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舟人與歐洲道藏編目工程考——台南受籙田野、《道藏通考》與西方道教學的學科建制
施舟人與歐洲道藏編目工程考——臺南受籙田野、《道藏通考》與西方道教學的學科建制
摘要
西方道教學作為一門現代學科,其「建制史」——教席如何傳承、跨國基金如何資助、參考工具如何界定研究對象、田野經驗如何轉為集體制度——相對而言仍少見以「學科如何自我建制」為問題意識的專門考察。既有研究多把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1934–2021)、勞格文(John Lagerwey)、賀碧來(Isabelle Robinet)並置為戰後奠基者,卻少有人追問:一位個別學者在臺南壇場中的受籙經驗,究竟經由哪些制度環節,才轉化為一項有近三十位跨國學者參與、歷時數十年、最終以二〇〇四年《道藏通考》(The Taoist Canon: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集其大成的集體工程。本專題即以施舟人為軸,補此一層「從個人到建制」的轉化史。
材料上,核心史料集中於四種可覆核之正式出版項及其周邊:《道藏通考》(2004)三卷本、《道教身體》(1982/英譯1993)、《道藏通檢》(Concordance du Tao-tsang, 1975),以及《Cahiers d'Extrême-Asie》創刊卷(1985);並引安娜·石秀娜(Anna Seidel)〈西方道教研究編年(1950–1990)〉與普雷嘉迪奧(Fabrizio Pregadio)之編目書目研究為第三方制衡,避免全篇僅依施舟人與傅飛嵐(Franciscus Verellen)自述而流於單一視角。方法上,本文以「建制史為經、文獻與制度細節為緯」,循前史(馬伯樂至巴黎學統)—轉向(臺南受籙)—技術(翁獨健HY至施舟人道藏編號,CT前綴後起)—建制(Projet Tao-tsang與歐洲科學基金會)—再生產(期刊與參考鉅著)—檢討(華語學界迴響與兩翼張力)之序展開。
主要論點有三。其一,受籙田野的意義不在傳記傳奇,而在它改寫了「道藏是什麼」的根本認知——道藏諸經「原則上只應在入道與受籙的框架內傳授」,此一對象性再定義,可視為編目工程循「歷史/活傳統」原則展開的方法論原點之一。其二,個人洞見之所以能升格為跨國基礎設施,主要有賴三重製度中介:一九七五年統一編號的技術地基、歐洲科學基金會統籌之跨國協作、以及期刊專題號與模組化手冊構成的知識再生產機制;而《道藏通考》的斷代勞動實由「內部文本批判」承擔,田野提供的是框架而非斷代工具,二者分工縫合而非融於同一操作層。其三,此互證典範以南臺灣一隅法脈為經驗基礎,推廣為「中國道教科儀」通則時有以偏概全之風險,須以李豐楙「道法二門」、謝聰輝臺閩對讀、呂鵬志大陸多省田野與張超然中古經典考訂相互校正。
學術貢獻在於:本文全程貫徹去絕對化與留餘地之分寸,將受籙年份(訃聞作一九六八、師陳榮盛;另有一九六六、張恩溥之弱來源說)、籙職階次(文獻闕載)、基金起訖、CT前綴一般認為由鮑菊隱(Judith Boltz)於一九八七年引入等組織史細節逐一釐清,還其層累本相,補上介於「一部索引」與「一門學科」之間、長期稀薄的基礎設施史。
一、引言:問題意識與西方道教學科建制史的空缺
(一)三條既成的研究路徑與一處尚未被正面處理的空缺
近三十年來,環繞《正統道藏》與西方道教學術的研究已累積出數條相當成熟的路徑,然而彼此之間卻恰好圍出一塊未被正面填補的空白。其一,是「數位典藏與文獻工具」一線:自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1934–2021)《道藏通檢》(Concordance du Tao-tsang: Titres des ouvrages,Paris: EFEO, 1975,即 Publications de l'EFEO 第一〇二卷)替《正統道藏》全部經目建立統一編號以來,關於編號系統的沿革、目數統計的歧異、以及各種索引之間的互轉對照,已有 Poul Andersen 的長篇評述(Andersen, "The Study of the Daozang," Studies in Central & East Asian Religions 3 [1990]: 81–93)與 Fabrizio Pregadio 在 Oxford Bibliographies "Daoist Canon" 條中的精細比較為之整理,脈絡大體清楚。其二,是「譜系與傳承批判」一線:關於道教各派的世系記載、授籙世代與經典系譜之層累性質,海內外學界已有相當自覺的方法反省,張超然、呂鵬志等以中古儀式史為題的研究,即不斷提醒不可以在世行儀直接上溯六朝、唐宋(張超然,〈早期道教喪葬儀式的形成〉,《輔仁宗教研究》第二〇期,2010,頁27–66;呂鵬志,《唐前道教儀式史綱》,北京:中華書局,2008)。其三,是「翻譯與詮釋政治」一線:從 Isabelle Robinet 的上清經典考訂到 Stephen R. Bokenkamp 的早期道經譯注,圍繞「如何把道經帶入西方學術語境」的譯法與框架選擇,本身已成為可供分析的對象(Robinet, La Révélation du Shangqing dans l'histoire du taoïsme, 2 vols., Paris: EFEO, 1984;Bokenkamp, Early Daoist Scripture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
這三條路徑各有成績,卻不約而同地略過了一個更基礎的層面:西方道教學作為一門學科,其「建制史」——教席如何傳承、跨國基金如何資助、期刊與參考工具如何界定研究對象、田野經驗如何轉為集體制度——迄今仍缺乏一部以「學科如何自我建制」為問題意識的專門考察。既有敘述多半把施舟人、勞格文(John Lagerwey)、Robinet 等人並置為「戰後西方道教研究的奠基者」,卻少有人追問:一位個別學者在臺南壇場中的受籙經驗,究竟經由哪些制度環節,才轉化為一項有三十來位跨國學者參與、歷時數十年、最終以 2004 年《道藏通考》(The Taoist Canon: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 eds. Kristofer Schipper & Franciscus Verellen, 3 vol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4)集其大成的集體工程?本專題所欲補的,正是這一層「從個人到建制」的轉化史。
(二)以施舟人為軸的理由
本專題選擇以施舟人為敘述之軸,並非因其可被奉為「西方道教學唯一奠基者」——這類絕對語恰是本文所要避免的。施舟人之前有馬伯樂(Henri Maspero)系統爬梳道藏文獻的先聲,同代有 Robinet 以純文獻學重建上清經群的另一翼,其後亦有 Livia Kohn 主編《道教手冊》(Daoism Handbook, Leiden: Brill, 2000)式的模組化建制。施舟人之所以適合作軸,在於其個人軌跡罕見地把「田野」與「文本」兩端縫合於一身,因而最能顯影「互證典範如何建制化」這一問題。
其軌跡可略述如下(凡制度性細節從嚴,分歧處留待後章詳辨)。施舟人一九三四年十月生於瑞典 Järnskog,父母為荷蘭籍,故學界慣稱其為荷蘭漢學家,惟出生地實在瑞典,坊間「生於荷蘭」之說宜訂正(Dictionnaire prosopographique de l'EPHE, "Kristofer Schipper")。他早年於巴黎師從康德謨(Max Kaltenmark),一九六二年受法國遠東學院(EFEO)派遣赴臺,以中央研究院為據點,從事臺灣「活的道教科儀傳統」田野,一九七〇年前後返巴黎、任教於 EPHE(EPHE 官方辭典;U. Chicago Press Blog, 2021-02-24, tribute by Franciscus Verellen)。學界正式訃聞的一致口徑是:他在臺南拜奉道之家道長陳榮盛(1927–2014)為師,並由陳榮盛於一九六八年為其授籙、成為執業正一道士(Franciscus Verellen, "In Memoriam Kristofer M. Schipper [1934–2021]," T'oung Pao 107.3-4 [2021]: 221ff.;Society for the Study of Chinese Religions, "In Memoriam: Kristofer Marinus Schipper," chinesereligions.org/node/185)。此一受籙田野,正是他日後道藏研究的方法論原點:把《道藏》文本放回活的儀式脈絡去讀,構成其代表作《道教身體》(Le corps taoïste: Corps physique, corps social, Paris: Fayard, 1982;英譯 The Taoist Body, trans. Karen C. Duval,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3)的實證基礎。
值得先行點明者,是這一「田野—受籙」經驗與後續「編目工程」之間的因果環節。Andersen 曾精要指出,道藏中絕大多數文獻本屬科儀性質,故當施舟人在臺南田野中親見「道藏所載、六朝以來相傳的古典科儀,至今仍存活於當地社群並受其供養」時,「it therefore constituted a major turning point—also in the study of the Canon」(Andersen 1990: 88)。換言之,受籙田野提供的並非斷代工具,而是對「經典為何物」的重新定義——道藏經書「原則上只應在入道與受籙的框架內傳授」(The Taoist Canon, 2004, General Introduction, p. 5)。這一重新定義如何被制度吸納、放大為集體工程,正是本專題的主軸問題。
(三)「文本—田野互證」作為一個待解的建制問題
必須強調,本專題的問題意識不在複述施舟人「田野與文本互證」的方法本身——這在《道教身體》與勞格文《Taoist Ritual in Chinese Society and History》(New York: Macmillan, 1987)中早有充分展演——而在追問:這一原屬個人的方法姿態,是經由哪些建制環節,才轉為一個可複製、可再生產的「集體編目工程」與「研究學派」?
這一轉化並非自明。一位受籙道士的「局內」洞見,本質上是難以規模化的個體經驗;要使之成為一項跨國協作的學術基礎設施,至少須經過三重製度中介:其一,是技術地基的鋪設,即《道藏通檢》(1975)所確立、後世通稱「CT 編號」的統一檢索系統,使道藏得以被逐條、可覆核地徵引——惟須留意,「CT」此一前綴其實非施舟人本人所定,而係 Judith M. Boltz 於《A Survey of Taoist Literature》(Berkeley, 1987)中引入,Andersen 對此尚帶保留(Andersen 1990: 82–83),細節留待後章。其二,是跨國資助與組織的建制化,即由歐洲科學基金會(European Science Foundation)統籌的「道藏計畫」(Projet Tao-tsang),集合法、德、義、英、荷等國學者,最終匯為 2004 年三卷本《道藏通考》。其三,是期刊與參考工具構成的知識再生產機制,使散在各地的田野與文獻成果得以凝結為有結構的次領域。此三重中介,正對應本專題第四至第七章之分述;本章僅先界定其為一個「有待解釋的建制問題」,而非把因果鏈預先坐實為單線的必然。
(四)取徑與史料範圍
基於上述問題意識,本專題採取「以建制史為經、以文獻與制度細節為緯」的取徑,核心史料集中於四種可覆核的正式出版項及其周邊。其一,《道藏通考》(2004)三卷本,約一千六百餘頁,由施舟人與傅飛嵐(Franciscus Verellen)共同主編,芝加哥大學出版社刊行;其卷首〈總論〉與〈前言〉本身即是一份「EFEO 道藏計畫—西方道教學建制」的一手回顧,可同時作為研究對象與二手學科史來引用。其二,《道教身體》(1982/英譯1993),為施舟人「以活傳統照亮文本」之方法論的集中表述。其三,《道藏通檢》(1975),為整個編目工程的技術前身。其四,《Cahiers d'Extrême-Asie》創刊卷(1985,EFEO 京都中心),作為戰後道教與東亞宗教研究的重要建制平臺——惟此處須即刻更正一項常見誤置:該刊創辦人為石秀娜(Anna Seidel)與 Hubert Durt,並非施舟人;施舟人與此刊雖有學術淵源,卻非其創辦者,行文論及該刊時當歸功 Seidel 與 Durt(Cahiers d'Extrême-Asie 1 [1985], EFEO Publications, publications.efeo.fr/fr/livres/311)。
為避免全篇僅依施舟人及傅飛嵐之自述而流於單一視角,本專題另引入兩筆學科史二手研究作為對照與制衡:一為 Anna Seidel 的〈Chronicle of Taoist Studies in the West 1950–1990〉(Cahiers d'Extrême-Asie 5 [1989–1990]: 223–347),此文以主題分節綜述四十年西方道教研究,本身即是一次「學科自我建制」的宣言;二為 Fabrizio Pregadio 於 Oxford Bibliographies 與《道教百科全書》(The Encyclopedia of Taoism, ed. Pregadio, Routledge, 2008)"Daozang" 條中對編號系統與計畫史的系統交代,可作為與當事人自述互為對照的第三方視角。凡涉及編號目數之精確差異,則回溯 Andersen 1990 與 Pregadio 之原文核校,不憑百科式頁面。
(五)方法論聲明:分歧與闕載處一律留餘地
本專題預先聲明數項自我約束,貫徹全篇而不在他處先行鬆動。第一,關於施舟人受籙的年份與主持者:學界正式訃聞(Verellen 2021, T'oung Pao 107.3-4)作「一九六八年、師陳榮盛」,本專題以此為正文主線;另有一組敘述稱其於一九六六年三月在臺南由第六十三代天師張恩溥主持受籙、屬正一傳統,此說主要見於新聞報導與百科式頁面等未經同行審查之弱來源,且未見於 Verellen 的學術訃聞。方法上,兩說或可部分調和——陳榮盛為傳藝授業之師父,而正一籙職理論上由天師府一系頒授,兩種角色本可並存——然確切年份(1966 抑 1968)與「張恩溥主持」一節在正式出版項中並無定論,故本專題一律表述為「學界訃聞作一九六八年、師陳榮盛,另有一九六六年張恩溥主持之說,出自未審來源,待考」,絕不在正文逕自坐實其一。至於坊間所傳「入陳家為義兄弟/被收養」等情節,同屬弱來源,一併標待考。
第二,關於施舟人所受具體籙職與道階:現有可覆核之正式出版項均未明載其所受之籙名或階次(如都功、盟威等),亦未見其職牒細節;此屬文獻之消極證據(negative evidence),本專題不作任何臆補,凡涉「某籙某階」一律標「文獻闕載,待考」,僅據其自述作「受正一道士籙、成為執業道士」之概括表述。所謂「道名鼎清/丁清」之說,字形與來源俱有出入,亦不坐實。第三,關於漢名性質:「施舟人」係其通行漢名(Sinological name),見於 EPHE 官方辭典與 Persée 收錄之施舟人學術書目("Kristofer M. Schipper 施舟人: bibliographie scientifique," Études chinoises,卷期年份待核),坊間逕稱其為「受籙道名/法名」缺乏正式佐證,故本專題只作「漢名施舟人」。
第四,關於資助年代與機構任期:Projet Tao-tsang 由歐洲科學基金會統籌,惟其資助起訖有「1978–1984」與「1979–1983」等並行說法,二手敘述亦多作「1979 年起於 ESF 主持下展開」,本專題統一表述為「通說約起於1978/1979、訖於1983/1984,確切起訖待考」。施舟人在 EFEO 的會員任期,EPHE 官方辭典作「1962–1973」,而芝加哥大學出版社訃聞作「1962–1972」,相差一年,屬機構任期起訖之記法差異,本專題標「1962–約1972/73」。其 EPHE「Religions de la Chine」講座之 directeur d'études 任期(1972 年二月至 2002 年七月)與《道藏通考》撰稿群完整名錄,則以卷首 List of Contributors 逐一核對後方引,僅先確證主編二人與「約二十七至二十九位撰稿人」之總數,不憑記憶臆補姓名。
第五,關於絕對語的節制:本專題一律避免「西方道教學唯一奠基者」「後世一切科儀之祖型」「編號系統唯一勝出」等過度坐實之語,改以「重要奠基者之一」「集大成之作」「逐漸轉向/並存」等有分寸之表述——後者尤本於 Pregadio 論翁獨健 HY 編號「gradually been replaced」之原文,而非杜撰「勝出」之定論。凡道藏目數(翁獨健 1476、施舟人 1487、《道藏提要》1473 等)之統計歧異,均並陳而註明各家之別,不取單一數字冒充定論——即便施舟人本人亦坦言其一四八七之數「open to revision」(Andersen 1990: 88)。
(六)本章於全篇之定位
準此,本專題以下各章將循「前史—轉向—技術—建制—再生產—檢討」之序展開:第二章回溯從馬伯樂到巴黎學統的宗教漢學轉向,鋪陳施舟人田野轉向的知識與制度前提;第三章細考臺南受籙如何催生「田野與文本互證」之方法;第四章追索從翁獨健《引得》到《道藏通檢》的編號技術地基;第五章處理 Projet Tao-tsang 的跨國協作與學派建制化;第六章分析《Cahiers d'Extrême-Asie》等期刊與機構的知識再生產;第七章則檢討此一互證典範在華語學界的迴響、爭議與兩翼張力,尤其辨析以臺南一系法脈概括「中國道教科儀」之以偏概全風險。本章之任務,僅在界定問題、聲明取徑與分寸,把「個人受籙經驗如何轉為集體編目工程與研究學派」這一提問,安置為貫穿全篇的主線;其餘一切制度性斷言,凡分歧或闕載,皆先標「待考」,俟後章以史料逐一釐清,不使引言先行坐實其所欲考證者。
全文目錄
- 二、學科前史:從馬伯樂到巴黎學統的宗教漢學轉向
- 沙畹的語文學遺產與現代法國漢學的起點
- 三大弟子的分岔:文獻學、宗教社會學與道藏的發現
- 馬伯樂與道藏的學術升格
- 戴密微的樞紐:《通報》、教席與世代的接榫
- EPHE 第五科:康德謨與石泰安的宗教學取徑
- 從語文學到「活傳統」:田野轉向的前提之備
- 三、臺南受籙:田野與文本互證方法的形成
- (一)從巴黎的道藏到臺南的壇場:一次認識論的位移
- (二)師承與受籙:以學術訃聞為主線,弱來源標「待考」
- (三)《道教身體》作為方法文本:以身入道的參與式民族誌
- (四)與勞格文《中國社會與歷史中的道教儀式》(1987)的互證對照
- (五)互證的年代分寸:田野照亮文本,文本定位田野
- 四、編目的技術地基:從翁獨健《引得》到《道藏通檢》
- (一)前現代目錄的遺產:魏格《總目》與編號的黏著性
- (二)翁獨健《道藏子目引得》(1935)與四十年的孤峰
- (三)《正統道藏》的版本結構與「次第混亂」問題
- (四)施舟人《道藏通檢》(1975)與 CT 編號的成形
- (五)目數之差:一四七六與一四八七的技術拆解
- (六)從一部索引到跨國基礎設施:CT 編號的體制化與並存的張力
- 五、Projet Tao-tsang:跨國協作與研究學派的建制化
- (一)從田野到計畫:一條可考的因果鏈
- (二)歐洲科學基金會的資助與計畫的組織
- (三)條目的電腦化:以 CT 編號為主鍵的通檢工程
- (四)從索引到解題:集成為《道藏通考》
- (五)以時代與道派為經緯的史學—書目體例
- (六)體例如何塑造「學派」認同
- 六、期刊、機構與知識再生產:Cahiers d'Extrême-Asie 與研究網絡
- (一)機構節點:一張跨國協作的建制地圖
- (二)Cahiers d'Extrême-Asie:期刊作為知識再生產的裝置
- (三)參考鉅著的兩種建制邏輯:通史與手冊
- (四)四種裝置的協同:索引、通史、手冊、專題號
- (五)小結:從個人研究到學科基礎設施
- 七、互證典範的迴響與檢討:擴散、爭議與兩翼張力
- 華語學界的迴響:參與—互證方法的在地接引
- 宗教社會史的另一路:對「純正道教」讀法的制衡
- 內部爭議:雙重身分、以偏概全與師承的留白
- 兩翼張力:文本批判與儀式民族誌的分工與縫合
- 學科自評的迴響:Verellen、Seidel 與 Andersen
- 八、結論:西方道教學科建制的遺產與未竟課題
- (一)四種制度化裝置:從一部索引到一門學科的基礎設施
- (二)CT 編號的沿用與其「非施舟人所定」的建制史真相
- (三)《道藏通考》的方法縫合:兩翼分工而非合一
- (四)期刊、教席與計畫的組織史:須更正的歸屬
- (五)未竟課題之一:數位化更新與編目的「有待修訂」
- (六)未竟課題之二與之三:覆蓋之不均,與建制史的空缺
- 附錄
- 附錄一 施舟人受籙一事之考異對照(兩說並陳,不逕自坐實)
- 附錄二 道藏編目編號系統與目數對照(呈現「編目即判準」)
- 附錄三 施舟人—歐洲道藏編目工程建制年表(凡分歧處標「待考」)
參考文獻
(凡受籙年份、基金起訖、籙職階次等分歧或闕載處,正文均標「待考/待核」,不於此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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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chipper, Kristofer, & Franciscus Verellen (eds.). The Taoist Canon: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 3 vol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4(ISBN 0-226-73817-5,約1680頁)。
- Seidel, Anna. "Chronicle of Taoist Studies in the West 1950–1990." Cahiers d'Extrême-Asie 5 (1989–1990): 223–347.
- Verellen, Franciscus. "Taoism." In "Chinese Religions—The State of the Field, Part II."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54.2 (May 1995): 322–346.
- Verellen, Franciscus. "In Memoriam Kristofer M. Schipper (1934–2021)." T'oung Pao 107.3-4 (2021): 221ff.
- Wieger, Léon. Taoïsme, tome I: Bibliographie générale. Ho-kien-fou: Imprimerie de la Mission catholique, 1911(西方較早的道藏目錄之一,連續編號一四六四目)。
- 吉岡義豐:《道教の實態》,1941。
工具書目與檔案(可覆核之機構著錄)
- Dictionnaire prosopographique de l'EPHE, "Kristofer Schipper" 條(prosopo.ephe.psl.eu)。
- "Kristofer M. Schipper 施舟人 (1934-2021): bibliographie scientifique." Études chinoises 38 (2019)(Persée)。
- Society for the Study of Chinese Religions, "In Memoriam: Kristofer Marinus Schipper"(chinesereligions.org)。
二、學科前史:從馬伯樂到巴黎學統的宗教漢學轉向
若要理解施舟人(Kristofer M. Schipper,1934–2021)何以能在一九六〇年代把「讀道藏」與「入活壇場」接合為一種可操作的學術方法,必須先回到他所受業的巴黎學統本身。這一學統並非天生就以「作為活傳統的宗教」為研究對象;恰恰相反,它是從十九世紀末以文獻語文學(philology)為骨幹的漢學傳統,經過三代人的方法論爭辯與教席更替,才逐步把「宗教」由典籍中的一個題材,轉化為一個具有自身體系、實踐與社會脈絡的研究對象。本章的任務,即是梳理這條由沙畹(Édouard Chavannes)奠基、經伯希和(Paul Pelliot)、葛蘭言(Marcel Granet)、馬伯樂(Henri Maspero)分岔、再由戴密微(Paul Demiéville)承先啟後、終於在巴黎高等研究實踐學院(École Pratique des Hautes Études,以下簡稱 EPHE)第五科由康德謨(Max Kaltenmark)與石泰安(Rolf A. Stein)合流的譜系,藉此指出:施舟人的田野轉向並非一次孤峰突起的個人天才,而是一整套制度與方法前提逐步成熟後的合乎邏輯的產物。
沙畹的語文學遺產與現代法國漢學的起點
法國漢學制度化甚早——一八一四年法蘭西公學院(Collège de France)已為雷慕沙(Abel-Rémusat)設立歐洲最早的漢學講座之一——但通說多以沙畹(1865–1918)為「現代」漢學的分水嶺。沙畹於法蘭西公學院授課,以嚴格的文本校勘、考據與翻譯訓練培養出新一代漢學家;戴密微本人日後即把伯希和、馬伯樂、葛蘭言三人並稱為沙畹的弟子,謂此三人把法國漢學推上了「輝煌的高度」(見法蘭西公學院官方座談「Édouard Chavannes and modern sinology in France」,college-de-france.fr;並參 “French Sinology,” Journal of Chinese History, Cambridge Core,作為法國漢學制度史之概觀性二手來源)。沙畹所樹立的,是一種以語文學嚴謹性為最高標準的研究倫理:一切論斷須回到可覆核的文本、可考的年代與可辨的版本。這一標準構成後續整個譜系的共同底色,也是理解「語文學→活傳統」轉向何以充滿張力的關鍵——因為向田野開放,意味著必須在不放棄文本嚴謹的前提下,接納一種本質上難以完全文本化的經驗材料。
三大弟子的分岔:文獻學、宗教社會學與道藏的發現
沙畹門下的三位弟子,恰好代表了漢學向前推進的三種不同可能,而其中兩種直接規定了日後道教研究的方法論座標。
其一是伯希和(1878–1945)所代表的敦煌—中亞文獻學路線。伯希和一九一一年、年僅三十三歲即獲法蘭西公學院為其專設「中亞語言、歷史與考古」講座,以驚人的語言能力與文獻辨識力,把新出土的敦煌寫本納入嚴格的考證框架。此線把語文學推向極致,也為後來道教研究處理寫本、辨偽與斷代提供了技術典範。
其二是葛蘭言(1884–1940)所代表的宗教社會學路線。葛蘭言既師承沙畹,又受業於塗爾幹(Émile Durkheim)社會學派,是最早把社會學方法系統帶入中國研究者之一。其《中國人的宗教》(La religion des Chinois, Paris: Gauthier-Villars, 1922)分辨農民宗教、封建宗教與官方宗教三層,主張以「活的社會與儀式」而非單純經典教義來理解中國宗教;更早的《古代中國的節慶與歌謠》(Fêtes et chansons anciennes de la Chine, 1919)則以《詩經》為材料,重建古代中國的節慶儀式與兩性對歌的社會脈絡(關於葛蘭言塗爾幹式方法的學術評述,可參 “Cosmology, Gender, Structure and Rhythm: Marcel Granet and Chinese Religion in the History of Social Theory,” HKU Scholars Hub, hub.hku.hk)。葛蘭言此線,把「儀式作為社會事實」「宗教作為活的實踐」的問題意識植入巴黎漢學的深層,成為日後田野關懷的重要伏筆——儘管他本人並不從事嚴格意義上的田野調查,而是以社會學之眼重讀古典文獻。
其三,也是與道教研究最直接相關者,是馬伯樂(1883–1945)所代表的道教文獻學路線。此線把語文學的嚴謹與宗教史的視野合於一身,並在西方學界較早地把《道藏》這一龐大而長期被冷落的文獻群,提升為可作嚴肅歷史研究的一手材料。
馬伯樂與道藏的學術升格
馬伯樂於一九二〇年繼沙畹之後出任法蘭西公學院漢語言與文學講座,並曾接替葛蘭言在索邦講授中國文明;他同時主持 EPHE 的中國宗教研究,其一九二一至一九四四年的公學院講義顯示,他晚年最持續關注的正是道教之興起(見法蘭西公學院官方人物頁 Henri Maspero,college-de-france.fr)。在此之前,《道藏》在西方乃至相當程度上在傳統中國學術中,多被視為方術雜纂、藏而未理;馬伯樂則以嚴格的文獻史方法,指出其中保存了大量關於中古道教教團、神譜、養生與科儀的一手史料,從而把道藏從「被忽視的雜纂」升格為「可作歷史研究的文獻寶庫」。這一升格具有奠基性意義,但須留意其方法的邊界:馬伯樂的取徑本質上仍是以文本與歷史為主軸,他透過閱讀與考訂重建道教史,而非透過進入活的道壇來印證文本。換言之,他確立了「道藏值得研究」與「道藏可被歷史地研究」,卻尚未提出「道藏必須由活傳統來讀」的方法論命題——後者要留待受過田野洗禮的下一代才能提出。
馬伯樂的學術生命以悲劇告終:因其子參與抵抗運動,他於一九四四年被捕,一九四五年歿於布痕瓦爾德(Buchenwald)集中營。其關於道教與中國宗教的講稿與論文,由戴密微等人整理,於一九七一年以《道教與中國宗教》(Le taoïsme et les religions chinoises, Paris: Gallimard, 1971)為題結集出版,英譯本 Taoism and Chinese Religion(trans. F. A. Kierman Jr., Amherst: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Press, 1981)。此書雖為遺著,卻在出版後長期被視為西方系統研究道教的奠基之作之一,其面世時間(一九七一)恰與施舟人一代學者正式登場的年代相接,構成前後兩代學術傳承在文本上的具體交會。
戴密微的樞紐:《通報》、教席與世代的接榫
在戰前的沙畹—馬伯樂世代與戰後的康德謨—石泰安—施舟人世代之間,戴密微(1894–1979)是不可或缺的樞紐人物。戴密微為瑞士裔法籍學者,早年(一九二六)曾赴東京任日法會館館長,並主編佛教百科辭典《法寶義林》(Hôbôgirin,首卷一九二九);一九四五年任 EPHE 第四科(歷史與語文學科)研究導師,講授佛教哲學;一九四六年繼馬伯樂之後出任法蘭西公學院「漢語言與文學」講座,至一九六四年退休(相關傳記事實見 Encyclopedia.com, “Demiéville, Paul”,並宜以正式訃聞覆核)。尤具制度史意義者,是他自一九四五至一九七五年長達三十年主編權威漢學期刊《通報》(T'oung Pao)。主編一份頂級期刊,意味著實際掌握學科的品質標準與議程設定;戴密微在此位置上,既守護了沙畹以來的語文學嚴謹傳統,又以其對佛教哲學與宗教思想的深厚素養,為「宗教」作為研究對象保留並拓展了合法空間。正是在他的手上,戰前的文獻學遺產得以完整地傳遞給戰後在 EPHE 宗教學科框架下成長的新一代,並藉整理馬伯樂遺著這一具體工作,把道教文獻學的火種親手交到了下一代。
EPHE 第五科:康德謨與石泰安的宗教學取徑
真正把巴黎學統由「文獻中的宗教題材」推向「宗教作為體系與實踐」的關鍵環節,發生在 EPHE 第五科(宗教學科,sciences religieuses)。此科的建制本身即帶有方法論意涵:它不以語言或斷代為分類原則,而以「宗教」為獨立的研究領域,這為道教研究提供了一個不同於純文獻學的制度框架。在此框架下,康德謨與石泰安兩位導師,分別從經典神學與制度概念兩個方向,完成了取徑的轉移。
康德謨(1910–2002)於一九五七至一九七八年任 EPHE 研究導師(directeur d'études),上承馬伯樂而更聚焦於道教的經典與神學。其名著《老子與道教》(Lao tseu et le taoïsme, 1965;英譯 Lao Tzu and Taoism, trans. Roger Greaves,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9)以精審的文獻功力重建早期道家與道教的思想脈絡。更值得本專題注意的,是他早年的《列仙傳》譯注(Le Lie-sien tchouan: biographies légendaires des Immortels taoïstes de l'antiquité, 1953)——這是對現存最古老的道教仙傳文獻之一《列仙傳》的全文譯注,透過對神仙傳記的細讀,把道教的神格系統、方術與信仰實踐當作有內在邏輯的宗教體系來處理。康德謨正是施舟人、石秀娜(Anna Seidel)等新一代道教學者的共同業師;日後《東方學誌》系列刊物中,其第五卷(1989–1990)之道教研究專號即題獻予康德謨(該卷編務歸屬待覆核),足見其在學派中的宗師地位。
石泰安(1911–1999)則為德裔法籍的漢學家兼藏學家,一九五一至一九七五年任 EPHE 第五科「中國與高地亞洲宗教」(Religions de la Chine et de la Haute Asie)講座,一九六六至一九八二年兼任法蘭西公學院講座,席位名為「中國世界研究:制度與概念」(Étude du monde chinois: institutions et concepts)(教席資料見 EPHE 人物誌 prosopo.ephe.psl.eu;Persée 之 EPHE 年鑑訃聞 persee.fr/doc/ephe_..._1999)。席位之名本身已昭示其方法:把宗教置於「制度與概念」的整體脈絡中考察,並跨越漢地、藏地與民間信仰的界線,推動一種「作為活文化的宗教」的讀法。若說康德謨代表經典神學的深度,石泰安則代表制度與跨域比較的廣度;二者在第五科的宗教學框架下合流,把道教研究從純文獻學推向「宗教作為體系與實踐」的問法。這一轉移——由「文本說了什麼」到「這一宗教如何作為體系運作、如何在社群中被實踐」——正是田野轉向所必需的知識與制度前提。
從語文學到「活傳統」:田野轉向的前提之備
至此,可以清楚看到施舟人所繼承的乃是一份雙重遺產。一方面是馬伯樂—戴密微—康德謨這一條文獻學主軸所確立的嚴謹性:道藏是可考、可辨、可斷代的一手文獻,任何論斷都須回到文本。另一方面則是葛蘭言的宗教社會學關懷與石泰安的「制度與概念」取徑所共同鋪陳的問題意識:宗教不只是典籍中的觀念,更是活在社群、儀式與身體中的實踐體系。施舟人正是在康德謨、石泰安與戴密微所代表的巴黎學統中受訓,他所受的訓練,本身即是這兩股傳統的交會點。
更關鍵的是,這一學統並非僅停留在觀念層面,而是配備了相應的海外田野建制。法國遠東學院(É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EFEO)作為法國在亞洲的研究機構,具有把學者長期派駐當地、從事實地調查的制度能力。正是在此建制下,施舟人於一九六二年受 EFEO 派遣赴臺灣,以中央研究院為據點,投入臺南一帶「活的道教科儀傳統」的田野,並在其間拜當地道長陳榮盛(1927–2014)為師、於一九六〇年代後期受籙成為執業道士(通行的學術訃聞作一九六八年、師事陳榮盛,見 Franciscus Verellen, “In Memoriam Kristofer M. Schipper (1934–2021),” T'oung Pao 107.3–4 [2021]: 221ff.;另有一九六六年、由第六十三代天師張恩溥主持之說,出自未經同行審查的來源,年份與主持者之細節於正式出版項中並無定論,宜標「待考」,本專題留待第三章詳辨)。田野的細節不屬本章,但其學統意涵在此已可點明:EFEO 的海外田野建制,使「讀道藏」得以與「入活壇場」在同一位學者身上對接,從而讓康德謨、石泰安在教席上倡導的「宗教作為體系與實踐」,才真正獲得了「參與—體證」式的經驗基礎。施舟人日後在《道教身體》(Le corps taoïste, Paris: Fayard, 1982;英譯 The Taoist Body, trans. Karen C. Duval,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3)中所展開的「以受籙道士的內部視角讀道藏」的立場,正是這份雙重遺產在方法論上的自覺結晶。
最後須以兩點分寸為本章收束,以免把這一譜系寫成單線的目的論。其一,這條「語文學→活傳統」的轉向並非取消文獻學,而是把文獻學與田野調查結為「以活傳統照亮文本、以文本定位活傳統」的合題;施舟人日後主持的《道藏通檢》(Concordance du Tao-tsang: Titres des ouvrages, Publications de l'EFEO, vol. 102, Paris: EFEO, 1975)與集大成的《道藏通考》(The Taoist Canon: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 eds. Kristofer Schipper & Franciscus Verellen, 3 vol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4),恰證明田野轉向從未拋棄語文學,而是使之更為精確。其二,這一學統的自我意識之成熟,還有賴於稍後的制度性平臺與學科史書寫,如一九八五年由石秀娜(Anna Seidel)與杜特(Hubert Durt)於 EFEO 京都中心創辦的《東方學誌》(Cahiers d'Extrême-Asie,此刊創辦人為 Seidel 與 Durt,非施舟人,須避免誤植),以及石秀娜綜述戰後四十年西方道教研究的〈西方道教研究編年(1950–1990)〉(Anna Seidel, “Chronicle of Taoist Studies in the West 1950–1990,” Cahiers d'Extrême-Asie 5 [1989–1990]: 223–347)。這兩項建制與二手學科史的出現,才使前述由沙畹到石泰安的譜系被有意識地追認為一個學派的前史。正是在這一制度與方法皆已備妥的門檻上,施舟人的臺南受籙與其後的道藏編目工程,才得以不是一次孤立的個人冒險,而成為西方道教學科建制史上一個承先啟後的樞紐——而這正是下一章所要細究的課題。
三、臺南受籙:田野與文本互證方法的形成
(一)從巴黎的道藏到臺南的壇場:一次認識論的位移
西方道教學在二十世紀上半葉的形態,基本上是一種以文獻為對象的語文學。馬伯樂(Henri Maspero, 1883–1945)在法蘭西公學院的講義(1921–1944)雖已把《道藏》從被士大夫視為方術雜纂的邊緣文獻,提升為可作嚴肅歷史研究的一手材料,但其操作層面仍是文本的、案頭的;道教在他筆下是一套可供閱讀與斷代的經典系統,而非一組正在被人念誦、步罡、上章的活動。戰後承此學統者,如康德謨(Max Kaltenmark, 1910–2002)以道教經典與神學為業(見其 Lao tseu et le taoïsme, 1965;英譯 Lao Tzu and Taoism,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9),石泰安(Rolf A. Stein, 1911–1999)則把宗教置於「制度與概念」的整體脈絡中處理(其法蘭西學院講座 1966–1982 席名即 Étude du monde chinois: institutions et concepts),兩人在高等研究實踐學院(École pratique des hautes études, EPHE)第五科的教研,已在制度上把道教研究由純文獻推向「宗教作為體系與實踐」的問法。然而把這一潛在轉向較為系統地落實為方法者,是師從康德謨、浸潤於此一巴黎學統的施舟人(Kristofer Marinus Schipper, 1934–2021)。
施舟人的生平本身即帶有若干需要辨正的細節:他一般被稱為荷蘭漢學家(父母為荷蘭籍),但實際出生於瑞典的 Järnskog(1934年10月23日),2021年2月18日卒於阿姆斯特丹(EPHE 官方人物辭典 Dictionnaire prosopographique de l'EPHE「Kristofer Schipper」條;Verellen, "In Memoriam", T'oung Pao 107.3-4, 2021)。他先在巴黎師從康德謨,繼而受法國遠東學院(EFEO)派遣,於1962年赴臺,以中央研究院為據點,展開對「活的道教科儀傳統」的長期田野。EFEO 的會員年限,EPHE 官方辭典記為「1962–1973」,芝加哥大學出版社訃聞(Verellen 執筆,2021-02-24)則作「1962–1972」,兩者相差一年,屬機構任期起訖記法之差異,可標「1962–約1972/73」,細節待考;坊間所稱「在臺八年」乃指 EFEO 指派任務期,並非嚴格連續居臺,敘述宜留餘地。無論年數如何,關鍵在於:施舟人不是到臺灣「蒐集抄本」,而是進入臺南的火居道壇,拜師、學誦、學步、學拜表,最終以受籙的方式成為一名執業道士。這一步,把研究者的身位從壇外的觀察者移到了壇內的執事者,構成西方道教學認識論的一次根本位移。
(二)師承與受籙:以學術訃聞為主線,弱來源標「待考」
關於施舟人在臺南的師承,學界正式訃聞的口徑大致一致:他在臺南拜「奉道之家」(household Daoist)正一派火居道長陳榮盛(Chen Yung-sheng / Chen Rongsheng, 1927–2014)為師,習道教科儀,並由陳榮盛於1968年為其授籙(ordained him in 1968)。此一敘述可回溯至 Verellen 執筆的 T'oung Pao 訃聞(107.3-4, 2021, pp. 221ff.)與中國宗教研究學會(Society for the Study of Chinese Religions, SSCR)的追思文(chinesereligions.org/node/185),並經多位學者轉述而彼此印證,宜作本文正文的主線。陳榮盛所保存、施舟人所記錄的科儀本,正是施氏日後「以《正統道藏》比對臺南在用科本」這一重大發現的直接來源。
與此並存的,是另一組見於較弱或未經同行審查來源(新聞報導、百科式頁面)的敘述:稱施舟人於1966年3月在臺南受籙,由第六十三代天師張恩溥(1904–1969)主持,屬正一傳統。此「1966+張恩溥」版本並未出現於 Verellen 的學術訃聞,且與「1968+陳榮盛」在年份上相牴觸。方法上,兩說並非全然不可調和——陳榮盛為傳藝授業之「師父」,而正一籙職/職牒理論上由天師府一系頒授,「習藝之師」與「授籙之壇」本可分屬兩事而並存——但確切年份(1966抑或1968)與「張恩溥主持」一節,在現有正式出版項中並無定論。因此本文的處理是:正文採「1968年、師陳榮盛」為主線並繫以 Verellen 訃聞,而於「1966/張恩溥」一說僅標「出自未審來源,待考」,不在正文逕自坐實,亦不因其存在而動搖主線。至於施舟人所受具體「籙」名或道階(如都功、盟威之屬),現有可覆核之正式出版項(EPHE 辭典、T'oung Pao 訃聞)均無記載,屬負面證據(negative evidence),故一律標「文獻闕載,待考」,不臆補任何階次。坊間亦有將「施舟人」逕稱為其「受籙道名/法名」者——按「施舟人」為其通行漢名(Sinological name),見於 EPHE 官方辭典與 Persée 學術書目("Kristofer M. Schipper 施舟人 (1934-2021): bibliographie scientifique", Études chinoises 38, 2019),若欲另指其道/法名,亦須別標待考,不宜含混。
需要一併澄清的,是一種常見的學科史誤置:把 EFEO 京都中心的《Cahiers d'Extrême-Asie》歸為施舟人所創。實則該刊創於1985年,創辦人為石秀娜(Anna Seidel, 1938–1991)與 Hubert Durt(EFEO Publications, Cahiers d'Extrême-Asie 1, 1985);施舟人與此刊有學術淵源而非其創辦人。凡行文言及該刊,功歸 Seidel/Durt,方為允當。同理,稱施舟人為「西方道教學唯一奠基者」亦屬過度坐實,宜取「重要奠基者之一」的分寸語。
(三)《道教身體》作為方法文本:以身入道的參與式民族誌
施舟人田野經驗的理論結晶,是《道教身體:形軀之身與社會之身》(Le corps taoïste: corps physique, corps social, Paris: Fayard, 1982;英譯 The Taoist Body, trans. Karen C. Duval, foreword by Norman J. Girardot,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3)。此書之所以能作為「方法文本」而非單純的道教通論來讀,關鍵在於它把「身體」同時當作研究的對象與研究的器官。書名中的「形軀之身」與「社會之身」,一方面指道教修煉與科儀所措意的身體——體內諸神、關竅、行氣存思之所在——另一方面指道士作為社會關係節點、以其身承載一方壇場與社群的「社會之身」。而在方法論上,這兩重身體之所以能被書寫得如此細緻,正因為作者本人的身體已被納入這套傳承:他不是隔著玻璃記錄一套陌生儀節,而是以受籙者的資格,親歷了「經書原則上只應在入道與受籙的框架內傳授」這一內部規定所界定的知識傳遞。
這種「以身入道」的參與式民族誌,其認識論主張可作如下概括。其一,道教經典不是可供任意閱讀的公共文獻,而是鑲嵌在啟蒙—受度—授籙之師徒鏈中的「秘傳之物」;不進入這一框架,文本的許多層次(口訣、身位、行儀的次第)根本不對外顯現。其二,《道藏》所存宋代以降的靈寶/正一齋醮儀範,與臺南在世道壇的行儀之間,存在可對讀的延續性——這一延續性不是靠版本比勘先驗地假設出來,而是施舟人在壇場上先「認得」了眼前科本與《道藏》某經的對應,才回過頭去坐實的。其三,研究者的「局內」身位帶來難得的行儀細節與內部語彙(emic 深度),此多為壇外觀察難以獲致。這正是後來 Verellen 在總結歐洲道藏計畫方法時所點出的洞見之源:田野—受籙的親身經驗,提供了「經典為儀式—啟蒙傳承之物」的對象性再定義(The Taoist Canon, General Introduction, p. 5)。
然而參與者立場亦有其雙面性,須誠實指出。以受籙道士的身位書寫,固然取得了「局內」的通道,卻也內含以師承法脈為規範性標準的傾向——當所依託的經驗基礎高度集中於南臺灣同一區域的火居道士傳統時,「活道教」的圖像便可能被特定法脈的樣態所著色。這一張力,於下文與勞格文的對照中將更形具體。
(四)與勞格文《中國社會與歷史中的道教儀式》(1987)的互證對照
若要衡定施舟人方法的座標,最直接的參照系是勞格文(John Lagerwey)的《中國社會與歷史中的道教儀式》(Taoist Ritual in Chinese Society and History, New York: Macmillan, 1987, xviii+364頁)。此書亦以當代臺灣(臺南)道壇的科儀為田野對象,且其主要報導人正是陳榮盛一系——換言之,施舟人與勞格文的經驗基礎,匯入的是南臺灣同一靈寶/正一傳統。這使兩書構成一組難得的互證樣本:同一法脈、相近材料,方法卻各有側重。
兩者的方法親緣,首先在於都拒絕把儀式化約為文本的附庸,也拒絕把文本懸置於儀式之外。勞格文全書分為兩大部——「儀式的脈絡」(宇宙論、時間與節慶曆、空間)與「基本科儀」(生者的科儀與醮)——其結構本身即宣示:要理解一部科儀,必先重建它所座落的宇宙論與時空框架。而勞格文有一句夫子自道尤具方法論意味:他大致自陳其取徑近於「以文學批評家的方法」處理儀式文本。這句話點出了他與施舟人的分工——施舟人以受籙者之身,把重心放在「身體—傳承」的體證維度;勞格文則以文本細讀之眼,把田野中觀察到的每一節儀範,當作一篇可供結構分析的「文本」來拆解。二人恰好示範了「文本×田野互證」範式的兩種操作偏向:一偏於 emic 的身體參與,一偏於文本結構的批評性重建,而共享同一個信念——《道藏》與活壇場互為註腳。
正因兩人依託的是同一法脈,這組對照也最能暴露該範式的立場問題與以偏概全的風險。由臺南陳榮盛一系所建構的「活道教」圖像,一旦被推廣為「中國道教科儀」的通則,便有把一隅當作祖型的危險。此一風險並非後見之明的苛責,而是有臺灣道教內部多樣性為反證:臺灣南部的靈寶傳統(兼理紅白事、烏紅搭壇)與北部正一的「道法二門」傳統(多屬吉事清淨一路)差異顯著。李豐楙(1947– ,中央研究院院士)本人為深研道教而拜師受度、以「理論與實踐同軌」自我定位,其所提「道法二門」框架正提示了「臺灣道教≠臺南靈寶」,構成對「以臺南概全」的內部修正(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道士教授——李豐楙」);謝聰輝(1963– ,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則以臺—閩對讀擴充其地理幅度,其《追尋道法:從臺灣到福建道壇的探訪研究》(新文豐,2018,上下冊)即為顯例。更值注意的是,勞格文本人於1990年代起主持以客家傳統社會與地方宗教為核心的田野計畫(自1994年前後,課題名待核),把1987年臺南研究的方法帶入福建、江西、廣東客家地區的長期田野——足見「臺南範式」由其創立者自身即向多地擴充,非固守一隅。這一「向大陸腹地擴散」的樞紐,又以呂鵬志(西南交通大學教授)與勞格文合作推動的東南諸省在地科儀比較調查最為顯著(呂鵬志《唐前道教儀式史綱》,中華書局,2008;並主編《道教儀式叢書》)。
(五)互證的年代分寸:田野照亮文本,文本定位田野
互證範式的第三個要害,是年代的分寸。以在世臺南行儀直接上溯六朝—唐宋,極易造成時代錯置。中古儀式史的研究提醒我們,《道藏》文本與田野行儀之間的「延續性」,是層累而成的多後出譜系,而非單線的血脈直傳。張超然(輔仁大學宗教學系副教授)以東晉南朝上清、靈寶經派為業(博論《系譜、教法及其整合:東晉南朝道教上清經派的基礎研究》,政治大學,2008;〈開度法輪:仙公系靈寶神學與晉宋道教的轉型〉,《道教研究學報》第14期),其貢獻正在把互證的「文本端」年代精度回推到中古經典層,使研究者不致把明清火居道壇的一節行儀,貿然指認為六朝科儀的原樣。因此,妥當的表述是把《道藏》某經視為某類科儀的「重要早期源頭之一」,而非「後世一切科儀之祖型」。
由此可以總結施舟人在本章脈絡中的方法貢獻與其限度。就貢獻言,他把道教從「藏而未理」的案頭對象,轉為必須由活態傳統來閱讀的活文化;「以身入道」使他較早「認出」了臺南在用科本與《道藏》經目的對應,這一認出,經 Poul Andersen 評為「道藏研究的一大轉捩點」(參 Poul Andersen, "The Study of the Daozang", SCEAR 3, 1990: 88,其謂當施舟人發現六朝以來相傳的古典科儀「至今仍存活於當地社群並受其供養」時,"it therefore constituted a major turning point—also in the study of the Canon")。正是這一田野洞見,構成了1975年《道藏通檢》(Concordance du Tao-tsang: Titres des ouvrages, Publications de l'EFEO 102, Paris, 1975)以降整個編目工程的方法論原點——受籙田野解密了道藏的科儀性質,編目與提要方有可能循「歷史/活傳統」原則展開,終成2004年《道藏通考》(The Taoist Can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3 vols.)之集大成。就限度言,這一切建基於南臺灣一隅之法脈,其代表性須以華語學界的多區域田野(李豐楙、謝聰輝、呂鵬志)與中古經典考訂(張超然)相互校正,方不致把「emic 深度」誤讀為「單一法脈的規範化」。這一分工與制衡,正是「田野與文本互證」作為一種方法典範,在其形成之初即已內蘊的張力,也是後續各章考察其擴散與爭議時,必須反覆回到的原點。
四、編目的技術地基:從翁獨健《引得》到《道藏通檢》
一門學科能否成立為可跨國協作的集體事業,往往不取決於某一部驚人的專著,而取決於一套看似枯燥卻在很大程度上決定研究樣貌的基礎設施:一份可供各國學者以同一坐標互相徵引的編目。就西方道教學而言,這一基礎設施的核心,是替明《正統道藏》全部經目建立統一而穩定之編號的工作。若沒有這樣一套「說到第幾號,人人所指同一部經」的約定,則所謂「道藏研究」便易長期停留在各說各話、難以核對的散兵狀態。本章的任務,即是重建此一編目技術的譜系——由魏格(Léon Wieger)的前現代目錄,經翁獨健《道藏子目引得》(1935)確立的 HY 系統,到施舟人(Kristofer M. Schipper)《道藏通檢》(Concordance du Tao-tsang,1975)所奠定、此後通行於西方學界的「CT/施氏編號」——並藉此說明:編號的標準化,如何在技術層面上使跨國集體研究成為可能,又如何在目數與分類判準的出入中,留下一門學科自我建制尚未定於一尊的痕跡。此處敘述所依,主要為 Poul Andersen 對歐洲道藏計畫進展的評述("The Study of the Daozang," Studies in Central & East Asian Religions 3 [1990]: 81–93)與 Fabrizio Pregadio 為 Oxford Bibliographies 所撰 "Daoist Canon" 條的書目研究,兩者於數字與分類判準各有側重,可互為校讎,以免單一坐實。
(一)前現代目錄的遺產:魏格《總目》與編號的黏著性
替道藏諸經加上連續編號,並非二十世紀的發明。西方學者較早編纂的道教參考工具書之一,是魏格《道教》第一冊《總目》(Taoïsme, tome I: Bibliographie générale, 1911)。魏格在白雲霽《道藏目錄詳註》(題天啟六年,1626)等舊有藏經目錄的基礎上,替道藏諸書逐一加註連續號碼,共得一千四百六十四個書目,每條下所附提要多半簡短而泛泛(Andersen 1990: 82;Pregadio, "Daoist Canon," §Reference Works)。以今日眼光衡量,此書仍屬「前現代」式的目錄——它替一部被長期忽視的教內藏書貼上了門牌,卻尚未以現代文獻學的年代與教派判準去逐條重估其性質。
魏格《總目》在方法上雖屬過渡,其編號卻展現了此類基礎設施的一個關鍵社會學特性:黏著性。一旦某套編號被學術社群採用,便會因徵引慣性而長期沿用,即使更精良的系統出現亦難以立即取代。魏格編號其後仍為少數學者所守,其中最著名者為李約瑟(Joseph Needham)《中國科學技術史》(Andersen 1990: 82)。此一「編號被學術社群黏著沿用」的先例值得記取,因為它預告了此後 HY 與 CT 兩系並立、難以驟然統一的局面——編號之爭,從來不只是技術優劣的問題,更是徵引慣習與學派認同的問題。
(二)翁獨健《道藏子目引得》(1935)與四十年的孤峰
現代意義上的道藏編目,通說以翁獨健《道藏子目引得》為重要起點。此書全名 Combined Indices to the Authors and Titles of Books in Two Collections of Taoist Literature,由北平燕京大學圖書館印行,列為哈佛燕京學社引得叢刊第二十五號(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 Sinological Index Series, no. 25),一九三五年刊行,一九六六年由臺北成文出版社重印(Pregadio, "Daoist Canon," §Indexes of Titles;Andersen 1990: 82;WorldCat OCLC 25077537)。全書著錄一千四百七十六個書目,分為四部:其一,依《道藏經目錄》編成的分析性索引;其二,書名索引;其三,著者索引;其四,依七十七種道藏文獻編成的傳記索引。書名索引另收《道藏闕經目錄》所載、今多亡佚之書,以存文獻之全(Pregadio, "Daoist Canon," §Indexes of Titles)。此一四部結構,已具備現代工具書「多重檢索入口」的自覺:使用者既可依原藏次第查檢,亦可由書名、著者、乃至傳記人物切入,這與魏格單線連續編號的舊式目錄已判然有別。
翁氏引得所用之編號前綴為 HY(Harvard-Yenching 之縮寫),此即後來廣為美國學界援用的「HY 編號」。其在學科史上的分量,可由 Andersen 一句斷語見之:「For about four decades after its publication, Weng's index was virtually the only functional reference work for Daoist studies.」(Andersen 1990: 82)——翁氏引得刊行之後約四十年間,幾乎是道教研究唯一可資運用的工具書。這句話標定了一段「一九三五至一九七五」長達四十年的空窗:在此期間,西方道教學縱有馬伯樂、康德謨等人的開拓,其文獻檢索卻始終仰賴這座來自燕京的孤峰。HY 系統因而在英語世界深植人心;史特里克曼(Michel Strickmann)力主使用 HY 編號,賀碧來(Isabelle Robinet)亦沿用之,故 HY 一度成為美國學界與宗教史寫作中的通行坐標(Andersen 1990: 82–83)。翁獨健以一部索引,替尚在草創的西方道教學撐起了約四十年的檢索地基——這正是編目基礎設施足以長期支撐一門學科的典型例證。
(三)《正統道藏》的版本結構與「次第混亂」問題
在進入施舟人《道藏通檢》之前,須先交代編目所面對的對象——《正統道藏》——其版本結構與內在秩序,因為正是這部藏經的特質,決定了編目何以不能只是「照抄原次第」,而必須是一項重新組織的工程。
今日通行的道藏,主體為明代官修之《正統道藏》。其纂修由第四十三代天師張宇初奉永樂帝命開端,歷經數朝,至正統十年(1445)於正統帝朝刊竣,約收一千四百餘種;萬曆三十五年(1607),復由第五十代天師張國祥督修《續道藏》,增補約五十種(Pregadio, "Daoist Canon";The Encyclopedia of Taoism, "Daozang" 條)。此一「正統十年成書、萬曆續補」的兩段式結構,大體是各家道藏編目共同著錄的版本底盤。須留意者,各家索引對藏內文獻「種數」的統計並不一致,正見於下文所論——目數之差,本身即是分類判準之差的外顯。
道藏之「次第混亂」為學界老生常談。Andersen 逕言:「The chaotic state of the Canon has long been proverbial.」(Andersen 1990: 86)其例甚顯:洞真部本應以上清經為主,卻以六十卷本《度人經》(屬靈寶/神霄系文獻)開卷;而一批原始上清經,反落在全藏末尾的正一部。此種部類錯置,使得沿用道藏原次第去編號、去理解,勢必治絲益棼。正因如此,現代編目的取向,並非替原藏次第重貼號碼了事,而是要在承認原次第之混亂的前提下,另立一套可穩定徵引的坐標,並以歷史與教派的判準重新照亮每一部經的性質。此一「編目即再組織」的認識,構成了由翁獨健到施舟人、再到後來《道藏通考》的一貫問題意識。
值得在此點出一條貫串本專題的方法論線索:施舟人之所以能把道藏從「藏而未理」的教內文獻推向可系統研究的學術對象,其動力並不全出於書齋。他一九六二年赴臺、於臺南拜正一派火居道長陳榮盛(1927–2014)為師、並於一九六八年受籙成為道士的田野經驗(Verellen, "In Memoriam Kristofer M. Schipper [1934–2021]," T'oung Pao 107.3-4 [2021]),使他親見道藏所載、六朝以來相傳的古典科儀,至今仍存活於當地社群並受其供養。Andersen 即指出,正因道藏多數文獻屬科儀性質,此一發現「it therefore constituted a major turning point—also in the study of the Canon」(Andersen 1990: 88)。(按:另有「一九六六年三月由第六十三代天師張恩溥主持授籙」之說,見於未經同行審查之來源,與 Verellen 訃聞之「一九六八、師陳榮盛」相牴觸,其確切年份與主持者待考,此處不逕自坐實。)此「受籙田野→解密科儀文獻→重新編目」的因果鏈,正是理解《道藏通檢》之所以由巴黎法國遠東學院(EFEO)而非他處產出的關鍵背景。
(四)施舟人《道藏通檢》(1975)與 CT 編號的成形
一九七五年,施舟人在巴黎主持完成《道藏通檢:書名篇》(Concordance du Tao-tsang: Titres des ouvrages),由法國遠東學院出版,列為 Publications de l'EFEO 第一〇二卷;此書由施舟人主編,李美金(Li Mei-kin)、陳敏珠(Ch'en Min-tchou)、鄭餘照(Cheng Yu-tchao)協纂(Pregadio, "Daoist Canon," §Indexes of Titles;EFEO Publications, publications.efeo.fr)。同年,施舟人另於 EFEO 出版《分燈:道教儀式》(Le Fen-teng: rituel taoïste),一九七五因而成為其 EFEO 出版的高峰之年——一手把握活態科儀(《分燈》),一手構築藏經檢索(《道藏通檢》),這兩部同年之作恰可見「田野」與「編目」在其學問中並轡而行。
《道藏通檢》著錄一千四百八十七個書目。此索引附於藝文印書館六十冊本《正統道藏》之後,並附該本頁碼對照,使徵引者得以由編號直接定位至具體冊頁;索引之後,另附一份就「構成書名之全部字元」所編的通檢(concordance),可由書名任一字回檢諸經(Pregadio, "Daoist Canon";Andersen 1990: 82)。此一「書目編號+字元通檢」的雙層設計,較之翁氏引得又進一步:它不僅提供了穩定的門牌號,還提供了由任意字詞逆向檢索書名的能力,對於書名歧異、簡稱繁多的道藏文獻而言,實為研究者案頭之利器。一九九六年,施舟人與陳耀庭合編《道藏索引》(Daozang suoyin),由上海書店出版社刊行,是為一九七五年 Concordance 之增訂新版(Pregadio, "Daoist Canon," §Indexes of Titles),使此一系統跨越語言與海峽,在中文學界亦得流通。
須特別辨明者,是「CT」這一今日通行前綴的來歷。施舟人索引原本所用之編號前綴為 DZ(若採威妥瑪拼音則作 TT),並非 CT。「CT」(即 Concordance du Tao-tsang 之縮寫)作為施氏編號之前綴,其實是 Judith M. Boltz 在一九八七年《A Survey of Taoist Literature, Tenth to Seventeenth Centuries》中所引入的。Andersen 對此帶有保留語氣,稱 Boltz「adds to the confusion by introducing the letters CT as prefix to the numbers of the Schipper index」(以 CT 作施氏編號之前綴而增添混亂,Andersen 1990: 82–83)。可見所謂「CT/施氏編號」,其命名並非施舟人本人所定,而是英語學界二手約定的產物,後來卻反客為主,成為主流。此一細節頗富學科史意味:一套基礎設施的最終形貌,往往是原創者與後續使用者共同層累而成,而非一人一次奠定。Boltz 該書並於第二四七至二五〇頁列出 HY 與 CT 兩系統的完整對照表,逐一標明各自增列或省併的書目細節(Pregadio, "Daoist Canon";Andersen 1990: 82–83),此表遂成兩系互轉的權威依據。
(五)目數之差:一四七六與一四八七的技術拆解
翁氏引得得一千四百七十六目,施氏通檢得一千四百八十七目,二者相差十一。此一差額看似瑣細,實則是理解「編目即判準」的最佳切口,值得逐層拆解。
Andersen 提供的是一種通說性的解釋:兩書目數之異,「the discrepancy is due to different interpretations of for instance the status of the introductory materials appended to some works」——差異源於對某些書前所附引導性材料(如序、附錄)之地位的不同認定(Andersen 1990: 82)。換言之,同一段文字,究竟應視為某經的一部分,抑或獨立立為一目,本無絕對客觀之標準,端視編目者對「何謂一部獨立文獻」的判準而定。Pregadio 則在此通說之上給出更精確的機制拆解:施舟人把翁獨健視為「他書之一部分」的十四種文獻獨立立目,反過來又把翁獨健原本獨立立目的三種文獻併入他書——一增十四、一減三,淨增十一,恰為一千四百七十六加十一,得一千四百八十七(Pregadio, "Daoist Canon," §Indexes of Titles,原文:「Schipper lists as independent works fourteen texts that Weng takes as part of other works, and vice versa takes as part of other works three texts that Weng lists as independent works.」)。此一「+14/−3=+11」的精確拆解,把一個看似神秘的目數差,還原為若干具體而可逐條覆核的分類判斷。
由此可見,目數並非藏經的客觀屬性,而是編目判準的函數。同一部《正統道藏》,在不同的立目標準下,可以是一千四百七十三種(後出之《道藏提要》),可以是一千四百七十六種(翁氏),可以是一千四百八十七種(施氏)。這正是本專題一再致意的「去絕對化」分寸:任何單一目數皆不宜被當作藏經的鐵定種數,而應理解為某一套判準下的計數結果。這一保留並非後人強加:早在《道藏通考》成書多年之前,Andersen 一九九〇年評述該計畫進展時即記其預計著錄一千四百八十七種(其中約五十六種列為補遺),並稱此數「open to revision」(有待修訂,Andersen 1990: 88)。連此一編目工程在其成果正式問世之前,都已被預告其目數尚待修訂,後來的徵引者自更不宜將之坐實為絕對。
(六)從一部索引到跨國基礎設施:CT 編號的體制化與並存的張力
《道藏通檢》之所以能由「一部索引」升格為「一門學科的跨國基礎設施」,關鍵在於它被制度性地採納。Andersen 指出,施氏索引「有一額外優勢:其編號系統被歐洲道藏計畫採用」("its numbering system was adopted within the framework of the European Daozang project," Andersen 1990: 82)。此一計畫於一九七九年被歐洲科學基金會(European Science Foundation, ESF)納為資助項目,總部設於巴黎,施舟人先任協調人、後任最終成果之主編;Pregadio 更精確地繫其於巴黎高等研究實踐學院(École pratique des hautes études, EPHE),時間約一九七九至一九八四年,最終三卷本凝聚二十九位學者之力,其中數人即以參與此計畫而開啟其道教研究生涯(Andersen 1990: 88;Pregadio, "Daoist Canon," §Annotated Catalogues)。一套私人主編的索引編號,一旦被一個跨國基金計畫定為內部通用坐標,便獲得了自我複製與擴散的體制動能——這正是編號由「工具」轉為「基礎設施」的臨界一步。
該計畫最終成果,即 Kristofer Schipper 與 Franciscus Verellen 合編之《The Taoist Canon: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道藏通考》,3 vol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4;ISBN 0-226-73817-5,全書約一千六百三十七頁)。此書為道藏每一種文獻撰寫一則歷史性提要,考其作者、成書年代、教派歸屬與內容,排序不依道藏原次第,而按時代先後與教派分節——正是前文所論「編目即再組織」之貫徹。全書編號一仍其舊:「The numbering of texts corresponds to the one found in Schipper 1975」(Pregadio, "Daoist Canon"),即沿用一九七五年之施氏 CT 編號。至此,施氏編號經由二〇〇四年這部英語世界關於道藏的重要參考著作之一而被進一步鞏固為通用坐標。(附帶一提,Andersen 一九九〇年撰文時該書尚未問世,文中預告之書名為 Handbook of the Taoist Canon、預計約一九九一年出版;最終定名 The Taoist Canon 並延至二〇〇四年方成——此「Handbook→Historical Companion/1991→2004」的更名與延宕,恰是此類大型集體編目工程規模與難度的具體註腳,見 Andersen 1990: 88。)
然而,若因此便斷言 CT 系統已「一統天下」,則失之過急。編目譜系至今仍呈多系並立之貌,此並立本身即是學科自我建制尚未定於一尊的痕跡。除 HY(翁氏)與 CT(施氏,原作 DZ/TT)二系外,中文學界另有 DT 系統:任繼愈、鍾肇鵬主編《道藏提要》(初版1991,第三次修訂版2005,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著錄並描述一千四百七十三種文獻,前綴 DT(Pregadio, "Daoist Canon," §Annotated Catalogues)。三系編號各有其擁躉與徵引慣習:史特里克曼、賀碧來守 HY,Boltz 造 CT,EFEO 與二〇〇四年《道藏通考》定於施氏編號。三者並存,正是西方(乃至跨中西)道教學學科自我建制的縮影。
面對此一多系並立之局,Pregadio 的分寸語值得援為結論的基調:翁氏 HY 編號「its numbering system has gradually been replaced in Western scholarship by the one found in Schipper 1975」——西方學界的編號逐漸由翁氏 HY 轉向施氏 CT 系統(Pregadio, "Daoist Canon")。此處關鍵在「gradually replaced」(逐漸轉向),而非「取代殆盡」或「唯一勝出」:既承認施氏系統事實上已成主流,又不抹殺 HY、DT 諸系仍在流通的現實。此種「並存而漸移」的實情,最直接的技術見證,是 Pregadio 自編之《正統道藏書目總錄》(Index of Zhengtong Daozang, Golden Elixir Reference Series No. 2, 2008)——一份 CT/HY/DT/冊次/書名的四欄對照表。其自述源流頗堪玩味:底稿源自一九九四年一位日本學者在京都相贈的電腦檔(原檔已含施氏 CT 編號、涵芬樓一九二三至二六年影印本的冊次與卷數),Pregadio 續補哈佛燕京 HY 與《道藏提要》DT 之對照,並訂正若干訛誤;此檔正文首列即「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CT1/HY1/DT1,三系於此對齊(Pregadio, Index of Zhengtong Daozang, 2008, 前言與正文首頁)。這樣一份四欄對照表本身,即是「編號互轉」技術實作的活標本:它一方面證明 CT 已成事實上的主軸坐標,另一方面又以其存在昭示——正因學界至今仍需在三系之間來回換算,所謂編目的「統一」,仍是一個逐漸趨近而未曾抵達的目標。
綜言之,由魏格《總目》的前現代編號,經翁獨健《道藏子目引得》四十年的孤峰,到施舟人《道藏通檢》所奠、《道藏通考》所鞏固的 CT 系統,這條技術譜系的意義,遠不止於「替古書編號」的瑣務。它是一門新興學科為使跨國集體研究成為可能,而一步步鋪設的共同坐標系。目數之差(1476 與 1487)、前綴之爭(HY/CT/DT)、乃至此一編目工程在成果問世前即被預告其目數「有待修訂」的保留,非但不損此一基礎設施的價值,反而恰恰提醒我們:編目從來不是對一部藏經的客觀轉錄,而是一連串可辯論、可修訂、層累而成的判準抉擇。西方道教學之得以由散兵狀態集結為有共同語言的學術共同體,其技術地基正奠於此。
五、Projet Tao-tsang:跨國協作與研究學派的建制化
前章論及編目的技術地基——從翁獨健《道藏子目引得》(1935)的 HY 編號到施舟人《道藏通檢》(Concordance du Tao-tsang: Titres des ouvrages, Paris: EFEO, Publications de l'EFEO vol. 102, 1975)所奠定、後以「CT」為前綴而通行的檢索系統。然而,一部索引縱使精審,仍只是靜態的檢字工具;它要升格為足以支撐一個研究領域的基礎設施,必須經由一個有資助、有組織、能長期運作並產出集體成果的建制過程。本章即考察此一過程:歐洲科學基金會(European Science Foundation, ESF)資助下的「Projet Tao-tsang」(道藏計畫)如何以巴黎高等研究實踐學院(École pratique des hautes études, EPHE)為基地,集結橫跨法、德、義、英(後及美國)的青年學者,以電腦編製通檢與索引為技術手段,歷經二十餘年而最終集成為《道藏通考》(The Taoist Canon: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 eds. Kristofer Schipper & Franciscus Verellen, 3 vol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4)。這一計畫不僅生產了一部參考鉅著,更在生產過程中鑄造了一個具有共同方法、共同語彙、共同認同的研究群體——換言之,它是西方道教學「學派」得以建制化的重要樞紐之一。
(一)從田野到計畫:一條可考的因果鏈
要理解 Projet Tao-tsang 的性質,須先回到它的方法論原點。施舟人(Kristofer Marinus Schipper, 1934–2021)先在巴黎師事康德謨(Max Kaltenmark),1962 年受法國遠東學院(É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 EFEO)派遣赴臺,以中央研究院為據點,於臺南拜「奉道之家」正一派火居道長陳榮盛(1927–2014)門下習科儀、學拜表誦經,並於 1960 年代受籙成為正一道士(傅飛嵐 Franciscus Verellen 執筆之學術訃聞作 1968 年受籙、師陳榮盛,見 Verellen, "In Memoriam Kristofer M. Schipper (1934–2021)," T'oung Pao 107, no. 3–4 [2021]: 221ff.;另有 1966 年由第六十三代天師張恩溥主持之說,出自未經同行審查之來源,與 Verellen 訃聞相牴觸,其確切年份與主持者當標「待考」,不宜逕自坐實)。這一段參與式的田野與受籙經驗,其學科史意義並不在傳記層面的傳奇色彩,而在它徹底改寫了「道藏是什麼」這一根本認知。
安德森(Poul Andersen)在其對道藏研究的評述中指出("The Study of the Daozang," Studies in Central & East Asian Religions 3 [1990]: 88),道藏文獻絕大多數屬科儀性質,因而當施舟人在臺南田野中發現「道藏大型科儀典籍所載、六朝以來相傳的古典道教科儀,至今仍存活於當地社群並受其供養」時,「這構成了道藏研究的一大轉捩點」("it therefore constituted a major turning point—also in the study of the Canon")。施舟人由此形成的核心洞見,後來凝結為《道教身體》(Le corps taoïste: Corps physique, corps social, Paris: Fayard, 1982;英譯 The Taoist Body, trans. Karen C. Duval,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3)一書的立場:道藏必須放回活的儀式脈絡、以受籙傳承的內部視角來閱讀。這一立場並非否定文獻學,而是為文獻學重新界定對象——道藏諸經「原則上只應在入道與受籙的框架內傳授」(The Taoist Canon, General Introduction, p. 5)。
於是形成一條可考的因果鏈:臺南受籙(活傳統體驗)→ 1975 年《道藏通檢》(編號基礎建設)→ ESF 跨國資助(建制化)→ 電腦編製通檢與索引(技術實作)→ 1991–2003 撰著編輯 → 2004 年《道藏通考》三卷(學科建制里程碑)。Projet Tao-tsang 正是這條鏈條中「建制化」與「技術實作」兩環的載體,它把一個人的田野頓悟,轉化為一個群體可持續操作的研究工程。
(二)歐洲科學基金會的資助與計畫的組織
Projet Tao-tsang 由施舟人發起並主持,其資助與建制組織由歐洲科學基金會統籌。這是漢學界較早獲得此類跨國大型基金資助的計畫之一。關於資助的確切起訖,現有正式與半正式來源存在兩組並行的記載,須並陳待核:安德森(Andersen 1990: 88)稱該計畫於 1979 年被歐洲科學基金會納為一項「附加活動」("additional activity"),總部設於巴黎,施舟人先任協調人、後任最終成果之主編;普雷嘉迪奧(Fabrizio Pregadio)在其"Daoist Canon"(Oxford Bibliographies in Chinese Studies)中則記為 1979–1984,由施舟人在 EPHE 主持,最初由 ESF 推動;而《道藏通考》第一卷前言之自述,以及部分二手敘述,又見「約 1978–1984」之記法。綜合而言,通說 ESF 資助約起於 1978/1979、訖於 1983/1984,惟確切起訖年份仍待覆核,不宜單一坐實。EPHE 官方人物辭典(Dictionnaire prosopographique de l'EPHE,"Kristofer Schipper"條)另記施舟人主持此計畫的時段為 1979–1985,與上述諸說略有出入,可並存待核。
計畫的建制基地與人事網絡則較為明確。施舟人自 1972 年 2 月起任 EPHE「中國宗教」(Religions de la Chine)講座之研究導師(directeur d'études),至 2002 年 7 月,並兼任道教研究與文獻中心(Centre d'études et de documentation du taoïsme)主任;Projet Tao-tsang 即以 EPHE 為運作核心,並與法蘭西學院(Collège de France)漢學研究所(Institut des Hautes Études Chinoises)及 EFEO 密切結合(《道藏通考》前言特別致謝法蘭西學院漢學研究所圖書館之 Shum Wing Fong 女士的協助)。這種以 EPHE 宗教學科講座為軸、EFEO 海外田野建制為翼的雙重結構,使「讀道藏」得以與「入活壇場」在同一機構網絡內對接,正是前述因果鏈能夠制度化落地的組織條件。
計畫所組成的,是一個真正跨國的年輕學者社群。Verellen 的訃聞明列其成員來自法國、德國、義大利、英國,其後並納入美國學者(T'oung Pao 107.3–4 [2021]);安德森(1990: 88)給出約三十名學者的規模,來源國包括法、德、英、荷、瑞士、義、丹麥;普雷嘉迪奧則精確指出最終三卷本含二十九位學者的貢獻,其中數人正是以參與此計畫而開啟其道教研究生涯(Pregadio, "Daoist Canon," Oxford Bibliographies, §Annotated Catalogues)。這一點對「學派建制」的意義尤深:計畫不僅動員了既有的成熟學者,更起到「養成器」的作用,讓一批青年研究者在共同的編目勞動中習得同一套方法、共享同一套編號與術語,進而形成跨代、跨國的學術認同。從此意義上說,Projet Tao-tsang 之所以能被稱為「學派的建制化」,關鍵不在它產出了什麼結論,而在它以一項長期協作把分散於各國的個別研究者,鍛造為一個有共同語言的知識共同體。
(三)條目的電腦化:以 CT 編號為主鍵的通檢工程
Projet Tao-tsang 的技術核心,是以電腦編製道藏經文的通檢(concordance)與索引,並以 1975 年《道藏通檢》所立的 CT 編號為錨定主鍵。此處須格外注意避免時代錯置:1970 至 1980 年代的「電腦化」,指的是以電腦排印、編製逐字索引與通檢,而非今日意義的線上資料庫,不宜以今日「資料庫規格」相比附。
計畫早期的可考實例,是施舟人主持之《Projet Tao-tsang. Index du Yunji qiqian》(《雲笈七籤》索引,首卷 tome I;原卷冊起訖標示宜依 EFEO/Persée 出版著錄核對),由 EFEO 與歐洲科學基金會(Fondation Européenne de la Science)於 1981 年在巴黎聯合出版(著錄見 Persée 收錄之 Archives de sciences sociales des religions 54/2 [1982], p. 235)。此書屬計畫「以電腦編製道藏經文索引/通檢」的階段性成果,具體而可覆核;後又有二卷本(1981–1982,另有增訂為 Publications de l'EFEO vol. 131 者)。以《雲笈七籤》——這部北宋張君房編纂、素有「小道藏」之稱的大型類書——為首批索引化對象,顯示計畫的「工具生產線」性質:先擇道藏中卷帙浩繁、徵引價值高的個別文獻,逐一索引化為可徵引的階段成果,再逐步向全藏推展。
值得指出的是,關於「每一條著錄如何進電腦、採用何種軟硬體與機讀格式」的細節,正式文獻並無具體技術描述。就方法而言,計畫以 CT 編號為索引主鍵,產出電腦編製之通檢與索引,其具體資料處理流程則文獻闕載,尚待考證。這種「以編號為主鍵的逐條著錄」之所以可能,正是仰賴 1975 年《道藏通檢》已把《正統道藏》全部經目統一編號的前置工作——CT 編號在此不再只是一部索引的內部序次,而成為一套跨文獻、跨學者、可機器處理的定位座標。安德森(1990: 82)便點明施舟人索引「有一額外優勢:其編號系統被歐洲道藏計畫採用」("its numbering system was adopted within the framework of the European Daozang project")。這正是 CT 編號從「一部索引的序號」升格為「跨國學科基礎設施」的關鍵一步:一旦計畫以它為主鍵運作,它便被制度性地固定下來,並隨計畫成果的擴散而成為國際學界事實上的通用座標。
前章已述及編號系統三系並立(翁氏 HY/施氏 CT〔原作 DZ 或 TT,CT 前綴實為 Boltz 於 1987 年《A Survey of Taoist Literature》所引入〕/《道藏提要》DT)之學術政治。此處須補充的是,正是 Projet Tao-tsang 的體制化運作,使施氏編號在這場「標準之爭」中逐漸取得優勢。普雷嘉迪奧的表述於此亦留有分寸:西方學界的編號「已逐漸由翁氏 HY 轉向施氏系統」("its numbering system has gradually been replaced in Western scholarship by the one found in Schipper 1975")——用的是「逐漸轉向」而非「勝出/取代」,因為 HY 系統仍為史特里克曼(Michel Strickmann)、羅賓奈(Isabelle Robinet)等所沿用,三系實則長期並存。編號標準之爭,本身即是西方道教學學科自我建制未臻統一的縮影;而 Projet Tao-tsang 的貢獻,是以一項有資助的集體工程,為其中一系提供了制度性的黏著力。
(四)從索引到解題:集成為《道藏通考》
田野與索引階段之後,計畫進入撰著—編輯階段。以歷史原則組織全部材料,為施舟人自計畫之初即抱持的構想;《道藏通考》第一卷前言載明,編輯階段(editorial phase)為 1991 至 2003 年(The Taoist Canon, Preface, p. xv)。這裡有一個值得記錄的更名與延宕:安德森 1990 年撰文時,該書尚未問世,文中預告其書名為 Handbook of the Taoist Canon、預計約 1991 年由芝加哥大學出版社出版(Andersen 1990: 88);最終則定名為 The Taoist Canon: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並延至 2004 年始出。從 1979 年前後計畫成立、到 2004 年三卷本問世,前後跨越約二十五年;「Handbook → Historical Companion」、「1991 → 2004」的更名與延宕,本身即是計畫規模與難度的具體註腳——它遠非一份索引的擴寫,而是一項需要跨國協作、逐條考訂、反覆修訂的長期工程。
其間,ESF 資助約於 1983/1984 年結束,計畫一度面臨停滯;後由傅飛嵐(時任 EFEO,後任院長)接手最終編務,補寫缺漏詞條並建立全書架構,與施舟人共同署名主編(The Encyclopedia of Taoism, "Daozang"條;Verellen, T'oung Pao 107.3–4)。2004 年,《道藏通考》由芝加哥大學出版社出版,三卷精裝一函,約 1637 頁,ISBN 0-226-73817-5(全套)。此書遂成為英語世界關於道藏之重要參考著作之一。
《道藏通考》與 1975 年《道藏通檢》之間的連續性,最直接的證據在於編號:「書中文獻的編號沿用施舟人 1975 年之所定」(Pregadio, "Daoist Canon," Oxford Bibliographies;亦見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66.3 [2007] 書評)。全書著錄之文獻數為 1487 種(其中 56 種屬補遺)——此數恰為前章所述施氏索引之目數。然而須留意,這一數字並非鐵板定數:安德森(1990: 88)在成書前的預告中已稱該書「將由道藏中 1487 部作品的提要構成」,並記述施舟人當時即視此數為「有待修訂」(open to revision)。此種自我保留的分寸,恰與計畫的整體精神一致:道藏的邊界與計數,本身即是隨研究深入而可調整的學術判斷,而非既定的客觀事實。(附帶一提,關於明《正統道藏》的規模,各家索引統計本就不一——翁獨健作 1476 種、六十冊本索引作 1487 種、《道藏提要》作 1473 種——故宜以「約一千五百種」概稱,並註明各家統計之別。)
(五)以時代與道派為經緯的史學—書目體例
《道藏通考》之所以不是一部單純的書目(catalogue),而被稱為「歷史指南/通考」(Historical Companion),關鍵在其體例。全書不依道藏原本的三洞四輔次第排列,而以歷史分期為綱重新組織:卷一涵「上古至中古」(前言之分期措辭為 Eastern Zhou to Six Dynasties/Sui, Tang, and Five Dynasties),卷二涵「近世」(Song, Yuan, and Ming),卷三則為傳記、書目與索引。在每一歷史時段之內,再依道派與文獻類型分節;每一經目之下,著錄書名、CT 編號、卷數、成書年代、教派歸屬、內容提要與相關研究文獻。此即所謂「以時代與道派為經緯」的史學—書目體例。
這一體例的選擇,有其深刻的學理理由,直接回應了道藏本身的結構困境。安德森(1990: 86)稱「道藏之次第混亂久已為老生常談」("The chaotic state of the Canon has long been proverbial"):如洞真部本應收上清經,卻以六十卷本《度人經》(屬靈寶/神霄系文獻)開卷;一批原始上清經反落在全藏末尾的正一部。面對如此錯置,若沿用道藏原次第,研究者將無從系統把握文獻的年代層次與教派歸屬。因此,「重新編號+依歷史分期提要」不是任意的體例偏好,而是一項必要的「再組織工程」——它把「藏而未理」的教內文獻,轉化為可依 CT 編號、依歷史分期系統檢索與研究的學術對象。
尤須辨明的是,這套史學編排背後所倚賴的斷代方法,是文獻學的「內部文本批判」(internal textual criticism),而非田野本身。《道藏通考》總論明白界定其方法:「我們發展出一套可稱為『內部文本批判』的方法論。此法追蹤引文與相同的文段,並搜尋可資斷代的要素,如特定的人名與術語」(The Taoist Canon, General Introduction, pp. 5–6),並藉此建立由 terminus ante quem/terminus post quem 構成的相對年代序列。這套技藝,與羅賓奈(Isabelle Robinet)在《上清經在道教史上的啟示》(La Révélation du Shangqing dans l'histoire du taoïsme, Paris: EFEO, 1984, 2 vols.)中重建上清經群系譜的做法、與博登坎(Stephen R. Bokenkamp)《早期道教經典》(Early Daoist Scripture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的譯注考證、與 Judith M. Boltz《A Survey of Taoist Literature, Tenth to Seventeenth Centuries》(Berkeley, 1987)的斷代文獻學同出一源。
由此可見《道藏通考》體例之內在張力:其斷代勞動由文本批判承擔,而其詮釋框架——「何謂道藏、經典為何物」——則源自施舟人田野所得的洞見,即「經典是儀式—啟蒙傳承之物」。田野與受籙提供的是對象性質的再定義(道藏是活傳統的文本沉澱),文獻學提供的則是年代與真偽的判定工具。二者分工而非真正融於同一操作層:總論並未把田野當作斷代方法,其斷代全靠內部文本批判。因此,《道藏通考》毋寧是「羅賓奈式內部考訂」與「施舟人式儀式—啟蒙框架」的縫合——這正是前章「互證典範」在一部集大成之作中的具體體現,也是它作為「歷史通考」而非「田野民族誌」的體例本質。
(六)體例如何塑造「學派」認同
一套體例不只組織文獻,也組織研究者的自我理解。以時代與道派為經緯的《道藏通考》,其潛移默化的效果,是把「道教史應如何被分期、道派應如何被界定」這一套框架,內化為參與者與後來使用者共享的認知結構。當二十九位來自不同國家的學者,各自認領道藏中的若干文獻、依同一套斷代方法撰寫提要、以同一套 CT 編號相互徵引時,他們實際上是在共同操演一種對道教史的統一想像。這種在協作勞動中生成的共識,比任何綱領宣言都更有效地鑄造了「學派」認同——它不是靠口號,而是靠一套共享的工具、術語與分期框架,把個別學者黏合為一個可辨識的知識共同體。
這一建制化過程並不孤立,而與同一世代的其他制度性裝置相互支撐。前章已辨明《Cahiers d'Extrême-Asie》創刊於 1985 年,由石秀娜(Anna Seidel)與 Hubert Durt 於 EFEO 京都中心創辦(創辦人歸 Seidel/Durt,非施舟人),其「專題號」體例——如 John Lagerwey 主編之 CEA 4(1988)、CEA 5(1989–1990)道教專號——把散在各地的田野成果凝結為次領域;石秀娜的〈西方道教研究編年 1950–1990〉("Chronicle of Taoist Studies in the West 1950–1990," Cahiers d'Extrême-Asie 5 [1989–1990]: 223–347)則以主題分節綜述四十年研究,本身即是一次「學科自我建制」的宣言。若說《道藏通考》是「把研究對象本身編目化」的參考裝置,那麼期刊專題號是「把研究群體聚焦化」的建制平臺,二者一縱一橫,共同界定了這一代西方道教學的邊界。
回望本章開端所述的因果鏈,Projet Tao-tsang 的歷史意義於此完整顯現:它以歐洲科學基金會的資助為經濟基礎、以 EPHE 講座與 EFEO 田野建制為組織骨架、以 CT 編號的電腦化通檢為技術地基、以內部文本批判為斷代方法、以史學—書目體例為知識形式,把施舟人一人在臺南的受籙頓悟,制度化為一個跨國、跨代、可持續的研究工程,並最終集成為《道藏通考》這一集大成之作。這既非某一奠基者的獨力創造,也非某一體例的必然勝出,而是一項有資助的長期協作,在二十餘年的共同勞動中,緩慢而堅實地把西方道教學「建制」為一門有共同基礎設施、有共同方法認同的學科。此即 Projet Tao-tsang 之於西方道教學科建制史的樞紐地位——它是使一門學問「成其為學派」的那道關鍵工序。
六、期刊、機構與知識再生產:Cahiers d'Extrême-Asie 與研究網絡
前數章追索了施舟人(Kristofer M. Schipper, 1934–2021)從臺南受籙的田野實證,到《道藏通檢》(Concordance du Tao-tsang, 1975)的編號地基,再到 Projet Tao-tsang 於歐洲科學基金會(European Science Foundation, ESF)架構下集體推進的建制歷程。然而一門學科之所以能夠「立」起來,不僅靠一兩位奠基者的個人成就,更取決於個人研究能否被固化為可覆核、可傳承、可持續再生產的知識裝置。本章的問題意識即在於此:當臺南壇場所得的行儀細節、當一部部斷代提要與索引卡片被寫定之後,是甚麼樣的制度性載體,把這些散在各國書齋與田野筆記中的成果,凝結成一套後來者可以徵引、可以檢驗、可以據以繼續研究的公共基礎設施?本章聚焦於兩類裝置——專門期刊(以 Cahiers d'Extrême-Asie 為典型)與參考鉅著(以《道教手冊》〔Daoism Handbook〕為集成範例)——並將它們置於 EFEO、EPHE、萊頓大學、福州大學西觀藏書樓等機構節點所構成的網絡中,論證西方道教學在相當程度上是通過期刊的「專題號」體例與參考工具的「模組化條目」體例,逐步完成了從個人研究到學科基礎設施的轉化。
(一)機構節點:一張跨國協作的建制地圖
要理解知識如何再生產,須先辨明生產它的機構節點。就施舟人一系而言,這張地圖至少包含五個相互聯絡的座標。其一是法國遠東學院(É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 EFEO)。施舟人 1962 年即以 EFEO 成員身分赴臺,掛靠中央研究院從事「活的道教科儀傳統」田野;其 EFEO 任期,EPHE 官方人物辭典《Dictionnaire prosopographique de l'EPHE》「Kristofer Schipper」條作 1962–1973,而芝加哥大學出版社訃聞(Franciscus Verellen 執筆)作「former member of the EFEO (1962–1972)」,兩者相差一年,屬機構任期起訖記法之差異,宜標「1962–約 1972/73」,細節待考(EPHE 辭典;U. Chicago Press Blog, 2021-02-24)。EFEO 不僅是派遣機構,更是出版重鎮:《道藏通檢》列 Publications de l'EFEO 第 102 卷,《分燈:道教儀式》(Le Fen-teng: rituel taoïste)亦於同年(1975)由 EFEO 刊行,可證 1975 年為其 EFEO 出版高峰(publications.efeo.fr)。
其二是巴黎高等研究實踐學院(École pratique des hautes études, EPHE)。施舟人 1970 年返法後入 EPHE,1972 年 2 月至 2002 年 7 月任「中國宗教」(Religions de la Chine)講座之 directeur d'études,並主持道教研究與文獻中心(Centre d'études et de documentation du taoïsme),Projet Tao-tsang(通說約 1979–1984/85,起訖兩說待核)即在此機構脈絡中運作(EPHE 辭典;GSRL-CNRS「SCHIPPER Kristofer」)。EPHE 第五科(宗教學科)自戰後即由康德謨(Max Kaltenmark)、石泰安(Rolf A. Stein)建立道教與高地亞洲宗教的教席,構成施舟人田野轉向的知識前提,此點前章已詳。其三是萊頓大學(Leiden)——施舟人晚年(約 1993–1999)任該校中國史講座/客座,把巴黎—京都的道教研究網絡進一步接入荷語與英語學界(EPHE 辭典;GSRL)。其四是 EFEO 京都分部(Section de Kyōto),這是本章下文所論《Cahiers d'Extrême-Asie》的發行地,也是《法寶義林》(Hôbôgirin)佛教百科辭典的編務基地,長期承擔東亞宗教研究的跨佛道整合工作。其五是施舟人晚年於福州大學創辦的西觀藏書樓,象徵這一研究網絡的最終「迴流」——把在西方積累的道藏編目與文獻學方法,帶回道教文獻的母土。這五個節點並非平行並列,而是以人員流動(施舟人本人、Verellen、Anna Seidel、Hubert Durt 等)與出版協作彼此織連,構成一個真正跨國的建制網絡。
(二)Cahiers d'Extrême-Asie:期刊作為知識再生產的裝置
在這張地圖上,最能體現「期刊如何再生產學科」的節點,是 1985 年於 EFEO 京都中心創刊的《Cahiers d'Extrême-Asie》。此處須先辨明一項易生混淆之處:該刊的創辦通說歸於石秀娜(Anna Seidel, 1938–1991)與 Hubert Durt,而非施舟人;施舟人與此刊有深厚的學術淵源,但論其創辦之功,一般歸於 Seidel 與 Durt(EFEO Publications, Cahiers d'Extrême-Asie 1 [1985],publications.efeo.fr/fr/livres/311)。石秀娜任主編至 1991 年辭世,其後由 Durt 續編。此一創辦與續編的人事更迭本身即是學科建制的縮影:期刊不繫於單一人物,而能在主編逝世後由制度延續,正說明它已成為超越個人的公共裝置。
《Cahiers d'Extrême-Asie》之所以能有效再生產學科,關鍵在其「專題號」(thematic issue)體例。它並不像一般綜合性刊物那樣按投稿先後拼湊各不相干的論文,而是每一卷(或每隔數卷)圍繞一個主題,由一位客座主編組織相關研究者集中攻堅。創刊號 CEA 1(1985, éd. Hubert Durt)的目次即已顯示其跨佛道、跨中日的宗教科學(religious sciences)定位:既收康德謨(Max Kaltenmark)論中國「沉城」傳說之文,也收 Hubert Durt 論日本佛教起源傳說中的漢譯佛典套語、Frits Staal「Paradigm Substitutions and Asian Religions」、Allan G. Grapard 論伏爾泰與東亞,並有後來以《道教手冊》主編身分名世的孔麗維(Livia Kohn;其時署名 Livia Knaul)之研究報告「The Habit of Perfection」(EFEO Publications, CEA 1)。這種一開篇就把不同語言、不同地域、不同宗教傳統的研究者並置於同一封面之下的編輯策略,本身就是在「製造」一個學術共同體。
更能說明「散田野如何凝結為次領域」的,是該刊的道教專題號序列。CEA 4(1988)即《Études taoïstes I / Taoist Studies I》,由勞格文(John Lagerwey)主編,收入 Kenneth Dean 論福建喪儀、呂錘寬論臺灣道教音樂源流、勞格文本人論臺灣北部道教法脈、Thomas Hahn 論道教名山地理諸文,直接把臺灣—福建一線的田野成果匯編成冊(Persée, CEA vol. 4, 1988, asie_0766-1177_1988_num_4_1);CEA 5(1989–1990)則為《Études taoïstes II》,同由勞格文主編。這兩號的意義在於:它們把原本散在各人田野筆記與地方壇場中的觀察,經由一位主編的組織,凝結為可被後來者當作「次領域文獻」來徵引的整體。單篇論文只是點,專題號則把點連成面——這正是「知識再生產」在期刊層面的具體操作。
尤須表出者,是石秀娜(Anna Seidel)刊於 CEA 5 的「Chronicle of Taoist Studies in the West 1950–1990」(Cahiers d'Extrême-Asie 5 [1989–1990]: 223–347)。這篇長逾一百二十頁的綜述,以老莊哲學基礎、文獻源流、歷史分期、宇宙觀、修煉實踐、科儀傳統、視覺文化、文化融合等主題分節,系統回顧了戰後四十年西方道教研究。它本身即是一次「學科自我建制」的宣言——把散在法、德、英、荷、美各國、以不同語言寫成的研究,整編成一部有結構的知識地圖,並在石秀娜逝世前數週印出(JSTOR stable/45449802;Persée asie_0766-1177_1989_num_5_1_950)。與之互為表裡的,是傅飛嵐(Franciscus Verellen)刊於《美國亞洲研究學刊》的「Taoism」(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54.2 [May 1995]: 322–346, DOI 10.2307/2058739),此文為該刊「Chinese Religions—The State of the Field」特輯之道教總結性書目論文。石秀娜的《Chronicle》與傅飛嵐的《State of the Field》構成 1990 年代前後兩篇權威的「學科盤點」,二者恰好示範了期刊的綜述與書評欄如何持續地劃定、確認並更新學科邊界。一門學科唯有能夠週期性地「盤點自己」,才算真正具備了自我意識——而承載這種盤點的,正是專門期刊的制度性版面。
(三)參考鉅著的兩種建制邏輯:通史與手冊
期刊之外,另一類固化學科的裝置是參考鉅著。此處可辨析出三種不同的建制邏輯,恰好對應三部標誌性著作。其一是「文獻解題—索引」式建制,以施舟人與傅飛嵐主編的《道藏通考》(The Taoist Canon: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 3 vol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4, 約 1637 頁)為代表,它把研究對象本身(道藏諸經)編目化,前數章已詳論。其二是「單一權威敘事」式建制,以賀碧來(Isabelle Robinet, 1932–2000)的《道教史》(Histoire du taoïsme des origines au XIVe siècle, Paris: Éditions du Cerf, 1991;英譯 Taoism: Growth of a Religion, trans. Phyllis Brooks,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為代表。此書凡八章,自道教起源敘至元末,把道教史寫成「不斷更新的啟示、觀念與實踐」之流,被書評界視為整合近數十年研究成果的一部重要而系統的道教通史,長期充當標準參考之一(CNRS Éditions 書目;Persée 書評 etchi 1992, num 11-2;rhpr 1996, num 76-1)。通史的長處在於敘事的連貫與判斷的一致,但其代價是把知識收束於一人一線的視角。
其三,也是本章要重點論證的「集成範例」,是「多人分工、模組化條目」式建制,以孔麗維(Livia Kohn)主編的《道教手冊》(Daoism Handbook, Leiden/Boston: Brill, 2000 = Handbook of Oriental Studies / Handbuch der Orientalistik, Section 4: China, vol. 14)為代表。此書集約三十位學者之力,全書大致依歷史、文獻、世界觀、實踐等面向分部,多數章節分別處理特定時期或主題,涵蓋範圍自早期道教、上清、靈寶、天師道,直至女性與道教、韓國道教、道教科儀音樂等分支課題(Brill, brill.com/edcollbook/title/6741;DNB d-nb.info/958256403)。主編孔麗維為波士頓大學宗教學教授、波昂大學中國學博士,其早在 1985 年即以 Livia Knaul 之名見於《Cahiers d'Extrême-Asie》創刊號——這一人事的連續性本身,就示範了期刊如何培育出日後主持參考鉅著的學者,兩類裝置在人員上彼此接榫。
《道教手冊》的建制意義,恰在於它與通史相反的知識邏輯。通史靠一人之筆維持敘事一致,手冊則靠相對一致的分部與體例維持條目之間的可比性與可查性:讀者可以只翻閱「靈寶」一章而不必通讀全書,可以在大致共通的「歷史—文獻—世界觀—實踐」等面向下,橫向比較不同傳統在同一維度上的異同。這種模組化把個別學者的專精研究「格式化」為標準單元,使得零散的專家知識得以拼裝成一部可供全球徵引、可持續增補的參考基礎設施。更重要的是,它把「誰研究甚麼」制度化了:每一章署名一位或數位專家,等於為該次領域指認了公認的權威與可覆核的文獻起點。當後來的研究生要進入某一課題,《道教手冊》相應章節即是其起步的地圖與書目。個人的畢生研究,就這樣經由參考鉅著的條目化,被固化為學科的共同財產。
(四)四種裝置的協同:索引、通史、手冊、專題號
若把視野拉開,可以看到 1975 至 2004 這一代西方道教學,實際上是由四種制度化裝置協同支撐起來的。其一是「索引」,即《道藏通檢》(1975)所奠立、《道藏通考》(2004)所沿用的 CT 編號系統,它使道藏這一龐雜的研究對象得以在現代學術中被統一徵引與檢索。其二是「通史」,即賀碧來《道教史》(1991)所提供的連貫敘事骨架。其三是「手冊」,即孔麗維《道教手冊》(2000)所提供的模組化條目地圖。其四是「期刊專題號」,即《Cahiers d'Extrême-Asie》(1985 起)所提供的、把散田野凝結為次領域的動態平臺,以及石秀娜《Chronicle》(1989–90)、傅飛嵐《State of the Field》(1995)所代表的週期性學科盤點。這四者分工而互補:索引界定「有哪些文本」,通史講述「它們如何流變」,手冊回答「各課題的研究現況」,期刊則不斷「更新前沿並自我盤點」。任何一種單獨存在都不足以支撐一門學科,唯有四者交織,個人研究才真正轉化為可覆核、可傳承的公共基礎設施。此一四重裝置的判分,屬撰述者的綜合觀察,而各裝置的出版事實則如上皆有正式著錄可據。
值得申說的是,這套裝置的力量,恰在於它讓學科不再依賴任何單一人物的在場。施舟人的臺南受籙——學界正式訃聞(Franciscus Verellen, «In Memoriam Kristofer M. Schipper», T'oung Pao 107.3-4 [2021]: 221ff.)作 1968 年、師事臺南「奉道之家」道長陳榮盛(1927–2014),至於另有「1966 年由第六十三代天師張恩溥主持」之說,僅見於未經同行審查的弱來源,年份與主持者均當標「待考」,不宜逕自坐實——這一極具個人色彩、甚至帶有神秘入教意味的田野經驗,本來是難以傳遞的「局內」體證。然而正是通過索引、提要、期刊論文與手冊條目這些「非個人」的裝置,那份難以言傳的行儀洞見,被轉譯為可以印刷、可以檢驗、可以被從未到過臺南壇場的後來者所繼承的學術知識。石秀娜在《Chronicle》寫成後數週便辭世、《Cahiers d'Extrême-Asie》卻由 Durt 續編至今,《道藏通考》的編務也在施舟人之外由傅飛嵐接續完成——這些人事更迭而事業不墜的事實,最能說明制度化裝置的根本價值:它讓學科的生命長於任何學者的生命。
(五)小結:從個人研究到學科基礎設施
綜上,本章所論的核心,是西方道教學如何通過期刊與參考鉅著這兩類裝置,完成從個人研究到學科基礎設施的固化。《Cahiers d'Extrême-Asie》以其專題號體例,把散在各國田野與書齋的成果組織為次領域文獻,並以綜述欄目週期性地盤點與界定學科邊界;《道教手冊》則以模組化條目的體例,把個別專家的精研格式化為可全球徵引、可持續增補的參考單元。二者背後,是 EFEO、EPHE、萊頓、EFEO 京都分部與福州西觀藏書樓所構成的跨國機構網絡,以及石秀娜、Durt、孔麗維、賀碧來、傅飛嵐等一代學者在其間的人員流動與協作接榫。須再次強調的方法分寸是:這一切並非某位「唯一奠基者」之功,而是一個研究網絡集體建制的產物——《Cahiers d'Extrême-Asie》的創辦歸於 Seidel 與 Durt,《道教手冊》的集成歸於孔麗維及其約三十位撰稿人,施舟人於其中是重要奠基者之一與若干集大成之作的主導者,而非一切之祖型。正因為知識被安放進了這些超越個人的裝置,一門原本可能隨創始世代凋零而流散的學問,才得以成為可覆核、可傳承、可自我更新的學科基礎設施——這,正是「知識再生產」在制度層面的真正含義。
七、互證典範的迴響與檢討:擴散、爭議與兩翼張力
前數章已勾勒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 1934–2021)自臺南受籙田野出發,經一九七五年《道藏通檢》(Concordance du Tao-tsang: Titres des ouvrages, Paris: EFEO, Publications de l'EFEO vol. 102, 1975)奠定編號基礎,終至與傅飛嵐(Franciscus Verellen)合編、二〇〇四年芝加哥大學出版社刊行之三卷本《道藏通考》(The Taoist Canon: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的建制歷程。然則一套方法論之學科生命力,不在其奠基文獻的完成,而在其能否被後繼者接引、修正、乃至反詰。本章即檢視「《道藏》文本×活態科儀田野」此一互證典範在後續半世紀的迴響:一方面觀察它如何在華語學界獲得方法上的接應與地理上的擴充,另一方面辨析其內部固有的立場疑義與以偏概全之風險,並回到西方學界文本批判與儀式民族誌兩翼之間的分工與緊張,藉 Verellen 與 Andersen 等人的學科自評作結。行文之際,凡制度性斷言均留餘地,凡師承年代之爭均並陳待考,不逕行坐實單一版本。
華語學界的迴響:參與—互證方法的在地接引
施舟人互證典範較直接的一項方法迴響,見於臺灣「道士教授」一系。李豐楙(1947– ,中央研究院院士)長年以「理論與實踐同軌」自我定位,為深研道教而拜師受度,主張綜合經典文本、歷史文獻、田野調查與親身行儀四者於一身(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道士教授——李豐楙」)。此一「參與者」立場,與施舟人《道教身體》(Le corps taoïste, Paris: Fayard, 1982;英譯 The Taoist Body, trans. Karen C. Duval,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3)以受籙道士的身體與社會為書寫核心者,可謂同構。值得注意的是,李豐楙並非單純移植西方範式,而是提出本土化的「常與非常」框架以回應西方「聖與俗」二分,並以「道法二門」概念分析北臺灣正一傳統之特質。此一分析本身即對互證典範構成一種內部制衡:它提醒研究者「臺灣道教」並不等同於「臺南靈寶」,南部兼作紅白事、烏紅並用的靈寶傳統,與北部偏於吉事清淨的正一「道法二門」傳統,在法脈與行儀上差異顯著。換言之,施舟人與勞格文(John Lagerwey)所倚重的南臺灣火居道壇,在推廣為「中國道教科儀」通則時,須留出地域差異的餘地。
謝聰輝(1963– ,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則將互證方法在地理上加以擴充。其《追尋道法:從臺灣到福建道壇的探訪研究》(臺北:新文豐,2018,上下冊)自覺地把田野由臺灣延伸至福建道壇作跨海對讀,另有《臺灣齋醮》(2002)、《新天帝之命:玉皇、梓潼與飛鸞》(2013)等。他對明清授籙中「化士」職能的專論(〈道教「化士」的意涵、來源及其在明清授籙中的職能研究〉,《道教研究學報:宗教、歷史與社會》第14期,香港中文大學),更把「授籙」此一施舟人田野的核心經驗放回文獻與制度史脈絡中考索。臺—閩對讀之法,實為對「臺南範式」的地理制衡:它使得由單一區域法脈提煉的行儀通則,得以在更大的閩臺道壇網絡中受檢驗與修正。
若說李、謝二氏補強的是田野端與地理廣度,則張超然與呂鵬志補強的是文本端的年代精度。張超然(政治大學中文博士,輔仁大學宗教學系副教授)專治六朝上清、靈寶經派與儀式史,博論《系譜、教法及其整合:東晉南朝道教上清經派的基礎研究》(政治大學,2008),另有〈早期道教喪葬儀式的形成〉(《輔仁宗教研究》第20期,2010,頁27–66)、〈開度法輪:仙公系靈寶神學與晉宋道教的轉型〉(《道教研究學報》第14期)。其貢獻在於把互證範式回推至中古經典層,為「文本端」提供年代校準,避免研究者以在世行儀直接上溯六朝。呂鵬志(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教授、中國宗教研究中心主任)則以《唐前道教儀式史綱》(北京:中華書局,2008)奠定唐前儀式史的地基,並主編《道教儀式叢書》,更與勞格文合作推動華南與東南多省(湖南、江西、福建、廣東)在地科儀的實地調查,編有《地方道教儀式實地調查比較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新文豐,2013)。此即互證範式「向大陸腹地擴散」的樞紐:原本以臺灣為主的文本—田野互證,遂擴展為多區域比較,正面回應了「以臺南概全」之弊。
值得補記的是,此一擴散並非後繼者單方面的作為,而是由典範創立者本人先行示範。勞格文一九八七年的《道教儀式與中國社會史》(Taoist Ritual in Chinese Society and History, New York: Macmillan, 1987, xviii+364pp)雖以臺南陳榮盛一系為主要報導人與田野核心,然自一九九〇年代起,他即主持以客家傳統社會與地方宗教為核心的田野計畫(自1994年前後,課題名待核),轉赴福建、江西、廣東客家地區長期田野,主編客家傳統社會系列調查(相關成果經 EFEO 出版)。這說明「臺南範式」本身即由其創立者向多地擴充、而非固守一隅;後繼華語學者的多區域田野,可視為此一擴散運動的延續與加密。
宗教社會史的另一路:對「純正道教」讀法的制衡
互證典範以受籙道壇的科儀為核心對象,難免帶有將道教理解為「《道藏》正統在世投影」的傾向。對此,宗教社會史一路提供了必要的制衡。林富士(1960–2021,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主治中古宗教社會史、巫覡、疾病與醫療,著有《漢代的巫者》(1988)、《孤魂與鬼雄的世界:北臺灣的厲鬼信仰》(1995)、《中國中古時期的宗教與醫療》(臺北:聯經,2008)。尤具方法論意義者,為其學術史清理〈臺灣地區的道教研究總論及書目(1945–2000)〉(《古今論衡》第16期,2007.6,頁4–72,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系統盤點戰後臺灣道教研究,據以定位施舟人—勞格文田野派與大陸文獻/教義通史路線在臺灣學界的分立與交會。林氏的巫覡與厲鬼研究提示:民眾的宗教實踐往往逸出「正統道教」的科儀框架之外,若僅以受籙道壇為觀察窗口,勢必遺漏大量非道士主持、卻同樣真實的宗教生活。
康豹(Paul R. Katz, 1961–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則由溫元帥(溫瓊)信仰入手,續及呂洞賓、王爺與「受難儀式」的社會功能,代表作有《Demon Hordes and Burning Boats: The Cult of Marshal Wen in Late Imperial Chekiang》(Albany: SUNY Press, 1995)與《臺灣的王爺信仰》(臺北:商鼎文化,1997)。其社會史視角提醒:道壇科儀鑲嵌於地方廟宇、瘟疫應對與社群秩序之中,不宜化約為《道藏》文本的在世搬演。林、康二氏所代表的路徑,與互證典範並非對立,而是互為補充——它們把「純正道教」重新安置回民間信仰的社會肌理,使道教研究不致窄化為道壇內部的文獻—行儀對讀。
內部爭議:雙重身分、以偏概全與師承的留白
互證典範較深刻的爭議之一,源於其方法核心——「參與者立場」——的雙面性。施舟人以受籙道士的內部視角讀《道藏》,李豐楙受度為道士亦屬同型;此一 emic 通道帶來難得的行儀細節與內部語彙,卻也內含以師承法脈為規範性標準的傾向。讀者須辨識「局內深度」與「單一法脈規範化」之間的張力:一名學者—道士對其所受法脈的熟稔,既是洞見之源,也可能無形中把該法脈的行儀奉為衡量他系的隱性尺度。此即「道士—學者」雙重身分的立場問題所在,非可以簡單褒貶,而須在閱讀其成果時常存方法上的自覺。
其次是以臺南一地儀式概推之風險。施舟人的受籙田野與勞格文的《道教儀式與中國社會史》共享同一南臺灣火居道士傳統(勞氏尤以陳榮盛為主要報導人),由此建構的「活道教」互證範式,若逕行推廣為「中國道教科儀」通則,便有以偏概全之嫌。前述李豐楙「道法二門」框架、謝聰輝臺—閩對讀、呂鵬志大陸多省田野,恰恰從三個方向構成對此概推的修正。故本章主張:臺南靈寶/正一一系,宜表述為「活態科儀傳統的重要當代個案之一」,而非「後世一切科儀之祖型」或「唯一正統標準」。
再次是師承譜系認定宜留餘地。學界正式訃聞的主線敘述為:施舟人在臺南拜奉道之家道長陳榮盛(1927–2014)為師,由陳榮盛於一九六八年為其授籙(Franciscus Verellen, "In Memoriam Kristofer M. Schipper (1934–2021)", T'oung Pao 107.3-4 [2021]: 221ff.;Society for the Study of Chinese Religions, "In Memoriam", chinesereligions.org)。惟另有一組來源作「一九六六年三月於臺南受籙、由第六十三代天師張恩溥主持」,此說多見於未經同行審查之報導與百科式頁面,未見於 Verellen 的學術訃聞,且與「一九六八/陳榮盛」相牴觸。方法上兩說或可部分調和——陳榮盛為傳藝授業的日常業師,正一籙職理論上另由天師一系頒授,兩種角色本可並存——但確切年份與主持者在正式出版項中並無定論,宜標「受籙年份與主持者:學界訃聞作一九六八年、師陳榮盛;一九六六年張恩溥主持之說出自未審來源,待考」,切勿在正文逕自坐實。至於其所受具體籙名、道階乃至道號字形(坊間或作「鼎清」「丁清」),現有可覆核的正式出版項均未明載,屬文獻闕載,宜留白而不臆補。此外,張超然、呂鵬志的中古儀式史研究亦從文本端提出時代分寸的警示:《道藏》文本與在世行儀之間的「延續性」,是層累而成的多後出譜系,應表述為「重要早期源頭之一」而非「祖型」,以防以明清乃至當代臺南之行儀直接上溯六朝—唐宋的時代錯置。
兩翼張力:文本批判與儀式民族誌的分工與縫合
華語學界的迴響之外,互證典範在西方學界內部,尚須置於「文本批判」與「儀式民族誌」兩翼的張力中理解。文本批判一翼以純文獻學重建經典系譜為職志。賀碧來(Isabelle Robinet, 1932–2000)的《上清啟示與道教史》(La Révélation du Shangqing dans l'histoire du taoïsme, Paris: EFEO, 1984, 2 vols;國家博士論文,導師待核),第二卷即「上清原始經典分析目錄」,以內部文本考訂重建茅山上清經典群的年代與系譜;其《道教冥想:茅山上清傳統》(Taoist Meditation: The Mao-shan Tradition of Great Purity, trans. J. F. Pas & N. J. Girardot, Albany: SUNY Press, 1993;法文原著1979)則以精密文獻學重建存思內觀傳統。柏夷(Stephen R. Bokenkamp)的《早期道教經典》(Early Daoist Scripture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 xviii+502pp;含 Peter Nickerson 之貢獻)以譯注加歷史導言為體,收《老子想爾注》、早期天師道文獻與上章謝罪科儀等,屬同源的文本批判路徑。鮑菊隱(Judith M. Boltz)的《十至十七世紀道教文獻通覽》(A Survey of Taoist Literature: Tenth to Seventeenth Centuries, Berkeley: Institute of East Asian Studies, China Research Monograph 32, 1987, 417pp)則以目錄學通覽宋明道教文獻,其 HY/CT 編號對照表(頁247–250)與斷代體例,實為《道藏通考》文獻編目的直接前驅。此一中文學術譜系尚可上溯陳國符《道藏源流考》(初版1949、增訂1963),T. H. Barrett 於"Daoism: History of Study"(Encyclopedia of Religion, 2nd ed., Detroit: Macmillan, 2005)即以之為道藏歷史書目工程的中文源頭之一。
儀式民族誌一翼則以施舟人《道教身體》與勞格文《道教儀式與中國社會史》為代表。饒富意味者,勞格文雖以當代臺南單一道士主壇之科儀為田野對象,卻自陳「以文學批評家的方法」處理儀式文本,故其著作實已是兩翼之間的橋樑:田野觀察與文本細讀並用。Barrett(2005)即將勞格文與丁荷生(Kenneth Dean)並列為「結合文本學術與田野以帶出新見」的代表,並舉吉岡義豐《道教の實態》(1941)為早期文本與田野並用之先例,可支撐「兩翼合流」的學科史敘事。
兩翼的真正縫合,體現於《道藏通考》總論所自陳的方法。編者明確界定其斷代方法為「內部文本批判」(internal textual criticism):追蹤引文與相同文段、搜尋可繫年的特定人名與術語,以建立由「成書年代下限/上限」構成的相對年代序列(The Taoist Canon, General Introduction, pp. 5–6)。此一技藝,與 Robinet、Bokenkamp、Boltz 同源。然而,全書的詮釋框架——何謂道藏、經典為何物——卻源自施舟人田野所得的洞見:《道藏》絕大多數經書「原則上只應在入道與受籙的框架內傳授」("should be transmitted only within the framework of initiation and ordination", 總論 p. 5)。此處可辨識出一項精微的方法分工:田野與受籙的親身經驗,提供的是「經典即儀式—啟蒙傳承之物」的對象性再定義;而斷代與真偽的判定,則全由內部文本批判承擔。換言之,總論本身「並未把田野當作斷代工具」——田野照亮的是文本的性質與功能,文獻學校定的是文本的年代與源流。《道藏通考》遂是「以文獻學式內部考訂+施舟人式儀式—啟蒙框架」的縫合,兩翼分工協作,而非真正融於同一操作層。此一觀察,恰是理解該書方法既成功又留有張力之所在:它把田野的洞見制度化為編目的前提,卻未、也無法將田野本身轉化為斷代的技術。
學科自評的迴響:Verellen、Seidel 與 Andersen
此一典範的擴散與張力,在西方道教學自身的「領域盤點」文獻中留下清晰迴響。石秀娜(Anna Seidel, 1938–1991)的〈西方道教研究編年(1950–1990)〉("Chronicle of Taoist Studies in the West 1950–1990", Cahiers d'Extrême-Asie 5 [1989–1990]: 223–347;此卷為紀念康德謨的道教專號,John Lagerwey 主編)以主題分節綜述四十年研究,本身即是一次「學科自我建制」的宣言,把散在各國的成果整編為一部結構化的知識地圖。繼之者為傅飛嵐的〈道教〉("Taoism", 收 Chinese Religions—The State of the Field, Part II,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54.2 [May 1995]: 322–346, DOI 10.2307/2058739),此為 JAS「領域現況」特輯的道教總結性書目論文,與 Seidel 的〈編年〉共同構成一九九〇年代前後兩篇重要的學科盤點——出自《道藏通考》共同主編之手的這篇自評,尤能見證編目工程如何反身界定整個次領域的邊界與議程。
至於編目工程本身的技術自評,則以安保羅(Poul Andersen)為《道藏》研究所撰的評述文章頗為切要("The Study of the Daozang", Studies in Central & East Asian Religions 3 [1990]: 81–93)。Andersen 於此文中既肯定施舟人索引「其編號系統被歐洲道藏計畫採用」(p. 82)而升格為跨國學科基礎設施,亦以保留語氣指出編號前綴的紊亂:翁獨健《道藏子目引得》(哈佛燕京學社引得叢刊第25號,1935,計1476目)所立之 HY 編號,經史特里克曼(Michel Strickmann)力主、Robinet 沿用而一度通行;施舟人一九七五年索引(1487目)原本前綴為 DZ/TT,而「CT」一名實係 Boltz 於一九八七年《通覽》中所引入,Andersen 稱其「以 CT 作施氏編號前綴而增添混亂」(pp. 82–83)。此一考證提醒吾人:所謂「施氏 CT 編號」的權威,並非施舟人一人所定,而是英語學界二手約定的層累結果,後方反成主流(Pregadio, "Daoist Canon", Oxford Bibliographies 述其「gradually been replaced」)。Andersen 復指出,施舟人在臺南田野中發現「《道藏》所載六朝以來相傳的古典科儀,至今仍存活於當地社群並受其供養」,「構成了道藏研究的一大轉捩點」(p. 88)——這正是本章所論互證典範之因果原點的當代見證。要之,編號標準之三系並立(HY/CT/DZ)與目數統計之各家歧異(翁氏1476、施氏1487、《道藏提要》1473),本身即是西方道教學學科尚未完全統一的痕跡;而學界的分寸,正在於以「逐漸轉向、並存互校」的措辭承載此一未竟狀態,而不宣稱某一系統的最終勝出。凡此皆說明:互證典範的遺產,不在提供一勞永逸的定本,而在確立了一套可被後繼者持續檢驗、修正與擴充的方法與工具——其開放性,恰是其學科生命力之所繫。
八、結論:西方道教學科建制的遺產與未竟課題
(一)四種制度化裝置:從一部索引到一門學科的基礎設施
回顧施舟人一軸所奠定的學術遺產,最穩妥的定位並非「西方道教學的唯一奠基者」,而是這門學科在一九七五至二〇〇四年間趨於成熟時,一個高度集中的制度性節點。要衡量其份量,宜落在四種可覆核的「制度化裝置」上:統一編號的檢索工具、歷史提要式的參考鉅著、專門期刊的專題號體例、以及講座教席與研究計畫的組織。此四者分屬不同的建制邏輯,卻在施舟人及其協作網絡處交會,構成了後來者得以徵引、對讀、增補的共同地基。
第一種裝置是編號索引。施舟人主編、李美金、陳敏珠、鄭餘照協纂的《道藏通檢:書名篇》(Concordance du Tao-tsang: Titres des ouvrages),一九七五年由巴黎法國遠東學院出版,列 Publications de l'EFEO 第一〇二卷(EFEO 官方著錄 publications.efeo.fr/fr/livres/87)。這份索引替藝文印書館六十冊本《正統道藏》的一千四百八十七種文獻建立了統一編號與頁碼對照,使道藏得以較系統地被逐條、精確徵引。第二種是歷史提要式鉅著《道藏通考》(The Taoist Canon: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施舟人與傅飛嵐(Franciscus Verellen)主編,三卷、約一千六百八十頁,二〇〇四年由芝加哥大學出版社印行(U. Chicago Press 書目頁),為道藏每一種文獻撰歷史提要,考其成書年代、教派歸屬與內容。第三種是期刊建制《Cahiers d'Extrême-Asie》。第四種則是 EPHE「中國宗教」講座——施舟人自一九七二年二月至二〇〇二年七月任 directeur d'études,並主持道教研究與文獻中心(Centre d'études et de documentation du taoïsme),以教席為軸培養跨國學人(EPHE 官方辭典 prosopo.ephe.psl.eu)。四者相加,方是「學科基礎設施」的完整意涵。
(二)CT 編號的沿用與其「非施舟人所定」的建制史真相
在諸項遺產中,最具黏著力、也最能揭示「集成節點而非單一起源」性質的,是通行的「CT 編號」。這一系統的成形,本身即一段跨越數代學者的層累史。西方相對早期的道藏目錄之一是魏格(Léon Wieger)《道教·總目》(一九一一),在白雲霽《道藏目錄詳註》(題一六二六)等舊目基礎上為道藏諸書加連續編號,得一千四百六十四目(Andersen 1990: 82;Pregadio, "Daoist Canon," Oxford Bibliographies);此魏格編號後為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沿用,可見編號一旦問世便會被學術社群黏著。繼之者為翁獨健《道藏子目引得》(哈佛燕京學社引得叢刊第二十五號,一九三五),得一千四百七十六目,前綴 HY。Andersen(1990: 82)逐字指出,此引得刊行後「約四十年間幾乎是道教研究唯一可用的工具書」,史特里克曼(Michel Strickmann)力主用 HY,羅賓奈(Isabelle Robinet)亦沿用之。
值得標明的建制史真相是:「CT」這一前綴並非施舟人本人所定。施氏索引原用 DZ(或威妥瑪式的 TT)為前綴;「CT」(Concordance du Tao-tsang 之縮寫)實為 Judith M. Boltz 於《A Survey of Taoist Literature》(一九八七)中引入,Andersen 對此帶保留語氣,稱 Boltz「以 CT 作施氏編號前綴而增添混亂」(1990: 82–83,逐字)。翁、施兩系目數之差,Pregadio 給出精確拆解:施舟人把翁獨健視為「他書之一部分」的十四種文獻獨立立目,又把翁氏獨立立目的三種併入他書,淨增十一目,恰為一四七六加十一等於一四八七。可見編號差異屬「對書前引導性材料地位之不同認定」(Andersen 1990: 82)的技術層問題,而非孰是孰非。至於 HY 向 CT 的過渡,Pregadio 的措辭亦審慎——西方學界的編號「逐漸被施舟人一九七五年者取代」(gradually been replaced),是「轉向並存」而非某系統「勝出」。CT 編號真正升格為跨國基礎設施,關鍵在於「其編號系統被歐洲道藏計畫採用」(Andersen 1990: 82,逐字),並最終為《道藏通考》全書沿用。此一從「一部索引」到「學科通貨」的體制化,正是施舟人一軸最堅實而低調的遺產。
(三)《道藏通考》的方法縫合:兩翼分工而非合一
《道藏通考》之所以能集大成,在於它縫合了西方道教學長期並行的兩翼——文本批判與儀式民族誌。這一縫合的內部機理,值得如實辨析,以免把它浪漫化為「田野與文獻的圓融合一」。就斷代勞動而言,全書明確採「內部文本批判」(internal textual criticism):總論自陳「追索引文與相同文段、搜尋可繫年的具體名號與術語」,藉以建立由 terminus ante quem/terminus post quem 構成的相對年代序列(The Taoist Canon, General Introduction, pp. 5–6)。這與羅賓奈《上清啟示》(La Révélation du Shangqing,EFEO, 1984,第二卷即「上清原始經典分析目錄」)、Bokenkamp《Early Daoist Scriptures》(1997)、以及 Boltz《A Survey of Taoist Literature》(1987)同屬一脈的文獻學技藝。
然而詮釋框架——「道藏究竟為何物」——則來自施舟人的臺南田野洞見:道藏絕大多數經書「原則上只應在入道與受籙的框架內傳授」(同上,p. 5)。換言之,田野與受籙提供的是「經典乃儀式—啟蒙傳承之物」這一對象性質的再定義,而非斷代的操作工具;真正的繫年判定仍由內部考訂承擔。就此而言,《道藏通考》是「羅賓奈式內部考訂」與「施舟人式儀式—啟蒙框架」的縫合,兩翼分工而非融於同一操作層。這一分寸的界定,本身即是本專題所欲補的建制史細節之一,也提醒後來者:田野的價值在照亮文本的性質,而非取代文獻學的嚴謹。
(四)期刊、教席與計畫的組織史:須更正的歸屬
論及知識再生產的制度平臺,須更正一項常見誤置。《Cahiers d'Extrême-Asie》創刊於一九八五年,創辦人為石秀娜(Anna Seidel)與 Hubert Durt,設於 EFEO 京都中心,而非施舟人(EFEO Publications, CEA 1, 1985, publications.efeo.fr/fr/livres/311)。施舟人與此刊有深厚學術淵源,但行文若言及該刊,功應歸於 Seidel/Durt。此刊以「專題號」體例把散在各國的田野與文本研究凝結為次領域,例如 John Lagerwey 主編的 CEA 4(一九八八)《道教研究 I》即匯編臺灣—福建科儀成果。而其中最具學科自我意識的文獻,是 Seidel「西方道教研究編年(一九五〇—一九九〇)」(CEA 5, 1989–1990, pp. 223–347),此文在其逝世前數週印出,把四十年研究整編成一幅有結構的知識地圖,可與傅飛嵐「道教」(Chinese Religions—The State of the Field, Part II,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54.2, 1995: 322–346)並列為兩篇重要的「學科盤點」。援引此二文,正可避免全篇僅依施、傅自述而形成單一作者視角。
計畫層面的組織史同樣須留餘地。歐洲道藏計畫(Projet Tao-tsang)由歐洲科學基金會(ESF)統籌,是漢學界最早獲此類跨國大型基金資助者之一;其資助起訖,各處記載略異,Andersen(1990: 88)作一九七九年納為 ESF「additional activity」,Pregadio 作一九七九至一九八四年主持於 EPHE,另有一九七八至一九八三之說,宜並陳而標「約起於一九七八/七九、訖於一九八三/八四,確切年待核」。撰著—編輯階段則為一九九一至二〇〇三年(同書總論),最終集二十九位學者之力成書。中介產品如《Projet Tao-tsang. Index du Yunji qiqian》(EFEO/Fondation Européenne de la Science, 1981)以電腦編製《雲笈七籤》通檢,證其「工具生產線」性質;惟具體機讀格式與資料處理流程文獻闕載,不宜杜撰資料庫規格。
(五)未竟課題之一:數位化更新與編目的「有待修訂」
施舟人一軸未把一千四百八十七這個數字當作鐵板定數。早在《道藏通考》成書之前,Andersen(1990: 88)預告該計畫成果時即已指出,其編目所得之數仍「有待修訂」(open to revision);成書後全書計一千四百八十七種(其中若干種為補遺)的著錄,亦當在此「可修訂」的自我定位下理解。這一自我保留,恰指向第一項未竟課題:數位化時代的編目更新。Pregadio《正統道藏書目總錄》(Index of Zhengtong Daozang, 2008)已示範一種可能路徑——它是一份 CT/HY/DT/冊次/書名的四欄對照表,其底稿源自一九九四年京都一位學者相贈的電腦檔(原含施氏 CT 編號、涵芬樓一九二三—二六影印本冊次與卷數),Pregadio 續補哈佛燕京 HY 與《道藏提要》(任繼愈、鍾肇鵬主編,一四七三種,前綴 DT)之對照並修訛誤。此件本身即「編號互轉」的活標本,其正文首列「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CT1/HY1/DT1,是三系對齊的實例。然而,紙本時代的四欄表尚非真正的關聯式資料庫;HY/CT/DT 三系並立的現實,正是學科建制未臻統一的痕跡,也是數位道藏在編號權威、版本層級、殘經與異本處理上仍待整合的工作面。編目之為「再組織工程」,於數位時代並未終結,而是換了介面重新開始。
(六)未竟課題之二與之三:覆蓋之不均,與建制史的空缺
第二項未竟課題,是傳統覆蓋的不均。施舟人與 Lagerwey 所奠定的「活道教」互證範式,在經驗基礎上高度依託南臺灣火居道士、尤其陳榮盛一系的靈寶/正一傳統(Lagerwey, Taoist Ritual in Chinese Society and History, 1987,以陳榮盛為主要報導人)。這一範式在推廣為「中國道教科儀」通則時,須格外留餘地,避免把臺南一系當作唯一祖型。華語學界的迴響恰構成內部修正:李豐楙以「道法二門」框架揭示北臺灣正一(多屬吉事清淨)與南部靈寶(兼作紅白)之別(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道士教授——李豐楙」);謝聰輝《追尋道法:從臺灣到福建道壇的探訪研究》(新文豐,2018)以臺—閩對讀擴充田野;呂鵬志《唐前道教儀式史綱》(中華書局,2008)與其主編之多省科儀比較調查,把互證範式帶入大陸腹地;張超然等學者關於中古道教儀式史的研究則提醒,勿以在世行儀直接上溯六朝,防時代錯置。凡此皆說明:全真、內丹、北方正一、以及道藏中大量非科儀性的哲理、煉養、地理文獻,在「田野照亮文本」的範式下受益不均;範式的長處在儀式一翼的 emic 深度,其盲區則在難以田野化的傳統與文類。
至於施舟人受籙一事,本專題全程保留餘地:學界正式訃聞(Verellen, T'oung Pao 107.3-4, 2021)作一九六八年、師臺南陳榮盛(1927–2014);另有一九六六年由第六十三代天師張恩溥主持之說,出自未經同行審查之來源,與前說相牴觸,宜標「待考」而不逕自坐實;所受具體籙職階次則正式出版項闕載,亦不臆補。這一連串「待核」,本身導向第三項課題——建制史的空缺。學界對施舟人的著作與田野已有充分討論,但把 CT 編號的來歷、ESF 資助的起訖、《道藏通考》兩翼縫合的操作層、以及期刊創辦歸屬等組織史細節逐一釐清、還其層累本相的建制史書寫,仍嫌稀薄。本專題所補者,正是這一段介於「一部索引」與「一門學科」之間的基礎設施史。將施舟人一軸定位為西方道教學「重要集成節點之一」,既是對其貢獻的如實承認,也是為後續研究——數位編目的整合、覆蓋不均的填補、以及更完整的學科建制史——保留應有的餘地與課題。
附錄
附錄一 施舟人受籙一事之考異對照(兩說並陳,不逕自坐實)
| 項目 | 學界訃聞主線(採為正文主線) | 弱來源異說(標「待考」) |
|---|---|---|
| 受籙年份 | 一九六八年 | 一九六六年三月 |
| 授業/主持者 | 臺南「奉道之家」正一派火居道長陳榮盛(1927–2014)為師並授籙 | 由第六十三代天師張恩溥(1904–1969)主持 |
| 來源性質 | Verellen, "In Memoriam"(T'oung Pao 107.3-4, 2021);SSCR 追思文 | 新聞報導、百科式頁面等未經同行審查之來源,未見於 Verellen 學術訃聞 |
| 所受籙名/道階 | 正式出版項均未明載(負面證據),概括作「受正一道士籙、成為執業道士」 | 坊間「都功/盟威」「道名鼎清/丁清」等,字形來源俱有出入,不坐實 |
方法說明:兩說或可部分調和——陳榮盛為傳藝授業之師父,正一籙職理論上另由天師府一系頒授,「習藝之師」與「授籙之壇」本可並存;然確切年份與主持者於正式出版項中並無定論,一律標「待考」。
附錄二 道藏編目編號系統與目數對照(呈現「編目即判準」)
| 編目/索引 | 出版年 | 前綴 | 著錄目數 | 出處錨點 |
|---|---|---|---|---|
| 魏格(Léon Wieger)《道教·總目》 | 1911 | (通稱魏格編號) | 一四六四 | Andersen 1990: 82;Pregadio, "Daoist Canon" |
| 翁獨健《道藏子目引得》 | 1935 | HY | 一四七六 | Andersen 1990: 82;Pregadio |
| 施舟人《道藏通檢》 | 1975 | DZ/TT(CT 前綴為 Boltz 1987 引入) | 一四八七 | Andersen 1990: 82;Pregadio |
| 任繼愈、鍾肇鵬《道藏提要》 | 1991/2005 | DT | 一四七三 | Pregadio, §Annotated Catalogues |
| 《道藏通考》 | 2004 | 沿用施氏 CT | 一四八七(含五十六補遺) | Andersen 1990: 88;Pregadio |
翁、施目數之差(+11)的一種技術拆解(Pregadio):施舟人把翁獨健視為「他書之一部分」的若干文獻(一說十四種)獨立立目,又把翁氏原本獨立立目的若干條目(一說三種)併入他書,一分一合之下淨增十一目,恰為 1476+11=1487(分合細目之確數待核)。早在《道藏通檢》(1975)問世之後、《道藏通考》成書之前,Andersen(1990: 88)即已記述此一目數「open to revision」(有待修訂)——需注意此語出自 Andersen 一九九〇年之報導,而非二〇〇四年《道藏通考》成書後施氏之自述。要之,目數乃判準之函數,非藏經之客觀屬性。
附錄三 施舟人—歐洲道藏編目工程建制年表(凡分歧處標「待考」)
| 年份 | 事件 | 出處錨點 |
|---|---|---|
| 1911 | 魏格(Léon Wieger)《道教·總目》,西方早期道藏目錄之一 | Andersen 1990 |
| 1935 | 翁獨健《道藏子目引得》刊行,此後數十年間為道教研究的主要工具書之一 | Andersen 1990: 82 |
| 1962 | 施舟人受 EFEO 派遣赴臺,據點中央研究院,投入臺南「活的道教科儀傳統」田野 | EPHE 辭典;Verellen 2021 |
| 1966/1968 | 於臺南受籙成為正一道士(年份與主持者待考,詳附錄一) | Verellen 2021 |
| 1970 | 返巴黎,入 EPHE | EPHE 辭典 |
| 1971 | 馬伯樂遺著《道教與中國宗教》出版 | Gallimard 1971 |
| 1972.2 | 施舟人任 EPHE「中國宗教」講座 directeur d'études(至 2002.7) | EPHE 辭典 |
| 1975 | 《道藏通檢》與《分燈:道教儀式》同年由 EFEO 出版 | EFEO Publications |
| 約1978/79 | 歐洲科學基金會(ESF)納 Projet Tao-tsang(起訖待核) | Andersen 1990: 88;Pregadio |
| 1981 | 《Projet Tao-tsang. Index du Yunji qiqian》(電腦編製通檢之階段成果) | Persée, ASSR 54/2, 1982 |
| 1982 | 《道教身體》(Le corps taoïste)出版 | Fayard 1982 |
| 約1983/84 | ESF 資助結束,計畫一度停滯(待核) | Andersen 1990 |
| 1985 | 《Cahiers d'Extrême-Asie》創刊(創辦人石秀娜與 Hubert Durt,非施舟人) | EFEO Publications, CEA 1 |
| 1987 | 鮑菊隱(Judith M. Boltz)《A Survey of Taoist Literature》引入 CT 前綴 | Andersen 1990: 82–83 |
| 1989–90 | 石秀娜〈西方道教研究編年(1950–1990)〉 | CEA 5: 223–347 |
| 1991–2003 | 《道藏通考》撰著—編輯階段 | 《道藏通考》Preface |
| 1995 | 傅飛嵐〈Taoism〉(學科現況盤點) | JAS 54.2 |
| 2000 | 孔麗維主編《道教手冊》 | Brill 2000 |
| 2004 | 《道藏通考》三卷本問世(傅飛嵐接手編務、共同署名主編) | U. Chicago Press |
| 2021 | 施舟人卒於阿姆斯特丹 | Verellen 2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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