷史——文獻」線。以 Dean、許源泰、邱新民、王琛發為代表,透過碑刻、檔案、會館特刊、家譜、報章等文獻,重建新加坡華人廟宇的歷史。這條線的成果最豐碩,文獻基礎最厚實。
第二條主線是「人類學——民族誌」線。以 DeBernardi、Tan Chee-Beng、丁仁傑、葉春榮等為代表,透過長期田野,記錄當代華人廟宇的儀式實踐、童乩文化、信徒生活。這條線的成果偏重質性個案,理論思考較深。
第三條主線是「社會學——政策」線。以 Goh、Yeoh、Chua、林文丹為代表,研究國家政策、城市空間、組屋化、種族治理對華人廟宇的影響。這條線的成果偏重結構分析,與當代社會議題緊密相連。
當前研究的盲點,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是「儀式專業者」的個案研究不足。新加坡的閩南道士、潮州司公、廣府喃嘸佬、海南齋姆、童乩等儀式專業者的生命史、訓練歷程、儀式知識、跨代傳承,缺乏深入記錄。隨著老一輩儀式專業者陸續凋零,這個記錄工作具有迫切性。
第二是「私壇」「家廟」的系統調查不足。新加坡的私壇數量眾多,分佈廣泛,但缺乏系統的普查資料。私壇的興起、運作、消亡,反映了草根宗教與國家政策的真實互動,是理解新加坡華人道教草根面向的關鍵。
第三是「跨國網絡」的實證研究不足。新加坡華人廟宇與閩、粵、臺、馬、泰、印、菲華人廟宇的跨國聯繫,雖有概念性討論,但缺乏具體的網絡測繪、流動軌跡、互動機制研究。
第四是「世代差異」的縱貫研究不足。新加坡華人對宗教的態度,老一輩與年輕一代的差異甚大,但缺乏長期追蹤的縱貫資料。
第五是「英語化道教」的研究剛起步。隨著年輕華人英語化、方言衰落,道教如何在英語環境中傳承,是一個全新的研究議題。
未來研究的方向,建議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第一,繼續推進碑刻、檔案、口述歷史的數位化整理;第二,加強儀式專業者的個案紀錄與保存;第三,建立私壇普查資料庫;第四,與東南亞、閩、粵、臺地區的學術機構合作,建立跨國研究平臺;第五,引入新一代研究者,特別是雙語、跨學科、數位人文背景的學者。
八、結論與附錄
結論
本文以「廟宇——社團——方言群——國家」四重結構為分析框架,以天福宮、粵海清廟、雙林寺三座具有結構意義的廟宇為主要座標,旁及瓊州天后宮、鳳山寺、玉皇殿、海唇福德祠、應和會館關帝廟等諸多廟宇,重建新加坡華人道教自一八一九年至二十一世紀初的歷史軌跡。八個章節的論述,可歸結為以下五點結論。
第一,新加坡華人道教是一個「在地化的閩粵地方道教延伸」。它的神祇神譜(媽祖、保生大帝、玄天上帝、廣澤尊王、清水祖師、九皇大帝、福德正神等)、儀式專業(閩南正一道、潮州司公、廣府喃嘸佬)、廟宇建築(剪黏、嵌瓷、金漆木雕、燕尾翹脊)、節慶體系(玉皇誕、媽祖誕、九皇爺節、中元節、大伯公千秋)皆延續自中國閩、粵原鄉的地方道教傳統。但新加坡的特殊環境——殖民地法律、多元方言群、秘密會社網絡、戰後民族國家、都市化、英語化、全球化——使這些傳統在新加坡發生深刻的在地化。新加坡華人道教不是中國道教的「複製」,而是與中國道教共享根源、平行發展的獨立分支。
第二,「廟——會館——方言群」三位一體是新加坡華人道教的核心制度。從一八二〇年代開始,天福宮——福建會館、粵海清廟——義安公司——潮州八邑會館、瓊州天后宮——海南會館、應和會館——關帝廟等,皆呈現「一座廟即是一座會館,一個會館即是一個方言群」的同構結構。這個結構提供了華人移民社會在缺乏祖籍國保護與殖民地正式承認下的內部秩序與外部代表。即使在二十世紀廟宇與會館逐步功能分化之後,這個三位一體的歷史遺產仍是理解新加坡華人社會的關鍵。
第三,國家政策深刻塑造了華人廟宇的物質形態與制度形貌,但未能根本改變其信仰核心。殖民地時期的華民護衛司、戰後的組屋化、市區重建、URA Place of Worship 制度、〈宗教和諧法令〉、講華語運動等,都對華人廟宇產生重大影響——從城市中心遷往城市邊緣、從獨立廟宇變成聯合宮、從方言儀式變成多語並用。但華人道教的神祇信仰、儀式傳統、社區網絡,並未因政策壓力而消失,而是在新的條件下持續調適。
第四,當代新加坡華人道教在「節慶——商業——跨國」三條軸線上呈現出強韌的活態。九皇爺節、中元節、七月歌臺等大型節慶仍維持規模;太歲補運、做法事、安神位等商業服務蓬勃發展;與閩、粵、臺、馬、泰、印、菲華人廟宇的跨國網絡持續活躍;數位化、學術化、英語化的新趨勢也在發展。這些活態證明華人道教在現代多元都市環境中具有適應力。
第五,學術研究的當前盲點與未來方向已逐漸清晰。儀式專業者的個案研究、私壇的系統普查、跨國網絡的實證研究、世代差異的縱貫研究、英語化道教的觀察,都是迫切而重要的議題。Dean、許源泰等學者啟動的數位人文計畫提供了重要的基礎建設,但需要更多研究者參與、跨機構合作、長期投入。
新加坡華人道教的研究意義,不僅限於新加坡本身。它揭示了華人宗教在多元都市、多元種族、多元宗教環境下的生存策略,為其他華人移民社會(東南亞、北美、澳洲、歐洲)提供了參考;它也揭示了「地方道教」這個概念在跨國脈絡下的複雜性——道教既是地方的,也是跨國的;既是傳統的,也是現代的;既是宗教的,也是文化的。新加坡華人道教是「跨國地方道教」的典型案例。
從更宏觀的角度看,新加坡華人道教研究有助於我們重新思考「華人」「中國」「道教」三個概念的關係。「華人」不是一個鐵板一塊的民族,而是由方言群、原籍、世代、職業、宗教等多重認同構成的複合群體;「中國」不是地理意義上的固定疆域,而是一個透過移民、貿易、宗教、文化網絡延伸到全球的文明範疇;「道教」不是制度性的單一宗教,而是包含正一、全真、地方道教、民間信仰、儀式專業等多層次的宗教體系。新加坡華人道教是這三個概念交匯的具體場域,研究它有助於我們以更精細的方式理解華人世界。
最後,新加坡華人道教的歷史,也是一個關於「韌性」與「適應」的故事。從一八二〇年代第一批閩、潮移民在直落亞逸海岸搭建簡陋的媽祖廟、玄天上帝廟開始,至今兩百多年來,華人道教在這個小島上經歷了殖民地統治、秘密會社時代、辛亥革命、抗日戰爭、戰後獨立、組屋化、城市重建、宗教和諧法令、全球化等多重時代衝擊。每一次衝擊都改變了廟宇的物質形態、組織結構、文化定位,但華人道教作為一個信仰體系與儀式傳統,始終延續其核心——對神祇的崇祀、對祖先的緬懷、對社區的凝聚、對方言文化的承載、對跨海認同的維繫。這種韌性,正是新加坡華人道教研究最值得記述的歷史意義。
附錄一:新加坡主要華人廟宇名錄
以下名錄按主要方言群歸屬與創建年代排列,所列為國家古蹟或具有歷史意義的主要廟宇。
福建幫(閩南)。天福宮(一八四〇年動工、一八四二年落成,崇祀媽祖,國家古蹟,位於直落亞逸街)。鳳山寺(一八三六年,崇祀廣澤尊王,國家古蹟,位於莫罕默蘇丹路)。玉皇殿(後港玉皇殿,原為閩南安溪人供奉處,崇祀玉皇上帝)。金蘭廟(崇祀清水祖師,閩南安溪人廟宇)。蓮山雙林寺(一八九八年動工、一九〇九年落成,漢傳佛教叢林,國家古蹟,位於大巴窯)。福海禪院(閩南佛教)。光明山普覺禪寺(閩南佛教,宏船法師創立)。
潮州幫。粵海清廟(一八二六年初建、一八五二至一八五五年大建,崇祀玄天上帝、媽祖,國家古蹟,位於菲立街)。雙忠廟(崇祀張巡、許遠,潮州人廟宇)。三山國王廟(潮州揭西人廟宇)。
廣府幫。海唇福德祠(一八二四年,崇祀福德正神,原廣府客家合祀,現為福德祠博物館,位於直落亞逸街)。寧陽會館關帝廟(崇祀關帝,廣府四邑廟宇)。岡州會館洪聖殿(崇祀洪聖大王,廣府新會人廟宇)。香山會館北帝宮(崇祀北帝,廣府中山人廟宇)。
客家幫。應和會館關帝廟(一八二二年,崇祀關帝、譚公、三山國王,新加坡最早會館之一,位於直落亞逸街)。豐永大公會公館(崇祀客家祖神)。
海南幫。瓊州天后宮(一八五七年,崇祀媽祖、水尾聖娘、一百零八兄弟公,海南會館旗下,位於美芝路)。
福州幫。福州會館臨水夫人祠(崇祀陳靖姑)。
興化幫。興安天后宮(崇祀媽祖,興化湄洲源)。
九皇爺廟(跨方言群)。後港鬥母宮(一九〇二年,崇祀九皇大帝)。武吉巴督鬥母宮。芽籠鬥母宮。淡濱尼鬥母宮。宏茂橋鬥母宮。各區九皇爺廟散見全島。
聯合宮(戰後合祀)。芽籠聯合宮(多廟合祀,崇祀玄天上帝、大伯公、鐵元帥等)。後港聯合廟。烏美工業區聯合廟。淡濱尼聯合宮。
道教協會。新加坡道教協會(Taoist Federation of Singapore,一九七九年成立)。新加坡道教學院(一九九六年成立)。
附錄二:新加坡華人道教節慶年曆
正月。初一春節、初九玉皇誕(俗稱「天公生」,新加坡華人重要節慶)、十五元宵節(俗稱「上元節」「小過年」)。
二月。初二土地公千秋(春社)、十九觀音誕、廿五至廿七閩南送王船相關活動(不定期)。
三月。初三玄天上帝聖誕、十五保生大帝聖誕(閩南人重要節慶)、廿三媽祖聖誕(天福宮、粵海清廟、瓊州天后宮、興安天后宮等媽祖廟宇大型慶典)。
四月。初八釋迦牟尼聖誕(佛誕,雙林寺、光明山普覺禪寺等漢傳佛教大寺院主要慶典)、十四呂祖(呂洞賓)聖誕、廿六李天王聖誕、廿八神農大帝聖誕。
五月。初五端午節、十三關帝聖誕(武聖誕,福建會館、潮州八邑會館、應和會館、寧陽會館等關帝廟宇主要慶典)。
六月。十九觀音得道(觀音齋第二期)、廿四關帝祖師聖誕(部分廟宇另立)、廿四雷祖聖誕。
七月。初一鬼門開、十五中元節(盂蘭盆會、普度、七月歌臺、燒街衣、拜好兄弟等大型活動,新加坡華人最具特色的節慶之一)、廿九鬼門關、地藏王聖誕。
八月。十五中秋節、廿七孔子聖誕。
九月。初一至初九九皇大帝聖誕(九皇爺節,新加坡華人最大規模的宗教年度活動之一,全島十數座九皇爺廟連續九天舉行祭祀、過火、過橋、巡境、迎送駕等儀式)、十九觀音出家(觀音齋第三期)。
十月。十五水官大帝聖誕(下元節)。
十一月。十六大伯公千秋(福德正神壽誕,新加坡華人特有的祭祀日,全島大伯公廟、海唇福德祠原址、各區聯合宮等重要慶典)、十七阿彌陀佛聖誕。
十二月。初八釋迦牟尼成道(臘八節,佛寺施臘八粥)、廿四送神(祭灶,閩南俗稱「送神早,接神遲」)、廿九或三十除夕(祭祖、守歲、年夜飯)。
附錄三:相關碑刻選錄與簡釋
以下選錄三則具有代表性的新加坡華人廟宇相關碑刻文字,並附簡釋。完整碑刻整理可參閱丁荷生與許源泰合編《Chinese Epigraphy in Singapore, 1819-1911》(NUS Press, 2017)兩巨冊。
第一則:天福宮〈建立天福宮碑記〉節錄(一八五〇年立)。原文大意載:「新嘉坡天福宮,閩省商民敬奉天上聖母香火之所也。粵自道光辛丑(一八四一年),閩中眾善信,鳩工庀材,興建宮宇,越歲壬寅(一八四二年)落成。神靈赫濯,遐邇鹹欽。商旅航海而來者,鹹謂安瀾穩濟,皆神之佑。乃公議勒石以記其事,俾後之人知創建之難,而思永保之策。值年總理薛佛記、陳篤生、章三潮、佘有進、林泮等同立。」此碑記載天福宮的創建年代、發起人、捐贈籌建過程,是研究天福宮歷史的核心文獻。其中所列「值年總理」涵蓋了閩南幫的核心商紳,與潮商佘有進的並列,反映出當時福建幫與潮州幫的合作關係。
第二則:粵海清廟〈重修粵海清廟碑記〉節錄(一八八〇年代立)。原文大意載:「我潮郡邑商旅,自前清嘉慶間,渡海來叻坡(新加坡),即於泊船之地,創建粵海清廟,奉祀玄天上帝、天后聖母,為航海護佑之主。歷年既久,廟宇日漸頹圮。光緒八年(一八八二年),同人公議重修,捐輸踴躍,數月而成。今勒石以志眾善信之德。義安公司董事黃秉文等同立。」此碑記載粵海清廟的創建源流、重修原因與義安公司的管理角色,是研究潮州幫與粵海清廟關係的關鍵文獻。其中「自前清嘉慶間」一語,將粵海清廟的源頭追溯至嘉慶(一七九六至一八二〇年)時期,與一八二〇年代的木板廟說法相符。
第三則:海唇福德祠〈創建福德祠碑記〉節錄(一八二四年立)。原文大意載:「叻坡海濱,吾粵客之所必登也。茲於海唇之地,恭奉福德正神,以保我商旅平安,子孫繁衍。眾善信鹹出資鳩材,興建祠宇。爰勒石以志其事。」此碑是新加坡最早的華人廟宇碑刻之一,記載海唇福德祠由廣府、客家移民共建的歷史。「海唇」二字反映了當時新加坡海岸線的位置——廟址原在海濱,後因填海與都市發展,已成為內陸街道。
第四則:雙林寺〈創建蓮山雙林寺碑記〉節錄(約一九〇〇年代立,劉金榜家族與閩商共立)。原文大意載:「南洋叻坡,吾閩商集處之地也。佛教東傳,歷代而下,得力於叢林之住持。茲於是地,恭請鼓山賢慧法師駐錫,籌建大叢林一所,命名蓮山雙林寺。所以法益十方、永奉香火、紹隆佛種、利益群生也。眾善信鹹出資募材,期於數年之內,完成大殿。爰勒石為記。」此碑記載雙林寺的興建緣起與閩商角色,是研究新加坡漢傳佛教叢林制度的核心文獻。
第五則:應和會館〈創建應和會館碑記〉節錄(約一八二二年立)。原文大意載:「我嘉應、惠州、潮州諸邑客家鄉親,越南洋而謀生於叻坡。為敦親睦誼、奉祀神祇、解決訟爭、賑濟急難,公議建立會館,命名應和。所祀關聖帝君、譚仙公、三山國王諸神,皆我客家鄉裡所共奉者。爰勒石以志眾善信之德。」此碑記載應和會館的成立緣起與客家神祇崇祀,是研究新加坡客家幫的關鍵文獻。
第六則:瓊州天后宮〈建立瓊州天后宮碑記〉節錄(約一八五七年立)。原文大意載:「吾瓊州之人,渡海以至於南洋,業漁業商,賴神靈以平安。茲於美芝路之地,公議建立天后宮,並奉水尾聖娘、一百零八兄弟公諸神。眾善信鹹出資鳩材,興建宮宇。爰勒石為記。」此碑記載瓊州天后宮的興建緣起與海南神祇崇祀,是研究新加坡海南幫的關鍵文獻。
碑刻文本是研究新加坡華人廟宇與華人社會的物質檔案基礎。其重要性有四個層次:第一,每塊碑刻具備明確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是歷史實證的第一手材料;第二,碑刻所列捐贈者名單,是研究華人社會網絡的關鍵資料——透過比對不同碑刻的捐贈者,可以重建跨方言群、跨年代、跨廟宇的人際網絡;第三,碑刻的文體、用詞、書法,反映了當時華人社會的文化水準與審美風格;第四,碑刻的物質本身(石材、雕工、保存狀況),是研究華人廟宇物質文化史的對象。Dean、許源泰等學者整理的《Chinese Epigraphy in Singapore, 1819-1911》兩巨冊,把這個物質檔案系統化呈現,為新加坡華人道教研究奠定了文獻基礎。
值得補充的是,新加坡華人廟宇的碑刻歷史並未止於一九一一年。一九一二至一九四九年的民國時期,廟宇繼續勒石,記載建設、修繕、捐贈等事件;一九四五年戰後至今,廟宇的碑刻持續累積,特別是大修期間都會立新的紀念碑。這些後續的碑刻雖未被《Chinese Epigraphy in Singapore, 1819-1911》收錄,但同樣是研究新加坡華人廟宇近現代史的重要文獻。期待未來有學者繼續整理一九一二年以後的新加坡華人廟宇碑刻,補充這個歷史檔案。
附錄至此。
附錄四:補論——天福宮匾額與清廷的關係再考
關於天福宮匾額的歷史細節,學界存在若干爭議與重要記錄。據現存實物與史料記載,懸於天福宮正殿的清廷御賜匾額「波靖南溟」一說為光緒帝御筆於一九〇七年(光緒三十三年)御賜,另有一說在一八九六年(光緒二十二年)。該匾的出現背景,與晚清「華僑外交」轉型有關。一八七七年,清廷在新加坡正式設立領事館(最初稱「總領事館」),首任領事為左秉隆(在任一八八一至一八九一),繼任者包括黃遵憲(一八九一至一八九四)、張壽波、張弼士、孫士鼎、左秉隆(第二任)等。這些領事的工作之一,是維繫海外華人對清廷的認同。御賜匾額即是這個工作的物質載體——清廷透過匾額把天福宮認可為「海外華人宗教中心」,新加坡閩商則透過懸掛御匾把自己定位為「皇朝的海外臣民」。
御賜匾額的歷史意義有三層:第一,它確認了清廷「華僑外交」的存在,這是中國近代外交史的重要面向;第二,它確認了天福宮在新加坡華人社群中的中心地位,獲此榮典的廟宇全球屈指可數;第三,它顯示了帝國時代華人「跨國臣民性」的雙重結構——既是英屬海峽殖民地的居民,又是大清帝國的臣民。這種雙重身分在辛亥革命之後被重新調整,但御匾仍懸於正殿,成為歷史記憶的物質殘存。
類似的御賜匾額在新加坡其他廟宇也有出現。粵海清廟現存有光緒帝御賜的「曙海祥雲」匾額(一八九九年),是清廷對潮州幫宗教中心的認可。瓊州天后宮亦有清廷或民國時期的若干匾額。這些匾額共同構成新加坡華人廟宇的「跨國認同物質檔案庫」。
晚清華僑外交的歷史背景進一步展開,與「保皇——革命」的政治分裂相關。一八九〇年代後期至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新加坡的閩商、潮商、廣商分裂為兩大陣營——保皇派(支持光緒、康有為、梁啟超的維新派)與革命派(支持孫中山、同盟會)。天福宮的閩商陳金鐘家族、章芳琳家族多偏向保皇派,與清廷駐新加坡領事館關係密切;粵海清廟的潮商林義順家族、佘有進家族則偏向革命派,曾資助同盟會在南洋的活動。這個政治分裂反映在廟宇與會館的內部辯論中——是否懸掛清廷御匾、是否參加領事館的「聖壽節」慶典、是否贊助同盟會的籌款活動,都成為內部爭議。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成功,革命派取得主導地位,許多廟宇懸起「五色旗」「青天白日旗」,象徵其政治認同的轉向。但御賜匾額並未被取下——它從「政治效忠」的象徵轉為「歷史文物」的意義,這個轉換是新加坡華人廟宇「政治多重性」的典型體現。
陳嘉庚(一八七四至一九六一,福建廈門集美人)的角色也值得記述。陳嘉庚是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中葉新加坡最重要的閩商之一,以橡膠業致富,並大力贊助華文教育與抗日救國運動。他在一九一〇年加入同盟會,是辛亥革命的積極支持者;一九三七年抗日全面爆發後,他發起成立「南洋華僑籌賑祖國難民總會」(南僑總會),動員東南亞華人捐款支持中國抗戰;一九四〇年代回中國定居,戰後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全國政協委員。陳嘉庚在新加坡華人廟宇的角色,是「現代政治運動」與「傳統宗教組織」交叉的典型——他既贊助傳統廟宇活動(如修繕天福宮),又主導現代政治籌款(南僑總會的本部與分部多設於華人廟宇與會館)。這種交叉使新加坡華人廟宇成為現代政治運動的物質與精神基地。
辛亥革命後南洋華人對「新中國」的支援也透過廟宇進行。一九一二年中華民國成立,新加坡華人廟宇普遍懸起「五色旗」(紅黃藍白黑五色,象徵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一九二八年國民政府統一中國,新加坡華人廟宇改懸「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一九三〇年代,國民政府透過「僑務委員會」加強對海外華人的聯繫,新加坡華人廟宇與會館成為僑務工作的重要據點。許多廟宇接受國民政府的褒獎與牌匾,懸掛在廟內顯眼位置。這個現象一直持續到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後,新加坡華人廟宇的政治認同進入新的複雜階段,需要在「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英屬殖民地」「新加坡自治」「馬來西亞聯邦」「新加坡獨立」等多重政治框架中重新定位。
附錄五:補論——新加坡華人宗教的方言聲音地景
新加坡華人廟宇的儀式語言,是一個值得專門記錄的「聲音地景」。閩南正一道道士(俗稱「司公」「先生」)誦經、唱讚、宣表、行步罡踏斗時,使用的是閩南話的文讀音,與市井日常的白讀音有明顯差異;其唱腔保留了閩南南音、北管、戲曲的旋律元素,是一種「半音樂化、半儀式化」的聲音實踐。潮州的「香花板」道士使用潮州話,其儀式音樂與潮州大鑼鼓、潮樂、潮劇有共通的曲牌與節奏;潮州道士在「拜懺」「破地獄」「血盆」等儀式中,常吸納大量地方戲曲元素,形成獨特的「儀式劇場」風格。廣府的「喃嘸佬」使用廣府話,其儀式音樂與廣東音樂、粵劇有共通源頭;廣府道士的「太平清醮」「打齋」儀式中,鼓樂、嗩吶、二胡、揚琴等樂器並用,形成「廣府道教音樂」的獨特風格。客家的儀式專業者多兼祀祖先與道教神祇,使用客家話;其儀式音樂保留了客家山歌、八音、嗩吶班的元素。海南的儀式專業者數量較少,使用海南話,其儀式音樂與海南瓊劇、八音班有共通源頭。
這個聲音地景在當代新加坡正在快速消失。由於講華語運動以來方言的衰落,會聽方言、會唱方言儀式的人越來越少。許多廟宇的祭祀活動,年輕一代信眾雖然參與,但聽不懂祭文、看不懂奏疏、唱不出讚詠。一些廟宇開始用普通話誦經、用英文解說,試圖適應新一代的語言環境,但這在文化保存的意義上是否得失相當,學界仍有爭論。Dean、許源泰等學者已啟動「儀式音聲檔案」計畫,錄製並保存各方言群的儀式音聲,是搶救性的學術工作。
附錄六:補論——新加坡的童乩傳統與道教專業者
新加坡華人廟宇與私壇中,童乩(俗稱「乩童」「童子」「降乩者」「tang-ki」)是一個極具特色的宗教專業群體。童乩是被特定神明附身、能夠傳達神諭、提供神問解答、操作部分儀式的人。他們的訓練、選任、出馬、退乩,皆有複雜的儀式與規範。
新加坡的童乩傳統源出閩南與潮汕的民間信仰,最具代表性的童乩主神包括:濟公(活佛)、齊天大聖(孫悟空)、三太子(哪吒)、玄壇元帥(趙公明)、太陽星君、太陰星君、九皇大帝、保生大帝、五營兵將等。童乩在儀式中常表演自殘行為(如以鋼針穿頰、火炭過身、刀梯攀爬等),象徵神明的威力,吸引信眾。這些表演在當代新加坡的九皇爺節、媽祖誕、玄天上帝聖誕等大型節慶中仍可見到,但已大幅減少(國家規範強化、年輕一代意願下降)。
童乩與正式的道士、和尚、齋姆、廟祝等專業者形成新加坡華人宗教專業者的多元光譜。道士主要操作大型科儀(醮、齋、補運、超度、傳度、煉度),需要文獻訓練與壇場操作經驗;和尚主要操作佛教法事(水陸法會、梁皇懺、焰口、放生、唸佛禮懺),多在叢林寺院出家受戒;齋姆(齋友、菜姑)多為持齋的女性,協助廟宇日常運作;廟祝負責廟宇看守、香燭管理、信眾接待;童乩則是「神人之間的橋樑」,提供個人化的神問解答。這幾類專業者在新加坡華人廟宇中分工合作,共同維持宗教生活的運轉。
童乩傳統在當代面臨深刻的傳承危機。一方面,年輕一代願意擔任童乩的人越來越少;另一方面,國家對「自殘表演」的規範趨嚴;再者,理性化、世俗化的社會氛圍使童乩文化的公共合理性受到質疑。但童乩仍在新加坡頑強存在,特別是在私壇、聯合宮、九皇爺廟等場域,是研究新加坡華人民間宗教草根活力的重要對象。
附錄七:補論——新加坡華人廟宇與東南亞跨國宗教網絡
新加坡華人廟宇與東南亞諸華人社區的廟宇之間,形成一個密集的跨國網絡。這個網絡的歷史可追溯至十九世紀,當時新加坡作為海峽殖民地的核心港口,是華人移民、貿易、信仰的樞紐。馬六甲、檳城的華人廟宇(如馬六甲青雲亭、檳城廣福宮、檳城觀音亭)與新加坡華人廟宇有密切的人員往來、香火交換、財務支援。十九世紀後半葉,隨著華人移民向印尼、泰國、菲律賓擴散,新加坡的廟宇也與雅加達、棉蘭、曼谷、合艾、馬尼拉、宿霧的華人廟宇建立聯繫。
進入二十世紀,跨國網絡的形式更加多樣。一是「兄弟廟」「姊妹廟」的締結。同一原鄉、同一神祇的廟宇之間,透過互訪、換香、換令的儀式,建立正式的「兄弟廟」關係。新加坡天福宮與馬來西亞馬六甲青雲亭、檳城觀音亭、菲律賓馬尼拉天主廟(Catholic-Daoist syncretic temple)等,皆有此類關係。二是「進香團」與「迎神」。新加坡的廟宇每年組織進香團前往原鄉祖廟祭拜,並從祖廟分割香火帶回。湄洲媽祖、安溪清水祖師、南安廣澤尊王、漳州開漳聖王等的進香,是當代最活躍的跨國宗教交流。三是「聯合節慶」。九皇爺節期間,新加坡、檳城、普吉、雪蘭莪、霹靂、印尼棉蘭等地的九皇爺廟之間有相互的「換香」「互訪」「聯合迎駕」等活動。四是「網路社群」。當代社群媒體興起後,華人廟宇透過 Facebook、Instagram、YouTube、抖音等平臺分享活動資訊、儀式錄影、神問解答,形成「線上跨國社群」。
這個跨國網絡的學術研究剛起步。Dean、許源泰等學者在新加坡——閩南方面有較多累積;DeBernardi、Tan Chee-Beng 等學者在新加坡——馬來西亞方面有相關研究;對新加坡——泰國、新加坡——印尼、新加坡——菲律賓的網絡,則缺乏系統性研究。這是未來研究的重要空白。
附錄八:補論——華人廟宇與當代新加坡的多元文化政策
當代新加坡的多元文化政策以「種族和諧」(racial harmony)為核心,將社會分為「華族、馬來族、印度族、其他」(CMIO)四大類,每年七月二十一日定為「種族和諧日」。在此架構下,「華族文化」被官方推廣為新加坡文化版圖的重要部分。
新加坡華族文化中心(Singapore Chinese Cultural Centre, SCCC,二〇一七年成立於新加坡大會堂旁的新建築)是這個政策的具體機構。中心定期舉辦華族傳統節慶、藝術展覽、學術講座、文化推廣活動。華人廟宇雖不在中心的直接管轄下,但被視為「華族文化遺產」的重要載體,多次與中心合作辦理活動。
新加坡華人之家(Singapore Chinese Heritage Centre)位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校園內,是研究華族歷史與文化的學術機構。這裡保存了大量華人會館、廟宇、企業、家族的歷史檔案,並出版多項學術成果。
新加坡國家文物局(National Heritage Board, NHB)管理國家古蹟與文化遺產,新加坡多數列為國家古蹟的華人廟宇(天福宮、粵海清廟、雙林寺、鳳山寺、海唇福德祠等)皆在其關注範圍。NHB 透過「我們的遺產之計」(Our SG Heritage Plan)等政策框架,把華人廟宇納入國家敘事。
新加坡旅遊局(STB)把華人廟宇推廣為「文化旅遊」景點,與牛車水、克拉碼頭、駁船碼頭、武吉士等歷史街區整合行銷。這個推廣使華人廟宇獲得國際曝光,但也帶來「景點化」「展演化」的副作用——廟宇的真實宗教功能與遊客的觀光需求之間需要平衡。
新加坡的多元文化政策對華人廟宇的影響是雙重的。一方面,政策提升了華人廟宇的公共能見度與制度保障,使其物質遺產得以保全、文化敘事得以傳播;另一方面,政策也帶來「被收編」「被簡化」的風險——廟宇複雜的宗教功能與草根活力,可能被「華族文化遺產」「文化旅遊景點」的單一敘事所遮蔽。如何在政策框架下保留華人廟宇的宗教真實性,是當代新加坡華人道教面臨的重要課題。
附錄九:補論——新加坡華人廟宇與東南亞華人身分的當代政治
在當代東南亞的政治環境下,華人廟宇也承擔了「華人身分政治」的微妙功能。新加坡作為東南亞唯一華人為多數的國家,其華人身分政治相對穩定——華人佔人口逾七成,使用華語與英語、發展華族文化、維持華人宗教,皆有制度保障。但即便如此,新加坡華人廟宇仍要面對若干微妙議題。
第一是「跨海認同」的處理。新加坡華人廟宇與中國閩、粵、臺之間的香火淵源,使其無可避免地涉及「跨海認同」議題。一九六五年新加坡獨立以來,國家強調新加坡華人應認同新加坡這個多元種族國家,而非中國。因此,廟宇雖然可以維持與閩、粵、臺的宗教交流,但這種交流被限定在「文化、宗教」範疇,不能延伸到「政治認同」。一九八九年〈宗教和諧法令〉之後,廟宇的政治表態受到限制;當代廟宇的領導人通常謹慎處理跨海議題,避免涉入兩岸或中港政治。
第二是「華族文化」的展演。新加坡的「華族」是相對於「馬來族」「印度族」「其他」而言的官方分類。廟宇作為華族文化的重要載體,在「華族——多元種族」的政治架構下,承擔了展示華族文化、貢獻多元種族和諧的功能。但這個展示是經過篩選的——「正統」「優雅」「精緻」的華族文化(如書法、繪畫、京劇、古典詩詞)被優先推廣,而「草根」「神秘」「血腥」的華族文化(如童乩自殘、靈魂歸位、瘟疫醮)則相對被邊緣化。這種篩選反映了當代新加坡政治文化的偏好。
第三是「與東南亞其他華人社區的關係」。新加坡華人廟宇與馬來西亞、印尼、泰國、菲律賓等地華人廟宇的跨國網絡,提供了東南亞華人之間的橫向連結。但這個連結也受到各國國內政治的制約——印尼一九六五年「九三〇事件」後的反華政策、馬來西亞的種族政治、泰國的同化政策等,都影響了東南亞華人廟宇的活動空間。新加坡因其相對開放與穩定,成為東南亞華人廟宇網絡的「樞紐」之一。
具體比較東南亞各地的華人廟宇處境。馬來西亞的華人佔人口約四分之一,廟宇數量眾多,但因種族政治的限制,部分華人廟宇曾遭遇土地被徵收、建築被拆遷等事件。一九六九年「五一三事件」之後,馬來西亞的「土著優先」政策對華人宗教與文化發展產生長期壓力。印尼的華人約佔人口的百分之三至五,但在一九六五至一九九八年的蘇哈託時期,華人文化被嚴格抑制——華文學校被關閉、華文報紙被禁、華人廟宇被迫改稱印尼文名字、華人節慶不能公開慶祝。一九九八年蘇哈託下臺後,華人文化逐步恢復,廟宇活動再度公開,但歷經三十多年的壓制留下深遠影響。泰國的華人約佔人口的百分之十至十五(其中許多已混血同化),泰國政府的同化政策使華人廟宇逐步泰國化——許多廟宇兼祭祀中泰兩種神祇,使用泰文與華文雙語匾額,反映了「華泰宗教融合」的趨勢。菲律賓的華人約佔人口的百分之一至二,但華人廟宇在馬尼拉、宿霧、達沃等地仍維持相當規模,其中馬尼拉的崇仁醫院、宿霧的閩南會館等仍延續傳統。越南的華人多在一九七〇年代後期因「華僑問題」大量出走,廟宇活動一度停擺,近年逐步恢復。
把新加坡與這些東南亞鄰國的華人廟宇處境比較,可以看出新加坡的相對優勢——華人佔人口逾七成、政府承認華族文化的合法地位、廟宇有制度保障、教育與媒體有華文選項。但新加坡也有其特殊壓力——多元種族框架、宗教和諧法令、URA 土地分區、組屋政策等,使華人廟宇必須在嚴格的政策框架下運作。這個「相對寬鬆但有制度約束」的環境,使新加坡華人廟宇成為東南亞華人宗教的「樞紐」與「示範」——它的制度創新(如聯合宮、文化遺產化、跨宗教對話)為其他華人社區提供了參考;它的歷史經驗(如方言群分隔、跨幫聯合、跨國網絡)為其他華人社區提供了比較。新加坡華人道教研究的學術價值,在東南亞華人宗教史的整體格局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位置。
附錄十:補論——天福宮〈波靖南溟〉匾額與華僑外交史
天福宮現存光緒帝御筆「波靖南溟」匾額,是研究晚清華僑外交的關鍵物質檔案。匾額本身為金漆木雕,長約四公尺、寬約一公尺餘,懸於天福宮正殿媽祖神龕上方,題字「波靖南溟」四字以行楷書寫,落款為「光緒御筆之寶」,並有光緒帝專用的御寶印章。匾的工藝由清宮造辦處製作,木材為金絲楠木一類的硬木,雕工精細,是清代御賜匾額的典型形制。
此匾的歷史脈絡是晚清政府對海外華人態度的根本轉變。明清兩代,中國中央政府對「海外華人」(俗稱「華僑」)長期持否定態度,視出洋者為「棄民」「逋逃」,禁止其返國,亦不予保護。一七二七年雍正帝甚至下旨「凡海外華人逾期不歸者,永不準回國」。這一態度直至十九世紀中葉才開始鬆動。一八五八年〈天津條約〉之後,清廷被迫承認華人外出謀生的合法性;一八七一年清廷派陳蘭彬、容閎赴美調查華工狀況;一八七七年駐英公使郭嵩燾呈請設立駐新加坡領事館,獲允准。
新加坡領事館設立後,首任領事左秉隆(一八八一至一八九一在任)任內推動「文教外交」,建立會賢社等華人文化組織;繼任者黃遵憲(一八九一至一八九四在任)是維新派與「詩界革命」的領袖,他在新加坡期間進一步推動華人文化與華僑保護工作。光緒帝賜匾天福宮,正是這一階段「華僑外交」的標誌性事件——透過御筆匾額,把海外的閩商組織納入「皇朝恩典」的範圍,強化海外華人對中央政府的認同。
「波靖南溟」四字的內涵也值得展開。「波靖」即波浪平靜,象徵媽祖庇佑航海平安;「南溟」即南海,泛指東南亞海域。這四個字既是對媽祖神格的讚頌,也是對新加坡作為「南海華人中心」的官方確認。匾的懸掛位置——正殿媽祖神龕上方——使其成為廟宇空間最神聖的物質要素之一。每年農曆三月廿三媽祖聖誕,閩商與廟宇管理者皆會敬拜匾額,是「華僑跨海認同」的具體實踐。
辛亥革命之後,匾額的政治意涵發生微妙變化。一九一一年中華民國成立,清廷的政治合法性消失,但御賜匾額作為「歷史文物」與「宗教器物」仍被保留。日據時期(一九四二至一九四五)匾額被閩商秘密藏匿,戰後重新懸掛。一九七三年天福宮列為國家古蹟後,匾額成為國家文物保護的重要對象。一九九八至二〇〇〇年大修期間,匾額由專業文物修護師清理修復,恢復了原始的金漆光澤。
類似的御賜匾額在東南亞的華人廟宇還有若干案例。馬來西亞馬六甲青雲亭也有清廷御賜匾額;菲律賓馬尼拉的崇仁醫院(早期華人慈善機構)亦有清廷褒獎匾。但天福宮的「波靖南溟」匾,因其位置、規模、保存狀況,是研究晚清華僑外交史最重要的物質檔案之一。
附錄十一:補論——粵海清廟與潮州幫的跨國商業網絡
粵海清廟作為潮州幫在新加坡的中心,其歷史也是潮州幫跨國商業網絡的縮影。十九世紀的潮州人從汕頭、潮州、揭陽、潮陽等地南渡,最初多從事農業勞動(如種甘蔗、種菸草、種胡椒),後逐步轉入商業(米、布、雜貨、銀行)。十九世紀末,潮州幫在新加坡的米業、銀行業、橡膠業已具規模,並向外延伸至馬來亞、暹羅、越南、印尼。
義安公司作為粵海清廟的管理機構,同時也是潮州幫商業聯盟的核心。義安公司持有的廟產(地產、店屋、廟宇)逐步擴張,至二十世紀中葉已成為新加坡最富有的華人組織之一。義安城(Ngee Ann City)的建設是這一商業實力的展現——一九九三年落成於烏節路核心地段,是新加坡最頂級的購物中心之一,租金收入支撐了義安公司的慈善、教育、文化活動。
潮州幫的跨國商業網絡與其廟宇文化緊密交織。汕頭、暹羅曼谷、馬來亞檳城、印尼棉蘭、香港、新加坡,是潮州人傳統的「五大埠頭」,每個埠頭都有潮州廟宇與潮州會館作為商業活動的支撐點。汕頭的天后宮、檳城的韓江家廟、棉蘭的觀音廟、香港的潮州會所等,與新加坡粵海清廟形成跨國潮州幫的廟宇網絡。商人在這些埠頭之間往來,依託廟宇——會館體系獲得住宿、信用、信息、糾紛調解等服務。
近代以來,潮州幫的跨國商業網絡持續擴張。陳弼臣(盤谷銀行創辦人,泰國潮商代表)、廖榮之(馬來亞潮商)、李嘉誠(香港潮商,原籍潮安)等潮商的成功,皆與這個跨國網絡有關。新加坡的潮商如陳六使(南洋大學創辦人之一)、林義順(潮州先賢)、佘有進(早期潮商開拓者)等,亦活躍於跨國網絡中。
當代義安公司仍是潮州幫的核心。其商業投資(義安城購物中心、義安理工學院的歷史淵源)、文化贊助(潮州八邑會館的活動)、宗教傳統(粵海清廟的祭祀)三者並行,是新加坡華人方言群組織在現代社會生存的成功範例。粵海清廟在二〇一一至二〇一四年的修繕,由義安公司全額出資、聘請潮州工匠迴流,獲二〇一四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區文化遺產保護獎,是這個跨國潮州幫網絡的當代展現。
新加坡潮州先賢的歷史記述也豐富。佘有進(一八〇五至一八八三)是新加坡最早的潮商代表之一,原籍潮州潮安。他於一八二〇年代抵達新加坡,從小本生意起家,後成為新加坡早期最大的甘蜜種植園主之一。佘有進是粵海清廟早期的核心捐贈者與管理者,亦是萬世順公司的領袖之一。他與閩商陳篤生並列為新加坡早期華商雙傑,兩人雖分屬潮、閩,但在華人公共事務上多次合作。佘有進家族後代繼續活躍於新加坡華人社會,是「潮閩合作」的範例。
林義順(一八七九至一九三六)是新加坡近代另一位潮商代表,亦是革命派的關鍵人物。林義順早年加入同盟會,多次資助孫中山的革命活動,並擔任新加坡同盟會分會的領袖。他在橡膠業致富,並大力贊助潮州幫的廟宇、學校、報業(《星洲日報》早期投資者之一)。林義順的歷史角色,是「商人——革命家——華僑領袖」三位一體的典型,反映了二十世紀初新加坡華人精英的多重身分。
二十世紀中後期的潮商家族繼續延續這個傳統。新加坡的潮州銀行家、地產商、餐飲業者,多依託義安公司、潮州八邑會館的網絡。「潮州人」作為新加坡華人社會的方言群身分,在當代仍維持相當的內部凝聚力與外部能見度,這與粵海清廟、義安公司、潮州八邑會館的制度延續密切相關。
新加坡的潮商網絡也與東南亞其他地區的潮商網絡密切相連。曼谷的潮商(如盤谷銀行陳弼臣家族)、檳城的潮商、棉蘭的潮商、香港的潮商,與新加坡的潮商之間有商業合作、聯姻、廟宇互動等多重聯繫。義安公司作為新加坡潮州幫的核心,是這個跨國潮商網絡的一個關鍵節點。陳弼臣家族的盤谷銀行(Bangkok Bank)在新加坡有分行,多次與義安公司合作贊助文化、宗教、慈善活動。這個跨國潮商網絡的歷史與當代運作,是研究東南亞華商史與華人宗教史的重要面向。
附錄十二:補論——雙林寺與華人佛教叢林的南洋發展
蓮山雙林寺是新加坡第一座漢傳佛教叢林,其歷史也是南洋華人佛教制度化的縮影。十九世紀中葉以前,南洋的華人佛教多以小廟、家庵、附設於道教廟宇的觀音堂等形式存在,缺乏正式的叢林。叢林是漢傳佛教的制度核心——具備「七堂伽藍」(山門、佛殿、法堂、僧堂、廚庫、浴室、東司)的格局,住持有正式傳承,僧眾集體生活,定期舉行禪七、佛七、戒會等大型法事。在中國,叢林是禪宗與律宗的根據地,是漢傳佛教持戒、修行、傳法的核心場域。
劉金榜(一八四四至一九〇〇)發起興建雙林寺,是把這個叢林制度移植到新加坡的關鍵舉動。劉金榜原籍福建惠安,是十九世紀末新加坡的閩商領袖,曾任天福宮總理。他在商業成功後,致力於佛教護持,先後贊助廈門南普陀寺、福州鼓山湧泉寺等閩南名剎。一八九〇年代訪問鼓山時,受方丈啟發決定在新加坡建造同樣規模的叢林。一八九八年雙林寺動工,由福州匠師按鼓山湧泉寺的格局營造,五進院落、山門、天王殿、大雄寶殿、藏經樓、方丈室、僧寮、客堂、齋堂、雲水堂等一應俱全。建造費用龐大,據傳劉金榜出資逾十萬叻幣(當時極為驚人的數目),並親自督工數年。一九〇九年大殿落成,劉金榜已過世九年,由其家族與閩商繼續完成後續建設。
雙林寺最初的住持是來自福建鼓山的賢慧法師,後續住持亦多由福建鼓山派遣,形成「鼓山——新加坡」的法脈傳承。這一傳承持續至二十世紀中葉,期間雙林寺培育了多位重要僧才,並承擔了新加坡漢傳佛教的傳戒、講經、誦戒等核心法事。雙林寺也成為其他華人佛教寺院的「母寺」——光明山普覺禪寺、福海禪院、毗盧寺等後來成立的寺院,部分淵源可追溯到雙林寺。
雙林寺在新加坡華人宗教景觀中扮演了「制度化漢傳佛教」的角色。它的存在使新加坡華人佛教擺脫了「附屬於道教與民間信仰」的狀態,具有獨立的制度形式與宗教傳承。但雙林寺與道教廟宇及華人民間信仰並非排斥關係——雙林寺的水陸法會、梁皇懺、焰口施食等大型法事,常邀請道士、儒生共同參與;而新加坡的閩南、潮州道士在做超度、破地獄等儀式時,也借用佛教的血盆懺、目連救母等內容。這種佛道交融,是新加坡華人宗教的常態。
二十世紀的雙林寺經歷了若干重要時刻。一九四二年日據新加坡,雙林寺收容了大量難民,住持以慈悲化解日軍壓力,保全了寺院;一九五〇至一九六〇年代,宏船法師(後任新加坡佛教總會主席)等高僧駐錫雙林寺,使其成為新加坡佛教界的領導機構;一九七〇至一九八〇年代,雙林寺進行修繕並列入國家古蹟(一九八〇年列為國家古蹟);二〇〇〇至二〇一〇年代,雙林寺進行大規模修繕,邀請福建與臺灣工匠迴流,重現叢林的古樸風貌。
雙林寺的當代角色是多重的。它仍是漢傳佛教叢林,維持出家眾的修行生活;它是國家古蹟,承擔文化遺產保護的責任;它是公共宗教場所,接受信徒參拜、舉辦法事;它是文化教育中心,舉辦講座、展覽、研習。這幾個角色之間並非沒有張力——叢林的清淨修行與遊客的觀光需求之間需要協調,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宗教實踐的活力之間需要平衡。雙林寺在新加坡多元宗教與多元文化的環境下,是一個值得持續觀察的個案。
附錄十三:補論——九皇爺節的儀式結構與當代演變
九皇爺節是新加坡華人最大規模的道教年度節慶之一,其儀式結構與當代演變值得專門記述。
九皇大帝是道教神譜中的北斗九星化身,包括北斗第一天樞、第二天璇、第三天璣、第四天權、第五玉衡、第六開陽、第七搖光、第八洞明、第九隱光。九星合稱「九皇」,被視為主宰人類壽命、福祿、災厄的星神。九皇信仰源出中國閩南、廣東一帶,傳至東南亞後在馬來西亞檳城、泰國普吉、新加坡等地形成獨特的「南洋九皇爺」傳統。檳城浮羅山背、普吉鎮、新加坡後港等地,是當代九皇爺節最盛大的舉辦地。
九皇爺節的核心儀式有以下幾個環節。
迎駕。農曆八月三十晚(即九月初一前夜),九皇爺廟組織迎駕隊伍前往海邊(新加坡多選擇珊頓道、東海岸、樟宜海邊等地),執香、執幡、執燈、執鼓樂,迎請九皇大帝神位上岸。神位通常以特製的「香爐」承載——香爐內裝有九皇大帝的「金身」(小型神像)、符令、香灰等物。迎駕儀式有強烈的劇場感,信眾穿白衣、戴黃符、持齋等待,伴隨鼓樂、鞭炮、燒香。
設壇。神位迎入廟宇後,置於「九皇殿」或「上位」,由道士主持「請神安位」儀式。廟宇內外掛起黃色幡旗、五色綵燈、五營兵將令旗。廟前廣場常搭起戲臺、歌臺,準備九天的演出。
點燈與齋戒。九天期間,信眾在廟宇點「九皇燈」(黃色油燈),祈求平安、健康、長壽。許多信眾全程持齋(嚴守素食,不食蔥蒜韭薤等五葷),穿白衣戴黃符,每日到廟宇上香禮拜。
過火與過橋。在節慶的高峰日(多為九月初三、初六、初九),舉行「過火」儀式——信眾赤腳走過炭火,象徵潔淨身心、消災解厄;以及「過橋」儀式——信眾走過「平安橋」(廟前搭設的橋形構造),由道士在橋上撒符水、唱讚詠,象徵跨越苦厄、進入平安。這兩個儀式是九皇爺節最具視覺衝擊力的時刻,吸引大量信眾與遊客。
巡境。九皇大帝神駕由信眾以神轎抬出廟宇,在周圍街區巡行,象徵神明降福於地方。新加坡的九皇爺巡境通常在交通安排的範圍內進行,路線經過商店街、住宅區,沿途家庭擺設香案迎駕。
送駕。九月初九晚或初十凌晨,舉行「送駕」儀式——將九皇大帝神位送回海邊,象徵神明回返天庭。送駕儀式與迎駕對稱,但氣氛更為莊嚴肅穆,因為這意味著一年一度的節慶圓滿結束。
新加坡九皇爺節的當代演變呈現幾個趨勢。第一是「規模擴大」——年輕一代的參與大幅增加,許多廟宇的訪客量在節慶期間達到年度峰值。第二是「跨文化吸引」——非華裔的馬來族、印度族、外籍人士也開始參與九皇爺節,成為新加坡多元種族環境下的跨文化現象。第三是「商業化」——九皇爺節期間,廟宇周邊的素食攤販、平安符銷售、求運服務等呈現高度商業活力。第四是「數位化」——許多廟宇透過 Facebook、Instagram、YouTube 直播迎駕、過火、巡境,吸引海外華人線上參與。第五是「跨國互動」——新加坡的九皇爺廟與檳城、普吉、雪蘭莪等地的九皇爺廟之間有「換香」「互訪」傳統,當代仍持續。
九皇爺節作為新加坡華人最具規模與活力的道教節慶,反映了華人道教在現代多元都市環境中的韌性與適應力。它既保留了原鄉的儀式傳統,又因應新加坡的條件演化出獨特的在地形態,是「跨國地方道教」的典型案例。
九皇爺信仰的歷史源流值得進一步追溯。根據道教典籍與民間傳說的綜合,九皇大帝的信仰最早可追溯至東漢時期的北斗信仰,後在唐宋時期吸納了佛教與道教的星神崇拜,成為複合的「九皇」神格。明清時期,九皇信仰在福建、廣東一帶廣為流傳,特別在閩南漳泉地區與廣東潮汕、客家地區形成深厚的祭祀傳統。隨著華人南渡,九皇信仰傳入東南亞,並在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發展出獨特的「南洋九皇爺」傳統。南洋九皇爺信仰的特色,包括嚴格的素食持齋、白衣黃符的服飾、過火過橋的儀式、海邊迎駕送駕的環節,這些元素在中國本土的九皇信仰中並不全然存在,是南洋華人在地化的創造。
新加坡九皇爺信仰的關鍵廟宇——後港鬥母宮——成立於一九〇二年,是新加坡最早的九皇爺廟之一。其創建者多為閩南、潮汕的勞工與小商人,反映了九皇信仰的「草根性」——它不像天福宮、粵海清廟那樣由富商主導,而是由中下階層信眾自發組織。後港鬥母宮至今仍是新加坡九皇爺節最重要的廟宇之一,每年的迎駕、過火、巡境吸引數萬信眾參與。
九皇爺節在當代新加坡社會的文化意義也值得展開。對許多年輕一代華人來說,九皇爺節是他們直接接觸傳統道教儀式的少數機會之一。在日常生活中,這些年輕人多數使用英語、過西式生活、與傳統宗教關係疏離;但在九皇爺節期間,他們可能會穿白衣、戴黃符、持齋、參拜,重新體驗與祖輩共享的宗教文化。這個短暫的「文化回歸」是新加坡華人身分認同的微妙場域。從更宏觀的角度看,九皇爺節作為一個跨方言群、跨世代、跨階層的共同節慶,承擔了維繫華人文化身分的功能。它的延續與活力,是新加坡華人道教整體韌性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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