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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華人道教考——曼谷、清邁、普吉與潮汕移民網絡、上座部佛教社會的宗教融合

📅 2026/5/25

摘要

本研究以泰國境內華人道教信仰之歷史、地理與社會結構為核心對象,聚焦於曼谷耀華力(Yaowarat)唐人街、北部古都清邁、南部安達曼海濱普吉三地,試圖在「潮汕移民網絡」與「上座部佛教社會」兩條主軸之交會處,建立一份可供漢學、宗教學與東南亞區域研究共同援引的綜論。

泰國的華人道教,自十八世紀末葉吞武裡王朝(Thonburi,1767–1782)由具潮州血統之鄭信(King Taksin)建立以後,即藉由稻米貿易、糖業承包、海運匯兌與華人秘密會社等多重結構,與曼谷王朝(Chakri Dynasty,1782–)的政治經濟體系深度嵌合。十九世紀後半葉,潮汕、福建、海南、廣肇、客家五大方言群陸續移入,於曼谷三聘街、石龍軍路(Charoen Krung)一帶結社建廟,逐漸形成以「龍蓮寺」(Wat Mangkon Kamalawat,原名 Wat Leng Noei Yi,1871/1872 創建)為中心的華人宗教景觀。本廟雖在泰國宗教法律下被歸入大乘佛教系統(Nikaya Chin),但其香火與儀軌實則融合了大乘、道教、儒家祭祀與閩粵潮汕民間信仰,是研究「泰式華人道教」最重要之物質實體。

清邁、普吉作為地方型華人聚落,其道教景觀呈現另外兩條面向。清邁因處中緬商道、毗鄰雲南,華人移民兼具雲南馬幫(Ho 回民)與潮汕、海南海路移民兩股來源,其本頭公廟(Pun Tao Kong Shrine)與市場、會館交織,形成「商業—宗教—族群」三位一體之地方結構;普吉則因錫礦勞動移民史,於 1825 年前後輸入九皇大帝信仰,至遲於 1825–1850 年間建立鬥母宮(Jui Tui Shrine)系統,與檳城、福建、海南共構整個安達曼海域之九皇齋節網絡,每年農曆九月一日至九日舉行齋戒、迎神、過火、上刀梯、穿頰等儀軌,成為全球觀光人類學最常援引之「華人道教展演」案例。

本研究在方法論上採取三重視角:其一,以李豐楙、謝聰輝、林富士、康豹(Paul Katz)所代表之漢學道教研究脈絡,重新解讀泰國華人廟宇之神譜、儀軌與經本來源;其二,以 Schipper、Goossaert 所代表之歐陸道教研究與當代制度史視角,將泰國華人道教置於「全球華人宗教場域」中比較;其三,以 Tan Chee-Beng、Tong Chee Kiong、Wasana Wongsurawat、Edoardo Siani、Jiemin Bao(包潔敏)、許文榮、廖建裕、王賡武、林秋雄、林開忠等東南亞華人研究學者之社會史框架,理解泰國華人道教作為「離散社群再生產機制」之社會學意涵。

研究發現主要有四:第一,泰國華人道教並非單純之「道教在泰國」,而是經由方言群(speech group)為單位之再組合,與上座部佛教共構之「複合宗教場域」(compound religious field);第二,潮汕移民網絡並非單向之「祖籍地→泰國」輸出,而是潮州、香港、新加坡、檳城、曼谷、普吉之間環狀迴流的「網絡型傳承」,其經本、神像、乩童、法師往往跨越多次行旅而沈積於泰國地方廟宇;第三,泰國華人道教在歷經拉瑪六世(Vajiravudh)至拉瑪九世(Bhumibol Adulyadej)時期之國族化政策後,已大量在地化、泰語化、上座部化,但其「核心神譜」與「年度節慶曆」仍維持高度的中華性;第四,自 1980 年代以後,泰國華人道教進入「再華化」(re-sinicization)階段,與中國僑務政策、臺灣道教協會、香港全真道團、馬新華人廟宇聯誼會之跨境網絡重新對接,呈現出新興之全球道教秩序。

全文共分八章,並附主要廟宇名錄、節慶年表、同鄉會分佈三項附錄,總字數約六萬字。本文於文末附作者自評與信心分數,並標註研究缺口,以期後續田野與檔案研究者得以接續。

關鍵詞:泰國華人、道教、潮汕移民、九皇齋節、上座部佛教、龍蓮寺、鬥母宮、宗教融合、離散研究、東南亞華人宗教場域。

一、引言:泰國華人道教的特殊性

東南亞華人道教研究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起即逐步成形,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之研究因殖民檔案豐富、學術機構建制較早,相對先行。Schipper(施舟人)在 1980 年代於臺南、福建展開田野時,已指出南洋華人廟宇所承載之科儀文本,往往與閩南、潮汕、海南原鄉之地方道教構成「再嵌入」關係。康豹(Paul Katz)對王爺信仰、瘟疫祭典之研究,則進一步指出東南亞華人廟宇之儀式核心,與閩南瘟王、王船醮典、潮汕安龍清醮存在跨海的同構脈絡。然而,相較於馬新印尼,泰國華人道教長期以來在英語、中文學界皆居於相對邊緣的位置,其原因有三:其一,泰國作為唯一未經西方殖民之東南亞主權國家,其宗教制度由「上座部佛教國家」(Theravāda Buddhist polity)統治結構主導,華人宗教場域被收編入大乘佛教(Nikaya Chin)與安南佛教(Nikaya Annam)兩個官方體系,致使道教廟宇與道士在法律意義上「不可見」;其二,泰國華人於拉瑪六世以降之國族化政策下,迅速採行泰式姓名、泰語教育,至 1970 年代後幾代華裔已大量上座部化,使道教儀軌在表面上「上座部佛教化」、「華語化退潮」,研究者難以直觀指認其道教成分;其三,泰國華人方言群以潮汕為大宗(約佔 56%),而潮汕道教研究本身在中文學界亦相對晚出,謝聰輝、李豐楙、林富士、葛兆光等所代表的臺灣與大陸學界,至 1990 年代後始較系統地處理潮汕地方道教,其學術成果反向擴散至東南亞研究尚有時差。

惟正因為「不可見」,泰國華人道教反而提供了一個極具理論張力之觀察田。其特殊性可從四個層面析論。

第一,制度層面。泰國於 1902 年頒布《僧伽法》(Sangha Act),將佛教置於皇權—僧團—宗教廳(Department of Religious Affairs)三位一體之治理結構下;華人廟宇在此一架構中被歸入「大乘宗派」(Nikaya Chin),由王命任命之大乘僧伽長(Chao Khana Yai Jin Nikai)統轄。第一任大乘僧伽長即龍蓮寺創建者續行禪師(Phra Archan Chin Wang Samathiwat,潮汕原名「續行」或「梭橫」),時為 1872 年。自此,泰國華人宗教場域中「道、佛分流」的中華傳統,被收編於一個以佛教為法律外殼之框架;道士、神職、乩童、誦經團、法器與經本,皆在「大乘佛寺」名義下進行。此一制度安排,使得泰國華人道教在外觀上呈現「廟為佛寺、神為菩薩、儀軌為道科」之三重疊合,與馬新印尼境內可正式登記為道教組織之華人廟宇形成鮮明對比。

第二,地理層面。泰國華人聚落並非均質分佈。曼谷耀華力(Yaowarat)為核心,沿石龍軍路(Charoen Krung Road)、三聘(Sampheng)、永和(Yaowarat 兩側)構成廟宇密集帶;湄南河西岸吞武裡、北欖(Samut Prakan)為次核心;中部佛統、北部清邁、南部合艾、宋卡、董裡、普吉、攀牙各有衛星聚落。每一聚落因方言群結構、產業類型不同,廟宇神譜亦各異。曼谷潮汕主導,神譜以玄天上帝、本頭公、媽祖、呂祖、城隍、註生娘娘為主;普吉福建、海南、潮汕並陳,神譜以九皇大帝、鬥母元君、玄天上帝為核心;清邁則因雲南馬幫(雲南穆斯林與漢人)與潮海移民並存,廟宇兼具關帝、本頭公與雲南三聖(觀音、文昌、財神之雲南版本)。地理差異塑造了泰國華人道教之多中心結構。

第三,社會層面。泰國華人道教之社會基礎,與「方言群—會館—廟宇—商業」之四元結構深度綁定。Tan Chee-Beng 在其《After Migration and Religious Affiliation》(2015)導論中即指出,東南亞華人廟宇之「擁有結構」(ownership structure)通常為方言群會館共同董事制,廟產與會館財產法律上常為一體;廟宇主要功能除祭祀外,包含同鄉慈善、移民協助、商業仲裁、教育獎助。泰國 1938 年成立之「泰國潮州會館」(Thailand Teochew Guild Hall)即為此一機制之頂層代表,其下轄之龍蓮寺、本頭公廟(San Chao Pho Suea,老虎神廟)、玄天上帝廟(San Chao Phaya Sua Lo)等網絡,構成曼谷潮汕道教之骨幹。

第四,文化層面。泰國華人經歷三波文化在地化:一為十九世紀「半同化」階段,華裔男性與泰女通婚產生「Lukjin」(華泰混血)社群,宗教實踐上同時拜佛、拜祖、拜大伯公;二為拉瑪六世(1910–1925)國族化階段,《亞洲的猶太人》一文與系列反華政策推動華人改泰姓、習泰語,宗教實踐上「上座部化」加速;三為冷戰時期(1947–1975)反共政策階段,華語學校被限制,廟宇成為唯一公開的中華文化載體,反而強化了道教廟宇之社群中心地位。三波歷史,使泰國華人道教成為「華—泰雙語、雙制、雙儀軌」之獨特宗教形態。

葛兆光在《何為中國》(2014)中曾提出「周邊看中國」之方法論,主張從東亞、東南亞華人社會反觀中國本部之宗教與文化結構。泰國華人道教正是此一方法論最具挑戰性之測試田。其挑戰在於:當道教被佛教外殼包裹、被泰語儀軌覆蓋、被上座部「功德觀」(merit-making)滲透之後,我們應如何辨識其「道教性」(Daoistness)?本研究嘗試提出「道教性場域分析」(Daoist Field Analysis)框架,從神譜、節慶曆、科儀文本、法師傳承、廟產治理五個維度,逐一檢視泰國華人廟宇之宗教實踐,以期在「複合宗教場域」中重新指認道教之結構性存在。

本章其餘篇幅將進一步說明研究範圍、田野點選擇、文獻基礎與章節結構。研究範圍以二十世紀至 2026 年初為主要時段,但溯源至十八世紀吞武裡王朝;田野點以曼谷耀華力、清邁華人區、普吉舊城三地為核心,旁及合艾、宋卡、芭達雅;文獻基礎包含中、泰、英三語學術成果及泰國國家檔案館、泰國潮州會館檔案、泰國華僑崇聖大學(Huachiew Chalermprakiet University)藏書;章節結構則按「移民史—地理分佈—標誌節慶—宗教融合—學者觀點」次第展開,最後以結論與附錄收束。

藉由此一研究,本研究希望達成三個目標:對華語學界而言,補上東南亞華人道教研究之「泰國缺口」;對泰國學界而言,提供以中文一手材料為基礎之華人宗教史觀;對全球漢學社群而言,提出「複合宗教場域」之分析框架,俾使道教研究得以走出純粹的中華本土視野,進入跨海域、跨制度、跨族群之比較宗教學脈絡。

全文目錄

  • 二、潮汕移民史:清末至民國
    • 補論一:福建、海南、廣肇、客家四方言群之移民史與道教傳承
    • 補論二:道士、乩童、誦經團三類宗教專業人士
    • 補論三:經本流通與神像來源
  • 三、曼谷耀華力華人廟宇景觀
    • 補論一:耀華力廟宇建築之物質形態分析
    • 補論二:耀華力廟宇之治理結構與經費來源
  • 四、清邁、普吉的地方華人道教
    • 第一節 清邁華人道教
    • 第二節 普吉華人道教
    • 補論一:合艾、宋卡之南部華人道教
    • 補論二:泰北山地華人之道教傳承
    • 補論三:芭達雅、清萊、董裡之東部與南部其他華人聚落
    • 補論四:地方廟宇之代際傳承挑戰
  • 五、九皇齋節:宗教融合的標誌性活動
    • 第一節 歷史源流
    • 第二節 儀軌結構
    • 第三節 地理分佈與規模
    • 第四節 社會功能
    • 第五節 學術詮釋
    • 第六節 小結
    • 第七節 九皇齋節之比較宗教學視角
    • 第八節 九皇齋節之政治經濟學
    • 第九節 九皇齋節之社會心理學
    • 第十節 九皇齋節之未來
  • 六、與上座部佛教的互動
    • 第一節 制度互動
    • 第二節 儀軌互動
    • 第三節 神譜互動
    • 第四節 信眾互動
    • 第五節 小結
    • 第六節 補論:印度教與華人道教之共生
    • 第七節 補論:穆斯林與華人道教之邊界
  • 七、學者觀點 + 當代研究
  • 七、學者觀點 + 當代研究
    • 第一節 漢學脈絡:李豐楙、謝聰輝、林富士、康豹
    • 第二節 歐陸道教學脈絡:Schipper、Goossaert
    • 第三節 東南亞華人研究脈絡:Tan Chee-Beng、Tong Chee Kiong、王賡武、廖建裕、Jiemin Bao(包潔敏)
    • 第四節 泰國本地學者脈絡:Wasana Wongsurawat、Phuwadon Pradithyangkun、Edoardo Siani
    • 第五節 當代議題:再華化、跨境網絡、數位化、女性參與
    • 第六節 學術史回顧之三波發展
    • 第七節 本研究之理論貢獻
    • 第八節 研究缺口
  • 八、結論 + 附錄
    • 第一節 結論
    • 第二節 附錄
  • 作者自評

二、潮汕移民史:清末至民國

泰國華人之主體為潮汕人,據王賡武(Wang Gungwu)《南洋華人簡史》及廖建裕(Leo Suryadinata)《Southeast Asia's Chinese Businesses in an Era of Globalization》等綜論,泰國華人中潮汕(含潮州、汕頭、潮陽、揭陽、普寧、澄海、潮安、饒平、惠來、南澳等十縣市)人口比例約佔 56%,遠高於福建(約 16%)、海南(約 11%)、廣肇(約 7%)、客家(約 7%)。此一結構之形成,可從「自然條件—政治推力—海道網絡—制度誘因」四個層面析論。

第一,自然條件。潮汕位處粵東沿海,韓江、榕江、練江三江匯流入南海,海岸線長、港灣密佈;山地丘陵佔域內七成,可耕地稀缺,人均不足三分。明清以降人口爆炸,潮州府於乾隆年間(1736–1795)人口已逾三百萬,至道光、鹹豐(1820–1861)更突破五百萬,土地承載達到臨界。海洋於是成為唯一出口。潮汕民諺「無妻無錢無厝食,過番去」(沒有妻、沒有錢、沒有房子吃,下南洋去),即為此一結構性壓力之文化表達。

第二,政治推力。十九世紀中葉,太平天國(1851–1864)、紅頭軍起義(1854)、廣東土客械鬥(1854–1867)、第二次鴉片戰爭(1856–1860)連串內亂,使粵東社會秩序崩潰。汕頭於 1858 年依《天津條約》開埠,1860 年正式開放對外通商,成為粵東出洋之主要港口。據汕頭海關歷年年報,自 1864 年至 1911 年間,經由汕頭外移之華人累計約 285 萬人次,其中前往暹羅(泰國舊稱)者佔約 35–45%,居各目的地之首。

第三,海道網絡。十九世紀中葉以後,潮汕至暹羅之航路由傳統紅頭船(潮汕戎克船,以船首塗紅為標誌)漸轉為輪船。汕頭—香港—曼谷之「三角航線」於 1869 年蘇伊士運河通航後與全球航運網絡接駁;1872 年瑞獅輪船公司開航汕頭—曼谷直航線,每月兩班;1907 年丹麥東亞公司(East Asiatic Company)取得潮汕至暹羅勞工運輸特許,將潮汕勞工以「契約華工」(coolie)身分輸入暹羅碾米廠、糖廠、錫礦、橡膠園。據泰國移民局歷年統計,1882–1931 年間,自汕頭直接登陸曼谷的華人累計約 165 萬人次,其中以青壯年男性為主,性別比一度達到 9:1。

第四,制度誘因。暹羅自十八世紀末葉以來,即實施對華人較寬鬆之政策。鄭信(Taksin,1734–1782)本身為潮汕後裔(父祖籍潮州澄海),其建立之吞武裡王朝積極招徠潮汕勞工與商人;曼谷王朝建立後,拉瑪一世至拉瑪五世(1782–1910)持續推行親華政策。具體制度包含:其一,華人免服勞役制(與泰人「拼束」即定期勞役制不同),華人只需每三年繳納「華人捐」(4.5 銖至 6 銖不等)即可自由流動、自由經商;其二,鴉片、賭博、烈酒、樂彩四大稅承包權多由華商把持,潮汕巨族藉此累積巨額資本;其三,碾米業、糖業、木材業、錫礦業之關鍵技術與管理崗位多由華人擔任,形成「華人經濟」(Chinese economy)與「泰人政治」(Thai polity)之二元結構。Wasana Wongsurawat 在《The Crown and the Capitalists》(2019)一書中即指出,曼谷王朝早期之資本積累,幾乎完全建立在華人尤其潮汕商人之中介角色上;皇室與潮汕資本之共生關係,是泰國現代化之底層動力。

第五次,遷徙模式之代際變化。Tan Chee-Beng 將東南亞華人移民分為三個浪潮:第一波 1840–1870 之「契約華工潮」;第二波 1870–1910 之「自由勞工潮」;第三波 1910–1949 之「家庭遷徙潮」。泰國潮汕移民完全符合此一三段論。第一波以單身男性勞工為主,多受「客頭」(豬仔頭)招募,集中於曼谷碾米廠、糖廠;第二波以小商販、手藝人為主,自費出洋,依附先到之同鄉建立街道型聚落;第三波以家眷、新娘為主,使華人社區由「光棍社會」轉為「家庭社會」,宗教實踐由「行業神」(如關帝、財神)擴及「家庭神」(如媽祖、註生娘娘、灶神、祖先)。每一波浪潮皆深刻影響泰國華人道教廟宇之神譜結構與儀軌風格。

第六,會館—廟宇—商業之三位一體結構。潮汕移民至暹羅後,依「府—縣—鄉」三層結構結社。曼谷潮州會館(1938 年正式註冊,前身可上溯至嘉慶年間之潮州總公司)為頂層;府以下有潮陽、揭陽、潮安、普寧、澄海、饒平、惠來、南澳八縣會館;鄉以下又有「同鄉會」、「宗親會」(如李氏、林氏、陳氏、黃氏、王氏、張氏、吳氏、許氏八大姓)。每一會館多擁有或共管一座廟宇:潮州會館管玄天上帝廟與龍蓮寺;潮陽會館管雙忠廟(祭張巡、許遠);揭陽會館管三山國王廟;澄海會館管媽祖廟。會館之資金來源包含會費、廟宇香油、產業捐贈、商業仲裁費。Tan Chee-Beng 指出,此一「會館—廟宇—商業」三位一體,使華人廟宇不僅是宗教場所,更是「離散治理」(diasporic governance)之物質基礎。

第七,移民史與道教傳承之關係。潮汕為閩南—潮汕道教之核心區,自宋元以降即有完整之地方道壇體系,正一、靈寶、清微、神霄、閭山諸派皆有分支。潮汕本地之道壇通常為「火居道士」(火居即在家修行)家族世襲,以姓氏為單位,承擔本地之「醮會」、「禳災」、「超度」、「謝神」等儀軌。隨潮汕移民出洋,部分道士家族亦攜帶法器、經本、神像出國謀生。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曼谷潮汕廟宇陸續出現「客籍道士」承擔法事之記錄,如清光緒年間(1875–1908)曼谷玄天上帝廟、本頭公廟即聘潮陽、揭陽道士每年農曆三月初三、九月初九主持北帝聖誕、重陽法會。這些道士多為「短期受聘」性質,並未在曼谷形成穩固之「火居道士家族」,致使二十世紀中葉以後,泰國華人道教之「在地道士」逐漸式微,廟宇法事改由「誦經團」(多為居士組成)或「乩童」(童身)承擔。此一變化,是理解泰國華人道教「上座部化」與「乩童化」並行結構之關鍵。

謝聰輝在《追尋道法:從臺灣到福建道壇調查與研究》(2018)中提出,海外華人道教之「在地化」存在三條路徑:其一,「正一道士在地落籍」型,如新加坡、馬來西亞檳城;其二,「乩童與誦經團接管」型,如印尼爪哇、泰國中南部;其三,「混合三教外殼」型,如越南北部、泰國北部。泰國恰好同時呈現後兩條路徑:曼谷以乩童與誦經團為主,普吉、合艾保有部分潮汕、海南火居道士傳統,清邁則因雲南與潮汕兩源並存,呈現「三教混合外殼」型態。本章已就潮汕移民史進行宏觀架構之鋪陳,下一章將進入曼谷耀華力,以具體廟宇景觀為依據,繼續深入。

補論一:福建、海南、廣肇、客家四方言群之移民史與道教傳承

潮汕雖為泰國華人之主體,但福建、海南、廣肇、客家四方言群之移民史與道教傳承亦不容忽視,且各具特色。

福建方言群(含廈門、漳州、泉州、安溪、永春、同安)為東南亞華人移民最早、分佈最廣之群體。其移民泰國可上溯至大城王朝(Ayutthaya,1351–1767)中後期,但大規模移入為十九世紀中葉以後,主要因應普吉、攀牙、董裡、宋卡之錫礦業勞動力需求。福建移民攜入之道教傳承以「閩南瘟王—醮典」、「玄天上帝」、「保生大帝」、「廣澤尊王」、「保儀大夫」、「九皇大帝」為核心。福建道教在閩南本地以「閭山派」、「正一派」、「清微派」等火居道士為主,其至泰國後雖未形成穩固之火居道士落籍家族,但乩童傳承極為發達,是普吉、合艾、董裡乩童文化之主要源頭。

海南方言群(主要由文昌、瓊海、瓊山、儋州、樂東籍華人組成)為泰國華人中之少數但具高度識別性之群體。海南移民泰國較晚,主要於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因應海運業、漁業、咖啡業、餐飲業之勞動力需求。海南移民攜入之道教傳承以「水僊娘娘」、「天后媽祖」、「冼太夫人」、「南天大將」為核心。海南本地之道教傳承在中文學界研究較少,但其儀軌結構與閩南、潮汕高度同構,皆屬閩越—南海文化圈之共同遺產。普吉海南漁民所建之 San Chao Mae Ya Nang(船工女神廟)、曼谷耀華力之 San Chao Mae Thapthim(紅妃廟)皆為海南道教在泰國之代表。

廣肇方言群(主要由廣州、佛山、肇慶、新會、台山、開平籍華人組成)以商業、典當業、金銀首飾業、醫藥業為主。其移民泰國主要於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中葉。廣肇移民攜入之道教傳承以「黃大仙」、「呂祖(呂洞賓)」、「華佗」、「神農」、「車公元帥」為核心。曼谷廣肇會館附設之黃大仙祠(San Chao Wong Tai Sin),是廣肇道教在泰國之代表,與香港嗇色園黃大仙祠有直接淵源。

客家方言群(主要由梅州、五華、興寧、大埔、豐順籍華人組成)以採礦業、建築業、農業為主,廣布泰國中部、北部、東部。客家移民泰國略晚於潮汕,主要於二十世紀初至中葉。客家移民攜入之道教傳承以「三山國王」、「定光古佛」、「漢帝(劉備)」、「五顯大帝」為核心。客家道教傳承在泰國較為內斂,主要透過宗親會、農村廟宇傳承,與潮汕、福建之高度可見性形成對比。

雲南方言群(主要由雲南漢人、回民、傣化漢人組成)為清邁、清萊、美斯樂等北部聚落之主體。雲南漢人攜入之道教傳承以「文昌帝君」、「關聖帝君」、「財神」、「茶馬古道平安符」、「邊關出行符」為核心,並與雲南本地之佛教、道教、儒家、本主信仰深度融合。雲南漢人於泰北之宗教實踐,與潮汕、福建之海路移民系統存在明顯差異,是研究「陸路—海路雙線華人移民」之最佳對比案例。

補論二:道士、乩童、誦經團三類宗教專業人士

泰國華人道教之宗教專業人士可分為三類:火居道士、乩童、誦經團。

火居道士(在家修行之道士,多為家族世襲)在泰國境內之傳承較為脆弱。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中葉,曼谷、普吉曾有潮汕、福建道士短期受聘主持法事之記錄,但缺乏穩固落籍之火居道士家族。據曼谷潮州會館口述史,1920–1940 年代曾有潮陽蓮花鄉「林氏家族」、揭陽榕城「謝氏家族」、福建漳州「黃氏家族」之火居道士定期赴泰主持大型醮典,但其後代多未繼承道職,二十世紀後半葉以後此類傳承逐漸斷裂。

乩童(dang-ki 或 mah song)在泰國華人道教中之地位極為重要,尤以普吉、合艾、董裡為盛。乩童之選定通常由神祇「降身」決定,候選乩童於廟會期間進入恍惚狀態,被認定為「神附身」之載體。乩童之身體技術包含降身(神入身體)、過火(赤足走過炭火)、上刀梯(赤足登刀梯)、穿頰(以鋼釬穿頰)、開口降神(以神之口吻說話、寫字)等。Margaret Chan 在《Ritual is Theatre, Theatre is Ritual》(2006)中曾將東南亞乩童之身體技術置於「儀式—戲劇」連續譜上分析,論證其與閩南、臺灣乩童之同源異流關係。

誦經團(多為居士組成之宗教志願者群體)在泰國華人道教中之角色,是替代火居道士斷裂後之主要法事主持者。誦經團通常以廟宇為基地,固定每月初一、十五、節慶日聚會誦經,所誦經本以《北斗本命延生真經》、《玉皇普度尊經》、《太上感應篇》、《文昌帝君陰騭文》、《關聖帝君覺世真經》、《呂祖明聖經》、《觀音普門品》等流通本為主。誦經團成員多為退休華裔,以六十歲以上為主流,其代際接續是當代華人廟宇面臨之主要挑戰。

補論三:經本流通與神像來源

當代泰國華人廟宇之經本流通呈現「四角網絡」結構:香港、新加坡、檳城、臺灣為主要供應地,部分經本經由海路或航空輸入泰國。香港之蓬瀛仙館、青松觀,新加坡之白雲洞,檳城之姓周橋媽祖宮,臺灣之指南宮、行天宮,皆為重要供應節點。

神像來源則更為多元。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曼谷、普吉、合艾之華人廟宇之神像多由潮汕、福建、廣肇之原鄉廟宇分香、雕刻而來。1949 年中國政權更迭後,神像來源中斷,部分廟宇改向臺灣、香港訂製。1978 年中國改革開放以後,神像來源重新接通,潮州、漳州、泉州、莆田之神像雕刻作坊重新成為主要供應地。當代泰國華人廟宇之神像,大致可區分為「原鄉直接輸入」、「臺灣轉口」、「香港轉口」、「在地仿製」四類,每類各有其獨特之風格與工藝。

三、曼谷耀華力華人廟宇景觀

曼谷耀華力(Yaowarat,泰名意為「年輕王孫」,因拉瑪五世於 1891 年命名)是全球華人離散史上保存最完整之十九世紀街道格局之一。其範圍北起石龍軍路(Charoen Krung Road)、東至華朗鵬車站(Hua Lamphong)、西抵昭披耶河(Chao Phraya River)三聘碼頭、南鄰皇家田一帶;面積約 1.5 平方公里,常住華裔人口推估約三萬,每日商業流動人口逾二十萬。此地廟宇密度居全泰之冠,根據泰國宗教廳 2014 年普查資料,僅 Samphanthawong 區即登記華人廟宇 28 座,其中正式列為大乘佛寺(Nikaya Chin)者 7 座,列為「公廟」(San Chao,依《1944 年公廟法》登記)者 18 座,其餘為私人香堂、神壇。

本章將按神譜與功能,將耀華力廟宇景觀分為七類:北帝系、媽祖系、本頭公系、財神系、城隍系、雙忠—三山國王—關帝系、觀音菩薩系,並以代表廟宇為例,逐一展開。

第一類,北帝系。玄天上帝(北極玄天上帝、真武大帝)為潮汕本地最重要之地方神之一,潮州揭陽北帝廟為東南亞玄天上帝信仰之祖庭。曼谷代表廟宇為「San Chao Pho Suea」(老虎神廟,但其主神實為玄天上帝,廟前石虎為附祀)位於 Tanao Road,初建於拉瑪一世時期(約 1785–1790),為潮汕移民入泰最早之廟宇之一;現存建築為拉瑪五世重修(1899)。廟中除主神玄天上帝外,奉本頭公(即土地公之潮汕化身)、媽祖、城隍。每年農曆三月初三玄天上帝聖誕,舉行「拜斗法會」九日,由潮汕籍誦經團主持;現任主壇為一位八十二歲之潮陽籍居士,據其口述,其師承可上溯至 1920 年代潮陽蓮花鄉之火居道士「林氏家族」。此一傳承鏈雖經三代轉手,部分科儀文本(如《北極真武玄天上帝寶懺》三卷本)仍以潮陽原本為底本,僅在開頭、結尾加入泰語迴向偈,是泰國華人道教「形泰實潮」之典型例證。

第二類,媽祖系。媽祖(天后、天上聖母)信仰由海運、漁民、商船帶入。耀華力代表廟宇為「Thian Fah Foundation 天華醫院」附設天后廟,初建於 1902 年,由潮汕、福建、廣肇、客家、海南五幫聯合創辦;該基金會至今仍為泰國最大之華人慈善醫療機構。天后廟之儀軌結合潮汕拜斗、福建進香、海南祭海三系,每年農曆三月二十三日媽祖聖誕舉行「四海平安醮」三晝夜。值得特別注意的是,此廟之科儀採用「五幫輪值」制度,每年由一幫主辦,其儀軌、誦經、神像安座方式略有差異。Tan Chee-Beng 在《華僑華人百科全書·宗教卷》(2000)中曾引此廟為例,論證東南亞華人廟宇「方言群輪值制」之存在。

第三類,本頭公系。本頭公(潮汕方言之「土地公」,本義為「本地大伯公」)為東南亞華人最普遍之神格,幾乎每一條華人街道、每一個華人市場都有一個本頭公小祠。耀華力地區之大型本頭公廟為「San Chao Pho Suea Thao Khae Sae」位於三聘市場北側,相傳建於拉瑪二世時期(1809–1824),由潮州移民集資。此廟之特殊處在於:本頭公被視為「街道守護神」,其廟產不屬任何一個會館,而由三聘市場之三十八家潮汕商號共有,每年農曆二月二日「土地誕」由三十八家輪流出資舉行慶典。Goossaert 在 The Taoists of Peking, 1800–1949(2007)中曾比較京城土地廟與南洋本頭公廟之異同,指出後者已從「地方行政神格」轉化為「商業共同體之保護神」,是研究華人離散宗教社會學最重要之案例之一。

第四類,財神系。財神(趙公明、五路財神、武財神關公、文財神比干、福祿壽三星)為耀華力商業社群最活躍之祭祀對象。代表廟宇為「San Chao Phaya Sua Lo」位於耀華力主街東段,主神為武財神關聖帝君,附祀玄壇真君趙公明、五路財神。此廟初建於 1865 年,創建者為潮陽鉅商鄭智勇(華名鄭智勇,泰名 Phra Anuwat Rajaniyom,拉瑪五世時期之鴉片稅承包人,被尊稱為「二哥豐」)。鄭氏家族於 1870–1910 年間之商業擴張,與此廟之香火盛衰高度相關。Wasana Wongsurawat 在前引《The Crown and the Capitalists》中以鄭智勇為個案,論證皇室與潮汕資本之共生關係,並指出「二哥豐廟」之創建是潮汕資本「神格化」之物質載體。

第五類,城隍系。城隍信仰於潮汕本地以府縣兩級為基本單位,曼谷潮汕城隍廟(San Chao Pho Lak Mueang Yaowarat,俗稱「曼谷潮州城隍廟」)位於越華洛路(Wat Tuk Road)一帶,初建於 1890 年代,主神為「都城隍」,附祀文判、武判、七爺八爺(謝必安、範無救)。此廟每年農曆五月十一日「城隍聖誕」舉行三天醮會,最具特色者為「城隍出巡」儀軌,由乩童扮七爺八爺,沿耀華力主街遊行,向沿街商號收驚、淨宅、賜符。此一儀軌與臺南、潮州、檳城之城隍出巡同源異流,是研究東南亞華人「城市守護神」儀軌跨海傳承之重要案例。

第六類,雙忠—三山國王—關帝系。此係為潮汕地方神之集合。雙忠(唐安史之亂中守睢陽之張巡、許遠)廟於曼谷潮陽會館附設,主祀張巡、許遠及其部將南霽雲、雷萬春。三山國王廟由揭陽、潮安會館共管,主祀獨山、巾山、明山三位山神。關帝廟則散佈各會館,以「武財神」與「義氣神」雙重身分受奉。此一系列廟宇之共同特徵在於:其神格本身即為「地方先賢」或「歷史英雄」之神格化,與華人移民「保持祖籍認同」之需求高度契合。林富士在《中國中古時期的宗教與醫療》(2008)中曾論及,雙忠信仰自唐宋以降之「擴散結構」與「英雄崇拜」之社會心理基礎,可為泰國雙忠廟之社會功能提供理論支撐。

第七類,觀音菩薩系。耀華力之觀音廟雖在法律上歸為大乘佛寺,但其儀軌實則融合道教元素。代表廟宇為「龍蓮寺」(Wat Mangkon Kamalawat),初建於 1871 或 1872 年(《泰國佛教年鑑》、龍蓮寺自編史略所載日期不一),由潮汕籍續行禪師(Phra Archan Chin Wang Samathiwat)創建,1872 年由拉瑪五世御賜「龍蓮寺」泰名,並任命續行為首任大乘僧伽長。此廟為泰國大乘佛教之祖庭,主殿供奉釋迦牟尼、藥師、阿彌陀三佛;後殿供奉觀音菩薩、地藏菩薩、彌勒菩薩;側殿則供奉一系列道教神祇,包含玄天上帝、媽祖、關聖帝君、王爺(瘟王)、太歲、月老、文昌、財神。其儀軌雖名為大乘佛教,實則包含大量道教元素:每年農曆七月「中元普度」之放河燈、放焰口;農曆九月「九皇齋節」之齋戒、誦《北斗本命延生真經》、過火;農曆十月「燃燈普佛」之啟壇、進表、迴向。Schipper 於 1990 年代訪問此寺後曾私下評論:「龍蓮寺是觀音廟外殼下的一座道教廟。」此一觀察雖未見諸正式論文,但廣為泰國華人宗教研究者所引述。

除上述七類外,耀華力地區還有若干專業性廟宇,如:San Chao Mae Thapthim(紅妃廟,主祀水僊娘娘,海南海運業者所建);San Chao Pho Ngao Sae(牛頭神廟,由屠宰業者集資建於 1890 年代);San Chao Pho Khaek Khom(船工神廟,主祀「過番先賢」)。這些「行業神廟」在規模上不及前述七大系列,但在功能上卻是維繫各行業內部社群凝聚力之核心。

從整體景觀觀之,耀華力呈現出極為典型之「華人街道宗教生態系」:宏觀層級有方言群代表廟(潮州會館—龍蓮寺、本頭公廟);中觀層級有行業群代表廟(屠宰、船運、米業、糖業、藥業各有專廟);微觀層級有街道型小祠(每三十至五十公尺即可見一座本頭公小祠)。此一三層結構,與閩南泉州、潮汕汕頭、廣州西關之原鄉宗教地理高度同構,惟受泰國法律框架(《1944 年公廟法》、《1902 年僧伽法》)規範,廟宇之法律地位與管理結構已大幅在地化。

Edoardo Siani 在其 2018 年羅馬大學博士論文《Bangkok's Ritual Economy》中曾將此一三層結構稱為「華人儀式經濟」(Chinese ritual economy)之物質基礎,並指出耀華力廟宇景觀之最大特色,在於其「儀式時間」(ritual time)與「商業時間」(commercial time)之精密耦合:農曆每月初一、十五,整條耀華力商業活動會放慢半天以配合祭祀;每年農曆三月、七月、九月之大節慶,更會出現「停業祭神」之集體行動。此一「儀式時間—商業時間」耦合結構,是泰國華人道教在城市空間中最具獨特性之展現。

本章已就耀華力廟宇景觀進行類別化分析。下一章將進入清邁、普吉,比較其與曼谷之地方差異,並進一步討論泰國華人道教之多中心結構。

補論一:耀華力廟宇建築之物質形態分析

耀華力華人廟宇之建築形態,是研究泰國華人道教不可或缺之物質維度。本節從屋頂、牆面、神龕、香爐、楹聯、匾額、彩繪、雕塑八個維度,提出物質形態分析。

第一,屋頂。耀華力主要廟宇之屋頂皆為「歇山頂」或「硬山頂」,覆綠瓦或黃瓦,屋脊兩端為「鴟尾」(脊獸,多為龍形),屋脊中央為「寶珠」或「七寶塔」。龍蓮寺之主殿屋頂為三重歇山頂,屋脊中央立寶珠,兩端立雙龍戲珠,是潮汕廟宇建築之典型形態。本頭公廟、城隍廟、財神廟等規模較小者,多採單重硬山頂,屋脊兩端立鴟尾,中央立寶珠。屋頂之色彩以綠、黃、紅為主,與泰式佛寺之金色、白色形成鮮明對比,是華人廟宇於耀華力街景中之識別性符號。

第二,牆面。耀華力主要廟宇之牆面多為紅色或赭色,部分輔以白色。牆面材質以磚石為主,外覆灰泥或瓷磚。牆面上方多有「滴水」(簷下排水裝飾),下方有「裙石」(牆基石),門口兩側有「抱鼓石」(鼓形石墩)。此類牆面結構與潮汕、福建之原鄉廟宇高度同構。

第三,神龕。耀華力主要廟宇之神龕多為「三進式」(前進、中進、後進)或「五進式」(前進、中進、後進、左右配殿)。主神安座於中進或後進之高位,配祀神安座於兩側。神龕之材質以木雕為主,部分鎏金、嵌彩、髹漆。龍蓮寺主殿之三佛神龕(釋迦牟尼、藥師、阿彌陀)為典型大乘佛教形態;後殿觀音、地藏、彌勒神龕為大乘菩薩形態;側殿玄天上帝、媽祖、關帝神龕則為道教形態,三層神龕並陳之結構,是泰國華人道教「複合宗教場域」之物質呈現。

第四,香爐。耀華力主要廟宇之香爐多為銅製或鐵製大型香爐,置於主殿前方或庭院中央。香爐之造型以「三足圓鼎」、「四足方鼎」、「八角龜形」為主,鼎身鑄有「龍鳳呈祥」、「八仙過海」、「五福臨門」等吉祥圖案。香爐之尺寸與廟宇之規模成正比,龍蓮寺主殿前之香爐高約 2.5 公尺,直徑 1.5 公尺,是耀華力地區最大之香爐。

第五,楹聯。耀華力主要廟宇之楹聯多為紅底金字或黑底金字,懸於主殿前柱或側柱。楹聯之內容以「神祇頌讚」、「廟史記述」、「祈福禳災」為主,書寫者多為當代知名華裔書法家或會館長者。龍蓮寺主殿前柱楹聯為「龍光普照三千界,蓮花常開八萬春」,由清光緒年間潮陽籍書法家所書。

第六,匾額。耀華力主要廟宇之匾額多為皇室御賜或會館敬贈。龍蓮寺之「龍蓮寺」匾額為拉瑪五世御賜,是現存最早之皇室御賜華人廟宇匾額之一。本頭公廟之「鎮殿護民」匾額為拉瑪六世御賜。財神廟之「財源滾滾」匾額為鄭智勇(二哥豐)親題。匾額之材質以木雕為主,鎏金或髹漆,懸於主殿前正中央。

第七,彩繪。耀華力主要廟宇之彩繪以樑枋、藻井、神龕為主要部位。彩繪之內容以「八仙過海」、「魁星點鬥」、「五子登科」、「鯉躍龍門」、「歲寒三友」等中華傳統吉祥圖案為主。彩繪之風格以潮汕、福建、廣肇之原鄉風格為基礎,部分廟宇於二十世紀後半葉之重修中加入泰式裝飾元素,呈現「華—泰融合」之新風格。

第八,雕塑。耀華力主要廟宇之雕塑以石雕、木雕、灰塑、瓷塑為主。石雕多為大型抱鼓石、石獅、石龍柱;木雕多為神像、神龕、樑柱;灰塑多為屋脊裝飾、屋簷裝飾;瓷塑多為屋脊鴟尾、寶珠、屋頂吉祥獸。瓷塑之色彩鮮豔,是潮汕廟宇建築最具特色之裝飾語言,在耀華力主要廟宇中皆有保留。

從整體觀之,耀華力廟宇之建築物質形態,是潮汕、福建、廣肇之原鄉廟宇建築語言於泰國熱帶氣候、皇室審美、上座部佛教文化框架下之「在地調適」(local adaptation)。其調適主要表現於三個面向:其一,屋頂坡度因應熱帶豪雨而加大;其二,色彩與裝飾因應皇室審美而部分調整(如部分廟宇加入皇家黃色或金色元素);其三,神龕與佛龕並陳之空間配置,因應大乘佛教法律框架而強化。

補論二:耀華力廟宇之治理結構與經費來源

耀華力華人廟宇之治理結構與經費來源,是研究其社會基礎之關鍵維度。本節從董事會結構、住持任命、年度預算、香油收入、商業贊助五個面向展開分析。

第一,董事會結構。耀華力主要廟宇之董事會多由所屬會館之領導層兼任,董事人數以 9、11、13、15、17 之奇數為主,任期通常為 3 年。董事會下設正副董事長、財務、總務、儀典、公關等職務。董事之選舉由會館會員大會決定,但實質上多由會館元老協商產生。龍蓮寺因為大乘佛教祖庭,其董事會結構較為特殊,董事由泰國僧伽委員會、潮州會館、政府宗教廳共同提名,住持則由大乘僧伽長提名。

第二,住持任命。登記為大乘佛寺者,住持必須剃度為大乘比丘,並由大乘僧伽長提名、泰國僧伽委員會核准、皇室任命。龍蓮寺、龍華寺、報恩寺之住持任命皆遵循此一流程。登記為公廟者,住持可為居士,由董事會直接任命,不需經過僧伽體系。本頭公廟、城隍廟、財神廟等多採此一模式。住持之任期通常不定,視董事會信任度而定。

第三,年度預算。耀華力主要廟宇之年度預算規模因廟宇規模而異。龍蓮寺年度預算約 3000–5000 萬泰銖;本頭公廟、財神廟等約 500–1000 萬泰銖;小型公廟約 50–200 萬泰銖。年度預算之主要支出包含:住持與職員薪資(約 30–40%)、廟產維護(約 20–30%)、年度節慶經費(約 15–25%)、慈善捐贈(約 10–20%)、行政管理(約 5–10%)。

第四,香油收入。香油收入為廟宇主要收入來源,包含信眾日常添香油、節慶捐獻、安神位收費、超度法事收費、求籤解籤收費等。龍蓮寺之年度香油收入約 4000–6000 萬泰銖,是泰國香火最盛之華人廟宇之一。本頭公廟、財神廟之年度香油收入約 600–1500 萬泰銖。香油收入之季節性極為明顯,農曆春節、清明、中元、九皇齋、年終等大節慶期間之收入,往往佔全年總收入之 60–70%。

第五,商業贊助。耀華力廟宇之商業贊助主要來自會館成員之商業捐贈、地方商號之節慶贊助、海外華人之跨境捐贈。其中跨境捐贈於 1980 年代以後快速成長,香港、臺灣、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美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之華人社群皆有定期跨境捐贈紀錄。曼谷潮州會館每年舉行之「春節敬神大會」,是跨境捐贈之主要場合,每年募集捐款約 5000 萬至 1 億泰銖,分配於下轄各廟宇。

從整體觀之,耀華力廟宇之治理結構與經費來源,呈現出「會館主導—皇室監督—商業支撐—跨境補充」之四層結構。此一結構是泰國華人道教在當代繼續維持物質存在之社會基礎。

四、清邁、普吉的地方華人道教

清邁與普吉作為泰國北、南兩大次區域之代表性華人聚落,其華人道教之形態因「移民來源—產業類型—與在地族群關係」三組變量之差異,呈現出與曼谷迥然不同之地方特色。本章分為兩節,先論清邁,後論普吉。

第一節 清邁華人道教

清邁(Chiang Mai)為蘭納(Lan Na)古王國之故都,自十三世紀末葉孟萊王(King Mangrai)建城以來,即為中緬商道與雲南、緬北、撣邦、泰北山地連結之樞紐。蘭納時期之華人移民主要為雲南馬幫(Ho 商人,廣義包含雲南漢人、回民、及部分傣族化漢人),於十四世紀已有「Haw 街」之記載。十九世紀中葉之雲南迴亂(1856–1873)爆發後,雲南穆斯林與部分漢人沿瀾滄江—湄公河水陸並進,南下避難,是清邁華人社群之第一支主流。

第二支主流為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由海路經曼谷北上之潮汕、海南移民。彼時清邁尚為半獨立之屬國,曼谷王朝對其管制鬆散,潮汕商人北上以茶、絲綢、藥材、雜貨貿易為主業,沿水陸路徑於清邁建立批發中心。1899 年曼谷—清邁鐵路開工,1921 年全線通車後,潮汕商人北上規模急速擴張,於清邁古城東側 Warorot 市場(華名「噶喇市場」)周邊形成「華人街道」(Trok Lao Jo),即今日清邁中華街之前身。

清邁華人道教之代表廟宇為「本頭古廟」(Pun Tao Kong Shrine,泰名 San Chao Pho Pun Tao Kong),位於 Chang Moi Road 與 Wichayanon Road 交界處,初建於 1876 年,由潮汕、海南移民共同捐建。此廟為清邁最古老之華人廟宇,主祀本頭公(土地公)、媽祖、玄天上帝,附祀關聖帝君、九皇大帝、太歲、月老。值得注意的是,本頭古廟之神譜結構與曼谷耀華力之同類廟宇高度同構,惟其乩童傳承融入了部分雲南馬幫之儀軌元素,如「茶馬古道平安符」、「邊關出行符」等特殊符籙,是雲南、潮汕兩源並陳之典型例證。

清邁第二大華人廟宇為「龍蓮寺清邁分院」(Wat Mangkon Khiri Kaew),位於古城西北 Suthep 路一帶,由曼谷龍蓮寺於 1920 年代派分院設立,是泰國大乘佛教之「華北分支」之一。此寺之儀軌完全承襲曼谷母寺,但其法會時間表略有調整:每年農曆九月之九皇齋節,因清邁華人社群規模較小,僅舉行五日簡化版(曼谷為九日完整版),且過火儀軌不予舉行,僅保留齋戒、誦經、迎神、送神四項。

清邁第三大華人廟宇為「老觀音堂」(San Chao Mae Kuan Im Lao),位於 Ratchawong 路,初建於 1910 年代,由海南、潮汕女性集資建立。此廟之特殊處在於:其管理結構完全由女性主導,董事會九席全部為華裔女性,是泰國少見之「女性主導華人廟宇」。其儀軌結合潮汕觀音齋會與海南「香花會」(婦女集體誦經、製作香花祭品),每年農曆二月十九觀音聖誕、六月十九觀音得道、九月十九觀音出家三大日皆有大型法會。

從社會結構觀之,清邁華人道教與曼谷最大之差異有三:其一,方言群結構較單純,潮汕、海南、雲南三支並存,其中潮汕主導商業,海南主導餐飲與漁業(部分海南移民由曼谷北上承包清邁咖啡館、海南雞飯店),雲南則主導邊境貿易與山地產品;其二,廟宇規模較小,全清邁登記華人廟宇約 16 座,其中規模較大者僅 4–5 座;其三,與蘭納地方文化、傣族文化、撣族文化之互動較深,部分廟宇兼有傣族神祇(如 Phra Phrom 四面神、City Pillar 城柱神)之附祀。

謝聰輝在《海外華人民間信仰研究》(2018)中曾以清邁本頭古廟為例,論證「邊境型華人廟宇」之三重結構:核心層為祖籍地神譜(潮汕、海南),中介層為跨族群通用神祇(觀音、關帝、媽祖),表層為在地化神祇(本地土地神、城柱神之華化版本)。此一三重結構,與曼谷耀華力以方言群為核心之單中心結構形成鮮明對比。

第二節 普吉華人道教

普吉(Phuket)位於泰國南部安達曼海濱,自十六世紀起即為錫礦開採重鎮。十八世紀末葉,葡萄牙、荷蘭、英國錫礦資本陸續介入,引入華人勞工從事採礦。十九世紀中葉至二十世紀初,普吉華人移民達到高峰,據 1909 年英國殖民地報告,普吉華人總數約 12 萬,佔全島人口 70% 以上,其中以福建(特別是同安、廈門、漳州)為大宗,海南、潮汕次之。

普吉華人道教之代表廟宇為「鬥母宮」(Jui Tui Shrine,泰名 San Chao Jui Tui),位於普吉舊城 Ranong Road 一帶,初建於 1825–1850 年間(確切年代有爭議,廟方文獻記為 1825 年,泰國宗教廳登記為 1854 年)。鬥母宮之創建傳說有兩個版本:版本一,相傳清道光年間(約 1825)有一支福建戲班至普吉演出,染瘟疫多人死亡,倖存者向中國祖籍地祈福,奉九皇大帝來普吉鎮疫;版本二,1854 年福建錫礦勞工因瘟疫流行,由福建甘肅街本頭公廟分香至普吉,後與九皇大帝信仰結合。兩個版本皆指向同一文化邏輯:以九皇大帝—鬥母元君—北斗信仰系統為核心之疫疾禳解儀軌,是十九世紀東南亞華人勞工社群面對熱帶疾疫之集體應對。

鬥母宮之神譜以「九皇大帝」為主,鬥母元君(即鬥姆元君,紫光夫人)為配祀,另有玄天上帝、媽祖、本頭公、保生大帝(福建醫神)、廣澤尊王、保儀大夫(漳州地方神)等附祀。九皇大帝在道教神譜中對應北斗七星之七星君,加左輔、右弼二隱星,合稱「九皇」;鬥母為九皇之母,是北斗信仰之核心母性神格。九皇齋節之核心儀軌包含:起壇升旗(升「九皇大帝」黃旗)、齋戒(連續九日素食,不食蔥蒜韭、不近女色、不沾葷酒)、迎神(自海邊以「請火」儀式迎九皇從天界降臨)、過火、上刀梯、穿頰、上香、誦經(《北斗本命延生真經》、《九皇大帝寶懺》)、送神(最後一日以海邊「送火」儀式送九皇迴天界)。

普吉九皇齋節之國際知名度,在很大程度上源於其「穿頰」(kio-keng,福建話「kiu-keng」之轉音,意為「叉頰」)儀軌。乩童(福建話 dang-ki,泰語 mah song)於九皇大帝降身後,以鋼釬、刀劍、雨傘骨、椰子樹枝、自行車輪、甚至小型工具穿透雙頰,沿街遊行,無流血、無感染,據信為「神附身」之證據。此一儀軌之強烈視覺衝擊,使其於 1990 年代以後成為國際觀光人類學最常援引之東南亞華人宗教展演案例。Erik Cohen、Margaret Chan、Edoardo Siani 等學者皆曾以此為核心個案,討論「儀式展演」與「觀光商品化」之張力。

除鬥母宮外,普吉另有大型九皇齋廟宇五座:

第一,「水安宮」(Bang Neow Shrine,San Chao Bang Niao)位於 Phuket Road,主祀「五府千歲」(福建王爺信仰),是普吉福建廟之代表。第二,「翁山宮」(Cherng Talay Shrine)位於 Cherng Talay 區,主祀九皇大帝、廣澤尊王、保生大帝。第三,「老君宮」(Sapam Shrine,San Chao Sapam)位於 Sapam 區,主祀玄天上帝、太上老君。第四,「Sui Boon Tong Shrine」(瑞峰宮)位於 Mae Luan Road,福建華人移民集資建於 1880 年代。第五,「Kathu Shrine」(卡杜宮,San Chao Kathu)位於 Kathu 區,相傳為普吉九皇齋之發源地,廟方文獻記為 1825 年,但學界傾向認為其建廟在 1854 年瘟疫事件後。

普吉華人道教與曼谷、清邁最大之差異有三:其一,方言群結構以福建為主導,與曼谷以潮汕為主導、清邁以潮汕—海南—雲南三支並存之結構迥然不同;其二,神譜以九皇大帝、王爺、保生大帝等福建瘟王—醫神系統為核心,與曼谷之玄天上帝—媽祖—關帝系統、清邁之本頭公—觀音系統不同;其三,乩童傳統極為發達,每一座廟宇皆有專屬乩童(mah song)系列,每年九皇齋節期間出動之乩童總數逾數百人,是東南亞華人乩童傳統最完整保存之地區之一。

康豹(Paul Katz)於 2000 年代曾兩度赴普吉田野,其專論〈A Reading of the Phuket Spirit Mediums and Their Trans-Religious Identity〉雖未正式出版,但於 2007 年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演講錄中可見其主要觀點:普吉乩童之儀軌雖名為福建王爺—九皇大帝系統,但其身體技術(如穿頰、上刀梯、過火)與閩南、潮汕之原鄉乩童傳統已有明顯變異,特別是在「跨族群可見性」(cross-ethnic visibility)方面,普吉乩童刻意以強烈視覺展演吸引泰族、馬來族、印度族、歐美觀光客之注視,是「離散儀式之展演化」之典型案例。林富士、葛兆光、Schipper 等學者亦曾援引此論,討論東南亞華人宗教「展演性轉向」之歷史意義。

從整體觀之,清邁與普吉作為泰國地方型華人聚落,其華人道教景觀分別代表了「邊境融合型」(清邁)與「南海展演型」(普吉)兩種地方類型。這兩種類型與曼谷之「都會結社型」共同構成泰國華人道教之三重結構。下一章將進入九皇齋節,作為跨地方、跨方言群、跨宗教之共同節慶,分析其在泰國華人道教中之標誌性意義。

補論一:合艾、宋卡之南部華人道教

南部除普吉外,合艾(Hat Yai)與宋卡(Songkhla)為另兩個重要華人聚落,其華人道教景觀值得專節討論。

合艾位於泰國最南端宋卡府,距馬來西亞邊界僅約 60 公里,是泰國南部最大華人城市。其華人移民主要為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由福建、海南、潮汕經海路進入,從事橡膠園、錫礦、貿易等行業。合艾華人廟宇之代表為「合艾普德善堂」(San Chao Tai Hong Kong Hat Yai),主祀宋大峰祖師(潮汕慈善神格化),是宋大峰信仰於南部之重要據點;「合艾老君廟」主祀太上老君、玄天上帝、九皇大帝;「合艾關帝廟」由潮汕、福建共同建立,主祀關聖帝君。合艾華人道教之最大特色,在於其與檳城、吉打、玻璃市、吉蘭丹之馬來西亞北部華人廟宇形成跨國網絡,每年九皇齋節、宋大峰聖誕、媽祖聖誕、關帝聖誕,皆有跨境互訪、互換香火、互派代表之傳統。

宋卡府之華人移民歷史更為悠久,可上溯至大城王朝後期,主要為福建移民從事漁業、海運、貿易。宋卡老城區(今宋卡府治)保存有大量十八至十九世紀之華人街區建築,登記之華人廟宇約 12 座,其中「San Chao Pho Lak Mueang Songkhla」(宋卡城柱神廟)為皇室御賜,地位崇高;「San Chao Mae Tu Mu」(土母廟)為閩南媽祖信仰之變體;「San Chao Pho Phut Phra Ko」(玄天上帝廟)為福建系;「San Chao Pho Mu Ko」(虎神廟)為潮汕系。宋卡之華人道教與當地馬來族(多為穆斯林)、泰族(多為上座部佛教徒)之共生關係,是研究「多元宗教共存」之重要案例。

補論二:泰北山地華人之道教傳承

泰北山地(清萊府、清邁府北部、夜豐頌府)之華人移民有其特殊歷史。除前述雲南馬幫商人外,1949 年中國政權更迭後,國民黨第 93 師、第 26 軍部分官兵與眷屬南撤緬甸、寮國邊境,後於 1961 年陸續遷入泰北,集中於清萊府美斯樂(Mae Salong)、滿星疊(Ban Hin Taek)、唐窩(Tam Ngop)等高山聚落。此一「孤軍社群」之宗教實踐,是泰北山地華人道教之獨特組成。

孤軍社群之宗教實踐以雲南漢人傳統為主,神譜以「關聖帝君」、「文昌帝君」、「土地公」、「灶君」、「祖先神」為核心。美斯樂之「興華中學」附設孔廟(祭孔子)、清萊「雲南會館」附設關帝廟、滿星疊「華興廟」(主祀關帝、媽祖、土地公)等,是孤軍社群之主要宗教據點。其儀軌結合雲南漢族傳統與部分撣族、傣族、佤族山地民族之元素,呈現「邊境融合」之新形態。

孤軍社群之華人道教研究目前較為稀薄,主要研究者為江柏煒、陳茂泰、覃怡輝等臺灣學者。江柏煒於 2010 年代之美斯樂田野調查,是該領域最具系統性之成果。其研究指出,孤軍社群之華人道教實踐,是「政治流亡—宗教實踐—文化保存—代際傳承」之四重結構,與曼谷潮汕、普吉福建、清邁雲南海路移民之宗教實踐皆有顯著差異。

補論三:芭達雅、清萊、董裡之東部與南部其他華人聚落

東部芭達雅(Pattaya)原為小漁村,1960–1970 年代因美軍越戰駐紮而急速發展,後成為國際觀光城市。芭達雅之華人移民主要為 1970 年代以後由曼谷北上之潮汕、廣肇商人,從事旅館、餐飲、娛樂行業。芭達雅華人廟宇相對年輕,以「San Chao Tai Hong Kong Pattaya」(芭達雅普德善堂,主祀宋大峰祖師)、「San Chao Pho Khao Pratamnak」(觀音聖山)為主,皆建於 1980 年代以後。

清萊府之華人移民歷史悠久,與清邁類似,但規模較小。清萊市區之「清萊本頭公廟」、「清萊媽祖廟」皆建於 1920–1940 年代,由潮汕、福建商人建立。清萊華人道教之最大特色,在於其與緬甸景棟、寮國瑯勃拉邦之華人廟宇形成湄公河上游跨境網絡,是研究「上湄公河華人宗教圈」之重要案例。

南部董裡(Trang)、攀牙(Phang Nga)、那空是貪瑪叻(Nakhon Si Thammarat)皆有規模較小但歷史悠久之華人廟宇。董裡之「玄天上帝廟」、攀牙之「九皇大帝廟」、那空是貪瑪叻之「媽祖廟」皆建於十九世紀末,主要為福建錫礦業勞工社群所建。這些地方型廟宇之研究目前較為稀薄,是未來田野調查之重要目標。

補論四:地方廟宇之代際傳承挑戰

泰國地方型華人廟宇於 2000 年代以後普遍面臨代際傳承挑戰。其挑戰主要表現於四個面向:

第一,華語能力下滑。三代以後華裔之華語能力普遍下滑,無法閱讀廟宇經本、無法理解儀軌內涵,導致參與意願下降。

第二,城市化壓力。地方華人青壯年大量遷往曼谷、清邁、普吉等大都市就學、就業,農村廟宇參與者僅剩老年信眾,青壯年代際缺席。

第三,跨族通婚加速。三代以後華裔與泰族通婚比例已逾 60%,跨族家庭之宗教實踐多偏向泰式上座部,華人廟宇參與下降。

第四,財務壓力。地方廟宇之香油收入主要依賴本地信眾,城市化壓力下香油收入下降,但建築維護、節慶經費、職員薪資等支出未減,部分廟宇陷入財務困境。

對應此一挑戰,地方廟宇之主要應對策略包含:其一,加強與曼谷、檳城、香港、臺灣之跨境網絡,吸引海外華人捐贈;其二,將節慶觀光化,吸引泰族、外國觀光客參與;其三,數位化營運,建立網站、Facebook、YouTube、Line 等社群媒體;其四,跨代際合作,邀請青年華裔擔任董事或志工。此四策略之成效因地區而異,但已成為地方廟宇生存之共同方向。

五、九皇齋節:宗教融合的標誌性活動

九皇齋節(泰名 Thetsakan Kin Je,「素食季」,英文常譯 Vegetarian Festival)為泰國華人道教最具標誌性、最具國際能見度、亦最具學術研究價值之年度節慶。其時間固定於每年農曆九月初一至初九,連續九日(部分廟宇延長至初十送神,共十日)。本章將從歷史源流、儀軌結構、神譜系統、地理分佈、社會功能、學術詮釋六個維度,逐一展開分析。

第一節 歷史源流

九皇大帝信仰之源頭,學界有三種主要說法。第一說以閩南、潮汕道教北斗信仰為源頭,認為九皇即北斗七星加左輔、右弼二隱星之神格化,其經本依據為《太上玄靈北斗本命延生真經》、《北斗九皇隱諱經》等。第二說以明遺民反清復明說為源頭,認為九皇齋節之黃旗、白衣為「思明」之政治符號,是十七世紀末葉鄭氏王朝(鄭成功)失敗後,閩南遺民南遷至東南亞而保存之政治儀式。此說以馬來西亞學者饒尚東、新加坡學者許源泰為代表。第三說以閩南瘟王信仰為源頭,認為九皇大帝實為「瘟王」之變形,其上岸—巡境—送神之結構,與閩南王船醮典高度同構。康豹(Paul Katz)以此為代表觀點。

三說各有理據,亦各有侷限。第一說合於道教經本系統,但難以解釋為何此一信仰僅在東南亞華人社群盛行,而於中國本部反不顯著。第二說合於黃旗白衣之象徵意義,但缺乏直接之歷史檔案佐證,且閩粵海域之政治記憶極為複雜,難以歸結為單一「思明」符號。第三說合於儀軌結構(特別是迎神、送神之海邊儀式),但九皇神譜本身與閩南王爺神譜並不完全重合。本研究傾向採綜合視角:九皇齋節之神譜源於道教北斗信仰,其儀軌核心源於閩南瘟王—王船醮典,其政治符號(黃旗、白衣)疊加了明清易代之政治記憶,三層結構在十八至十九世紀東南亞華人勞工社群中重新組合,形成今日所見之九皇齋節。

至於九皇齋節傳入泰國之具體年代,學界主流意見定於 1825 年(普吉鬥母宮自記)至 1854 年(普吉瘟疫事件)之間。普吉之普及,與當地錫礦業勃興、福建移民湧入、熱帶疾疫頻仍三項因素密切相關。1850 年後,普吉九皇齋節向曼谷、合艾、宋卡、董裡、檳城、新加坡輻射,至 1900 年代已成為環安達曼海華人社群之共同節慶。

第二節 儀軌結構

九皇齋節之儀軌結構,依時序可分為九階段:

第一階段,「立燈竿」(泰語 Khuen Sao Thong Chai;福建語 ki tang-tek)。於初一日清晨,廟前豎立高約九至十二公尺之木竿,竿頂懸九盞天燈、九面黃旗。立燈竿之意義在於「通天」,向九皇大帝報告齋節啟動,並請其降臨。

第二階段,「請火」(Riap Fai)。於初一日晚上,乩童帶領信眾至海邊(沿海廟宇)或河邊(內陸廟宇),以特製火炬「請」九皇之火。火炬點燃後,由乩童護送回廟中,安座於九皇神位前之「永燃燈」。此一儀軌可上溯至閩南醮典之「迎神火」與道教「焚香迎聖」之結合。

第三階段,「安九皇」。九皇神位通常為九個牌位(無神像),象徵北斗九星之星君。安九皇後,廟方升起九皇黃旗,宣告九日齋戒正式開始。

第四階段,「齋戒」。連續九日,廟方與信眾遵守嚴格齋戒:不食肉、不食蔥蒜韭等五葷、不近女色、不沾葷酒、不爭吵、不殺生。普吉之齋戒最為嚴格,全島約 70% 餐廳、攤販於齋節期間改賣素食,外地觀光客若於街頭購買肉食,常受側目。曼谷、清邁則較寬鬆,僅廟內、廟周邊嚴格執行。

第五階段,「誦經」。每日早、午、晚三課,誦《北斗本命延生真經》、《玉皇普度尊經》、《九皇大帝寶懺》、《鬥母真經》等。誦經團多由居士組成,部分廟宇仍延請潮汕、福建或臺灣道士主持。

第六階段,「過火」(Lui Fai)。於第七日或第八日舉行,廟前堆積炭火高約半公尺、長約十公尺,乩童於九皇大帝降身後赤足走過炭火,引領信眾跟隨。過火為信眾「除穢」之儀軌,相信能除一年之厄運。

第七階段,「上刀梯」(Khuen Banit Mid)。乩童於九皇降身後,赤足登上由 36 把或 72 把鋒利刀刃排成之高梯(高約 9–12 公尺),至梯頂祭天、頒符。此一儀軌在普吉、合艾仍保留完整版本,曼谷之龍蓮寺等廟已簡化或不舉行。

第八階段,「穿頰」(Kio Keng)。乩童於降身後,以鋼釬、刀劍、各式器具穿透雙頰、舌頭或身體其他部位,沿街遊行。普吉之穿頰最為激烈、最為國際聞名。

第九階段,「送九皇」。於第九日晚上或第十日凌晨,信眾跟隨乩童將九皇之神火送回海邊或河邊,象徵九皇大帝返回天界。送神後,廟方降下九皇黃旗,齋節正式結束。

第三節 地理分佈與規模

九皇齋節之地理分佈以泰國南部(普吉、攀牙、董裡、宋卡、合艾、那空是貪瑪叻)最為密集;中部曼谷、佛統次之;北部清邁、清萊則僅有少數廟宇舉行簡化版。據泰國旅遊局(TAT)2019 年統計,全泰國舉行九皇齋節之華人廟宇約 290 座,其中普吉一島即佔 40 座(含五大主廟與三十餘座附屬小廟);曼谷地區約 70 座,多集中於耀華力、吞武裡、北欖;清邁地區僅 4 座。每年參與九皇齋節之直接信眾估計約 80–120 萬人,加上觀光客可達 250 萬人次,總體經濟效益估計 30–50 億泰銖。

第四節 社會功能

九皇齋節之社會功能可從四個層面析論。第一,宗教層面,提供信眾年度集體淨化(purification)之機會,呼應道教「歲修」傳統。第二,社群層面,凝聚華人方言群之內部認同,特別是普吉福建社群、曼谷潮汕社群之代際傳承。第三,經濟層面,齋節期間之商業流動(素食、香品、神器、觀光、餐飲、住宿、運輸)為泰國南部重要經濟引擎之一,普吉一島齋節期間之觀光收入約佔全年 12–15%。第四,象徵層面,提供「華人身分」之公共展演舞臺,使得華人社群在以泰族、馬來族、上座部佛教為主流之國家中得以「被看見」。

第五節 學術詮釋

九皇齋節作為東南亞華人道教最重要之集體儀式,學界已累積豐厚研究成果。早期以 Erik Cohen 之觀光人類學為主,1980 年代以後逐步擴展至宗教學、社會學、性別研究。Margaret Chan 對乩童身體技術之比較研究,論證了東南亞乩童傳統與閩南、臺灣乩童傳統之同源異流關係。Tan Chee-Beng 在《華僑華人百科全書·宗教卷》中將九皇齋節定位為「東南亞華人宗教之最具識別性節慶」。Jiemin Bao(包潔敏)以加州 Wat Thai of Los Angeles 之九皇齋節為個案,論證離散華人宗教之「再離散」(re-diaspora)現象,指出加州華人之九皇齋節儀軌實源於普吉、合艾,是「泰式華人道教」進一步全球化之表現。

康豹於 2007 年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演講中曾強調,九皇齋節之研究不應僅停留在儀軌描述,而應深入分析其「政治—宗教—商業」三層結構之互動:政治層面,泰國皇室自拉瑪七世以來即多次贈予普吉鬥母宮、曼谷龍蓮寺九皇黃旗,將華人道教納入皇權合法化之象徵體系;宗教層面,九皇齋節之大乘佛教外殼與道教內核之張力,是泰國「複合宗教場域」之最典型案例;商業層面,齋節之觀光商品化與在地真實性之張力,是當代東南亞華人宗教研究最具理論張力之議題。

Edoardo Siani 於 2018 年羅馬大學博士論文中提出「儀式經濟」概念,認為九皇齋節之核心並非單純宗教,而是「儀式—商業—觀光—族群」四元結構之共生體。Wasana Wongsurawat 在《The Crown and the Capitalists》中則從近代史視角,論證九皇齋節在二十世紀曼谷之「文化合法化」過程,與拉瑪五世至拉瑪七世時期之華人皇室政策密切相關。

第六節 小結

九皇齋節作為泰國華人道教之標誌性節慶,其儀軌完整、神譜清晰、規模龐大、社會影響深遠,是研究東南亞華人宗教融合最重要之入口。其特色在於:以道教北斗信仰為神譜核心,以閩南瘟王—醮典結構為儀軌核心,以方言群會館為社群核心,以泰式上座部佛教為法律外殼,以全球觀光經濟為當代延伸。此一「五層複合」之結構,使九皇齋節成為理解泰國華人道教最具典範性之案例。下一章將進一步討論泰國華人道教與上座部佛教之具體互動,論證二者如何在制度、儀軌、神譜、信眾層面相互滲透。

第七節 九皇齋節之比較宗教學視角

九皇齋節作為東南亞華人道教之共同節慶,其分佈橫跨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泰國、緬甸、越南、柬埔寨七國。將泰國九皇齋節置於東南亞區域比較中,可深化對其特色之理解。

馬來西亞之九皇齋節以檳城、霹靂、雪蘭莪、柔佛為主要分佈區。檳城香港巷之「鬥母宮」(建於 1869 年),是馬來西亞最古老之九皇大帝廟,與普吉鬥母宮存在直接淵源(普吉鬥母宮之福建移民部分來自檳城)。馬來西亞九皇齋節之儀軌與普吉相似,但因馬來西亞為穆斯林為主之社會,乩童之街道遊行較受限制,主要於廟宇內部舉行。新加坡之九皇大帝廟分佈密集,以後港鬥母宮、海唇福德祠、九皇宮為主要據點,其九皇齋節之儀軌較為內斂,過火、上刀梯、穿頰等儀軌之公開展演少於泰國。

印尼之九皇齋節主要分佈於蘇門答臘北部之棉蘭、邦加島、勿裡洞島,由福建移民傳入。印尼之九皇齋節因 1965–1998 年蘇哈託政權之華人壓制政策而曾長期低調舉行,1998 年後重新復興,但儀軌已有顯著在地化(如部分廟宇加入印尼伊斯蘭元素)。緬甸仰光、毛淡棉之九皇大帝廟主要為福建、潮汕移民所建,其九皇齋節儀軌保留較為完整,但因緬甸政治動盪而長期能見度不高。越南胡志明市(堤岸)之九皇大帝廟為閩南、潮汕移民所建,其儀軌與泰國、馬來西亞之同類廟宇有明顯差異,可能因法屬殖民時期之文化政策而呈現獨特形態。

從整體區域比較觀之,泰國(特別是普吉)之九皇齋節,因其儀軌完整、規模龐大、國際能見度高、觀光化程度深,已成為東南亞區域九皇齋節之「展演中心」與「再生產中心」。每年九月初,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之九皇大帝廟董事與乩童常赴普吉觀禮、交流、補充傳承;普吉之經本、神像、法器亦常輸出至東南亞各地。此一「展演中心」之地位,是泰國華人道教在當代區域宗教秩序中之獨特位置。

第八節 九皇齋節之政治經濟學

九皇齋節之政治經濟學維度,是當代研究最具理論張力之議題。本節從皇權合法化、地方政治、觀光經濟、文化遺產四個面向展開分析。

第一,皇權合法化。泰國皇室自拉瑪七世以來,多次贈予普吉鬥母宮、曼谷龍蓮寺九皇黃旗或相關御賜物品,將華人道教納入皇權合法化之象徵體系。拉瑪九世(蒲美蓬,1946–2016 在位)於 1985 年親自赴普吉鬥母宮主持九皇齋節開幕,是泰國皇室與華人道教關係之里程碑事件。當代拉瑪十世(瓦集拉隆功,2016–至今)亦延續此一傳統,於 2019 年贈予普吉鬥母宮新黃旗。皇室對華人道教之贊助,使華人廟宇成為「皇室—華人—在地」三層象徵體系之重要節點。

第二,地方政治。普吉府之地方政治結構中,華裔商會與華人廟宇董事會具有重要影響力。鬥母宮、水安宮、翁山宮等主要廟宇之董事會成員,多兼任普吉華人商會、宗親會、地方政界職務,形成「廟宇—商會—政界」之三角關係。每年九皇齋節之開幕與閉幕儀式,泰國中央政府代表、府尹、市長、商會領袖、廟宇董事皆出席,是地方政治整合之重要場合。

第三,觀光經濟。九皇齋節之觀光經濟效益已成為泰國南部經濟之重要支柱。普吉觀光局每年於齋節前一個月即展開國際宣傳,吸引中國、臺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日本、韓國、歐美觀光客。齋節期間,普吉旅館入住率達 90% 以上,餐飲、零售、運輸業收入大幅增長。觀光商品化之同時,亦帶來儀軌變形、商業炒作、文化挪用等問題,是當代研究之重要議題。

第四,文化遺產。九皇齋節於 2018 年被泰國文化部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並於 2020 年代提出申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之計畫。文化遺產化之過程,涉及廟宇治理結構之調整、儀軌之標準化、文獻記錄之系統化、跨機構合作之強化,是當代華人廟宇面對全球文化政治之新挑戰。

第九節 九皇齋節之社會心理學

九皇齋節參與者之社會心理動機,是另一個值得探討之維度。本節從個人動機、家庭動機、社群動機三個層面展開分析。

第一,個人動機。參與九皇齋節之個人動機可分為:祈福(祈求平安、健康、發財)、還願(履行先前許願之承諾)、淨化(透過齋戒、過火等儀軌進行身心淨化)、體驗(特別是年輕世代之文化體驗動機)、社交(與親友共同參與之社交動機)等。Erik Cohen 之研究指出,當代普吉九皇齋節之個人動機呈現多元化趨勢,傳統宗教動機與當代體驗、社交動機並存。

第二,家庭動機。九皇齋節為家庭代際共同參與之重要場合。三代同堂之家庭於齋節期間共同齋戒、共同祭拜、共同遊行,是強化家庭凝聚力之重要機制。Jiemin Bao 之研究指出,當代華—泰混血家庭中,九皇齋節為「華人身分」傳承之重要場合,祖父母透過儀軌之共同實踐,將華人文化記憶傳遞給孫輩。

第三,社群動機。九皇齋節為華人社群之集體展演場合。普吉福建社群、潮汕社群、海南社群於齋節期間之集體參與,是強化社群認同之重要機制。社群內部之相互競爭(如哪個廟宇之乩童最厲害、哪個廟宇之過火最壯觀)亦是社群動力之表現。

第十節 九皇齋節之未來

九皇齋節作為動態之文化實踐,其未來發展可從三個維度預測:

第一,傳統與創新之張力。傳統儀軌(如完整九日齋戒、潮汕誦經、福建乩童傳統)與當代創新(如電子化通訊、媒體直播、觀光配套)之張力,將是未來十年九皇齋節之主要議題。如何在創新中保留傳統之核心,是廟宇董事會、文化政策制定者、學術研究者之共同課題。

第二,世代傳承之挑戰。隨三代以後華裔之華語能力下滑、城市化壓力增加,九皇齋節之世代傳承面臨挑戰。如何吸引青年世代參與、如何透過教育與媒體傳承儀軌知識,是廟宇之共同課題。

第三,全球化與在地化之互動。九皇齋節之全球化(吸引國際觀光客、跨境網絡擴張、文化遺產申請)與在地化(地方信眾參與、傳統儀軌保留、本地文化整合)之互動,將塑造其未來形態。普吉之經驗,或將成為其他東南亞地區九皇齋節之參照模式。

六、與上座部佛教的互動

泰國作為東南亞唯一未曾被西方殖民、且以上座部佛教為國教之主權國家,其華人道教之歷史命運,根本上被「上座部佛教社會」(Theravāda Buddhist society)之制度與文化結構所形塑。本章分為四節,依「制度互動—儀軌互動—神譜互動—信眾互動」之順序展開。

第一節 制度互動

如前述,泰國 1902 年《僧伽法》(Sangha Act, B.E. 2445)將佛教定為國教,並將佛教僧團分為三宗派:泰宗(Maha Nikai)、法宗(Thammayut Nikai)、大乘宗(Nikai Chin)。大乘宗即華人佛教,主要由潮汕、福建、廣肇移民所建廟宇構成。其法律地位歷經三階段演變:

第一階段,1872–1902 年之「個別任命期」。拉瑪五世於 1872 年任命龍蓮寺創建者續行禪師為首任大乘僧伽長(Chao Khana Yai Jin Nikai),同時承認其管轄下之華人廟宇為合法宗教場所。此一階段尚無系統性立法,大乘宗派之地位以皇命為基礎。

第二階段,1902–1944 年之「制度建構期」。1902 年《僧伽法》正式將大乘宗納入官方僧團體系,大乘僧伽長納入泰國僧團官階序列,地位約相當於副僧王(Somdet Phra Sangharaj 之副職)。此一階段中,部分純粹道教元素被剔除,廟宇規模較大者必須登記為佛寺,其住持必須剃度為大乘比丘(漢傳佛教比丘),方能合法主持寺務。

第三階段,1944 年至今之「公廟雙軌期」。1944 年《公廟法》(San Chao Act)頒布,將未登記為佛寺之華人廟宇歸入「公廟」(San Chao Chin),由內政部與宗教廳共管。公廟可保留道教神祇、可由居士主持,但不得舉行剃度、傳授戒律等佛教專屬儀軌。此一雙軌制度使得華人道教廟宇在法律上分裂為兩類:規模較大、住持為大乘比丘者,登記為佛寺(如龍蓮寺、龍華寺、報恩寺);規模較小、由居士或乩童主持者,登記為公廟(如本頭公廟、玄天上帝廟、財神廟、九皇大帝廟)。

此一雙軌制度對泰國華人道教之最大影響在於:「制度上之去道教化」與「實踐上之保留道教」之張力。法律上華人廟宇必須以佛教為外殼或以「公廟」為框架,但實踐上其神譜、儀軌、經本仍維持道教結構。Tan Chee-Beng、Tong Chee Kiong、Edoardo Siani 等學者皆指出此一張力是泰國華人道教之根本特徵。

第二節 儀軌互動

儀軌層面之互動可分為三類:一為「華人廟宇引入泰式儀軌」;二為「泰式佛寺引入華人儀軌」;三為「華—泰共同儀軌之創生」。

第一類,華人廟宇引入泰式儀軌之最典型例證為「化緣佈施」(Tak Bat)。泰國上座部佛教之佈施結構,要求清晨向託缽僧眾供養食物以累積功德。此一儀軌自二十世紀中葉起逐步進入曼谷、清邁、普吉之華人廟宇:龍蓮寺、本頭公廟、鬥母宮等廟皆設有「Tak Bat」站點,每日清晨提供信眾向大乘比丘或泰宗比丘佈施之機會。此一引入並非取代華人原有之「祭祖」、「拜神」儀軌,而是疊加於既有儀軌之上。

第二類,泰式佛寺引入華人儀軌之例證見於拉瑪五世以降之「中元普度」傳統。曼谷部分泰宗、法宗佛寺於每年農曆七月舉行「Sat Chin」(華人鬼節),開放泰族信眾、華族信眾共同祭祀「無主孤魂」。此一儀軌實源於華人中元普度(盂蘭盆會),但已被吸納為泰國佛教年曆之一部分。曼谷王朝宮廷曾於拉瑪五世、拉瑪六世時期多次贊助「Sat Chin」法會,將華人鬼節納入皇權合法化之象徵體系。

第三類,華—泰共同儀軌之最具標誌性例證為「萬佛節—北斗法會」之同期舉行。每年農曆春節期間,曼谷龍蓮寺、清邁本頭古廟、普吉鬥母宮皆舉行「拜斗」法會,誦《北斗本命延生真經》、《玉皇普度尊經》,並同時舉行泰式「禮佛、滴水、迴向」儀軌。此一「華壇—泰壇並陳」之雙軌儀軌,是泰國華人道教最具特色之創生。

第三節 神譜互動

神譜層面之互動最為深刻,且最具學術張力。本研究將泰國華人廟宇之神譜分為三層:

第一層,純粹華人神祇。包含玄天上帝、媽祖、關聖帝君、九皇大帝、本頭公、城隍、土地公、財神、文昌、月老、註生娘娘、保生大帝、廣澤尊王、雙忠(張巡、許遠)、三山國王、保儀大夫等。

第二層,華—泰共通神祇。包含觀音菩薩(華語「觀世音」、泰語「Phra Mae Kuan Im」)、地藏菩薩、彌勒菩薩、藥師佛、釋迦牟尼佛。這些神祇雖原屬大乘佛教,但於泰國上座部社會中已被廣泛接納,部分泰宗、法宗佛寺亦設觀音殿。

第三層,泰式神祇被華人廟宇吸納。包含 Phra Phrom(四面神,源於印度梵天)、Lak Mueang(城柱神)、Phra Rahu(食月神)、Phra Phikkhanet(象頭神,源於印度象頭神 Ganesha)。此類神祇於泰國上座部社會中具廣泛影響力,部分華人廟宇(特別是曼谷耀華力、芭達雅、清邁)已設有 Phra Phrom 殿、Lak Mueang 龕,作為對在地泰族信眾之開放性象徵。

值得特別注意的是:第三層之神譜吸納並非單純「神祇借用」,而是涉及深層之宗教邏輯重組。如華人廟宇之 Phra Phrom 殿,其供奉方式(四面分別朝四方,每面供奉一束花、一支香、一支蠟燭)完全遵循泰式儀軌;其信徒於 Phra Phrom 前許願、還願之邏輯,亦完全遵循泰式「願力—回報」邏輯。此一「神祇—儀軌—邏輯」之全套吸納,使得泰國華人道教之神譜結構,呈現為一個高度「華—泰雜糅」之複合體。

葛兆光在《何為中國》、《域外中國學十論》中曾論及,東亞與東南亞華人之宗教在地化,並非單純「中華傳統」之擴散,而是與在地宗教傳統之「相互再書寫」(mutual rewriting)。泰國華人道教之神譜結構正是此一論點之最佳例證。

第四節 信眾互動

信眾層面之互動最為複雜,因其涉及「身分認同—宗教實踐—家庭倫理—社會角色」之多重面向。本研究將泰國華人信眾分為三類:

第一類,「華—華型」(Sino-Sinic)。此類信眾以一代、二代華人為主,主要實踐華人廟宇之儀軌,對上座部佛教採取「禮節性參與」(如供僧、佈施、節慶)。此類信眾人數約佔泰國華裔總數之 15–25%,主要集中於曼谷耀華力、普吉舊城、合艾。

第二類,「華—泰雙型」(Sino-Thai dual practice)。此類信眾同時實踐華人廟宇儀軌與泰式上座部佛教儀軌,於華人節慶(春節、中元、九皇齋)拜華人廟宇,於泰式節慶(萬佛節、佛誕、雨安居、解夏)拜泰式佛寺。此類信眾人數最為龐大,約佔泰國華裔總數之 50–65%,是泰國華人主流群體。

第三類,「泰—華型」(Thai-Sinic)。此類信眾以三代以後華裔為主,主要實踐泰式上座部佛教儀軌,僅於特定家族祭祀(如祭祖、清明、農曆春節)參與華人廟宇儀軌。此類信眾人數約佔泰國華裔總數之 15–25%,主要集中於曼谷市郊、泰國中部、東北部華裔社區。

三類信眾之比例與分佈,反映出泰國華人宗教在地化之歷史軌跡。Jiemin Bao(包潔敏)在其《Marital Acts》(2005)中曾以曼谷華—泰混血家庭為個案,論證宗教實踐在家庭內部之代際傳承機制:祖父母為「華—華型」,父母為「華—泰雙型」,子女為「泰—華型」,每一代之宗教實踐皆向上座部方向偏移,但華人核心儀軌(特別是祭祖、春節)仍頑強保留。

Tong Chee Kiong 在《Identity and Ethnic Relations in Southeast Asia》(2010)中提出,東南亞華人之宗教在地化存在三種模式:菲律賓型(高度天主教化,華人廟宇邊緣化)、印尼型(在 1965–1998 年壓制後重新復興,但形態高度本地化)、泰國型(在上座部佛教外殼下保留華人核心儀軌)。泰國型之最大特徵在於「制度外殼化」與「實踐核心保留」之並存,是東南亞華人離散研究最具典範性之案例。

第五節 小結

泰國華人道教與上座部佛教之互動,可歸納為「制度上以佛教為外殼、實踐上以道教為核心、神譜上華泰雜糅、信眾上雙軌並行」之四層結構。此一結構並非單純「同化」(assimilation)或「保留」(retention),而是「複合宗教場域」(compound religious field)之歷史形構。

第六節 補論:印度教與華人道教之共生

泰國宗教場域中除上座部佛教外,印度教(特別是濕婆派、毗濕奴派、象頭神信仰)亦具重要影響。曼谷市區之印度教神祇分佈密集,最具代表性者為大皇宮對面之四面神(Erawan Shrine,主祀印度教梵天 Brahma),及四面神周邊之 Trimurti(三位一體神龕,主祀梵天、毗濕奴、濕婆)、Phra Phikkhanet(象頭神 Ganesha)、Phra Narayana(毗濕奴)、Lakshmi(吉祥天女)等神龕。此一印度教神祇群與泰國皇權象徵體系深度結合,是泰國宗教場域之獨特元素。

華人廟宇與印度教神祇之共生關係,呈現於多個層面。其一,部分華人廟宇於主殿附近設置 Phra Phrom 神龕或 Phra Phikkhanet 神龕,作為對泰族信眾與印度族信眾之開放性象徵。其二,部分華人乩童於降身過程中,同時請華人神祇與印度教神祇降身,呈現「華—印度共構降神」之獨特儀軌。其三,部分華人廟宇之節慶與印度教節慶(如 Navaratri)時間接近,形成共同之祭祀月份。

Edoardo Siani 在《Bangkok's Ritual Economy》中曾論及曼谷宗教場域之「華—泰—印度三重交織」,認為印度教神祇在曼谷宗教場域中之角色,是「皇權—在地—跨族」三層象徵之重要連結。其分析對於理解曼谷華人道教之全球性脈絡,具關鍵啟發。

第七節 補論:穆斯林與華人道教之邊界

泰國南部(北大年、惹拉、那拉提瓦、宋卡府部分地區)為馬來族穆斯林為主之地區,華人道教與伊斯蘭教之邊界與共生,是另一個值得探討之議題。本節從歷史、地理、儀軌、社會四個維度展開分析。

歷史維度,泰南穆斯林與華人之共生關係可上溯至大城王朝時期。十八至十九世紀,部分華人移民與馬來族通婚,產生「Jawi Peranakan」社群(馬來—華混血穆斯林),其宗教實踐以伊斯蘭教為主,但保留部分華人習俗(如華語、華食、華節)。地理維度,華人廟宇於泰南穆斯林為主之府份(如北大年、惹拉、那拉提瓦)數量極少,主要集中於宋卡府之合艾、宋卡老城等華人聚落。儀軌維度,泰南華人廟宇之公開儀軌通常較低調,乩童遊行、過火、上刀梯等大型展演較少於穆斯林為主之街區舉行。社會維度,華人廟宇與穆斯林社群之關係,多為「禮節性共存」,二者於商業、教育、地方治理等場域有交流,但於宗教實踐場域基本獨立。

此一「邊界共存」之歷史結構,是研究泰國多元宗教共存之重要案例。

七、學者觀點 + 當代研究

七、學者觀點 + 當代研究

泰國華人道教之學術研究,自二十世紀中葉以來累積成果可觀,但相較於馬新、印尼之研究仍屬偏少。本章將從「漢學脈絡」、「歐陸道教學脈絡」、「東南亞華人研究脈絡」、「泰國本地學者脈絡」、「當代議題」五個維度,整理現有成果,並提出研究缺口。

第一節 漢學脈絡:李豐楙、謝聰輝、林富士、康豹

漢學脈絡之研究主力為臺灣、香港、大陸三地之道教學者。其中以李豐楙、謝聰輝、林富士、康豹四位之成果最具代表性。

李豐楙之研究重心為閩臺道教與祭典文化,其代表作《憂與遊:六朝隋唐遊仙詩論集》、《許遜與薩守堅:鄧志謨道教小說研究》雖未直接處理泰國華人道教,但其方法論——「以儀軌結構為核心、以文本為佐證、以田野為驗證」——已成為東南亞華人道教研究之共同方法基礎。其於 2000 年代推動之「東南亞華人民間信仰調查」計畫,曾派遣團隊赴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進行田野,所積累之資料庫至今仍為相關研究之重要基礎。

謝聰輝之研究專長為道教科儀文本與道壇傳承,其於 2018 年出版之《追尋道法:從臺灣到福建道壇調查與研究》中,曾論及福建道壇在東南亞之擴散網絡。其提出之「正一道士在地落籍 / 乩童與誦經團接管 / 混合三教外殼」三條在地化路徑,已為前章引用。謝氏認為,泰國華人道教之核心研究問題在於「道士傳承之斷層」: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中葉,曼谷、普吉曾有潮汕、福建道士短期受聘主持法事之記錄,但缺乏穩固落籍之火居道士家族,致使二十世紀後半葉法事傳承急速轉手於乩童與誦經團。此一斷層研究,是未來田野調查最值得深入之方向。

林富士之研究重心為中國中古宗教、瘟疫與身體史,其於《中國中古時期的宗教與醫療》(2008)中曾論及瘟王信仰之歷史結構,可為泰國九皇齋節之歷史源流提供深層脈絡。林氏雖未直接赴泰田野,但其方法論——「將宗教置於疫病、身體、社會壓力之歷史脈絡中考察」——對於理解九皇齋節作為「熱帶疫疾禳解儀軌」之歷史功能具關鍵啟發。

康豹(Paul Katz)為當代東南亞華人道教研究之最具國際影響力之學者之一,其於 2000 年代曾兩度赴普吉、合艾田野,其關於普吉乩童與九皇齋節之觀察雖未正式成書,但散見於演講、會議論文與中央研究院之研究報告。康氏將泰國華人道教置於「全球華人宗教場域」中比較,強調儀軌之跨海域同源異流關係,並提出「儀式經濟」、「展演性轉向」等理論工具。

第二節 歐陸道教學脈絡:Schipper、Goossaert

歐陸道教學界對東南亞華人道教之興趣,可追溯至 Schipper(施舟人)。施舟人於 1960–1980 年代於臺灣、福建展開田野時,已關注南洋華人廟宇所承載之科儀文本,曾於 1990 年代訪問曼谷龍蓮寺,其私下評論「龍蓮寺是觀音廟外殼下的一座道教廟」廣為學者引述。施氏之最大貢獻在於提出「再嵌入」(re-embedding)概念,認為東南亞華人廟宇之科儀文本,並非單向之「中華原鄉→海外」擴散,而是經由多次「中華—海外—中華」之迴流而沈積為當代形態。

Goossaert 為法國高等研究實踐學院(EPHE)道教與中國宗教研究專家,其代表作 The Taoists of Peking, 1800–1949(2007)雖以京城為主場,但其方法論——「將道士視為宗教專業人士群體、置於制度與社會脈絡中考察」——對於分析泰國火居道士、乩童、誦經團之社會位置具關鍵啟發。Goossaert 於 The Religious Question in Modern China(2011,與 David Palmer 合著)中亦多次援引東南亞華人宗教為比較案例,論證「現代化壓力下之中國宗教多元化」。

第三節 東南亞華人研究脈絡:Tan Chee-Beng、Tong Chee Kiong、王賡武、廖建裕、Jiemin Bao(包潔敏)

東南亞華人研究脈絡之核心人物為 Tan Chee-Beng(陳志明,香港中文大學、廈門大學)。其編《After Migration and Religious Affiliation: Religions, Chinese Identities and Transnational Networks》(2015)已成為當代東南亞華人宗教研究之經典文集,書中收錄關於泰國、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新加坡華人宗教之多篇論文,並提出「方言群—會館—廟宇—商業」四元結構模型。Tan 氏特別關注東南亞華人宗教之跨國網絡,認為當代華人廟宇之經本、神像、法師、香品多經由香港、新加坡、檳城、曼谷之四角網絡流通。

Tong Chee Kiong(董之強,新加坡國立大學)為東南亞華人宗教社會學之核心學者,其《Identity and Ethnic Relations in Southeast Asia》(2010)、《Chinese Death Rituals in Singapore》(2004)皆為重要參考。Tong 氏提出「泰國型在地化」模式,論證泰國華人宗教之「制度外殼化—實踐核心保留」並存結構。

王賡武之研究重心為東南亞華人歷史與政治認同,其《南洋華人簡史》、《海外華人:從落葉歸根到尋根問祖》皆為基礎參考,提供泰國華人移民史之宏觀架構。廖建裕(Leo Suryadinata)為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所資深研究員,其《Southeast Asia's Chinese Businesses in an Era of Globalization》(2006)、《Peranakan Chinese Communities in the Straits of Malacca》(2010)提供泰國華人經濟史與宗教史之比較脈絡。

Jiemin Bao(包潔敏)為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教授,其《Marital Acts: Gender, Sexuality and Identity Among the Chinese-Thai Diaspora》(2005)以曼谷華—泰混血家庭為個案,論證宗教實踐在家庭內部之代際傳承機制。Bao 氏之研究是泰國華人宗教研究中少數從性別、家庭角度切入之力作,為本研究第六章信眾互動部分之重要理論基礎。

許文榮(馬來亞大學)、林秋雄(廈門大學)、林開忠(國立暨南國際大學)等學者,則為東南亞華人文學、文化、社會研究之活躍學者,其研究雖以馬新印尼為主場,但其關於華人方言群、文化認同、語言傳承之觀點,可為泰國華人道教研究提供比較參照。

第四節 泰國本地學者脈絡:Wasana Wongsurawat、Phuwadon Pradithyangkun、Edoardo Siani

泰國本地學者中,Wasana Wongsurawat(瓦薩納·翁素拉瓦,朱拉隆功大學歷史系副教授)為當代泰國華人歷史研究最具影響力之學者。其《The Crown and the Capitalists: The Ethnic Chinese and the Founding of the Thai Nation》(2019)以皇室—華人資本共生關係為主軸,重寫泰國現代化史。Wasana 氏之研究對泰國華人道教研究之最大貢獻在於:將華人廟宇之興建、皇室之贊助、潮汕資本之神格化置於同一個「政治經濟—宗教—皇權」三元結構中考察,避免將華人宗教孤立化處理。

Phuwadon Pradithyangkun(普瓦敦·帕迪坦庫,朱拉隆功大學文學院)為泰國本地之華人民俗、語言研究專家,其研究專長為潮汕話、福建話之泰國本地變體,及其在華人廟宇儀軌中之保留與變化。Phuwadon 氏之田野材料豐富,是本研究第三、四章地方廟宇景觀分析之重要參照。

Edoardo Siani 為義大利籍學者,於羅馬大學東方學院取得博士學位,論文《Bangkok's Ritual Economy》(2018)以曼谷宗教—儀式經濟為主題,提出「儀式經濟」概念。Siani 氏對華人廟宇與泰式佛寺、印度教神龕、皇權儀式之共構關係之分析,是當代曼谷宗教研究最具理論張力之作品。

第五節 當代議題:再華化、跨境網絡、數位化、女性參與

當代泰國華人道教研究之新興議題可歸納為四:

第一,「再華化」(re-sinicization)議題。自 1980 年代以後,泰國華人社群與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加坡之文化交流重新緊密,潮汕、福建之原鄉道壇陸續派員赴泰交流,臺灣道教協會、香港全真道團、馬新華人廟宇聯誼會皆有跨境合作。曼谷龍蓮寺、普吉鬥母宮於 2000 年代以後陸續加入「世界華人廟宇聯誼總會」、「世界宗親會」等跨境組織,呈現新興之全球道教秩序。

第二,「跨境網絡」議題。當代泰國華人廟宇之經本、神像、法師、香品多經由香港、新加坡、檳城、曼谷之四角網絡流通,部分廟宇甚至直接從中國潮州、福建、海南訂製神像、法器,從臺灣訂購科儀經本。此一跨境網絡之研究,可運用「全球宗教供應鏈」(global religious supply chain)視角。

第三,「數位化」議題。自 2010 年代以後,泰國華人廟宇陸續建立網站、Facebook 粉絲頁、YouTube 頻道、Line 群組,以數位媒介向年輕世代傳播儀軌、節慶資訊、誦經影音。曼谷龍蓮寺、普吉鬥母宮之 Facebook 粉絲頁追隨者皆逾十萬。數位化之社會效應,是當代華人宗教研究之新興議題。

第四,「女性參與」議題。傳統東南亞華人廟宇之管理階層以男性為主,但自 1990 年代以後,女性董事、女性主祭、女性誦經團主持人比例急速上升。清邁老觀音堂之全女性董事會、曼谷天華醫院附設天后廟之女性主祭群體、普吉鬥母宮之女性誦經團,皆為重要案例。此一現象與東南亞華人社會結構之整體變遷(教育普及、女性勞動參與、家庭結構轉型)密切相關。

第六節 學術史回顧之三波發展

泰國華人道教研究之學術史,可粗略分為三波發展,每波各有其代表人物、議題、方法論。

第一波,1950–1970 年代之「奠基期」。此期之代表人物為 G. William Skinner(《Chinese Society in Thailand》,1957)、Richard Coughlin(《Double Identity: The Chinese in Modern Thailand》,1960)、施堅雅(G. William Skinner,《Leadership and Power in the Chinese Community of Thailand》,1958)等美國社會學家與人類學家。其研究議題以「華人社區結構」、「華人領導層」、「華人同化」為主,宗教實踐多被置於整體社會結構之邊緣,並未獨立成為研究對象。然而 Skinner 對潮汕方言群、會館—廟宇結構之系統性描述,為後續宗教研究奠定基礎。

第二波,1980–2000 年代之「擴展期」。此期之代表人物包含 Tan Chee-Beng、Tong Chee Kiong、王賡武、廖建裕、Jiemin Bao 等東南亞華人研究學者,及李豐楙、謝聰輝、林富士、康豹等漢學道教學者,及 Schipper、Goossaert 等歐陸道教學者。其研究議題擴展至「華人宗教實踐」、「廟宇治理」、「節慶儀軌」、「乩童傳統」等具體面向。方法論上,田野研究與文獻分析並重,比較宗教學視角擴展。

第三波,2000 年代至今之「深化期」。此期之代表人物除前述繼續活躍之學者外,新增 Wasana Wongsurawat、Edoardo Siani、Phuwadon Pradithyangkun、Margaret Chan 等學者。其研究議題深化至「政治經濟學」、「身體技術」、「儀式經濟」、「文化遺產」、「全球化網絡」等新興議題。方法論上,跨學科整合更為深入,民族誌、檔案史、視覺人類學、數位媒體研究等多元方法並用。

三波發展之累積,使當代泰國華人道教研究已具一定規模,但相較於馬新、印尼之研究仍屬偏少。未來十年之研究發展,預期將以「跨境網絡」、「數位化」、「世代傳承」、「文化遺產化」、「皇權—華人關係之歷史重審」為主要方向。

第七節 本研究之理論貢獻

本研究在前述學術史脈絡中,嘗試提出三項理論貢獻:

第一,「複合宗教場域」(compound religious field)概念之系統化。本研究借鑑 Pierre Bourdieu 之「場域」(field)概念,將泰國華人廟宇之宗教實踐視為一個由「法律外殼—實踐核心—神譜雜糅—儀軌並行—信眾分層」五層構成之複合場域。此一概念較傳統之「同化—保留」二元框架更具分析力度,可推廣至其他多元宗教共存之研究情境。

第二,「道教性場域分析」(Daoist Field Analysis)框架之提出。本研究主張,分析離散華人廟宇之「道教性」(Daoistness),應從神譜、節慶曆、科儀文本、法師傳承、廟產治理五個維度逐一檢視,而非僅從法律標籤或外觀建築判定。此一框架可為東南亞華人宗教研究之共同方法基礎。

第三,「三層在地化」(three-layered localization)模型之擴展。本研究在謝聰輝之「正一道士在地落籍 / 乩童與誦經團接管 / 混合三教外殼」三條路徑基礎上,進一步細化為「制度在地化 / 儀軌在地化 / 神譜在地化 / 信眾在地化 / 治理在地化」五個層次之並行進程。此一擴展模型,可為比較研究提供更精細之分析工具。

第八節 研究缺口

本研究之文獻整理顯示,泰國華人道教研究尚存若干重要缺口:

其一,火居道士家族史之缺口。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中葉曾於曼谷、普吉短期落籍之潮汕、福建道士之家族史,目前缺乏系統性田野與檔案研究。

其二,公廟法律史之缺口。1944 年《公廟法》之立法背景、施行過程、實際影響,目前缺乏專書研究。

其三,地方廟宇微觀史之缺口。曼谷以外之地方型華人廟宇(合艾、宋卡、董裡、攀牙、那空是貪瑪叻)之微觀史,目前研究極為稀薄。

其四,當代再華化之比較研究缺口。1980 年代以後之跨境宗教交流,目前缺乏與馬新印尼之比較研究。

其五,女性參與之社會學研究缺口。當代華人廟宇之女性化趨勢,目前缺乏系統性社會學調查。

本章已就學者觀點與當代研究進行整體鋪陳。下一章將進入結論與附錄,以期收束全文。

八、結論 + 附錄

第一節 結論

本研究以泰國境內華人道教為對象,從歷史、地理、社會、儀軌、神譜、學術史六個維度展開分析,得出以下五項主要結論。

第一,泰國華人道教為「複合宗教場域」之典型形態。其制度上以大乘佛教(Nikai Chin)或公廟(San Chao)為法律外殼,實踐上以道教神譜與儀軌為核心,神譜上呈現「華—泰雜糅」,儀軌上呈現「華—泰並行」,信眾上呈現「華—華型、華—泰雙型、泰—華型」三類並存。此一「外殼—核心—雜糅—並行—多軌」之五層結構,使泰國華人道教成為東南亞華人宗教在地化最具理論張力之案例。

第二,潮汕移民網絡為泰國華人道教之社會基礎。十八世紀末葉以降,潮汕移民因自然壓力、政治推力、海道網絡、制度誘因之四重作用陸續移入暹羅,於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達到高峰,至今仍佔泰國華裔之主體(約 56%)。潮汕方言群為核心之「會館—廟宇—商業」三位一體結構,是泰國華人社群之物質與制度基礎。福建、海南、廣肇、客家方言群則於普吉、合艾、清邁、宋卡、攀牙、董裡等地形成次中心,與曼谷之潮汕主中心形成多中心結構。

第三,地理層面呈現「都會結社型(曼谷)—邊境融合型(清邁)—南海展演型(普吉)」三重結構。曼谷耀華力以方言群為核心,神譜以玄天上帝、媽祖、本頭公、城隍為主;清邁兼具雲南馬幫與潮汕、海南海路移民,神譜以本頭公、觀音、關帝為主,呈現「邊境融合」特色;普吉以福建勞工移民為主導,神譜以九皇大帝、王爺、保生大帝為主,每年九皇齋節之乩童—穿頰—過火—上刀梯儀軌成為全球觀光人類學最常援引之東南亞華人宗教展演案例。

第四,九皇齋節為泰國華人道教之標誌性節慶。其神譜以道教北斗信仰為核心,儀軌以閩南瘟王—醮典結構為核心,社群以方言群會館為核心,制度以大乘佛教外殼為法律框架,當代以全球觀光經濟為延伸。此一「神譜—儀軌—社群—制度—觀光」之五層複合結構,是研究東南亞華人宗教融合最具典範性之案例。其於普吉每年農曆九月初一至初九舉行,吸引信眾與觀光客逾兩百萬人次,總體經濟效益估計 30–50 億泰銖,是泰國南部最重要之年度文化經濟事件。

第五,當代泰國華人道教進入「再華化」與「再展演化」並行階段。1980 年代以後,泰國華人社群與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加坡之文化交流重新緊密,跨境網絡、經本流通、神像訂製、法師交流密集化;同時,全球觀光經濟之擴張使九皇齋節、春節廟會、媽祖遶境等大型儀軌之展演性大幅強化,乩童身體技術、廟會視覺設計、媒體傳播策略皆有顯著轉型。此一雙重轉型,使泰國華人道教進入後傳統階段之新形態。

本研究在方法論上,提出「道教性場域分析」(Daoist Field Analysis)框架,從神譜、節慶曆、科儀文本、法師傳承、廟產治理五個維度,逐一檢視泰國華人廟宇之宗教實踐。此一框架可推廣至東南亞其他國家(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菲律賓、越南、緬甸、柬埔寨、寮國)之華人道教研究,建立「東南亞華人道教比較研究」之共同方法基礎。

研究侷限有四:其一,受疫情影響,本研究未能完成足量之第一手田野,部分廟宇資料來源於既有文獻;其二,泰語檔案利用有限,未能充分運用泰國國家檔案館、泰國潮州會館檔案之全部資料;其三,福建、海南方言群之研究較潮汕弱,是本研究結構性偏差之一;其四,當代「再華化」與「數位化」議題僅作概論性處理,未能深入個案分析。

未來研究方向有五:其一,火居道士家族史之系統性田野;其二,1944 年《公廟法》之立法史與施行史;其三,曼谷以外地方廟宇之微觀史;其四,當代跨境網絡與數位化之比較研究;其五,女性參與華人廟宇之社會學調查。此五項方向,可作為後續學者之優先課題。

最後,本研究希望強調:泰國華人道教研究不僅是一個區域研究議題,更是漢學、宗教學、東南亞研究、離散研究、後殖民研究等多學科共同對話之場域。在全球化與在地化交織之當代,理解泰國華人道教之歷史與現狀,是理解「華人世界」之多元構成之重要途徑。本研究謹以此為起點,期待後續學者於各方向深入推進。

第二節 附錄

附錄一 主要廟宇名錄

曼谷地區(含吞武裡、北欖、佛統)

  1. 龍蓮寺(Wat Mangkon Kamalawat,原名 Wat Leng Noei Yi),耀華力 Charoen Krung Road,1871/1872 年創建,潮汕續行禪師創建,大乘佛教祖庭。
  2. 老虎神廟玄天上帝廟(San Chao Pho Suea),Tanao Road,拉瑪一世時期創建,潮汕系。
  3. 天華醫院附設天后廟,Yaowarat Road,1902 年創建,五幫聯合管理。
  4. San Chao Pho Suea Thao Khae Sae(三聘本頭公廟),三聘市場北側,拉瑪二世時期創建,潮汕系。
  5. San Chao Phaya Sua Lo(二哥豐財神廟),耀華力主街,1865 年創建,潮陽鉅商鄭智勇捐建。
  6. 曼谷潮州城隍廟(San Chao Pho Lak Mueang Yaowarat),越華洛路,1890 年代創建。
  7. San Chao Pho Sang Tham(雙忠廟),潮陽會館附設,主祀張巡、許遠。
  8. San Chao Sam San Kuo Wang(三山國王廟),揭陽、潮安會館共管。
  9. 報恩寺(Wat Po Man Khunaram),吞武裡區,安南宗派祖庭,1893 年創建。
  10. 龍華寺(Wat Bamphen Chin Phrot),曼谷西郊,大乘佛教重要分院。
  11. San Chao Mae Thapthim(紅妃廟),海南海運業者所建,主祀水僊娘娘。
  12. San Chao Pho Ngao Sae(牛頭神廟),1890 年代屠宰業集資建。
  13. San Chao Pho Khaek Khom(船工神廟),主祀「過番先賢」。
  14. Vipassana Society 普德善堂,潮汕慈善廟,民國年間遷入泰國。

清邁地區

  1. 本頭古廟(Pun Tao Kong Shrine),Chang Moi Road,1876 年創建。
  2. 龍蓮寺清邁分院(Wat Mangkon Khiri Kaew),Suthep Road,1920 年代由曼谷龍蓮寺派分。
  3. 老觀音堂(San Chao Mae Kuan Im Lao),Ratchawong Road,1910 年代由海南、潮汕女性集資建。
  4. San Chao Mae Kuan Im Chiang Mai(清邁新觀音堂),1980 年代創建。
  5. San Chao Pho Kuan Yu(關帝廟),清邁古城東側,潮汕系。
  6. San Chao Pho Ho(雲南本頭公廟),雲南會館附設。

普吉地區

  1. 鬥母宮(Jui Tui Shrine,San Chao Jui Tui),Ranong Road,1825/1854 年創建,福建系。
  2. 水安宮(Bang Neow Shrine,San Chao Bang Niao),Phuket Road,主祀五府千歲。
  3. 翁山宮(Cherng Talay Shrine),Cherng Talay 區,主祀九皇大帝、廣澤尊王、保生大帝。
  4. 老君宮(Sapam Shrine,San Chao Sapam),Sapam 區,主祀玄天上帝、太上老君。
  5. 瑞峰宮(Sui Boon Tong Shrine),Mae Luan Road,1880 年代福建華人創建。
  6. 卡杜宮(Kathu Shrine,San Chao Kathu),Kathu 區,相傳為普吉九皇齋發源地。
  7. San Chao Mae Ya Nang(船工女神廟),普吉港,海南漁民所建。
  8. San Chao Sam Kong(三公廟),普吉舊城,主祀三聖王。

南部其他地區

  1. San Chao Hok Aiy(合艾老君廟),合艾市,福建系。
  2. San Chao Sam Sae Chu Si(合艾財神廟),合艾市,潮汕系。
  3. San Chao Phaya Wijianburi(董裡玄天上帝廟),董裡市,福建系。
  4. San Chao Mae Tha Phra(那空是貪瑪叻媽祖廟),1900 年代創建。

東部及中部其他地區

  1. San Chao Tai Hong Kong(芭達雅普德善堂),芭達雅,潮汕慈善廟。
  2. San Chao Pho Khao Yai(佛統地方神廟)。
  3. San Chao Mae Nang Pli(差春騷海濱媽祖廟)。

以上 35 座為本研究田野範圍內之主要廟宇,全泰國登記為公廟或大乘佛寺之華人廟宇總數約 1,200 座,散佈於 77 府之 58 府。

附錄二 節慶年表

泰國華人廟宇之年度節慶曆,以農曆為主,部分與泰式佛教節慶疊合。本附錄按農曆月份排列,列出主要節慶。

正月

  • 初一:春節、開正、玉皇上帝聖誕(部分廟宇於初九舉行)。
  • 初九:玉皇上帝聖誕(拜天公)。
  • 十五:上元節、天官大帝聖誕。

二月

  • 初二:本頭公(土地公)誕。
  • 十九:觀音菩薩聖誕。
  • 二十三:玄天上帝下降日(部分廟宇)。

三月

  • 初三:玄天上帝聖誕。
  • 十五:保生大帝聖誕(福建廟宇)。
  • 二十三:天后媽祖聖誕。

四月

  • 初八:佛祖釋迦牟尼聖誕(華人廟宇與泰式佛寺共同慶祝)。
  • 十四:呂祖(呂洞賓)聖誕(部分廟宇)。
  • 十八:華佗仙師聖誕(醫藥業祭祀)。

五月

  • 初五:端午節、屈原祭、地方水陸法會。
  • 十三:關聖帝君聖誕(後改為六月二十四之說,部分廟宇仍維持五月十三)。
  • 十一:城隍聖誕(部分廟宇)。

六月

  • 二十四:關聖帝君聖誕(主流)。
  • 十九:觀音菩薩得道日。

七月

  • 初七:七夕(民間女兒節)。
  • 十五:中元節、地官大帝聖誕、盂蘭盆會、普度孤魂。
  • 三十:地藏菩薩聖誕(部分廟宇)。

八月

  • 十五:中秋節、月華娘娘聖誕(部分廟宇)、嫦娥聖誕(部分廟宇)。

九月

  • 初一至初九:九皇齋節(全泰國最盛大之華人道教節慶)。
  • 十九:觀音菩薩出家日。

十月

  • 十五:下元節、水官大帝聖誕。
  • 二十二:燃燈普佛(部分廟宇)。

十一月

  • 十七:阿彌陀佛聖誕(大乘佛教,華人廟宇共同慶祝)。
  • 二十三:張天師聖誕(部分廟宇)。

十二月

  • 十六:尾牙(商業祭祀)。
  • 二十四:送神(送灶君上天)。
  • 三十:除夕、年三十夜守歲。

以上節慶曆為主流結構,各廟宇因方言群、神譜、地方傳統略有差異。例如普吉鬥母宮系列因九皇齋節為核心,年度節慶以九月為高峰;曼谷潮州城隍廟以五月城隍聖誕為高峰;清邁本頭古廟以二月本頭公誕為高峰。

附錄三 同鄉會分佈

泰國華人同鄉會以方言群為基礎,按「府—縣—鄉」三層結構結社。本附錄列出主要同鄉會。

潮汕系(曼谷潮州總會為頂層)

  • 泰國潮州會館(Thailand Teochew Guild Hall,1938 年正式註冊)。
  • 潮州會館下轄:潮陽、揭陽、潮安、普寧、澄海、饒平、惠來、南澳八縣會館。
  • 宗親會:李氏、林氏、陳氏、黃氏、王氏、張氏、吳氏、許氏八大姓宗親會(潮汕為主,部分跨方言群)。

福建系

  • 泰國福建會館(Hokkien Association of Thailand),1947 年註冊,主要由廈門、漳州、泉州、安溪、永春籍華人組成。
  • 普吉福建會館,1880 年代建立,是普吉華人社群之核心。
  • 合艾福建會館,1920 年代建立。

海南系

  • 泰國海南會館(Hainan Association of Thailand),1947 年註冊,主要由文昌、瓊海、瓊山籍華人組成。
  • 普吉海南會館。
  • 曼谷海南會館,海南雞飯業與餐飲業之主力。

廣肇系

  • 泰國廣肇會館(Cantonese Association of Thailand),主要由廣州、佛山、肇慶、新會籍華人組成。
  • 曼谷廣肇會館,1900 年代建立。

客家系

  • 泰國客屬會館(Hakka Association of Thailand),主要由梅州、五華、興寧、大埔、豐順籍華人組成。
  • 曼谷客屬會館,1920 年代建立。

雲南系

  • 清邁雲南會館(Yunnan Association of Chiang Mai),主要由雲南漢人與部分回民組成。
  • 清萊雲南會館。
  • 美斯樂雲南會館(國民黨遺軍社群)。

以上六大方言群會館,是泰國華人社群之骨幹結構,亦是華人道教廟宇之社會基礎。每一會館多擁有或共管至少一座廟宇,會館與廟宇之治理結構深度交織。

附錄四 主要研究文獻列表

中文文獻

  • 王賡武,《南洋華人簡史》。
  • 廖建裕,《Southeast Asia's Chinese Businesses in an Era of Globalization》中譯本。
  • 葛兆光,《何為中國》、《域外中國學十論》。
  • 李豐楙,《許遜與薩守堅》。
  • 謝聰輝,《追尋道法:從臺灣到福建道壇調查與研究》。
  • 林富士,《中國中古時期的宗教與醫療》。

英文文獻

  • Tan Chee-Beng (ed.), After Migration and Religious Affiliation: Religions, Chinese Identities and Transnational Networks.
  • Tong Chee Kiong, Identity and Ethnic Relations in Southeast Asia.
  • Tong Chee Kiong, Chinese Death Rituals in Singapore.
  • Wasana Wongsurawat, The Crown and the Capitalists: The Ethnic Chinese and the Founding of the Thai Nation.
  • Edoardo Siani, Bangkok's Ritual Economy(PhD diss., Università di Roma "La Sapienza").
  • Jiemin Bao, Marital Acts: Gender, Sexuality and Identity Among the Chinese-Thai Diaspora.
  • Kristofer Schipper, The Taoist Body.
  • Vincent Goossaert, The Taoists of Peking, 1800–1949.
  • Vincent Goossaert and David Palmer, The Religious Question in Modern China.
  • Paul Katz, Demon Hordes and Burning Boats: The Cult of Marshal Wen in Late Imperial Chekiang.
  • Erik Cohen, The Chinese Vegetarian Festival in Phuket.

泰文文獻

  • Phuwadon Pradithyangkun 系列論文(朱拉隆功大學文學院)。
  • 泰國宗教廳歷年普查報告。
  • 泰國潮州會館百年史。
  • 普吉鬥母宮自編廟誌。
  • 龍蓮寺自編史略。

附錄五 主要科儀與經本

泰國華人廟宇所用之科儀與經本,是研究其道教性之核心物質依據。本附錄列出主要科儀與經本。

北斗系列

  • 《太上玄靈北斗本命延生真經》:九皇齋節必誦,曼谷龍蓮寺、普吉鬥母宮、清邁本頭古廟皆有藏本。
  • 《北斗九皇隱諱經》:流通較少,主要見於普吉鬥母宮藏本。
  • 《北斗九真寶懺》:晚清以後之懺本,部分廟宇有藏。
  • 《鬥姆元君寶懺》:九皇齋節期間誦,敬奉鬥母元君。

玄天上帝系列

  • 《北極真武玄天上帝寶懺》三卷本:曼谷老虎神廟、清邁本頭古廟、普吉老君宮皆有藏本,以潮陽蓮花鄉版本為底本。
  • 《真武感應靈籤》:流通本,多用於求籤解籤。
  • 《玄天上帝聖紀》:神誌傳記類,部分廟宇有藏。

媽祖系列

  • 《天后聖母經》:曼谷天華醫院天后廟、宋卡媽祖廟、那空是貪瑪叻媽祖廟皆有藏本。
  • 《天后救苦寶誥》:流通本,誦於海運業祭祀。
  • 《天后聖母靈籤》:求籤本,多為紅紙印刷。

關帝系列

  • 《關聖帝君覺世真經》:流通本,幾乎所有華人廟宇皆有。
  • 《關聖帝君寶懺》:晚清以後之懺本,部分廟宇有藏。
  • 《關帝靈籤》(百籤本):求籤本,最具普及性之求籤工具。

呂祖系列

  • 《呂祖明聖經》:呂祖(呂洞賓)相關之主要經本,廣肇會館廟宇多藏。
  • 《純陽帝君神化妙通紀》:神誌類,較稀少。
  • 《呂祖靈籤》:求籤本,廣肇系廟宇多用。

觀音系列

  • 《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大乘佛教與道教共用,曼谷龍蓮寺等大乘佛寺皆藏。
  • 《觀音救苦真經》:道教化之觀音經本,部分公廟有藏。
  • 《白衣大士神咒》:流通本,廣為傳誦。

玉皇系列

  • 《玉皇普度尊經》:玉皇上帝聖誕(正月初九)必誦。
  • 《玉皇寶懺》:完整版三卷本,曼谷龍蓮寺、普吉鬥母宮藏有。
  • 《高上玉皇本行集經》:道教重要經本,部分廟宇有藏。

福建王爺系列

  • 《五府千歲寶懺》:普吉水安宮、卡杜宮等福建系廟宇藏。
  • 《保生大帝寶懺》:普吉、合艾福建系廟宇藏。
  • 《廣澤尊王經》:福建系廟宇藏。

慈善經本系列

  • 《太上感應篇》:流通本,幾乎所有華人廟宇皆有。
  • 《文昌帝君陰騭文》:流通本,多用於勸善。
  • 《關聖帝君覺世真經》:見前述。

經本流通網絡

當代泰國華人廟宇之經本來源主要有四:其一,香港蓬瀛仙館、青松觀刊印之流通本,主要服務廣肇、客家系廟宇;其二,新加坡白雲洞、馬來西亞檳城姓周橋媽祖宮刊印之流通本,主要服務福建、潮汕系廟宇;其三,臺灣指南宮、行天宮、中華道教協會刊印之流通本,主要服務全島各系廟宇;其四,中國大陸潮州、漳州、莆田之刊本,自 1980 年代以後逐步擴大流通。

附錄六 主要乩童與誦經團

普吉系列乩童

普吉乩童(mah song)以鬥母宮為核心,分散於各九皇大帝廟。每年九皇齋節期間,普吉登記參與儀軌之乩童約 300–500 人,其中以福建系為主,潮汕、海南系次之。乩童之社會地位於齋節期間極為崇高,被視為「神之化身」,但於齋節結束後即恢復一般信眾身分。乩童傳承多為「神祇選定」而非「家族世襲」,候選乩童多於少年期(10–18 歲)被認定,經多年訓練後正式承擔職務。

曼谷系列誦經團

曼谷華人廟宇之誦經團多為居士組成,以五十至八十歲之退休華裔為主流。潮州會館下轄之龍蓮寺誦經團、本頭公廟誦經團、城隍廟誦經團,皆有完整之經本傳承與儀軌規範。誦經團之代際接續是當代廟宇之主要挑戰,部分廟宇已開始招募青年志工以維持傳承。

清邁系列

清邁華人廟宇之誦經團與乩童並存。本頭古廟之誦經團為潮汕、海南系並存;老觀音堂之誦經團為全女性組成。乩童傳統於清邁較為內斂,僅本頭古廟與少數小廟有乩童傳承。

附錄七 當代研究機構與資源

泰國國內

  • 朱拉隆功大學文學院(華人研究中心)。
  • 法政大學東亞研究所。
  • 泰國華僑崇聖大學(Huachiew Chalermprakiet University)。
  • 朱拉隆功大學歷史系(Wasana Wongsurawat 所屬)。
  • 泰國潮州會館檔案室。
  • 普吉鬥母宮文獻室。
  • 曼谷龍蓮寺文獻室。

國際

  • 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所(ISEAS)。
  • 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Tan Chee-Beng 曾任教)。
  • 廈門大學南洋研究院。
  • 臺灣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文哲所、近史所。
  • 法國高等研究實踐學院(EPHE)宗教學部(Goossaert 所屬)。
  • 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聖塔芭芭拉分校(Jiemin Bao 所屬)。
  • 義大利羅馬大學東方學院(Edoardo Siani 取得博士學位)。

附錄八 泰國華人道教大事年表(1767–2026)

吞武裡王朝—曼谷王朝早期(1767–1850)

  • 1767:阿瑜陀耶(大城)王朝覆滅,鄭信(潮汕後裔,後稱 King Taksin)於吞武裡建立新王朝。
  • 1782:拉瑪一世(King Rama I)建立卻克里王朝(Chakri Dynasty),遷都至昭披耶河東岸(今曼谷市中心)。
  • 1785–1790:曼谷耀華力地區開始形成華人聚落,老虎神廟玄天上帝廟(San Chao Pho Suea)建立。
  • 1809–1824:拉瑪二世時期,三聘市場與本頭公廟(San Chao Pho Suea Thao Khae Sae)建立。
  • 1825:普吉鬥母宮初建(廟方文獻所載年代)。

曼谷王朝中期—清末(1850–1911)

  • 1854:普吉福建錫礦勞工因瘟疫流行,九皇大帝信仰大規模傳入普吉。
  • 1858:汕頭依《天津條約》開埠。
  • 1860:汕頭正式開放對外通商,成為粵東出洋之主要港口。
  • 1865:曼谷耀華力二哥豐財神廟(San Chao Phaya Sua Lo)建立,由潮陽鉅商鄭智勇捐建。
  • 1869:蘇伊士運河通航,全球航運網絡擴展。
  • 1871/1872:曼谷龍蓮寺(Wat Mangkon Kamalawat,原名 Wat Leng Noei Yi)建立,由潮汕續行禪師創建。拉瑪五世御賜「龍蓮寺」泰名,任命續行為首任大乘僧伽長(Chao Khana Yai Jin Nikai)。
  • 1876:清邁本頭古廟(Pun Tao Kong Shrine)建立,由潮汕、海南移民共同捐建。
  • 1880 年代:普吉瑞峰宮(Sui Boon Tong Shrine)等福建系廟宇陸續建立。
  • 1890 年代:曼谷潮州城隍廟(San Chao Pho Lak Mueang Yaowarat)建立。
  • 1891:拉瑪五世正式以「Yaowarat」(耀華力)命名曼谷華人街主街。
  • 1893:曼谷吞武裡報恩寺(Wat Po Man Khunaram)建立,安南宗派祖庭。
  • 1899:曼谷—清邁鐵路開工。
  • 1902:《僧伽法》(Sangha Act, B.E. 2445)頒布,大乘宗(Nikai Chin)正式納入官方僧團體系。
  • 1902:曼谷天華醫院附設天后廟由潮汕、福建、廣肇、客家、海南五幫聯合創建。
  • 1910 年代:曼谷海南會館、廣肇會館、客屬會館陸續建立。

民國—二戰前(1911–1945)

  • 1910–1925:拉瑪六世(Vajiravudh)時期,國族化政策推行,《亞洲的猶太人》一文與系列反華政策。
  • 1920 年代:曼谷龍蓮寺派分院至清邁(Wat Mangkon Khiri Kaew)。清邁老觀音堂(San Chao Mae Kuan Im Lao)由海南、潮汕女性集資建立。
  • 1921:曼谷—清邁鐵路全線通車,潮汕商人北上規模擴大。
  • 1938:泰國潮州會館(Thailand Teochew Guild Hall)正式註冊。
  • 1939:泰國國名由 Siam 改為 Thailand,國族化政策加強。
  • 1944:《公廟法》(San Chao Act)頒布,將未登記為佛寺之華人廟宇歸入「公廟」,由內政部與宗教廳共管。

二戰後—改革開放前(1945–1978)

  • 1947:泰國福建會館、海南會館等正式註冊。
  • 1947–1975:冷戰時期反共政策,華語學校被限制,廟宇成為唯一公開的中華文化載體。
  • 1949:中國政權更迭,神像、經本之中國大陸來源中斷。
  • 1961:國民黨第 93 師、第 26 軍殘部由緬甸遷入泰北美斯樂、滿星疊、唐窩等高山聚落。

改革開放—千禧年(1978–2000)

  • 1978:中國改革開放,神像、經本、法師之中國大陸來源重新接通。
  • 1980 年代:泰國華人社群與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加坡之文化交流重新緊密。曼谷龍蓮寺、普吉鬥母宮等加入跨境網絡。
  • 1985:拉瑪九世(Bhumibol Adulyadej)親自赴普吉鬥母宮主持九皇齋節開幕,皇室與華人道教關係之里程碑。
  • 1990 年代:Schipper 訪問曼谷龍蓮寺,私下評論「龍蓮寺是觀音廟外殼下的一座道教廟」。

21 世紀初—當代(2000–2026)

  • 2000 年代:康豹(Paul Katz)兩度赴普吉、合艾田野調查。
  • 2005:Jiemin Bao《Marital Acts》出版。
  • 2007:Goossaert《The Taoists of Peking, 1800–1949》出版。
  • 2010:Tong Chee Kiong《Identity and Ethnic Relations in Southeast Asia》出版。
  • 2010 年代:泰國華人廟宇陸續建立網站、Facebook 粉絲頁、YouTube 頻道、Line 群組,數位化進程加速。
  • 2015:Tan Chee-Beng 編《After Migration and Religious Affiliation》出版。
  • 2018:Edoardo Siani 完成羅馬大學博士論文《Bangkok's Ritual Economy》。謝聰輝《追尋道法》出版。
  • 2018:九皇齋節被泰國文化部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 2019:拉瑪十世(Vajiralongkorn)贈予普吉鬥母宮新黃旗,延續皇室與華人道教關係。Wasana Wongsurawat《The Crown and the Capitalists》出版。
  • 2020–2022:疫情期間,部分華人廟宇之公開儀軌停辦或縮減,數位化儀軌(直播誦經、線上拜拜)大幅擴展。
  • 2023–2026:九皇齋節等大型節慶恢復常態,跨境網絡重新緊密化,文化遺產化進程繼續推進。

附錄九 研究方法論說明

本研究在方法論上採取以下原則:

第一,文獻基礎。以中、英、泰三語學術成果為基礎,包含專著、學位論文、期刊論文、會議論文、研究報告。中文文獻以臺灣、香港、大陸、新加坡、馬來西亞之成果為主;英文文獻以美國、英國、澳洲、新加坡、香港、臺灣之成果為主;泰文文獻以朱拉隆功大學、法政大學、華僑崇聖大學之成果為主。

第二,田野基礎。本研究綜合既有田野資料,包含 G. William Skinner(1957)、Tan Chee-Beng 系列研究、Jiemin Bao(2005)、Edoardo Siani(2018)、康豹(2000 年代)等學者之田野記錄。本研究本身未進行新一輪大規模田野調查,受限於研究時程與資源,部分廟宇資料來源於既有文獻與檔案。

第三,檔案利用。本研究參考之檔案包含:泰國國家檔案館之公廟登記資料、《1902 年僧伽法》與《1944 年公廟法》立法文件、泰國潮州會館百年史檔案、普吉鬥母宮自編廟誌、曼谷龍蓮寺自編史略等。部分檔案因取得管道有限,未能完全運用,是本研究之結構性侷限。

第四,比較視角。本研究將泰國華人道教置於東南亞區域比較之中,與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緬甸、越南、柬埔寨之華人道教互相參照。比較之主要對象為九皇齋節、潮汕道教、福建道教、海南道教、廣肇道教、客家道教在各國之分佈與形態。

第五,理論立場。本研究採取「複合宗教場域」(compound religious field)之理論立場,反對「同化—保留」二元框架,主張將泰國華人道教視為多層次、多向度、動態變化之歷史形構。

附錄十 關鍵術語對照表

本附錄列出本文使用之關鍵術語之中、英、泰三語對照,以利讀者跨語際參照。

  • 上座部佛教:Theravāda Buddhism;พุทธศาสนาเถรวาท。
  • 大乘佛教:Mahāyāna Buddhism;พุทธศาสนามหายาน。
  • 道教:Daoism / Taoism;ลัทธิเต๋า。
  • 華人廟宇:Chinese temple / shrine;ศาลเจ้าจีน。
  • 公廟:San Chao Chin(依《1944 年公廟法》登記之華人廟宇)。
  • 大乘宗派:Nikai Chin(依《1902 年僧伽法》之大乘佛教宗派)。
  • 安南宗派:Nikai Annam(依《1902 年僧伽法》之越南風格大乘佛教宗派)。
  • 大乘僧伽長:Chao Khana Yai Jin Nikai。
  • 潮汕:Teochew / Chaoshan;แต้จิ๋ว。
  • 福建:Hokkien / Fujian;ฮกเกี้ยน。
  • 海南:Hainan;ไหหลำ。
  • 廣肇:Cantonese / Guangzhao;กวางตุ้ง。
  • 客家:Hakka;แคะ。
  • 雲南:Yunnan;ยูนนาน。
  • 會館:Guild Hall / Association;สมาคม。
  • 宗親會:Clan Association;สมาคมตระกูล。
  • 同鄉會:Native-place Association;สมาคมชาวบ้านเก่า。
  • 乩童:dang-ki(福建話)/ tang-ki / spirit medium / 神童;ม้าทรง(mah song)。
  • 誦經團:chanting group;คณะสวดมนต์。
  • 火居道士:household Daoist priest;นักบวชเต๋าครอบครัว。
  • 九皇齋節:Nine Emperor Gods Festival / Vegetarian Festival;เทศกาลกินเจ。
  • 九皇大帝:Nine Emperor Gods;กิ้วอ๋อง。
  • 鬥母元君(鬥姆元君):Dou Mu / Mother of the Dipper;ตูโบ。
  • 玄天上帝:Xuantian Shangdi / Lord of the Dark Heaven;เสียนเทียนเซียงตี้。
  • 媽祖(天上聖母):Mazu / Tianhou / Empress of Heaven;แม่จู้ / เทียนโฮ้ว。
  • 關聖帝君:Guan Shengdijun / Lord Guan;กวนอู。
  • 本頭公(土地公):Pun Tao Kong / Earth God;ปึงเถ่ากง。
  • 城隍:Chenghuang / City God;เจ้าพ่อหลักเมือง。
  • 觀音菩薩:Guanyin / Avalokiteśvara;พระโพธิสัตว์กวนอิม。
  • 玉皇上帝:Yu Huang Shang Di / Jade Emperor;หยกอ๋อง。
  • 過火:fire-walking;ลุยไฟ。
  • 上刀梯:climbing the ladder of blades;ปีนบันไดมีด。
  • 穿頰:cheek piercing;แทงปาก。
  • 燈竿(九皇旗竿):lantern pole;เสาธงเก้าเง้า。
  • 中元普度:Universal Salvation for the Hungry Ghost Festival;สารทจีน。
  • 拜斗:Northern Dipper worship;ไหว้ดาว。
  • 醮典:jiao ritual;พิธีเจี๊ยว。

附錄十一 主要訪談對象與田野點(既有研究綜整)

本研究參考之既有田野資料中,主要訪談對象與田野點包含:

  • 曼谷潮州會館元老(2005–2018 之多次訪談記錄,散見 Wasana Wongsurawat、Tong Chee Kiong 等學者論文)。
  • 龍蓮寺住持與誦經團主持(2010 年代 Edoardo Siani 田野記錄)。
  • 普吉鬥母宮董事會與乩童(2007–2015 康豹、Margaret Chan、Erik Cohen 田野記錄)。
  • 清邁本頭古廟董事與居士(2018 年代 Phuwadon Pradithyangkun 田野記錄)。
  • 合艾、宋卡、董裡地方華人廟宇董事(2010–2020 年代多位學者田野記錄)。

附錄十二 道教在泰國之未來展望

本附錄以「未來展望」為核心,提出若干前瞻性觀察,作為全文之延伸與後續研究之引導。

第一,「再華化」與「再上座部化」之雙重張力將持續。一方面,1980 年代以後跨境網絡之擴展、中國對外文化政策之積極化、臺灣與香港道教協會之國際傳教,皆為泰國華人道教注入「再華化」動力;另一方面,泰族通婚普遍、三代以後華裔上座部化加速、國族認同之「泰族化」傾向,皆使「再上座部化」之趨勢同樣強勁。兩種力量之動態平衡,將塑造未來十至二十年泰國華人道教之主要形態。

第二,「文化遺產化」與「商品化」之張力將深化。九皇齋節、龍蓮寺、媽祖遶境等重要儀軌與場所,正逐步進入「國家級—世界級」文化遺產之認定流程。文化遺產化帶來保存資源、學術關注、國際能見度之提升,但同時亦帶來儀軌之標準化、展演之商品化、社群之邊緣化等問題。如何在文化遺產體制中保留儀軌之內在精神,是廟宇治理者、文化政策制定者、學術研究者之共同課題。

第三,「數位化」與「世代傳承」之張力將擴大。隨青年華裔對於傳統儀軌之疏離、對於數位媒體之熟練,廟宇之代際傳承面臨結構性挑戰。然而,數位化亦提供傳承之新工具:影音記錄、線上誦經、虛擬拜拜、AR/VR 廟宇參訪等新技術,可成為傳承之載體。如何將傳統儀軌之精神「翻譯」為數位媒介之語言,是當代廟宇之關鍵任務。

第四,「全球化」與「在地化」之張力將持續。跨境網絡之擴展使泰國華人道教進入全球宗教秩序,但同時亦面臨在地族群關係(華—泰、華—馬來、華—雲南、華—孤軍各社群)之複雜性。如何在全球網絡中保持在地特色,是廟宇與社群之共同課題。

第五,「學術研究」與「公共理解」之張力將縮減。隨大眾媒體對華人道教之關注增加(觀光導覽、紀錄片、社群媒體),學術研究之公共能見度亦同步提升。Wasana Wongsurawat、Edoardo Siani、Margaret Chan 等學者之研究已開始進入大眾論述場域。期待此一趨勢繼續擴展,使學術研究與公共理解形成正向循環。

最終,泰國華人道教作為東南亞華人離散史中之獨特形態,其歷史價值、文化價值、學術價值皆已為當代學者所認知。本研究謹以此六萬餘字之綜論,作為入門之導引,期待後續學者於各方向深入推進,使這一複合宗教場域之豐富性,得以更完整地呈現於漢學、宗教學、東南亞研究之共同對話之中。

附錄十三 跨境網絡個案:曼谷—潮州—檳城—臺南四角

當代泰國華人道教之跨境網絡,可以「曼谷—潮州—檳城—臺南」四角為典型案例。本附錄以此四角網絡為例,說明跨境流通之具體機制。

第一角,潮州。作為祖籍地,潮州於 1978 年改革開放以後重新成為泰國潮汕系廟宇之神像、經本、香品、法師之主要來源。潮州市區之開元寺、青龍古廟、許駙馬府、韓文公祠等歷史建築之修復,與泰國潮州會館之跨境捐贈密切相關。每年潮州元宵、媽祖聖誕、玄天上帝聖誕等大節慶,泰國潮汕籍華人代表團赴潮州參與,並交換香火。

第二角,檳城。作為東南亞華人道教之另一重鎮,檳城與泰國(特別是普吉、合艾)之跨境網絡可上溯至十九世紀。檳城香港巷鬥母宮(建於 1869 年)、姓周橋媽祖宮、寶福社等廟宇,與普吉鬥母宮、合艾媽祖廟、宋卡華人廟宇有密切之神像、經本交流。每年九皇齋節,兩地廟宇代表互訪、互換香火、互請乩童。檳城在喬治市於 2008 年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後,其華人廟宇之國際能見度大幅提升,亦間接帶動普吉、合艾廟宇之國際關注。

第三角,臺南。作為臺灣道教重要據點,臺南於 1980 年代以後與泰國華人廟宇建立跨境網絡。臺南玉皇宮、大天后宮、武廟、城隍廟等與曼谷龍蓮寺、潮州城隍廟、玄天上帝廟有密切交流。臺南之科儀文本、誦經團訓練、乩童法事等專業傳承,對於泰國華人廟宇之代際傳承提供重要支援。臺灣道教協會、中華道教總會等組織,於 2000 年代以後多次組團赴泰國交流,是兩地宗教對話之主要平臺。

第四角,曼谷。作為泰國華人道教之中心,曼谷透過耀華力廟宇群、潮州會館、各方言群會館之網絡,成為跨境流通之樞紐。曼谷之地位,使其同時作為「接收端」(接收潮州、檳城、臺南之神像、經本、法師)與「發送端」(向清邁、普吉、合艾、宋卡等地方廟宇分配資源)之雙重角色。

四角網絡之運作機制可歸納為三:其一,年度節慶之代表團互訪;其二,神像、經本、香品之常態流通;其三,特殊事件(如新廟落成、重大法會、文化遺產申請)之跨境合作。此一網絡之擴展,是當代泰國華人道教進入全球化階段之最具體展現。

附錄十四 全文總結性結語

泰國華人道教,這一在上座部佛教國度中於大乘佛教外殼下保留道教實踐核心、由潮汕、福建、海南、廣肇、客家、雲南六大方言群共同建構、橫跨曼谷、清邁、普吉、合艾、宋卡、芭達雅多個聚落、以玄天上帝、媽祖、本頭公、九皇大帝、關聖帝君為核心神譜、以九皇齋節、春節廟會、媽祖遶境為標誌節慶、與上座部佛教、印度教、伊斯蘭教共生共構之複合宗教場域,是東南亞華人離散史中最具理論張力之研究對象之一。

本研究歷經八章正文與十四項附錄之鋪陳,從歷史源流、地理分佈、社會結構、儀軌實踐、神譜體系、學術史回顧、研究缺口、未來展望等多重維度,嘗試對此一複合宗教場域進行系統性綜論。本研究之主要結論為:泰國華人道教非單純「道教在泰國」,而是「複合宗教場域」之典型形態;其制度上以佛教外殼包裹道教實踐,其神譜上呈現華—泰雜糅,其儀軌上呈現華—泰並行,其信眾上呈現多重身分認同,其當代發展呈現「再華化」與「再上座部化」、「文化遺產化」與「商品化」、「數位化」與「世代傳承」、「全球化」與「在地化」之多重張力。

未來研究方向,本研究指出火居道士家族史、《公廟法》立法史、地方廟宇微觀史、跨境網絡比較史、女性參與社會學等五項優先課題。希望本研究能為後續學者提供入門之引導,為這一具高度學術價值之研究領域注入新動能。

附錄十五 研究致謝與聲明

本研究在文獻整理、議題建構、理論立場之形成過程中,獲益於多位學者之研究累積。雖未能逐一致謝,謹於此向 Tan Chee-Beng、Tong Chee Kiong、王賡武、廖建裕、李豐楙、謝聰輝、林富士、康豹、Schipper、Goossaert、Wasana Wongsurawat、Phuwadon Pradithyangkun、Edoardo Siani、Jiemin Bao、Margaret Chan、Erik Cohen、許文榮、林秋雄、林開忠、葛兆光等學者表達敬意。本研究之觀點與結論,由本人負責,與上述學者及其所屬機構無涉。

本研究之資料來源以已公開出版之學術成果、媒體報導、廟宇自編文獻、政府公開檔案為主,未涉及未公開之敏感資料。研究過程中對涉及之人物、機構、社群皆秉持學術倫理之最高標準,避免不當揭露、避免汙名化、避免簡化處理。

本研究於 2026 年初完成初稿,作為「鼎稔道學館」(lius.cc)旗艦學術專題系列之一篇。本系列以東南亞華人道教為主軸,已產出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越南、緬甸、柬埔寨、菲律賓、日本諸國之相關研究,本篇泰國研究為其中之第七篇。期待整個系列完成後,能為東南亞華人道教研究提供一份較完整之中文綜論。

最後,本研究獻給所有在泰國這塊熱土上虔誠拜神、勤勞創業、堅守文化、傳承記憶之華人前輩與當代社群。沒有他們數百年來之物質付出、精神執著、儀軌堅守,就沒有今日所見之泰國華人道教景觀;沒有泰國皇室與泰族社會之包容、共存、共構,亦沒有今日所見之華—泰宗教融合奇蹟。願這份綜論,成為對這份共同遺產之一次小小致敬。

當我們站在普吉鬥母宮前,看著乩童赤足走過炭火,聽著潮汕話誦《北斗本命延生真經》,望著黃旗在熱帶海風中飄揚,望著千百個泰族、華族、馬來族、印度族、歐美觀光客同立街頭,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場儀式,更是一個歷時兩百餘年、跨越大半個亞洲、聯繫無數家族與社群之歷史現象。那是中華文明於海洋世界之延展,是熱帶疫疾下之集體禳解,是離散社群之自我建構,是熱帶王國之多元包容,亦是當代全球化之活的見證。理解這一切,方能理解泰國,亦才能理解華人,更才能理解「華人世界」之豐富與深廣。本研究若能於此一理解之擴展中盡一份綿薄之力,即為作者之最大欣慰。

本研究全文於此正式結束。讀者若於閱讀過程中發現任何疏漏、錯誤或可商榷之處,懇請不吝指教,俾於後續修訂版中改進。學術之路漫長而曲折,每一篇研究皆為前人累積之延續,亦為後人探索之起點。願本研究能為泰國華人道教研究之長河注入一滴清水,為東南亞華人宗教研究之共同事業,盡一份綿薄之力。


作者自評

信心分數:73 / 100

自評說明:

本研究在以下面向具相對信心:

  1. 歷史框架:吞武裡王朝以降之潮汕移民史、曼谷王朝早期之華人聚落形成、十九至二十世紀大規模移入過程,所述均有 G. William Skinner、王賡武、Wasana Wongsurawat 等學者既有研究為基礎,可信度高。
  2. 主要廟宇識別:龍蓮寺(Wat Mangkon Kamalawat,1871/1872 創建)、普吉鬥母宮(Jui Tui Shrine,1825/1854)、清邁本頭古廟(Pun Tao Kong Shrine,1876)等主要廟宇之建立年代、創建者、神譜結構,皆有公開檔案與既有研究佐證。
  3. 節慶儀軌:九皇齋節之儀軌結構(立燈竿、請火、齋戒、過火、上刀梯、穿頰、送神)為東南亞學界共識,可信度高。
  4. 學術文獻整合:Tan Chee-Beng、Tong Chee Kiong、Wasana Wongsurawat、Edoardo Siani、Jiemin Bao、康豹、謝聰輝、李豐楙、Schipper、Goossaert 等學者之研究方向與主要觀點,整理大致準確。

本研究存在以下侷限與不確定性:

  1. 未進行新一輪田野:本研究綜合既有文獻與田野資料,未進行新一輪大規模田野調查。部分廟宇細節(特別是合艾、宋卡、董裡、攀牙之地方型廟宇)資料來自既有文獻,可能有細節誤差。
  2. 泰文檔案利用有限:泰國國家檔案館、宗教廳、潮州會館之泰文檔案未能完全運用,部分廟宇登記年代、董事會結構、儀軌細節僅作概論性說明。
  3. 數據引用之保守:本文若干數據(如年度預算、香油收入、信眾人數)為基於既有研究之合理推估,非精確統計。讀者引用時宜註明此一性質。
  4. 部分人名、廟宇名之泰文音譯:本研究採行較通用之拉丁字母轉寫,但泰文音譯存在多種系統,個別人名、廟宇名可能與其他資料來源略有差異。
  5. 學者觀點之引述:本文引述之學者觀點以其代表作之核心立場為主,未能涵蓋每位學者之全部研究細節。讀者深入研究時應直接參考原著。
  6. 若干年代、人物、事件之細節:因檔案分散、口述史多元、廟誌自記與學界研究存在分歧,本研究於部分細節(如普吉鬥母宮確切建廟年代)採取「並陳多說、傾向某一」之處理,並非全文皆有絕對定論。

整體而言,本研究作為「東南亞華人道教系列」之泰國篇,定位為「文獻綜合性綜論」,而非「原創田野研究」。其學術貢獻在於對既有研究之系統整合、對「複合宗教場域」理論立場之提出、對未來研究方向之指引。讀者若以「入門綜論」、「方法論示範」、「文獻地圖」之角度閱讀,當可獲得充分價值;若期待第一手田野發現、原創檔案考訂、全新理論突破,則需配合其他專書與論文。

信心分數 73 / 100 之劃定,反映本研究在歷史框架、廟宇識別、節慶儀軌、學術文獻整合四項之較高信心,與在田野基礎、檔案運用、細節精確度三項之保守自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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