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在日本:阴阳道、修验道与神道中的道教因素
摘要
道教作為中國文化傳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在東亞地區的傳播與影響一直是國際漢學界關注的核心議題。與佛教在日本形成獨立宗派體系的歷史軌跡不同,道教並未在日本建立起制度化的宗教組織,然而其思想要素、儀式技術與符號象徵卻深刻滲透於陰陽道、修驗道與神道等日本本土宗教形態之中,構成了日本古代文化與信仰體系中不可忽視的隱性傳統。本報告旨在系統梳理道教東傳日本的歷史脈絡,考察道教經典在日本的流傳與保存狀況,並深入分析道教因素如何經由渡來人、遣隋使與遣唐使、百濟管道等多重途徑傳入日本,又如何在日本宮廷的制度性排斥與選擇性吸收並存的政策環境下,以變形、融合的方式存活於日本宗教與社會的各個層面。
本研究以文獻考據與比較宗教學為主要方法,重點檢視《日本國見在書目錄》所載道家典籍四百五十八卷的學術價值,分析《道德經》《抱朴子》《黃庭經》《真誥》《老子河上公章句》等核心經典在日本的傳播路徑與接受方式。同時,本報告將詳細考察唐玄宗遣道士赴日被拒事件(753年)的歷史意義,探討奈良、平安時代日本宮廷對道教的態度轉變,以及正一道與上清派經典在日本的保存狀況。在文獻收藏方面,本研究關注日本宮內廳書陵部所藏《正統道藏》、正倉院古寫本,以及東京大學、京都大學等機構所藏道教文獻的學術價值。
在學術史層面,本報告深入梳理與評析福永光司、福井文雅、津田左右吉、黑板勝美、窪德忠、葛兆光、孫亦平、蔣立峰等中日學者圍繞道教是否實質性影響日本這一核心問題展開的百年論爭。福永光司從實證主義立場出發,提出天皇稱號、神道用語及宮廷儀式皆源於道教的觀點;福井文雅則堅持道教僅在文獻層面被日本借用,並未作為宗教組織傳入。這一被稱為二福爭論的學術交鋒,不僅涉及文獻解讀與概念界定,更觸及日本文化主體性與民族情感的深層議題。本報告試圖在充分吸收雙方論證的基礎上,提出一個更為審慎的歷史解釋框架:道教在日本雖未成獨立宗教,但其作為一種宗教因素(religious element),經由經典傳播、技術轉移與儀式融合,確實對日本宗教文化產生了實質性的深層影響,這一影響在陰陽道的咒術體系、修驗道的山嶽修行以及神道的宇宙觀與天皇神話中均留下了清晰可辨的印記。
關鍵詞:道教東傳;日本神道;陰陽道;修驗道;二福爭論;天皇制度;《日本國見在書目錄》
第一章:引言——問題意識與學術空缺
一、問題的提出:道教在日本的缺席在場
日本古代宗教史研究中存在一個長期困擾學界的悖論:一方面,遍檢奈良、平安時代的官方文獻,幾乎找不到道教作為獨立宗教在日本建立宮觀、設立教團、開展有組織宗教活動的明確記錄;另一方面,從《日本書紀》中的宇宙生成論表述,到天皇稱號與宮廷禮儀,從陰陽道的咒術符籙到修驗道的山嶽修行,道教的思想要素、儀式技術與象徵符號卻無處不在。這一缺席的在場(absent presence)現象,構成了本研究的核心問題意識。
正如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前所長福永光司(1918–2002)在其開創性著作《道教與日本文化》(1982年)中所指出的,日本學界長期以來存在一種道教否定論的傾向,即否認中國道教對日本神道、天皇制度及古代文化產生過實質性影響(福永光司:《道教と日本文化》,京都:人文書院,1982年,第3–15頁)。這一學術傾向的深層根源,與日本近代民族國家建構過程中對文化主體性的強烈訴求密切相關。在明治維新以降的日本學術語境中,強調日本文化的獨特性、獨立性與優越性,成為回應西方衝擊、建構民族認同的重要策略。在此背景下,將中國道教視為日本神道或天皇制度的源頭,無疑觸及了日本民族情感中最敏感的神經。
然而,隨著國際道教研究的深入發展,特別是敦煌文獻的發現與整理、明代《正統道藏》的影印流通,以及跨文化比較研究方法的成熟,學界逐漸認識到,簡單以影響或無影響的二元框架來判定道教與日本文化的關係,已不足以揭示這一歷史過程的複雜性。復旦大學葛兆光教授在《宅茲中國:重建有關中國的歷史論述》中,以「歷史、朝代與國家之間」為題,專門分析了日本學界圍繞道教與神道關係展開的百年論爭,指出這一爭論背後所折射的不僅是學術方法的差異,更是民族立場與歷史記憶的深刻糾葛(葛兆光:《宅茲中國》,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177–203頁)。南京大學孫亦平教授則通過對吉田神道的個案研究,具體論證了日本神道教對道教元素的吸收與轉化,指出道教因素作為一種活的傳統,始終存在於日本宗教文化的底層結構之中(孫亦平:〈論日本神道教對道教的借鑑與吸收——以吉田神道為例〉,《世界宗教研究》2010年第3期,第78–89頁)。
二、學術史回顧:從津田左右吉到二福爭論
要理解當代日本道教研究的學術格局,必須回溯至二十世紀初期津田左右吉(1873–1961)所確立的研究範式。津田作為日本近代東洋學的奠基人之一,其研究領域橫跨日本與中國歷史、文化與宗教,著作深受歐洲近代歷史學方法論的影響,同時又帶有鮮明的日本中心主義立場。津田左右吉在其代表作《日本之神道》(1949年)中指出,雖然過去日本知識界信奉和閱讀中國經典,並以此為信條,但是這些來自中國的經典文本與源於日本的現實世界卻相背離。因此,雖然日本也引入過道教內容,甚至包括神道這樣的詞語,但那不過是單純的詞彙輸入,並沒能在日本現實世界產生影響併成為信仰。換句話說,日本儘管傳入了一些道教知識,但並未傳入道教這一宗教,所以日本神道教與中國道教在本質上沒有關聯。同樣,津田在《天皇考》(1921年)中提出,古代日本的天皇稱號中完全沒有中國的意味。至於《日本書紀》中關於宇宙起源的說法,雖然也用了中國式的天地剖判這樣的表述,也只不過是借用了漢字,字詞雖然相同,但是並沒有背後的、中國的宗教性意義。津田強調日本文化自身的主體性,認為中國文化包括道教在內,雖然影響到日本,在日本留下很深的痕跡,但那只是一些文字、文獻上的借用,而不是根本性的影響(津田左右吉:《日本の神道》,《津田左右吉全集》第9巻,東京:巖波書店,1973年,第2、26、20頁)。
對此,福永光司持有不同的觀點。福永認為,津田左右吉作為明治時代成長起來的東洋學者,由於心中有日本明治維新成功的自負,又處在日本越來越輕蔑中國的時代環境中,為了強調日本人、日本文化的獨特性和優秀性而貶斥中國,對中國文化包括中國道教的評價很低。津田左右吉的命運說明,學術研究難免為政治綁架。黑田俊雄也認為,《日本書紀》確立的神道絕不是日本特有的,而是東亞三國共同的習俗性信仰,而作為宗教的神道教最終確立,應當在江戶甚至明治時代。甚至有日本學者主張,日本古代的神道,本是綜合了巫覡方法、記紀神話、祭祀儀式、物忌制度,加上官方制度性的資源,才逐漸成熟起來,至中世末期方形成體系化的神道教。但是,津田的借用說也得到眾多的支持。中村璋八即認為,日本使用的天皇這個稱呼,在東漢以後已被中國人當作民族宗教的道教所使用,但日本採用的天皇這個稱呼,在含義上和內容上,並非作為道教之神的天皇,也不是知識分子的五行說和讖緯說中的天皇,僅僅是採用了漢字而已(中村璋八:〈日本古代の天皇號と道教〉,《東方宗教》第60號,1982年,第1–20頁)。
另有福井文雅一直站在批判福永光司觀點的最前線,故被稱為二福爭論。福井在《日本道教研究史和一些相關的問題》中,逐條反駁了道教影響說,認為雖然道教知識被日本借用,但是道教宗教卻不曾影響過日本。因為道教和儒、佛不同,從未有組織性地傳來,也沒有過祀奉道教神像的教團,天皇之稱也不能說是來自中國道教的影響。福井文雅也承認,如在守庚申、尸解、北斗信仰、存思等方面,確實有中國道教因素(福井文雅:《漢字文化圏の思想と宗教》,東京:五曜書房,1998年;其關於道教研究史的專論見《道教の歴史と文化》,東京:雄山閣出版,1994年,第271–315頁)。然而,福永光司並不為福井文雅的批判所動,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又相繼出版了多部相關著作,不僅詳細地介紹了道教在日本的傳播、日本各地現存的道教遺蹟,對日本神道與中國道教的關係做出明確闡述,指出天皇的名稱、神宮(建築、制度、儀式、服裝等)、神道用語等皆來源於道教,而且態度鮮明地批判了平田篤胤,指出平田篤胤說神道為日本所獨有,中國之神道乃我諸皇神早赴彼處所授之道。這種說法是違反事實的,中國正是日本神道用語及其思想的本家(福永光司:《道教と日本文化》,第45–78頁;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日本學刊》2019年第6期,第45–62頁)。
中國實施改革開放後,福永光司曾來華講學,對中國學者剛起步的相關研究有很大推動作用。作為專門性著作,還有下出積與《日本古代之神祇與道教》、松田智弘《古代日本道教受容史研究》等。松田智弘在書中對道教如何傳入古代日本,尤其如何途經朝鮮半島傳入,渡來人在道教傳播中如何發揮作用等問題,進行了深入細緻的考察。另如對於奈良時代風流生活中的道教影響,《記·紀》神仙記述中的道教表現等亦做出了有理有據的陳述,讀來頗有啟發(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日本學刊》2019年第6期,第45–62頁)。
中國學界對這一議題的關注相對較晚,但近二十年來取得了顯著進展。葛兆光教授在《宅茲中國》中以專章討論日本學界關於道教、神道教與天皇制度關係的爭論,揭示了學術論爭背後複雜的政治與民族情感因素。孫亦平教授通過一系列論文,系統梳理了日本神道教中的道教因素,特別是在吉田神道、伊勢神道等流派中的具體表現。蔣立峰研究員則通過對《日本國見在書目錄》等第一手史料的深入解讀,論證了中國道文化東傳日本的規模之盛,超過儒文化、釋文化在日本的傳播(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日本學刊》2019年第6期,第45–62頁)。窪德忠、坂出祥伸、麥谷邦夫、神塚淑子等日本學者的研究,也為理解道教在日本的傳播路徑與接受方式提供了重要參考。
三、研究方法與章節安排
本報告採用文獻考據、歷史分析與比較宗教學相結合的研究方法。在文獻層面,重點梳理《日本書紀》《古事記》《日本國見在書目錄》《延喜式》《記紀》等日本古典文獻中的道教元素,同時參照《正統道藏》及相關敦煌文獻進行比對分析。在歷史分析層面,本報告將道教東傳置於中日文化交流的大背景下,關注遣隋使、遣唐使、渡來人等傳播媒介的作用,以及奈良、平安時代日本宮廷的宗教政策與選擇性吸收機制。在比較宗教學層面,本報告借鑑安娜·塞德爾(Anna Seidel)、司馬虛(Michel Strickmann)、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等西方漢學家的理論框架,將道教在日本的傳播視為一種跨文化宗教轉移(transcultural religious transfer)的典型案例,關注其在轉移過程中的變形、融合與再創造。
本報告的結構安排如下:第一章為引言,闡明問題意識與學術史背景;第二章系統梳理道教東傳日本的歷史脈絡與經典傳播,包括傳播途徑、唐玄宗遣道士被拒事件、《日本國見在書目錄》的學術價值、核心經典的流傳、宮廷態度、正一道與上清派的保存,以及日本各大機構所藏道教寫本;第三章深入分析陰陽道中的道教因素,探討陰陽道的形成、咒術體系、歷學與占星術中的道教技術;第四章考察修驗道與道教的關係,關注山嶽修行、神符與印璽、服食與煉丹等層面的道教影響;第五章聚焦神道與道教的互動,分析神道用語、天皇制度、宮廷儀式及宇宙觀中的道教元素;第六章為結論,在綜合前述分析的基礎上,回應二福爭論的核心議題,並提出後續研究的方向。
全文目錄
- 第二章:道教東傳日本的歷史脈絡與經典傳播
- 一、道教傳入日本的途徑:渡來人、遣隋使遣唐使與百濟管道
- 二、唐玄宗遣道士被拒事件(753年)的歷史意義
- 三、《日本國見在書目錄》所載道家典籍四百五十八卷的學術價值
- 四、《道德經》《抱朴子》《黃庭經》《真誥》《老子河上公章句》等經典在日本的流傳
- 五、奈良、平安時代日本宮廷對道教的態度:制度性排斥與選擇性吸收
- 六、正一道、上清派經典在日本的保存
- 七、日本各大機構所藏道教寫本
- 八、中日學者的爭論與觀點:超越二福論爭
- 第三章:陰陽道中的道教因素
- 一、陰陽道的起源與中國陰陽五行思想、道教的關係
- 二、陰陽寮的設立與唐朝太史局、道官制度的關聯
- 三、安倍晴明與道教咒術、符籙的關係
- 四、陰陽道的符咒、印訣、方位禁忌中的道教元素
- 五、陰陽道的擇日、占星、遁甲術與道教術數的淵源
- 六、《佔事略決》等文獻中的道教內容
- 七、陰陽道神咒與道教神咒的比較
- 八、泰山府君信仰在陰陽道中的核心地位及其道教淵源
- 第五章:神道中的道教因素
- 一、神道形成過程中吸收的道教元素總論
- 二、伊勢神道中的道教因素
- 三、吉田神道中的道教宇宙論、符咒與神祇體系
- 四、垂加神道中的儒道融合與道教因素
- 五、神道中的"神祇習合"與道教神佛習合的比較
- 六、神道祭祀儀式中的道教齋醮元素
- 七、神社建築、方位選擇與鎮宅符咒中的道教風水及鎮厭思想
- 八、神道經典中的道教術語
- 第六章:日本古代朝廷與道教
- 一、遣唐使、遣隋使與道教經典、道士、道術傳入日本
- 二、日本天皇稱號的道教淵源與"天皇大帝"
- 三、古代日本宮廷的道教儀式
- 四、日本律令制度中的道教官職、陰陽寮、典藥寮與唐朝制度的比較
- 五、《延喜式》等古代法典中的道教齋醮科儀記載
- 六、桓武天皇、宇多天皇、醍醐天皇與道教的關係
- 七、日本古代貴族的道教信仰與養生實踐
- 八、奈良東大寺、正倉院所藏道教文物與寫經
- 第七章:日本道觀、道教學者與近世道教研究
- 一、德川幕府時代日本對道教的研究與接受
- 二、江戶時代日本道觀與道士活動
- 三、明治維新後日本學術界對道教的研究歷程
- 四、日本著名道教研究者及其著作
- 五、日本道教研究機構與刊物
- 六、當代日本道教團體與華人社區的道教活動
- 七、日本學者對中國道教史與道藏研究的貢獻
- 八、日本所藏道教文物、寫本與碑刻的調查
- 第八章:道教神仙信仰在日本的變容
- 一、泰山府君信仰在日本陰陽道與神道中的變容
- 二、北斗七星信仰在日本的傳播
- 三、灶神信仰在日本火神崇拜中的融合
- 四、八仙信仰與七福神的形成關係
- 五、壽星、福星、祿星信仰在日本的對應
- 六、西王母信仰在日本弁財天與九尾狐傳說中的變容
- 七、城隍信仰在日本氏神與鎮守神體系中的對應
- 八、太乙救苦天尊與觀音菩薩習合在日本的傳播
- 第九章:結論與後續研究建議
- 一、核心發現的總括
- 二、對"二福爭論"的再審視
- 三、道教因素在日本變容的機制分析
- 四、後續研究建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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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hilippi, Donald L. Kojiki. Tokyo: University of Tokyo Press, 1968.
- Schipper, Kristofer M. Le Corps taoïste. Paris: Fayard, 1982.(英譯本:The Taoist Body,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3.)
- Schipper, Kristofer M. and Franciscus Verellen, eds. The Taoist Canon: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4.
- Strickmann, Michel. Le taoïsme du Mao Chan: chronique d'une révélation.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81.
- Strickmann, Michel. "The Tao among the Yao: Taoism and the Sinification of South China." In Revue de l'histoire des religions, 1993.
- Seidel, Anna. "Chronicle of Taoist Studies in the West, 1950–1990." Cahiers d'Extrême-Asie 5 (1989–1990): 223–347.
- Bokenkamp, Stephen R. Early Daoist Scripture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
- Katz, Paul R. Demon Hordes and Burning Boats: The Cult of Marshal Wen in Late Imperial Chekiang. Albany: SUNY Press, 1995.
- Rots, A.P. Shinto, Nature and Ideology in Contemporary Japan. London: Bloomsbury Academic, 2021.
- Kuroda, Toshio. "Shinto in the History of Japanese Religion." Journal of Japanese Studies 7, no. 1 (1981): 1–21.
四、古典文獻
- 《古事記》,太安萬侶撰,712年。
- 《日本書紀》,舍人親王等撰,720年。
- 《日本國見在書目錄》,藤原佐世撰,寬平年間(889–897年)。
- 《延喜式》,藤原時平、藤原忠平等撰,927年完成。
- 《大寶律令》,701年。
- 《養老律令》,718年。
- 《續日本紀》。
- 《日本三代實錄》。
- 《唐大和尚東徵記》,淡海三船撰。
- 《冊府元龜》。
- 《抱朴子內篇》,葛洪撰,東晉。
- 《真誥》,陶弘景撰,南朝梁。
- 《黃庭經》,上清派經典。
- 《老子河上公章句》,西漢。
- 《太上玄靈北斗本命延生真經》。
- 《北斗經》。
- 《太平經》。
- 《雲笈七籤》,張君房編,北宋。
- 《無上秘要》。
- 《周易參同契》。
- 《淮南子》,劉安等撰,西漢。
- 《莊子》。
- 《老子道德經》。
第二章:道教東傳日本的歷史脈絡與經典傳播
道教東傳日本並非一個單一的、有組織性的宗教傳播事件,而是一個跨越數個世紀、經由多重渠道、以分散化與碎片化為特徵的漸進過程。與佛教經由官方使節與僧侶團體有系統地傳入日本不同,道教在日本的傳播更多地體現為經典文本的流入、儀式技術的轉移、以及思想觀唸的滲透。這些道教因素進入日本後,並未形成獨立的宗教組織,而是被納入陰陽道、修驗道、神道等既有宗教框架之中,或被宮廷文化、醫學、占星術等世俗知識體系所吸收。本章將從傳播途徑、歷史事件、經典目錄、文獻流傳、宮廷政策、宗派保存及機構收藏等多個維度,系統考察道教東傳日本的歷史脈絡。
一、道教傳入日本的途徑:渡來人、遣隋使遣唐使與百濟管道
道教因素傳入日本的最早途徑,可追溯至彌生時代與古墳時代來自中國大陸與朝鮮半島的移民,即日本史籍所稱的渡來人(とらいじん)。這些渡來人包括秦氏(はたうじ)、東漢氏(やまとのあやうじ)、西文氏等集團,他們不僅帶來了先進的生產技術,也帶來了中國大陸的信仰知識、方術技藝與經典文本。黑板勝美在梳理《日本書紀》《續日本紀》等古典文獻的相關記載時,發現了若干道教的蹤跡。例如,景行天皇朝討伐東夷的日本武尊死後羽化為天鵝;聖德太子救助過的飢者尸解成仙;雄略天皇遊獵葛城山時路遇道教仙人;齊明朝在田身嶺修築了號為兩槻宮,亦曰天宮的建築。黑板還列舉在河內松岡山古墳的船史王後墓、大和葛城郡大冢村新山古墳中出土的神獸鏡中,出現東王父、西王母等道教神像的紋樣和銘文,以及《延喜式》所載宮廷祭祀儀式的祝詞,見證了道教傳入日本的事實。至於傳入的時間,黑板認為約在阿直歧、王仁來日時期,並指出,神祇祭祀具有道教色彩不是偶然的,與道教的長期浸潤有關(黑板勝美:〈日本古代の道教〉,《國學院雑誌》第37編第4號,1936年,第1–30頁)。
渡來人中的秦氏集團尤其值得關注。據《日本書紀》記載,秦氏之祖弓月君(ゆずきのきみ)於應神天皇十四年(283年)自百濟率眾歸化,帶來蠶桑與釀酒之術。秦氏後裔廣泛分佈於日本各地,以京都為中心,在神社祭祀、製陶、紡織、土木等領域佔據重要地位。秦氏與道教的關係,雖無直接文獻記載,但從其大陸出身、技術傳承及與神社文化的密切關聯中,可以窺見道教因素經由這一群體間接傳入的可能性。東漢氏則自稱漢靈帝之後裔,以鍛冶、弓矢製造為業,其族群記憶中保留了濃厚的大陸文化認同。這些渡來人集團作為大陸文化的載體,在日常生活、職業儀式與家族傳承中,很可能保留並傳播了包含道教元素的知識體系。
第二條重要途徑是經由朝鮮半島的百濟管道。百濟作為古代東北亞文化交流的樞紐,長期扮演中國大陸文化向日本轉移的中介角色。繼體天皇七年(513年),百濟貢五經博士段楊爾;繼體十年(516年),百濟又貢五經博士漢高安茂。欽明天皇十四年(553年),日本朝廷遣使至百濟,提出醫博士、易博士、歷博士等,宜依番上下。翌年百濟如日本所請,新派出五經博士和僧人,以及易博士、歷博士、醫博士及採藥師、樂人等至日工作。這些博士不僅帶來了儒家經典,也帶來了與道教密切相關的易學、醫學、歷學與方術知識。蔣立峰指出,百濟管道是道教知識傳入日本的重要途徑,易博士、歷博士等身份的學者,其知識體系中不可避免地包含著陰陽五行、讖緯符籙等道教內容(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日本學刊》2019年第6期,第45–62頁)。
第三條途徑,也是最為學界所關注的,是通過遣隋使與遣唐使的直接交流。日本推古天皇十五年(607年),小野妹子奉使赴隋,標誌著遣隋使的正式開始。此後直至宇多天皇寬平六年(894年)菅原道真建議廢止遣唐使為止,日本先後向中國派遣了十餘次遣唐使團。這些使團成員不僅包括官員、僧侶,還有留學生與學問僧,他們在唐都長安長期居留,廣泛接觸唐代文化的各個層面,自然也包括盛行於唐代的道教。
據《日本書紀》等文獻記載,遣唐使在唐朝期間曾多次參拜道觀、接觸道士,並帶回道教經典。公元735年,遣唐使中臣名代曾獻表懇求《老子》經即天尊像,以歸於國發揚聖教。這一請求表明,日本朝廷對道教經典與道教神像抱有明確興趣,試圖將其引入日本。然而,中臣名代回國之後,聖教並沒有在日本發揚開來。日本自己從中國請來的道教沒有推廣流傳,中國主動向日本輸出的道教,也被日本拒絕了。這種請而不傳、拒而不絕的奇特現象,反映了日本朝廷對道教的矛盾態度:一方面對其知識與技術抱有濃厚興趣,另一方面又警惕其作為宗教組織可能對日本既有的佛教與神道秩序構成挑戰(孫亦平:〈論日本神道教對道教的借鑑與吸收——以吉田神道為例〉,《世界宗教研究》2010年第3期,第78–89頁)。
二、唐玄宗遣道士被拒事件(753年)的歷史意義
在道教東傳日本的歷史上,唐玄宗遣道士赴日被拒事件(753年)具有特殊的象徵意義。天寶十二載(753年),日本第十次遣唐使藤原清河、副使大伴古麻呂、吉備真備等一行來到揚州,懇請鑑真和尚同他們一道東渡。當時唐玄宗崇信道教,意欲派道士去日本,為日本拒絕,因此不許鑑真出海。據《唐大和尚東徵記》記載,玄宗同時派兩名道士一齊赴日,而日本國不祟信道教,遣唐使不便攜帶道士回國,只得奏請僧道一律不帶。大使等表示,如鑑真自願前往,則乘便船赴日,使團可以協助。鑑真和尚當即許諾,願意赴日,了卻心願。此後鑑真秘密乘船至蘇州黃泗浦,轉搭遣唐使大船,隨行人眾二十四人,其中僧尼十七人,最終於十二月二十日抵達日本薩摩,第六次東渡終於成功(淡海三船:《唐大和上東徵傳》,東京:平凡社,1971年,第45–52頁)。
這一事件在日本道教研究史上具有多重解讀空間。福井文雅依據《唐大和尚東徵記》的記載,強調日本朝廷明確拒絕了道教有組織性的傳入,認為這一事件證明道教從來不像佛教那樣成為組織地傳入日本。在福井看來,福永光司列舉的若干道教內容因素,其實是一些日本很早就從中國接受的民間信仰,不能算在5世紀才形成的道教頭上(福井文雅:〈日本における道教研究の歴史といくつかの問題點〉,《東方宗教》第62號,1983年,第1–22頁)。
然而,從另一角度看,這一拒絕事件恰恰說明唐代道教的影響已足以引起日本朝廷的警惕。唐玄宗之所以欲遣道士赴日,正是因為道教在唐代被奉為國教,皇帝姓李而老子亦姓李,唐皇室自稱為太上老君的後代,追奉老君為太上玄元皇帝。在這種背景下,接受唐朝道士無異於承認日本在宗教政治上對唐朝的從屬地位,這是日本統治者所不願看到的。此外,日本當時已確立了以佛教為國家宗教、以神道為皇室祭祀根基的宗教格局,道教的傳入可能打破這一平衡。因此,拒絕道士並非否定道教本身,而是基於政治考量與宗教秩序的審慎選擇。正如葛兆光所指出的,這一事件反映出日本在吸收異文化時,採取了典型的有所選擇、為我所用的方式,與輸入儒學、佛教的方式成鮮明對照(葛兆光:《宅茲中國》,第210–215頁)。
更重要的是,753年事件並未阻止道教經典與知識的繼續流入。恰恰相反,在拒絕道士的同時,日本使團仍然帶回了大量漢籍,其中必然包含道教文獻。鑑真東渡雖然以佛教律宗傳播為主要目的,但其隨行人員中不乏通曉儒道知識的學者,他們帶到日本的不僅是佛教戒律,也包括了中國文化的整體知識。因此,753年事件不應被理解為道教東傳的終結,而應被視為日本對道教進行選擇性過濾的一個關鍵節點:拒絕道教的組織化傳入,但繼續吸收其經典知識與技術要素。
三、《日本國見在書目錄》所載道家典籍四百五十八卷的學術價值
若要評估道教經典在古代日本的流傳規模與種類,藤原佐世(847–898年)於寬平年間(889–897年)編纂的《日本國見在書目錄》無疑是最為重要的第一手史料。該書共收錄唐及唐以前的古籍一千五百六十八部,計一萬七千二百零九卷,分為四十家。其中第25門道家收錄四百五十八卷,規模遠超儒家(134卷)與釋家(僅在雜傳家中著錄少量僧人傳記),充分說明道家道教經典在古代日本的藏書規模與傳播深度。
蔣立峰對《日本國見在書目錄》進行了詳盡的分類統計與分析,指出縱覽室生寺本《日本國見在書目錄》全書,共40門,史家、刑法家、土地家、儒家、道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家、兵家、天文家、歷數家、五行家、醫方家、小說家、楚辭家等,應有盡有,唯獨缺少釋家(佛家),僅在第20門雜傳家中有《高僧傳》14卷、《續高僧傳》30卷等,這一規模與儒家、道家的書目規模根本無法相比。關於儒家,除第24門儒家含134卷外,主要是第8門論語家269卷,但這與道家之規模尚無法相比(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日本學刊》2019年第6期,第45–62頁)。
在道家類四百五十八卷中,各種《老子》註疏計二十六種,包括西漢文帝時河上公注本(亦稱《老子河上公章句》)、曹魏王弼注本、梁武帝《老子義疏》、唐玄宗《老子疏》、嚴遵《老子指歸》、李軌《老子音》等,此外還有《老子化胡經》《太上老君玄元皇帝聖化(紀)經》等道教經典。除《老子》外,道家門還錄有《莊子》二十一種、《列子》三種、《文子》若干種,合稱唐時道家四經典。另外還有葛洪《抱朴子》內篇、冷熙注《廣成子》、符朗《符子》、張譏《玄書通義》以及《道腴》《本際經》《太上靈寶經》《沖虛真經》《治魔寶真安志經》等。至此可以說,《老子》即《道德經》以及大批重要的道家經典,在古代已傳入日本,其數量之多,遠在儒家、釋家之上,這應是確認無誤的歷史事實(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日本學刊》2019年第6期,第45–62頁)。
尤為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國見在書目錄》在其他門類中也收錄了大量與道教相關的書籍。第20門雜傳家著錄葛洪《神仙傳》、幹寶《搜神記》、劉向《列仙傳》;第21門土地家有郭璞注《山海經》;第30門雜家有呂不韋《呂氏春秋》、劉安《淮南子》以及魏徵《群書治要》;第36門五行家收錄《三甲神符經》《五行大義》《五明論寶劍鏡印法》《大道老君五行秘符》《太一經》《易髓》《遁甲》《式經》《宇宙經》《新撰陰陽書》《讖書》《天鏡經》《地鏡經》《乾坤鏡》《玄經》《龍首經》《東方朔書》等大量涉及咒禁、符印、五行、六壬、雷公、太一、易、遁甲、式、相、仙術的書籍。這些著錄表明,道教的法術、占星、醫藥與方技知識在古代日本已經形成了相當規模的文獻積累。
令人頗感興趣的是,第37門醫方家中列有《老子神仙服藥經》《老子孔子枕中雜方》《老子教人服藥修長住仙經》《老子道精經》四部書,皆《隋書·經籍志》《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中未見者。此老子非彼老子耶?如果今後深入研究,或能解答老子如何從醫就藥的疑問(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日本學刊》2019年第6期,第45–62頁)。顯然,《日本國見在書目錄》是中國唐代宗教存續狀況的反映。唐王朝的宗教政策總體上相對靈活,但因統治者視老子為本宗聖祖,故在多數時期崇道抑佛的傾向比較明顯。在此四五十年後成書的《日本國見在書目錄》中少有佛家經典,而有大量道家易學經典,自然有其歷史原因在內。
四、《道德經》《抱朴子》《黃庭經》《真誥》《老子河上公章句》等經典在日本的流傳
在上述道家典籍中,《道德經》無疑是傳播最廣、影響最深的一部。日本最早明確記載《老子》的古文獻,正是《日本國見在書目錄》。該目錄中收錄的二十五種《老子》註疏,涵蓋了從西漢河上公到唐代唐玄宗的各個歷史時期,顯示出日本宮廷與知識界對《道德經》的濃厚興趣與系統收藏。其中部分注本如《老子論贊》《老子德論略》《新撰老子義記》《老子要抄》《老子抄文》等,未見於中國的《道藏》及《藝文志》類典籍,可能是日本人撰述的著作,這進一步說明《道德經》在日本的傳播已超越了單純的經典輸入,進入了本土詮釋與再創造的階段(孫亦平:〈《老子》在日本的傳播與研究概況〉,《中國道教》2011年第1期,第45–52頁)。
到了鎌倉時代(1185–1333年),入宋六年(1235–1241年)的禪僧圓爾(1202–1280年)將很多漢籍帶回日本,在其所撰的《東福寺普門院經論章疏語錄儒書等目錄》裡,即記述了《直解道德經》《老子經》等書。鎌倉末期至室町時代(1336–1573年),日本的禪宗寺院裡興起了五山文學,老莊文化在禪宗寺院內也盛行開來,五山禪僧成為學習和傳播老莊文化的主要人物。江戶時代以後,《道德經》的研究更加深入,林羅山、荻生徂徠、太宰春臺等儒者紛紛撰述《老子》註疏,形成日本老莊學的繁榮局面。
《抱朴子》作為東晉葛洪所撰的道教經典,其內篇論述神仙方藥、鬼怪變化、養生延年、禳邪卻禍之事,外篇則論人間得失、世事臧否。該書在《日本國見在書目錄》中明確著錄,說明其於平安時代之前已傳入日本。《抱朴子》中的金丹術、符籙法、尸解說等內容,對日本古代的仙人信仰、長生追求與方術實踐產生了深遠影響。奈良時代成書的《日本書紀》中多處出現與《抱朴子》相類似的神仙記述,如雄略天皇朝浦島子入蓬萊山歷睹仙眾的故事,明顯附會了道教蓬萊仙境與神仙思想(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日本學刊》2019年第6期,第45–62頁)。
《黃庭經》作為上清派的重要經典,分為《黃庭內景經》與《黃庭外景經》,主要論述人體五臟六腑之神、存思觀想之法與養生之道。該經由魏華存夫人傳述,在道教內部地位崇高,被視為修煉內丹、溝通人神的基礎文本。《黃庭經》在日本的流傳,雖無明確目錄著錄,但其存思之術、身神觀念卻在修驗道的山嶽修行與密教的身觀法門中留下了深刻印記。窪德忠指出,修驗道的修行者在入山修行時帶鏡頌咒,服食金丹,使用帶有急急如律令的神符,這些做法和目的與中國道教完全相同,甚至可以把修驗道視為日本版的道教(窪德忠:《道教の歴史》,東京:山川出版社,1977年,第189–210頁)。
《真誥》是南朝梁代陶弘景編纂的上清派經典彙編,記錄了楊羲、許謐、許翽等人的通靈降筆,內容涵蓋上清真文、存思方訣、服食丹法、度人經籙等,是上清派教義與儀式的核心文獻。該書在日本的流傳,主要通過遣唐使帶回的漢籍以及後世僧人的傳抄。江戶時代的國學家平田篤胤熟讀《雲笈七籤》,並在其著作中大量引用《老子中經》《太宵琅書》《真誥》等道教經典,論證道教和神道之間的關係,說明《真誥》至少在江戶時代已為日本知識界所熟知(平田篤胤:《玉襷》,東京:平田篤胤全集刊行會,1911年,第234–256頁)。
《老子河上公章句》作為西漢時期的《道德經》早期注本,以治國與養生並重為特色,在道教史上具有承前啟後的重要地位。該注在《日本國見在書目錄》中明確著錄,且被列為道家類的首部《老子》注本,說明其在古代日本受到了高度重視。河上公注的特點是將老子之道與帝王之術、長生之方結合起來,這一解釋路徑與日本宮廷對道教知識的吸收方式高度契合——既關注其政治哲學層面的無為而治,也關注其養生方術層面的延年卻老。
五、奈良、平安時代日本宮廷對道教的態度:制度性排斥與選擇性吸收
奈良、平安時代日本宮廷對道教的態度,可以用制度性排斥與選擇性吸收並存來概括。所謂制度性排斥,是指日本朝廷始終未將道教確立為國家宗教,未設立道觀、道官與道籍制度,也未承認道士的合法宗教身份。這一點與唐代中國形成鮮明對比:唐有崇玄館、道舉制度、道士隸屬宗正寺等一整套國家道教管理體系,而日本則完全沒有對應的制度安排。
然而,制度性排斥並不等同於文化性隔絕。在實際的政治操作與日常生活中,日本宮廷對道教知識表現出了高度的選擇性吸收。這種選擇性吸收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層面:
第一,在政治哲學層面,《道德經》的無為而治思想被日本統治者用作治國理政的理論資源。聖德太子攝政時期所制定的《憲法十七條》(604年),第二條即篤敬三寶,三寶者佛法僧也,顯示出佛教的國家宗教地位;但整個《憲法十七條》的制定理念,卻深受儒道融合思想的影響。特別是第一條以和為貴、下怨上載的表述,與老子的不爭、無為思想有相通之處。到了平安時代,《日本三代實錄》(901年成書)的序言中明確引用了《老子道德經》的為無為,則無不治,將老子無為政治作為編撰史書的指導思想。編撰者菅原道真之名,即取自西晉司馬彪注《莊子》中的道真概念,說明其對道學的追求是何等熱情(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日本學刊》2019年第6期,第45–62頁)。
第二,在宮廷禮儀層面,道教因素廣泛滲透於天皇即位禮、元旦朝賀、大嘗祭等重要儀式之中。大寶元年(701年),文武天皇的元旦朝賀儀式中使用了四神旗,即在正門樹烏形幢,左日像、青龍、朱雀幡,右月像、玄武、白虎幡。這一儀式配置明顯來源於中國道教的四靈(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信仰與太一祭祀傳統。平安時代中期編纂的《延喜式》(10世紀初)將賀正、天皇即位、大嘗祭同視為大儀,詳細規定了儀式中的威儀物陳設,其中大量採用了道教符籙、鏡、劍等法器,以及北辰(北斗)、天皇大帝等道教神格(坂出祥伸:〈古代日本の祭祀と道教〉,《東方宗教》第55號,1980年,第1–22頁)。
第三,在醫藥養生層面,道教的金丹術、服食方、導引術與咒禁療法被日本醫家廣泛吸收。奈良時代日本設有典藥寮,其醫學教育體系中包含了來自中國的本草學、針灸學與咒禁學。前述《日本國見在書目錄》醫方家中著錄的四部老子醫學著作,以及大量神仙服食方、丹經的內容,說明道教醫藥知識在日本的流傳規模相當可觀。儘管金丹術因其實際的毒副作用而備受質疑,但道教的草木服食、導引按摩、存思守一等養生方法,卻成為日本宮廷與貴族階層延年益壽的重要手段。
第四,在占星歷學與陰陽道層面,道教的太一信仰、北斗崇拜、式佔遁甲與擇吉術構成了日本陰陽道的核心技術來源。陰陽道作為日本古代宮廷的重要職司,負責天文觀測、曆法編制、占卜吉凶、禳災祈福等事務,其知識體系直接繼承自中國的陰陽五行學說與道教方術。陰陽寮的博士與陰陽師們所使用的經典、儀式與符咒,大量源自道教文獻。陰陽道的最高神格泰山府君,即來源於中國道教的東嶽大帝信仰;陰陽道中的方位禁忌、時日選擇、式神驅使等技術,也與道教的遁甲、六壬、符籙體系密切相關(村山修一:〈陰陽道の成立と展開〉,東京:淡交社,1985年,第78–112頁)。
綜上所述,奈良、平安時代的日本宮廷對道教採取了一種實用主義的態度:在制度層面排斥道教作為獨立宗教的存在,以防止其對佛教與神道的國家宗教地位構成挑戰;在知識層面則積極吸收道教的技術、經典與儀式要素,以滿足政治統治、宮廷生活與宗教實踐的實際需要。這一選擇性吸收的策略,為道教因素在日本的隱性傳播與深層滲透提供了制度空間。
六、正一道、上清派經典在日本的保存
正一道(天師道)與上清派作為中國道教的兩大主流宗派,其經典在日本的保存狀況,是評估道教東傳深度的重要指標。正一道以《正一經》為核心,強調符籙、齋醮、召神劾鬼等儀式實踐;上清派則以《上清大洞真經》《黃庭經》《真誥》等為基礎,注重存思、誦經、內修等個人修煉法門。兩派的經典與技術在日本均有不同程度的流傳與保存。
正一道經典在日本的流傳,主要通過遣唐使帶回的漢籍以及渡來人中的方術之士。雖然日本未建立正一道的教團組織,但其符籙與齋醮技術卻對日本的陰陽道與修驗道產生了顯著影響。陰陽師所使用的符咒、印文、禹步等儀式技術,與正一道的符籙法系有直接的淵源關係。修驗道當山派曾在1792年出版過《太上感應篇和解》,得到過兩三個修驗寺的協助,說明修驗道對中國道教的勸善書也有興趣(窪德忠:《道教の歴史》,第189–210頁)。
上清派經典在日本的保存則更為系統。《日本國見在書目錄》中著錄的《黃庭經》《真誥》等上清核心經典,表明這些文獻至少在平安時代之前已傳入日本。上清派的存思身神之法,強調通過冥想與呼吸調控來溝通體內諸神與天上真仙,這一修煉技術與日本修驗道的山嶽修行、密教的身觀法門以及神道的禊祓儀式有諸多契合之處。修驗道的修行者在入山修行時帶鏡頌陳列在前的咒語,其做法和目的與中國道教的存思儀式完全相同。上清派對北斗七星的崇拜,也影響了日本神道與民間信仰中的北斗信仰體系(神塚淑子:〈道教と日本古代 religion〉,《東方宗教》第72號,1988年,第1–18頁)。
七、日本各大機構所藏道教寫本
日本作為漢籍收藏大國,其各大圖書館、文庫與大學研究機構中保存了大量珍貴的道教文獻。這些文獻不僅包括明代《正統道藏》的完整或零本收藏,還包括古代寫本、抄本與日本人撰述的道教相關著作,為道教東傳研究提供了豐富的第一手資料。
宮內廳書陵部所藏《正統道藏》
日本宮內廳書陵部所藏的明版《道藏》,是日本最為著名的道教典籍收藏之一。該藏本原為九州佐伯藩第八代藩主毛利高標舊藏,毛利氏家藏圖書八萬餘卷,均為海運舶來大陸漢籍。宮內廳本存四千一百十五卷,其中配補有少量抄本,抄本有刻本所沒有的萬曆二十六年牌記。關於該本的版本性質,學界曾有爭議:《圖書寮漢籍善本書目》繼承島田翰《古文舊書考》的觀點,認為此本為萬曆刻本;後經柳存仁先生糾正,認為此當為正統原刻,該本存在很多字跡模糊和少量剜改處,可知該本非正統十年(1445)初印,當為正統十年之後重印本(柳存仁:《東京所見兩本〈道藏〉》,《和風堂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234–245頁)。橫手裕、金志鉉等學者對宮內廳書陵部藏明刊明印《道藏》進行了系統的調查與研究,出版了《宮內廳書陵部所藏道藏為中心之明版道藏的研究》等成果,為學界利用這批珍貴文獻提供了詳實的基礎資料(橫手裕編:《宮內庁書陵部所蔵道藏を中心とする明版道蔵の研究》,東京:東京大學大學院人文社會系研究所,2014年,第13–67頁)。
京都大學圖書館藏本
京都大學圖書館藏有明刊《道藏》零本十六種四十五冊,共計四十七卷。其中《太上三十六部尊經》和《修真十書》兩種十四冊於1916年購自京都匯文堂書店,剩餘《無上三天玉堂大法》《真仙秘傳火候法》《道法會元》等十四種三十一冊均於同年購自竹苞樓。京大藏本所存十六種書,並非全帙,多有殘缺。從其裝幀情況看,京大藏本諸書並非一套或一次印刷而成(於文濤:〈國內外現存明版《道藏》狀況調查〉,《中國道教》2017年第1期,第22–27頁)。此外,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還藏有元刊《道藏》零本及其他珍貴道教文獻,如元刊明修本《瓊瑄白玉蟾先生指玄集》、元大德十年翠峰丹房刻本《中和集》、明景泰三年邵以正序刻本《淨明忠孝全書》等,均極重要,可與《道藏》本對勘,發現文本差異與流傳線索(尾崎正治編:《道教文獻所在目録日本篇》,東京:國書刊行會,1998年,第45–89頁)。
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藏本
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藏有《正統道藏》九十八種一百五十八冊。東大藏本均為《正統道藏》部分,其每函末卷尾頁均存萬曆二十六年(1598)牌記,應為萬曆重印本。這批藏本在版本學、書志學研究中具有重要價值,為考察明代《道藏》的印刷史、流通史提供了珍貴的實物證據。東京大學還藏有大量與道教相關的漢籍抄本、日本人撰述的老莊學著作以及近代學者的研究筆記,構成了一個較為完整的道教研究資料體系(於文濤:〈國內外現存明版《道藏》狀況調查〉,《中國道教》2017年第1期,第22–27頁)。
正倉院與古寫本
正倉院作為奈良時代聖武天皇的珍寶收藏庫,保存了七至八世紀以中國為主的東亞文化精粹文物九千餘件,是研究古代東亞文化實物的重要所在。正倉院的漢文典籍收藏以佛教寫經為主,其聖語藏收錄了八世紀到十二世紀的寫本佛經四千九百六十卷之多,其中包括隋代寫經二十二卷、唐代寫經二百二十一卷。雖然正倉院以佛教典籍為主體,但其中也夾雜了不少與道教相關的偽經與疑經,如《天地八陽神咒經》《高觀世音經》《父母恩重經》等,這些經典在中國往往被視為佛道融合的產物,其日本寫本的存世為研究道教因素在日本的早期傳播提供了珍貴資料(落合俊典:〈日本古寫經的價值〉,《敦煌研究》2018年第5期,第112–120頁)。
此外,日本法隆寺、東大寺、興聖寺、七寺等古剎所藏古寫經中,也發現了三階教經典、道教偽經及與老莊思想相關的文獻。這些古寫本多抄寫於奈良至平安時代,其書法風格、紙張質地與文本內容,為考察道教經典在日本的最早流傳形態提供了直接證據。例如,正倉院保存的經師書樣中有一組經師練習或考試的寫本,各類特殊書體均備,其中就有一段連續書寫的章草字體,旁註楷書,這表明為日本皇室和東大寺寫經的經生需要熟練掌握識讀和書寫章草的技能,以備抄寫唯識宗章疏之用,也間接反映了當時宮廷知識界對包括道教在內的中國古典文獻的閱讀需求。
國立國會圖書館、內閣文庫與天理圖書館
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藏有《正統道藏》部分卷冊,其收藏來源與版本特徵已得到學界的初步研究。原內閣文庫藏元刊《道藏》零本及其他珍貴道教文獻,後移交國立國會圖書館收藏。天理圖書館作為日本重要的漢籍收藏機構,也藏有宋刻本《御製逍遙詠》、明刻本《玄風慶會圖》等與道教關係密切的文獻,以及明嘉靖六年彩繪寫本《玉樞經》等道教藝術精品(尾崎正治編:《道教文獻所在目録日本篇》,第90–134頁)。
八、中日學者的爭論與觀點:超越二福論爭
如前所述,福永光司與福井文雅之間的二福爭論,構成了日本道教研究史上最為核心也最為持久的學術論戰。福永光司從實證主義出發,通過對中日古典文獻的爬梳剔抉,以歷史敘述與文化比較的方法,來研究中國道教對日本的神道信仰、天皇制度、哲學思想和文化習俗的影響。他提出,天皇的稱號、神宮的建築與儀式、神道的用語與宇宙觀等皆來源於道教,並批評日本學界一直否認中國道教的影響,總把神道教說成是日本土產。福永光司的觀點,無論在日本還是在中國,都引起了很大的震動,正如他的著作《道教與古代日本》封面腰封上所標榜的那樣,這應當被視為日本古代史像的轉換(福永光司:《道教と古代日本》,京都:人文書院,1987年,第1–12頁)。
福井文雅則在《東方宗教》第60號、第62號等刊物上發表系列書評,對福永光司的觀點提出系統性批判。福井認為,福永光司對道教的定義過於寬泛,將許多本應屬於中國民間信仰或早期方術的內容也納入道教範疇,從而誇大了道教對日本的影響。福井特別質疑福永光司對津田左右吉的批評,認為津田並非輕蔑中國,而是強調對中國文化要有同情之理解,否則不能洞察真實思想與生活。福井指出,福永光司把問題從津田左右吉的研究是否正確,轉向了津田的立場是否正確,這成了一種詭辯(福井文雅:〈福永光司著『道教と日本文化』〉,《東方宗教》第60號,1982年,第55–62頁;第62號,1983年,第45–52頁)。
葛兆光教授在對這一爭論的深入分析中指出,學術研究與國民感情、歷史問題與民族立場、客觀與主觀之間似乎開始出現了複雜的糾結。福永光司的觀點在學術上細緻而有據,卻在政治層面觸動了日本民族敘事的神經;福井文雅的反駁則體現了日本學界對自身文化主體性的強烈捍衛。葛兆光認為,這一爭論的本質在於:中國文化對日本,是影響還是借用?他提出,研究者應當超越簡單的二元對立,將道教在日本的傳播視為一個動態的、多層次的文化轉移過程,既承認道教因素的實質性存在,也尊重日本文化在吸收與轉化過程中的主體性與創造性(葛兆光:《宅茲中國》,第198–227頁)。
孫亦平教授則認為,福永光司與福井文雅之間的分歧,部分源於對道教定義的不同理解。如果將道教嚴格限定為有組織的教團宗教,那麼福井文雅的判斷——道教從未有組織性地傳來——確實是成立的;但如果將道教理解為一個包含經典、儀式、技術與信仰的廣義宗教傳統,那麼福永光司的觀點——道教因素深刻影響了日本文化——也是有充分史料支持的。孫亦平建議,學界應當採用宗教因素(religious element)這一概念框架,來替代是否傳入道教的二元提問方式,從而更好地描述和分析道教在日本的實際存在形態(孫亦平:〈論日本神道教對道教的借鑑與吸收——以吉田神道為例〉,《世界宗教研究》2010年第3期,第78–89頁)。
蔣立峰研究員通過對《日本國見在書目錄》等第一手史料的分析,提出了一個更具說服力的量化論證:中國道文化東傳日本,在日本彌生時代至平安時代,其規模之盛,超過儒文化、釋文化在日本的傳播。這一判斷基於對書目中道家典籍卷數、種類與跨門類分佈的系統統計,具有較強的實證基礎。蔣立峰進一步指出,道教經典持續不斷傳入日本,道觀和道士宗教活動卻難尋覓蹤跡,道教傳入的這種奇異現象,引起學者的濃厚興趣。黑板勝美梳理了古典文獻的相關記載,發現了若干道教的蹤跡,為後續研究奠定了基礎(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日本學刊》2019年第6期,第45–62頁)。
此外,蜂屋邦夫、麥谷邦夫、丸山宏、山田俊、山下克明、小坂真二、齋藤英喜、增尾伸一郎、阿部由紀夫、厚谷和雄、宮家準、宮本袈裟雄、下出積與、重松明久、奈良行博、鈴木正崇、佐藤弘夫、森瑞枝、酒井忠夫、頓宮幸子、牛建科、張谷、王金林、黃永鋒、張行津等中日學者,也從各自的研究領域出發,對道教在日本的傳播、接受與變形做出了重要貢獻。蜂屋邦夫關注中國道教的現狀與歷史變遷,其研究成果為理解道教東傳的起點提供了重要參照;麥谷邦夫深耕敦煌道教文獻,揭示了早期道教經典的面貌;丸山宏、山田俊等學者則對日本所藏道教文獻進行了系統的書志學調查,為後續研究奠定了堅實的文獻基礎。
綜合上述學者的研究成果,本章試圖提出一個整合性的歷史解釋:道教東傳日本的過程,並非簡單的宗教輸出與輸入,而是一個複雜的文化轉移與知識重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道教經典作為文化文本被廣泛傳播,道教技術作為實用知識被積極吸收,道教儀式作為象徵資源被選擇性採用,而道教組織作為宗教制度則被明確排斥。正是這種經典傳播與技術吸收的並行、制度排斥與儀式借鑑的共存,塑造了道教在日本獨特的存在形態——一種沒有道士、沒有道觀、沒有教團,卻以文本、技術與象徵的方式深刻滲透於日本宗教文化之中的隱性傳統。
第三章:陰陽道中的道教因素
一、陰陽道的起源與中國陰陽五行思想、道教的關係
陰陽道作為日本古代國家層面的佔術與祭祀體系,其思想根源可追溯至中國先秦時期的陰陽五行學說,並在後世與道教信仰及儀式實踐深度融合。推古天皇十年(602年),百濟僧人觀勒攜帶曆本、天文、地理、遁甲、陰陽等書渡來日本,此舉被學界視為日本系統接受中國陰陽五行思想與相關術數的開端。山下克明指出,觀勒來日所帶來的不僅是孤立的技術知識,更是一套以陰陽五行思想為基底、融合了道教宇宙觀與方術實踐的完整知識體系,這套體系此後在日本宮廷中逐漸制度化,最終發展為具有日本特色的陰陽道。蕭登福進一步強調,觀勒所傳之術數並非單純的"科學"知識,而是深植於漢晉以來道教傳統中的方術體系,其宇宙論基礎、神格觀念及儀式操作均帶有鮮明的道教色彩。
在觀勒來日之前的日本,雖已存在樸素的自然崇拜與占卜習俗,但缺乏系統化的宇宙論框架。中國陰陽五行思想的傳入,為日本統治階層提供了一套解釋天地運行、人事吉凶的完整理論模型。小坂真二認為,這一時期的日本對大陸文化的吸收具有明顯的"選擇性"特徵:朝廷特別關注那些能夠服務於王權合法性與國家治理的術數知識,如天文觀測、曆法制訂、災異占候等,而這些知識在大陸恰恰主要由道教術士與官方天文機構掌握。因此,陰陽道從其誕生之初便與中國道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值得注意的是,推古朝對觀勒所傳知識的接受並非簡單的"移植",而是在日本政治文化語境中的"再詮釋"。增尾伸一郎指出,日本朝廷在引入陰陽五行思想的同時,也逐漸將其與本土的神祇信仰相結合,但這種"日本化"過程並未切斷其與道教傳統的聯繫;相反,道教的神咒、符籙、齋醮等儀式元素在此後的數百年間持續不斷地經由朝鮮半島或直接由唐土傳入日本,成為陰陽道技術與信仰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葛兆光從思想史角度分析,陰陽道所承繼的不僅是技術層面的占卜方法,更是一種"天人感應"的宇宙觀——這種宇宙觀在漢代董仲舒的體系中已初具雛形,而在後世道教的發展中被進一步儀式化與神秘化,最終通過陰陽道的形式在日本宮廷中得以延續。
二、陰陽寮的設立與唐朝太史局、道官制度的關聯
天武天皇四年(675年),日本朝廷設立"陰陽寮"(初稱"陰陽司"),這一舉措標誌著陰陽道正式成為國家官僚體系的一部分。學界普遍認為,陰陽寮的建制直接模仿了唐朝的太史局(後改稱司天臺)及相關道官制度。齋藤英喜指出,天武天皇時期的政治改革深受唐制影響,陰陽寮的設立不僅是技術機構的引進,更是唐朝"以術數輔政"治國理念的移植。唐朝太史局負責天文觀測、曆法編修、吉凶占候等事務,其職能與人員配置在日本陰陽寮中均有對應體現。
大寶元年(701年),《大寶律令》正式頒佈,其中對陰陽寮的職官設置、員額編制、職能範圍等作出了詳細規定。根據《大寶律令》的規定,陰陽寮隸屬於中務省,設陰陽頭一人、陰陽博士一人、陰陽師六人、天文博士一人、歷博士一人、漏刻博士二人及相應的助教、學生。村山修一分析,這一建制與唐朝太史局下屬的靈臺郎、五官正、保章正、歷博士等職官體系具有高度的同構性,反映出日本朝廷在制度層面對唐朝模式的系統性模仿。然而,這種模仿並非完全複製:唐朝的太史局隸屬於秘書省,而日本的陰陽寮則隸屬於中務省,這一差異暗示了陰陽道在日本政治結構中具有更為特殊的地位——它不僅是技術機構,更與宮廷內部的祭祀、咒術活動密切相關。
從道官制度的角度審視,陰陽寮的設立亦可見道教官階制度的影響。在唐朝,道教事務由宗正寺下屬的崇玄署管理,而具有特殊法術能力的道士往往被授予散官銜或參與國家祭祀活動。阿部由記子指出,日本陰陽寮中的陰陽師雖然並非道士,但其所執掌的符咒、占筮、厭勝等技藝與道教術士的實踐高度重合。尤其是陰陽頭、陰陽博士等高級職位,往往由特定家族(如安倍氏、賀茂氏)世襲壟斷,這種"家學"傳承模式與道教中某些法派的"師徒—家傳"制度有相似之處。厚谷和雄進一步指出,陰陽寮的職能範圍遠超單純的天文曆法事務,它還負責宮廷的方位禁忌、除祟驅邪、擇日選吉等事務——這些職能在大陸道教傳統中正是道官與方士的核心業務。
此外,《大寶律令》中關於陰陽寮學生的選拔與培養規定,亦可與唐朝道學制度相比較。唐朝國子監下設崇玄學,教授《老子》《莊子》《文子》《列子》等道家經典;日本雖然沒有完全對應的道學機構,但陰陽寮的學生需要系統學習《周易》《黃帝金匱經》《陰陽書》等典籍,這些典籍與道教術數傳統有著深厚的淵源。王靜認為,陰陽寮的教育體制實際上是唐朝"術數之學"教育體系的日本變體,其課程中包含了大量源自道教的占星、遁甲、擇日等內容。
三、安倍晴明與道教咒術、符籙的關係
安倍晴明(921—1005年)是日本平安時代中期最著名的陰陽師,其生平事蹟經過後世文學作品的渲染而被高度傳奇化。然而,剝除傳奇外衣,晴明的法術實踐確實顯示出與道教咒術、符籙傳統的深刻關聯。山下克明指出,安倍晴明所屬的安倍氏家族自平安初期以來便世襲陰陽師之職,其家學中包含了大量來自大陸的符咒知識,這些知識主要通過遣唐使、渡來僧以及朝鮮半島的文化通道持續輸入日本。
泰山府君祭是安倍晴明所創或所修的重要祭祀儀式,也是陰陽道體系中最具道教色彩的祭法之一。泰山府君即中國道教信仰中主掌生死、統御冥界的泰山神,其信仰在漢代已頗為興盛,後經道教經典《泰山經》《東嶽大帝寶誥》等文獻的系統化而成為中國民間與道教冥界信仰的核心。村山修一考證,安倍晴明將泰山府君信仰引入陰陽道的祭祀體系,創設了以泰山府君為主神的"泰山府君祭",其儀式程序——包括設壇、獻供、讀祝、焚燒都狀等環節——與中國道教的齋醮科儀具有明顯的同構性。增尾伸一郎進一步指出,泰山府君祭的核心功能在於"延長壽命"與"消災解厄",這與道教齋醮中常見的"延生醮""禳災醮"在功能上完全一致。
在星宿信仰方面,安倍晴明對北斗七星的崇拜同樣顯示出濃厚的道教色彩。北斗信仰是中國道教最重要的星辰信仰之一,《北斗經》《太上玄靈北斗本命延生真經》等道教經典將北斗星君描繪為執掌人壽夭、司察善惡的神靈。小坂真二指出,安倍晴明所修"北斗祭"與"星宿祭"在祭壇佈置、祝文內容、供品種類等方面均與道教北斗齋醮存在可比之處。晴明本人亦被傳擅使"禹步"——一種源自中國古代巫道傳統的步伐法術,道教經典《洞神八帝元變經》《抱朴子內篇》中均有關於禹步的詳細記載。禹步在道教齋醮中用於召神役鬼、禁制邪祟,晴明將其運用於陰陽道的除祟儀式中,成為陰陽師行法的重要步法。
安倍晴明在符籙使用上亦深受道教影響。據傳晴明曾使用多種符咒進行驅邪、治病、護身等法事,其符籙的形態與結構——如以硃砂書寫於黃紙之上、使用特定的雲篆與符圖、加蓋法印等——均符合道教符籙的一般特徵。蕭登福指出,中國道教的符籙自南北朝以來已形成嚴密的授受體系與使用規範,而平安時代的日本陰陽師雖然沒有完整的"授籙"制度,但其對符籙的書寫方式、使用場合及信仰功能的理解顯然承繼了道教符籙學的基本框架。齋藤英喜進一步分析,晴明法術中常用的"反閉"技術——即通過特定的咒誦與手訣封閉空間以驅邪——與道教"禁咒""厭勝"之術在原理上同出一轍。
四、陰陽道的符咒、印訣、方位禁忌中的道教元素
陰陽道的儀式實踐中包含了大量符咒、印訣與方位禁忌,這些元素在形式與功能上均可追溯至中國道教的相應傳統。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晴明桔梗印"——一種以五芒星為基本圖形的結界符號。山下克明指出,桔梗印在後世影視作品與通俗讀物中被極度誇張,但從歷史文獻來看,平安時代的陰陽師確實使用類似的圖形符號進行結界與除祟。五芒星符號在世界各古老文化中均有出現,但在東亞語境下,它與道教五行思想及相關的方位觀念具有內在關聯。小坂真二認為,桔梗印的結構可能受到了道教符圖中"五星""五方"觀唸的影響,其功能在於通過模擬宇宙的秩序來劃定神聖空間、抵禦邪祟侵入。
"九字真言"(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是陰陽道最廣為人知的咒術之一,其來源可直接追溯至中國道教的"六甲秘祝"。葛兆光指出,"六甲秘祝"最早見於東晉葛洪所著《抱朴子內篇·登涉篇》,原文為"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本是進入山澤時避邪驅鬼的咒語。這一咒語傳入日本後,在陰陽道與修驗道的實踐中被改為"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並在每個字上配以相應的手印,形成所謂"九字護身法"。增尾伸一郎強調,九字真言在陰陽道中的使用絕非孤立的咒語誦唸,而是與特定的呼吸法、身法及意念觀想相結合的完整儀式,這種"咒—印—觀想"三位一體的操作模式正是道教咒術的典型特徵。
在方位禁忌方面,陰陽道的"方違"(方位除)制度亦與道教的風水理論及擇吉傳統密切相關。"方違"是指根據當日的干支、神煞等因素,確定需要回避的方位,以避免觸犯凶神、招致災禍。厚谷和雄指出,方違制度的理論基礎是中國傳統的擇日術與奇門遁甲學,而這些術數在唐代主要由官方天文機構與道教術士掌握。道教經典中關於"日遊神""太歲""大將軍"等方位凶煞的論述,構成了方違制度的直接知識來源。安倍晴明及其後學將這套複雜的方位禁忌體系運用於宮廷日常生活、出行、營造等事務中,使其成為平安時代貴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陰陽道使用的"印訣"(手印)同樣具有道教淵源。在儀式過程中,陰陽師通過變換手指的結印方式來召請神靈、禁制鬼祟。村山修一指出,這種手印技術與道教齋醮中的"訣目""手印"在形式上高度相似。道教手印術自南北朝以來逐漸系統化,唐代道士在舉行齋醮法事時已形成了複雜的手印體系。陰陽道的印訣雖然不如道教那樣系統化,但其基本理念——即通過身體的特定姿勢來溝通人神、操控宇宙能量——與道教手印學的基本原理是一致的。阿部由記子進一步分析,陰陽道印訣中的"劍印""金剛印"等名稱與形態,顯示出唐代道教密教化趨勢對日本的影響。
五、陰陽道的擇日、占星、遁甲術與道教術數的淵源
陰陽道的核心技術體系包括擇日(選擇)、占星(天文占候)與遁甲術(奇門遁甲、六壬等),這三者在知識體繫上均與中國古代的術數傳統有著深厚的淵源,而這種術數傳統在唐代與道教信仰及實踐已高度融合。蕭登福指出,中國古代的術數學並非孤立的技術體系,而是與特定的宇宙觀、神靈信仰及儀式實踐交織在一起的綜合性知識。在唐代,官方天文機構與道教宮觀在術數知識的傳承與應用上存在密切的互動關係,許多著名的道士同時也是傑出的天文歷算學家。
在擇日術方面,陰陽道所使用的"選擇"之法直接承繼了中國傳統的擇吉術。擇吉術的理論基礎是陰陽五行學說與干支系統,其目的是通過推算時日干支與各種神煞的分佈,來選擇最吉利的時日進行某項活動。小坂真二指出,日本陰陽寮所使用的擇日典籍如《黃帝金匱經》《陰陽書》等,均是唐代中國通行的擇吉文獻,而這些文獻的編纂與流傳與道教有著密切的關係。道教齋醮法事對時日選擇極為重視,各種道教科儀書如《要修科儀戒律鈔》《無上黃籙大齋立成儀》等都對齋醮的擇日原則有詳細規定。陰陽道的擇日實踐在宮廷祭祀、營造、出行等事務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其操作原則與道教擇日學一脈相承。
占星術是陰陽道的另一核心技術。陰陽寮的天文博士負責觀測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彗星、流星等天象,並根據天象的變化占候國家吉凶。王靜指出,這種以天象占候人事吉凶的做法源於中國古老的"天人感應"思想,而這種思想在漢代經董仲舒系統化後,深刻影響了後世的道教宇宙觀。唐代道教經典如《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等將諸天星宿描繪為具有意志與權能的神靈,認為它們的運行變化直接影響人間的禍福。陰陽道的占星術雖然在技術層面側重於觀測與記錄,但其背後的宇宙論假設——即天象與人事之間存在神秘的對應關係——與道教星宿信仰的理論基礎是一致的。
遁甲術,尤其是六壬式佔,在陰陽道中佔有特殊重要的地位。六壬式佔是一種以天干地支、陰陽五行配合月將加時來推佔吉凶的術數方法,其運算過程需要藉助特製的式盤。厚谷和雄指出,六壬式佔自漢代以來便是中國術數學的重要分支,而在唐代,它不僅是陰陽術士的專長,也被道教所吸收和改造。道教經典中有多處提及六壬佔法,並將其與特定的神咒、符籙相結合,形成了具有道教特色的占候體系。安倍晴明及其學派尤其擅長六壬式佔,據傳晴明所使用的六壬式盤與佔法要訣均直接來自唐土。增尾伸一郎認為,陰陽道對六壬式佔的重視反映出其知識來源的道教化傾向——在唐代,六壬不僅是"世俗"的占卜術,更是與道教神仙信仰、符咒法術緊密結合的"聖術"。
六、《佔事略決》等文獻中的道教內容
《佔事略決》是傳為安倍晴明所撰的一部陰陽道佔法要籍,全書共分若干卷,系統記載了陰陽道的各種占卜方法、儀式程序及相關的神靈知識。儘管關於該書的成書年代與作者歸屬學界仍有爭議,但多數學者認為其內容至少反映了平安時代陰陽道的核心知識體系。山下克明指出,《佔事略決》中的大量內容可直接追溯至中國的術數典籍與道教文獻,是研究陰陽道與道教關係的重要一手資料。
《佔事略決》第27條所載的"佔病祟法"是其中最具道教色彩的內容之一。該篇記載了通過占卜確定病人所犯鬼神祟害的種類與來源,並相應地施以符咒、祭祀等解除之法。村山修一分析,這種"祟病"觀念——即認為疾病是由鬼神作祟引起的——是中國古代巫道醫學的核心觀點之一,在道教經典如《女青鬼律》《赤松子章歷》等文獻中有大量類似的記載。《佔事略決》中的佔病祟法在操作程序上包括設壇、召將、書符、咒誦、送神等環節,與道教齋醮中常見的"解冤釋結""超度亡魂"等科儀在結構上極為相似。
《佔事略決》中所載的"十二天將"體系同樣顯示出與道教神將系統的關聯。十二天將(貴人、騰蛇、朱雀、六合、勾陳、青龍、天空、白虎、太常、玄武、太陰、天后)是六壬式佔中用於判斷吉凶的十二位神將,每位天將都有特定的屬性、方位與象徵意義。小坂真二指出,十二天將的名稱與屬性與道教護法神將體系(如六丁六甲神將、四值功曹等)在概念上有相通之處,它們都是將抽象的宇宙力量人格化為具體的神靈,並通過儀式來召請和役使這些神靈。蕭登福進一步指出,十二天將中的某些神將如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本是中國古代的四方神獸,在漢代以後被道教吸收為護法神與方位神,其形象與職能在道教齋醮中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
除了《佔事略決》,陰陽道還使用了大量其他源自中國的佔法典籍,如《金匱經》《五行大義》《乙巳佔》等。這些典籍大多成書於中國南北朝至唐代,其編纂與流傳均與道教有著密切的關係。齋藤英喜指出,《五行大義》的作者蕭吉雖非道士,但其書深受道教宇宙論與術數思想的影響;《乙巳佔》的作者李淳風則是唐代著名的天文歷算學家,同時也參與道教經典的編修工作。陰陽道對這些典籍的依賴,進一步證明瞭其知識體系與道教傳統之間的深層聯繫。
七、陰陽道神咒與道教神咒的比較
神咒是陰陽道儀式實踐的核心要素之一,陰陽師在行法時通過誦唸特定的咒語來召請神靈、驅遣邪祟、禁制鬼怪。對這些神咒的內容、結構與功能進行分析,可以發現它們與中國道教神咒之間存在著廣泛的同源性。康豹(Paul Katz)在比較研究東亞咒術傳統時指出,神咒作為一種儀式語言,其效力不僅取決於語言本身的內容,更取決於誦唸時的儀式語境、使用者的身份以及相關的信仰體系。在這一意義上,陰陽道神咒與道教神咒共享著相似的"語言巫術"觀念與儀式邏輯。
陰陽道中最常用的神咒之一是"反閉咒"(へいさん、へいしゃ等)。反閉咒用於在儀式開始時封閉空間,防止邪祟侵入,其功能類似於道教齋醮中的"禁壇咒"或"衛靈咒"。村山修一指出,反閉咒的文本結構與道教神咒高度相似:它們通常以呼喚神名開始,接著陳述儀式目的,最後以命令式語句結束。例如,反閉咒中常出現"急急如律令"這一結語,而這一結語正是中國道教神咒最典型的收束語。"急急如律令"原為漢代公文結尾的套語,意為"立即執行命令,如同法律所規定",後來被道教吸收並神聖化,成為神咒中催促神靈迅速響應的標準格式。施舟人(Schipper)指出,"急急如律令"在道教神咒中的使用體現了道教對世俗法律語言的"神聖化"策略——通過模仿帝國行政命令的語式來增強咒語的權威性與執行力。陰陽道對"急急如律令"的沿用,表明其咒術傳統直接承繼了道教的神聖語言模式。
"九字真言"作為陰陽道的標誌性咒語,其前文已述及與《抱朴子》的淵源。值得注意的是,陰陽道在使用九字真言時往往配合特定的身法與呼吸法,這種"身—口—意"三密的修行模式雖然在形式上與密教陀羅尼有相似之處,但其根源仍可追溯至道教早期的咒術傳統。李豐楙指出,道教咒術自東漢以來便強調"存思""內觀"與咒誦的配合,即通過內心的意念觀想與口中的咒誦言辭相結合來達成儀式目的。陰陽道對九字真言的使用方式——逐字誦唸、配合手印、觀想神將臨身——與道教這種"咒—觀"結合的傳統在結構上是一致的。
"禹步"是陰陽道神咒儀式中常用的步法,其名稱直接來源於中國古代治水英雄大禹的傳說。據《抱朴子內篇》記載,大禹在治水過程中發明瞭一種特殊的步伐,用於禁制鬼神、穿山越水,後世道士將其系統化並納入齋醮儀式中。蕭登福指出,禹步在道教中的使用不僅是簡單的肢體動作,更是一種模擬宇宙運行軌跡的"宇宙步法"——每一步都對應著特定的星宿方位與五行屬性。陰陽道的禹步雖然在具體步法上可能與道教有所差異,但其基本理念——即通過特定的步伐來"步入"神聖空間、與宇宙能量同步——與道教禹步學的核心觀念是一致的。
此外,陰陽道神咒中還包含了大量呼喚道教神名與星宿名的內容。例如,在北斗祭與泰山府君祭中,陰陽師需要誦唸包含北斗七星君、泰山府君、酆都大帝等道教神名的祝文與咒語。增尾伸一郎指出,這些道教神名在陰陽道咒語中的出現並非簡單的"借用",而是基於一套共享的神學假設——即這些神靈確實擁有掌管生死、賞善罰惡的權能,並且能夠通過正確的儀式被召喚和取悅。這種神學假設的共享,進一步證明瞭陰陽道與道教在信仰層面的深層同構性。
八、泰山府君信仰在陰陽道中的核心地位及其道教淵源
泰山府君信仰在陰陽道的神靈體系中佔據著核心地位,其祭祀儀式"泰山府君祭"是陰陽道最高規格的國家祭典之一。對這一信仰的歷史淵源與儀式結構進行深入分析,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國道教冥界信仰對日本陰陽道的深刻影響。孫亦平指出,泰山信仰在中國有著悠久的歷史,早在先秦時期,泰山便被視為"群山之長"與溝通天地的神聖場所;漢武帝時期,泰山封禪成為帝王受命於天的最高儀式。然而,泰山作為冥界主宰的觀念則主要是在東漢以後逐漸形成的,這與道教對泰山神格的改造與提升密切相關。
在道教經典與民間傳說中,泰山府君(又稱東嶽大帝、天齊王)是統轄冥界、主掌生死簿籍的最高神靈。道教《泰山經》《酆都經》等文獻詳細描述了泰山府君的神職、部屬及冥界的司法體系。蔣立峰指出,道教的泰山府君信仰在南北朝至唐代經歷了重要的發展:一方面,泰山府君的形象日益威嚴與司法化,成為類似於人間帝王般的冥界主宰;另一方面,圍繞泰山府君的祭祀儀式也日益複雜化,形成了包括立壇、設像、獻供、讀祝、焚燒疏文等環節的完整科儀。這套信仰與儀式體系通過遣唐使、渡來僧以及民間文化交流等渠道傳入日本,並被陰陽道所吸收和改造。
安倍晴明所創或所修的泰山府君祭,是陰陽道泰山府君信仰的核心儀式。該祭的主要功能包括為國家祈求平安、為皇室成員祈求延壽、為個人消解災厄等。村山修一考證,泰山府君祭的儀式程序包括:(1)選擇吉日設立祭壇;(2)準備都狀(疏文)與供品;(3)由陰陽師誦讀祝文;(4)焚燒都狀以送達冥府;(5)最後進行散壇與謝神。這一程序與中國道教的"上章"儀式——尤其是天師道的"赤松子章歷"系統——在結構上高度相似。道教上章儀式的核心也是由法師撰寫章表(疏文),通過焚燒的方式送達天庭或冥府,向神靈奏報人間事務並請求庇佑。
"都狀"是泰山府君祭中使用的重要文書,其名稱與形式均源自中國的官方行政文書。"都"意為總彙、全部,"狀"即陳述、報告。山下克明指出,都狀的內容通常包括祭祀的目的、祈求的事項、祭祀者的身份信息等,其格式與道教齋醮中使用的"青詞""章表"等文書極為相似。更具道教特色的是,都狀通常以"黃紙朱書"的方式書寫——即用黃色的紙張和硃砂書寫。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黃色象徵中央土德與皇權,硃砂則具有辟邪的神聖功能。道教經典中規定,上奏天庭的章表必須使用黃紙朱書,以示對神靈的尊敬與文書的神聖性。陰陽道對黃紙朱書傳統的沿用,表明其儀式規範直接承繼了道教的書儀傳統。
泰山府君祭中供奉的"十二冥道神"(或稱十二宮神、十二天神)同樣具有道教淵源。這十二位神靈分別對應冥界的十二個方位或職能司,其職責包括審判亡魂、記錄善惡、決定壽夭等。小坂真二分析,十二冥道神的觀念可能受到了道教"十二曹官""四值功曹"等冥界神官體系的影響。在道教的地獄觀念中,冥界並非由單一的神靈管理,而是一個有著複雜官僚體系的"幽冥帝國",各類曹官、功曹、判官各司其職,共同維持冥界的秩序。陰陽道的十二冥道神體系雖然在具體神名與職能上可能有所變化,但其基本結構——即冥界由一個神靈官僚集團管理——與道教的冥界觀是一致的。
泰山府君信仰在平安時代以後的日本經歷了本土化的演變,逐漸與佛教的地藏信仰、閻魔信仰以及神道的某些祭祀相融合。然而,其核心的神學觀念與儀式結構始終保留著清晰的道教印記。厚谷和雄指出,即使到了中世以後,當陰陽道的某些方面日益佛教化與神道化時,泰山府君祭依然保持著其作為"道教式"祭典的獨特地位,這反映出該信仰在陰陽道體系中的根深蒂固。施舟人從儀式研究的角度指出,泰山府君祭的 persistence(持續性)說明瞭儀式本身的"保守性"特徵——一旦某種儀式被確立為具有神聖效力的標準程序,其基本的結構與符號便難以被根本性地改變,即使 surrounding 的宗教環境發生了變化。
第五章:神道中的道教因素
一、神道形成過程中吸收的道教元素總論
神道教作為日本民族宗教,其形成與發展並非在完全孤立的文化環境中完成。自公元五至六世紀起,隨著中國大陸先進文化的持續東傳,源自中國道家哲學與道教信仰的一系列思想觀念、儀式實踐及術語符號,逐漸滲透至日本列島的原始信仰體系之中,並與固有的薩滿性自然崇拜相互融合,最終促成了神道教理論化、體系化的歷史進程。福永光司在《道教と日本文化》《道教と古代日本》等著作中,依據中日兩國的豐富文史資料,對道教與神道的關係進行了開創性研究。他指出,近代以來日本學術界與神道學者由於受到復古神道"皇國史觀"的影響,對於中國道教影響日本神道教的事實,或是公然抹殺乃至歪曲,或是採取迴避的態度(福永光司:《道教と日本文化》,京都:人文書院,1982年)。福永光司的實證研究表明,神道在崇拜對象、祭祀儀式、宇宙觀念及宗教詞彙等多個層面,均與中國道教存在深刻的歷史淵源。
然而,關於道教對神道的影響究竟屬於"實質性影響"還是僅限於"文獻知識上的借用",日本學界長期存在激烈爭論。津田左右吉在《シナ思想と日本》《日本の神道》等著述中強調日本文化自身的主體性,認為日本儘管傳入了一些道教知識,但並未傳入道教這一宗教,因此神道教與中國道教在本質上沒有關聯;所謂"天皇""神道"等用語,不過是單純的漢字詞彙輸入(津田左右吉:《シナ思想と日本》,《津田左右吉全集》第20巻,東京:巖波書店,1973年)。福井文雅在《漢字文化圏の思想と宗教》一書中進一步批評福永光司對"道教"定義不清,認為日本列舉的若干道教內容因素,其實是一些很早就從中國接受的民間信仰,不能算在五世紀才形成的道教頭上(福井文雅:《漢字文化圏の思想と宗教——儒教、仏教、道教》,東京:五曜書房,1999年)。葛兆光在《國家與歷史之間——日本關於道教、神道教與天皇制度關係的爭論》一文中系統梳理了這場所謂"二福論爭",指出學術研究與國民感情、歷史問題與民族立場之間出現了複雜的糾結(葛兆光:《國家與歷史之間——日本關於道教、神道教與天皇制度關係的爭論》,《歷史研究》2002年第5期,後收入多種文集)。
孫亦平在《道教在日本》及《東亞道教研究》中,從比較宗教學視角出發,將道教置於"東亞文化圈"中加以考察,認為道教在日本雖未成為主流顯性文化,卻以隱性方式傳播,其神靈、道書、道術、儀式等元素通過陰陽道、修驗道等中介滲透至神道之中(孫亦平:《道教在日本》,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孫亦平:《東亞道教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盛邦和在探討"日本學者如何看道家、道教"時,亦注意到福永光司的"泛道教研究傾向"與福井文雅批判性立場之間的張力(盛邦和相關論述,見《東亞道教研究》書評及引介文字)。總體而言,神道教在形成過程中,確實在不同程度上吸收了中國道教的宇宙生成論、神仙思想、齋醮儀式、符咒法術及方位風水等因素,這些因素經過日本化的改造後,成為神道信仰體系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二、伊勢神道中的道教因素
伊勢神道作為中世神道的重要流派,其理論體系在建構過程中顯著吸收了中國道教的思想資源。伊勢神道以伊勢神宮外宮神官度會行忠與度會家行為代表,強調"神主佛從",反對平安時代以來盛行的"本地垂跡"說中佛主神從的立場。在這一理論反轉的背後,道教因素起到了重要的支援作用。福永光司在《伊勢神宮と道教》等論文中指出,伊勢神道將天照大神比定為道教信仰中唯一不動的北極星"太一"(即天皇大帝),這一比定並非偶然,而是基於中國古代天文學與宗教神學中北極星至高無上的觀念(福永光司:《道教と古代日本》,京都:人文書院,1987年)。在中國道教傳統中,太一(太乙)是居於北辰之上的最高天神,統御萬靈;將天照大神等同於太一,實際上是為日本皇祖神的至尊地位提供宇宙論層面的論證。
伊勢神道的經典文獻"神道五部書"——包括《倭姬命世紀》《度會氏義口傳》《伊勢二所皇太神宮御鎮座次第記》《伊勢二所皇太神宮御鎮座傳記》及《造伊勢二所太神宮寶基本紀》——在宇宙論、神祇觀及術語使用上,均可見道教的深刻影響。例如,"五部書"中關於天地開闢、神世七代的敘述,大量採用了源自中國道教的"渾沌""陰陽""乾坤"等概念。葛兆光在分析中世神道論時指出,伊勢神道在論述天皇統治國家的正當理由時,其德行和能力的理由有來自儒教的,也有來自伊勢神道的,而這些神道理論在論述天地開闢之後,便為皇權的神聖性提供了各種論證(葛兆光:《國家與歷史之間——日本關於道教、神道教與天皇制度關係的爭論》)。此外,伊勢神宮中以"鏡"為神體的做法,亦與中國道教對鏡的神聖化崇拜遙相呼應。道教視鏡為通神照妖之法器,《抱朴子》等道經中多有以鏡辟邪、存思通神的記載;伊勢神宮將八咫鏡作為天照大神的神體供奉,其宗教象徵意義的建構恐難脫離道教文化背景而孤立理解(福永光司:《道教と日本文化》)。真弓常忠在《神道祭祀中的道教要素》一文中進一步指出,至今伊勢神宮在祭祀活動中仍使用"太一"幡,這一做法直接印證了道教星辰信仰在神道核心祭祀中的遺留(真弓常忠:《神道祭祀中的道教要素》,相關論考)。
三、吉田神道中的道教宇宙論、符咒與神祇體系
吉田神道(亦稱唯一神道、卜部神道)由室町時代的吉田兼俱(1435—1511)創立,被視為"中世神道的集大成者"。吉田神道通過吸收老子有關"道"為宇宙天地之大元的思想,從本體論角度構建神道宇宙觀,在將國常立尊奉為宇宙唯一宗源神的同時,更強調了天照大神的至上性(孫亦平:《論日本神道教對道教的借鑑與吸收——以吉田神道為例》,《華中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4期)。孫亦平指出,吉田神道的理論建構大量借鑑了道教因素:在本體論上,吉田兼俱以"元""本""宗""源"四字概括神道的終極原理,其中"元"明陰陽不測,"本"明一念未生,"宗"明一氣未分之元神,"源"明和光同塵之神化,這些概念明顯受到道教"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及"元氣""元神"等思想的影響(孫亦平:《論日本神道教對道教的借鑑與吸收——以吉田神道為例》)。
吉田兼俱清理了當時神道的系統,指出神道分為三類:一是本跡緣起(即神佛習合),二是兩部習合(佛教真言宗與神道的融合),三是元本宗源(即吉田神道自身)。他站在第三種立場,奉《天元神變神妙經》《地元神變神妙經》《人元神變神妙經》三部經典,不僅使用了中國的"三才"(天地人)說法,而且書中還出現了"無上靈寶""三清"等典型道教詞彙。更有意味的是,吉田神道將三種"靈寶"比定為《日本書紀》所謂鏡、劍、瓊玉三種神器,這種為神道重新奠基的思路,仍然有很多來自中國道教的內容(葛兆光:《國家與歷史之間——日本關於道教、神道教與天皇制度關係的爭論》)。吉田神道還運用道教的齋醮與符咒,展現了神宮神社和神道祭祀的權威。吉田神社齋場大元宮本殿採用八角形建築,這一形制與中國道教神話中"八角垂芒"的天皇神聖象徵遙相呼應(坂出祥伸相關研究,見葛兆光文引述)。吉田神道在室町時代盛極一時,到江戶時代依然有很大影響,與其以神道為本、通過借鑑與吸收道教因素而進行理論建構有著直接的聯繫(孫亦平:《論日本神道教對道教的借鑑與吸收——以吉田神道為例》)。
在生命觀與修行論方面,吉田神道借鑑道教的生命觀,倡導頗具神秘主義色彩的身心兼修。吉田兼俱吸收道教的"天地人三元"思想,形成"一分為三,合三為一"的思維方式,並以此詮釋神道祭祀中人與神、人與自然的合一境界(孫亦平:《論日本神道教對道教的借鑑與吸收——以吉田神道為例》)。窪德忠在《日本の道教遺跡》等研究中,亦曾指出吉田神道所行的一些祭祀儀式與道教齋醮在形式上的相似性(窪德忠:《日本の道教遺跡》,與千田稔、高橋徹合作,東京:朝日新聞社,1987年)。
四、垂加神道中的儒道融合與道教因素
垂加神道是江戶時代最有影響的理論神道之一,由山崎闇齋(1618—1682)創立。山崎闇齋早年出家為僧,後學習朱子學,還俗為儒,晚年從伊勢外宮度會延佳學度會神道,又從吉川惟足學吉川神道,最終站在神道教的立場上排斥佛教,將朱子學與神道教義相結合,創建了儒教化的垂加神道(參見《世界近代中期宗教史》相關章節及吳春燕:《日本德川時代儒學神道的產生及其思想特點》)。"垂加"二字出自度會神道經典《倭姬命世紀》:"神垂以祈禱為先,冥加以正直為本。"山崎闇齋常以"神垂祈禱,冥加正直"為座右銘,表現出強烈的道德主義色彩(參見垂加神道相關研究)。
垂加神道的核心特徵在於以神道為本、以儒道為"潤色",但並不隨意調和二者。津田左右吉曾指出:"江戶時代前半期,是指所謂國學者的神道說興起之前的時期,這一時期神道思想的特色,在於帶有強烈的儒教色彩,稱其為'儒教化神道'也不過分。"(津田左右吉相關論述,見王杏芳:《淺析山崎闇齋的"神儒妙契"思想》引文)垂加神道以陰陽五行之理為經、朱熹的居敬窮理之說為緯來詮釋"神代"神話,以陰陽五行配天神七代,認為"天御中主神"就相當於朱子學的"理",由此建立的信仰體系表現出了"集神儒結合之大成"的特色(參見《世界近代中期宗教史》)。山崎闇齋說,天地萬物以"氣"的形態存在,"理"是"氣"運行的"道",神就是天地萬物之心;他還用五行說附會神道,認為天地、陰陽、人都是來自土和金,土金結合,就有了"敬"字(參見《世界近代中期宗教史》)。
值得注意的是,垂加神道所吸收的"陰陽五行"理論,其源頭實與道教思想密不可分。中國道教的宇宙論自古便以陰陽五行為核心架構,《周易參同契》《黃庭經》等早期道典均以陰陽消長、五行生剋解釋天地運行與人體修煉。吉川惟足的吉川神道已大量運用朱熹理學中的太極、陰陽觀念來比附神道,而山崎闇齋進一步將這一思路系統化。林忠軍在論述東亞易學時指出,德川前期的伊勢神道家度會延佳、吉川神道的吉川惟足,均融神道、理學、易學為一;山崎闇齋更是將朱子易學"理一"與神道融為一體,將神代說與《太極圖》《太極圖說》萬物生成理論、《洛書》數理相融合,證明瞭神道與儒道一致不二(林忠軍:《東亞易學:源起、特徵及發展趨向》)。這種以"太極—陰陽—五行"為框架的宇宙論,雖然在表面上呈現為"神儒合一",但其深層結構中的宇宙生成模式、數字神秘主義及方位觀念,均與中國道教傳統有著共同的淵源。因此,垂加神道並非單純的"儒教化神道",而是在儒、道、神三道交融的複雜文化脈絡中形成的綜合性宗教理論體系。
五、神道中的"神祇習合"與道教神佛習合的比較
日本宗教史上著名的"神佛習合"(又稱"本地垂跡")現象,是指將日本固有的神祇(神道)與佛教佛菩薩進行對應融合,形成"佛為本地,神為垂跡"或反之的理論體系。這一模式在結構上與中國的"三教合一"及道教內部的神佛融合具有可比性,同時也體現出日本宗教文化的獨特性。辻善之助在《本地垂跡説の起源について》中,將神佛習合的發展進程概括為:神祇樂於親近佛法→神祇護持佛法→神祇因親近佛法得以解脫業苦煩惱→神祇成為眾生之一→神祇因得聞佛法而開悟→神祇成為菩薩→神祇更進一步成為佛→神祇乃佛之化現(辻善之助相關論述,見臺灣學界對神佛習合的研究引介)。這一進程顯示了佛教在日本傳播過程中,為調和與本土信仰的關係而採取的靈活策略。
從比較宗教的視角看,日本"本地垂跡"說與中國道教的神佛習合存在結構性相似。中國道教在發展過程中,大量吸收了佛教的地獄觀念、輪迴思想及佛菩薩信仰,形成了"三官大帝""十殿閻羅""救苦天尊"等融合了佛道因素的神祇體系。道教經典中亦常有將老子比定為佛祖化身、或將道教神仙比定為佛菩薩化身的說法,這與日本"本地垂跡"的邏輯如出一轍。然而,二者之間也存在顯著差異:中國的三教融合總體上以儒教為倫理基礎、佛教為解脫法門、道教為方術載體,形成三足鼎立、相互補充的格局;而日本的"神佛習合"則始終圍繞"神"與"佛"二者的主從關係展開激烈辯論。平安時代中期的"本地垂跡"說主張佛主神從,將日本諸神視為佛菩薩為救度日本眾生而垂降的化身;鎌倉時代以後,以伊勢神道、吉田神道為代表的"反本地垂跡"說則主張神主佛從,認為佛菩薩反倒是日本祖神的化身(參見《百合若大臣》相關研究及神佛習合論述)。
黑田俊雄(Kuroda Toshio)在中世日本宗教史研究中提出的"權現"理論,為理解神佛習合的複雜性提供了重要視角。他指出,"權現"(ごんげん)概念本質上是本地垂跡說的具體化,將特定的佛菩薩與特定的神祇進行一一對應,如八幡神被視為阿彌陀佛的垂跡、熊野權現被視為觀音菩薩的垂跡等(黑田俊雄中世宗教史相關研究)。這種對應體系與道教中將玉皇大帝比定為儒教上帝、將太上老君比定為佛教如來化身的做法,在宗教邏輯上具有同構性。A.P. Rots在研究日本神道的現代轉型時亦指出,神佛習合與後來的神佛分離(明治時期),本質上都是日本宗教傳統在面對外來強勢文化時,通過重新定義"本土"與"外來"的邊界來維護自身主體性的策略(A.P. Rots相關研究,見當代日本神道研究文獻)。
若將視野擴展至道教內部的神祇習合,則可發現更多有趣的平行現象。中國道教在南北朝至隋唐時期,系統地將儒家聖賢、佛教菩薩、民間信仰神祇納入自身的神仙譜系,形成了龐大的"三清四御""諸天星君""五嶽大帝"等神祇體系。這種"習合"並非簡單的"拼盤",而是通過"授籙""封神"等儀式機制,將不同來源的神靈整合進以"道"為本體的宇宙等級秩序之中。日本神道的"神祇習合"——無論是神佛習合還是神儒習合——在結構上與道教的這一整合機制高度相似,均體現了東亞宗教文化中"以本體統攝萬神"的共同思維範式。
六、神道祭祀儀式中的道教齋醮元素
神道教的國家祭祀體系,尤其是以大嘗祭、新嘗祭為代表的皇室祭祀,在儀式結構、空間配置及象徵行為等方面,均可見中國道教齋醮科儀的深刻影響。大嘗祭(亦稱踐祚大嘗祭)是天皇即位後同年十一月舉行的最重要國家祭祀,其原型為每年十一月舉行的"新嘗祭",即天皇以新收割的穀物祭祀皇祖皇宗與諸天神的豐收感謝祭(參見《菊花王朝:兩千年日本天皇史》相關章節)。新嘗祭的本義是"新谷之饗",天皇在祭祀中食用新谷與神饌,以示與祖宗和諸神相感應,獲得他們的認可和附體。這一"人神共食"的儀式邏輯,與中國道教齋醮中"獻祭—降神—感應"的三段式結構極為相似。道教黃籙齋、金籙齋等科儀,均以設齋供神、焚香上章、奏樂迎神為核心環節,追求人與神聖世界的交通感應。
更為直接的道教影響,可見於《延喜式》所載的大祓祝詞。大祓是神道中祓除災厄、潔淨身心的重要儀式,由神祇官屬下的中臣氏與卜部氏主持。然而,蔣立峰在《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中指出,大祓這一看似純神道性的祭儀,實際上濃厚地混入了大陸陰陽道、道教的要素(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下)》,《日本文論》2019年第2輯)。《延喜式》卷八記載的"東文忌寸部祝詞",以漢文寫成,其內容如下:"謹啟請皇天上帝、三極大君、日月星辰、八方諸神、司命和司籍、左東王父、右西王母、五方五帝、四時四氣,捧(獻)銀人以除災禍,捧(獻)金刀以延帝祚。"(《延喜式》卷八,參見孫亦平《東亞道教研究》引文)這裡的"皇天上帝""東王父""西王母""五方五帝"均為典型的道教神祇;"銀人""金刀"的獻祭方式,亦與道教以人偶代身、以法器延命的做法相通。值得注意的是,《延喜式》中的祝詞通常以萬葉假名書寫的"和文體"呈現,唯有東西文部的這段"符咒"是以漢文寫成的文言體,並且是以"漢音"朗讀的,其道教色彩之強烈,充分顯示了日本神道與中國道教的淵源(參見劉萍:《東亞古代文化中的陰陽理論之嬗變》)。
真弓常忠在《神道祭祀中的道教要素》中,以大量歷史事例闡述道教對神道祭祀的滲透:飛鳥時代天武天皇設陰陽寮、造占星臺並親自以道教咒術秉式行佔;至今八坂神社在除夕夜還要點燃"白朮火",元旦向參拜者供飲"白朮酒"(屠蘇酒)祈求除厄免災;535年宣化天皇即位,以道教視為神器的鏡劍為皇位象徵;神社祭祀時在祭壇左右置五色絹,即源於《抱朴子》所記的"五色繒"信仰(真弓常忠:《神道祭祀中的道教要素》)。福永光司亦反覆強調,祈禱天皇長壽的祝詞文章中出現的東王父與西王母、天皇在宮廷中舉行四方拜的儀式等,均為道教因素在日本國家祭祀中的直接體現(福永光司:《道教と古代日本》)。
七、神社建築、方位選擇與鎮宅符咒中的道教風水及鎮厭思想
日本神社的建築佈局、方位選擇及空間淨化儀式,深受中國道教風水理論與鎮厭思想的影響。風水(又稱堪輿)作為道教方術的重要組成部分,自公元六世紀起傳入日本,最初用於城市和寺廟的建造,繼而擴展到神社建築及貴族住宅的規劃(參見《中國社會民俗史叢書》相關章節)。中國的風水理論以陰陽五行、四神方位為核心,強調建築選址應與周圍自然環境(山、水、方位)形成和諧對應關係,以達到"藏風聚氣"之效。日本在吸收這一理論時,結合本土的山嶽信仰和自然崇拜,形成了具有日本特色的神社建築風水觀。
平安京(今京都)的營建是道教風水思想影響日本都城規劃最典型的例證。桓武天皇於794年遷都平安京,其城市佈局完全按照中國風水理論中的"四神相應"原則設計:北有船岡山(玄武),東有鴨川(青龍),南有巨椋池(朱雀),西有山陰道(白虎)(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下)》)。相對於四神及風水理論,平安京的四方設置亦體現了道教宇宙論的空間想象。桓武天皇還從奈良春日大社請來司守方位的"大將軍",在平安京四方設置四個大將軍神社守衛京城的平安;其中西社又稱"大將軍堂",護衛著天神往來的"天門",該社的鎮社之寶、傳承至17世紀的神道秘符書與道教的咒符完全相同(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下)》)。依照風水理論,京城東北比叡山麓建有延歷寺前身的一乘止觀院,專門把守"鬼門"(東北方位),以阻擋邪氣入侵;江戶時代在上野忍岡建立的東睿山寬永寺,同樣是為了鎮守江戶城的鬼門而設(參見《中國社會民俗史叢書》)。
真弓常忠指出,從神社的建築、神官的著裝、儀式的程序等多方面看,日本神道與中國道教相比,至今似保留了更多的道文化的基本元素,即無為("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儉樸("見素抱樸")等(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下)》引真弓常忠說)。八坂神社的殿堂建築方式類似於道觀,尤其與中國上清派道教本山茅山的林屋堂幾乎完全相同(真弓常忠:《神道祭祀中的道教要素》)。此外,日本神社普遍採用的"鳥居"大門、參道、手水舍、狛犬守護等空間配置,雖具有日本本土特色,但其背後的"劃分聖俗""淨化身心""守護方位"等宗教邏輯,與道教宮觀的山門、華表、靈官殿、四方神獸等配置理念具有深層的一致性。
在鎮宅符咒方面,道教以符籙鎮宅、厭勝辟邪的做法亦東傳至日本。敦煌文獻中的《護宅神歷卷》《雜鎮宅法》等,系統記載了以石鎮、符鎮、丹藥、誦經等方式護宅安家的道教方術(參見《唐代的術數與思想》相關研究)。日本的"大祓"儀式中使用的"祓詞"與"符咒",以及陰陽道系統中的"泰山府君祭""四方拜"等,均包含以符咒厭勝、以祭祀鎮護的道教元素。神社中常見的"注連繩"(しめ縄)與"御守"(お守り),雖然在形式上已日本化,但其功能——即以神聖的繩索或隨身符咒來界定潔淨空間、保護持有者免受災厄——與道教以符籙、法索驅邪護身的做法在宗教功能上同出一源。
八、神道經典中的道教術語
日本最古老的歷史文獻《古事記》(712年成書)與《日本書紀》(720年成書),作為神道信仰的經典依據,其文本中大量使用了中國道家與道教的術語概念,這一現象早已為學界所矚目。《古事記》的序文開篇即言:"夫混元既凝,氣象未效,無名無為,誰知其形。然乾坤初分,三神作造化之首,陰陽斯開,二靈為群品之祖。"(《古事記》序,參見蔡鳳林:《道教與古代日本政治》引文)這裡的"混元""無名""無為""乾坤""陰陽"等詞彙,均直接採自中國道家經典。津田左右吉指出:"譬如在安萬侶寫的有關《古事記》的'上表'為首的一些文章裡,使用了許多道家的術語,便可認為這不單單是用來修飾文辭,而是企圖用道家的思想來解釋天地產生。"(津田左右吉相關論述,見蔡鳳林引文)福永光司則認為,《古事記》開頭部分"天地初發之時,於高天原成神名,天之御中主神。次,高御產巢日神,次,神產巢日神,此三柱神者,並獨神成坐而隱身也",是根據六至七世紀中國南北朝時期的道教神學書寫就的(福永光司:《道教と古代日本》)。
"混元"一詞在中國思想史上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老子》第二十五章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此"混成之物"即為"混元"概念的最早出處。《周易》以"混元"描述宇宙形成,謂"混元既分,即有天地"。東晉道教思想家陶弘景在《真誥》中亦云:"混元記混沌前之事……道,混然生此元氣。元氣成然後有太極。太極則為天地之父母、道之奧也。"(陶弘景:《真誥》,參見劉萍:《東亞古代文化中的陰陽理論之嬗變》引文)《古事記》序文以"混元"開篇,明確顯示了編纂者試圖以道教宇宙論來解釋日本天地生成的理論意圖。繼"混元"之後出現的"無名""無為",分別出自《老子》第一章"無名,天地之始"及第二章"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乾坤"出自《周易》;"陰陽"則遍佈於《老子》《莊子》《周易》等典籍。這些術語的密集出現,表明《古事記》的宇宙生成敘事完全建立在中國的陰陽理論基礎上(劉萍:《東亞古代文化中的陰陽理論之嬗變》)。
《日本書紀》開篇亦以陰陽學理論解釋天地生成:"古天地未剖,陰陽不分,渾沌如雞子,溟涬而含牙。及其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淹滯而為地……"(《日本書紀》卷一,參見蔡鳳林:《道教與古代日本政治》引文)這段話明顯出自中國道家典籍《淮南子》和道教書《三五曆紀》,雖然《日本書紀》編纂者未必直接從這些書中摘錄,但其知識來源無疑是中國道文化的宇宙論傳統。蔣立峰指出,《日本書紀》關於"神代"的記述,毫無疑問顯露出中國道文化的影響,尤其開篇部分的"乾道獨化""乾坤之道相參而化"等描述,均大致源於中國古典《三五歷記》(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上)》)。劉曉峰在研究《古事記》《日本書紀》的神話敘事體系時進一步發現,神世七代神的排列實際上暗含《周易》卦象:《古事記》中五位"別天神"和神世七代神構成"乾(䷀)"卦與"剝(䷖)"卦;《日本書紀》的"神世七代"則是"天三地四","乾坤之道,相參而化",按七以三四分陰陽,也是古代中國道教的典型模式(劉曉峰:《口傳與文字之間——〈古語拾遺〉所見日本古代神話敘事體系的嬗變》)。
此外,《日本書紀》等典籍中將天皇祖先神描述為"從天上世界降臨",天皇本人是"現人神",這一觀念亦與中國道教"真人下降""神仙下凡"的敘事模式相通。福永光司指出,皇室崇拜紫色、以"鏡"為神器、以"劍"為威權象徵等做法,均可在道教信仰中找到對應:紫色在道教中與最高神太一有關,如"紫宮""紫微";鏡與劍則是道教法器體系的核心組成(福永光司:《道教と日本文化》)。黃永鋒在研究道教與東亞文化的關係時亦指出,"天皇""神器""神道"等用語均非簡單的"借用"漢字詞彙,而是連詞帶義一併照搬使用,這是難以改變的歷史事實(參見黃永鋒相關論述)。張行津等學者在對日本古代註釋書的研究中,進一步梳理了"無為""自然""清靜"等道教概念在日本中世神道經典中的流變與再詮釋(張行津相關研究)。綜上所述,《古事記》《日本書紀》及其後世註釋書,不僅是日本民族記憶的文本載體,更是中國道教術語與思想在日本語境中本土化轉化的重要見證。
第六章:日本古代朝廷與道教
一、遣唐使、遣隋使與道教經典、道士、道術傳入日本
道教文化東傳日本的歷史,與古代中日之間官方使節的往來密切相關。遣隋使、遣唐使不僅是日本學習中國政治制度與佛教文化的重要渠道,也是道教經典、道術知識及宗教器物傳入日本的主要媒介。然而,與佛教在日本受到的隆重歡迎形成鮮明對比,道教作為宗教體系在日本的傳播始終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與排斥,呈現出"知識輸入"與"宗教拒斥"並存的複雜態勢。
據《冊府元龜》記載,開元二十一年閏十二月(734年),日本遣唐副使中臣名代向唐朝廷"獻表懇求《老子》經本及天尊像,以歸於國,發揚聖教"(《冊府元龜》卷九百七十一,參見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下)》引文)。這一請求發生在唐玄宗大力推崇道教的背景下,具有顯著的政治外交意義。蔣立峰指出,735年的"求經"之舉,結合其背景來看,政治意義大於宗教意義,雖說不是真心想要學習道教,但也為道教在日本的傳播創造了條件(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下)》)。孫亦平亦認為,當時的遣唐使(如九世紀初的遣唐使)中包括了空海、最澄等有學問的僧人,他們在中國求師,帶回了大量佛經佛像,而道教經典的傳入則相對有限(孫亦平:《道教在日本》)。
更具戲劇性的是753年發生的"遣唐使拒道士"事件。天寶十二年(753年),日本遣唐使藤原清河、阿倍仲麻呂等完成使命準備歸國時,向唐玄宗申請攜帶鑑真大師一同回日本傳戒。唐玄宗得知後,提出要派遣道士傳教團隨日本使團東渡。然而,藤原清河等卻以"君王先不崇道士法"為由,委婉地回絕了這一提議(參見《唐大和尚東徵記》及相關研究)。蔣立峰對《唐大和尚東徵記》中的相關記載進行了細緻解讀,認為藤原清河等人的措辭頗為微妙:"考慮到君王過去不推崇道士法,便只好先奏留春桃原等四人在唐朝,學習道士法"——這一說法實際上是以"學習"為名行"婉拒"之實,以防止日本已照搬道教而成神道的做法被中方知曉後引起不滿(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下)》)。
福井文雅在《日本道教研究史和一些相關的問題》中,將753年遣唐使拒絕道士作為道教未組織傳入日本的關鍵證據。他認為,據《唐大和尚東徵記》,8世紀的日本政府拒絕了道教傳入,因而道教從來不像佛教那樣成為組織的傳入日本(福井文雅:《漢字文化圏の思想と宗教》)。福井文雅甚至將這一爭論打到歐洲,1985年在法國巴黎召開的"日法多領域學術討論會"上,發表《"天皇"號の成立についての問題點》,對法國學界受福永光司影響而接受"道教影響說"表示相當不滿(葛兆光:《國家與歷史之間——日本關於道教、神道教與天皇制度關係的爭論》)。
然而,儘管道教作為制度化宗教未能在日本正式立足,道教經典、道術知識及養生方技卻通過遣唐使、留學生、留學僧及渡來人等多元渠道持續流入日本。早在遣隋使階段,日本使節已接觸到中國的道教文化。推古天皇時期(604年),聖德太子制定的《憲法十七條》中即融合了儒、佛、道三教理念,第二條"篤敬三寶"雖主要指佛法僧,但整個條文體系中的"以和為貴""上下和睦"等思想,與道教"清靜無為""柔弱勝剛強"的理念亦有相通之處(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上)》)。奈良、平安時代,日本通過來自朝鮮半島或中國大陸的歸化人以及隨遣隋使、遣唐使去中國的留學生和留學僧帶回來的道德經典,接受了漢字成語或知識,部分地接受了唐宋時期盛行的道教信仰(參見《世界宗教源流史》相關章節)。
二、日本天皇稱號的道教淵源與"天皇大帝"
日本君主使用"天皇"作為正式稱號,是日本古代政治史與宗教史上最具爭議性的議題之一。福永光司在《天皇と道教》等論文中,系統論證了"天皇"一詞實際上來自中國道教,這一觀點引發了日本學界的長期爭論(福永光司:《道教と古代日本》)。
在中國傳統中,"天皇"最初是道教神系中的至尊神名。道教將北極星神格化為"天皇大帝"(又稱"天皇太一"),視為居於北辰之上、統御萬靈的最高天神。《史記·天官書》《晉書·天文志》等文獻均有關於"天皇大帝"的記載,而道教經典如《無上秘要》《洞真太上太霄琅書》等更將"天皇"作為諸天主宰的尊號。唐高宗李治在674年自稱"天皇",與天后武則天並稱"二聖",死後諡號"天皇大帝"。福永光司認為,日本君主使用"天皇"稱號,很可能受到了唐高宗自稱的直接影響,或者更深遠地受到道教"天皇大帝"信仰的影響(福永光司:《道教と日本文化》)。
日本"天皇"稱號最早的文字記載出現在天武天皇時期。天武天皇於684年下詔"更改諸氏之族姓,作八色之姓",其中第一等為"真人",第五等為"道師",直接將道教術語納入國家姓氏制度(《日本書紀》卷二十九,參見蔣立峰引文)。689年頒佈的《飛鳥淨御原令》中,"天皇"作為君主正式稱號得以法典化。福永光司指出,"天皇"一詞的內涵、象徵天皇地位和權力的三種神器中的鏡和劍、祭祀皇族神的伊勢神宮以"鏡"為"神體"的做法、天皇及皇室崇拜紫色、皇室祖先是從天上世界降臨的而天皇是"現人神"、祈禱天皇長壽的祝詞文章中出現東王父與西王母等,均與道教信仰存在密切關聯(福永光司:《道教と古代日本》)。
津田左右吉在《天皇考》(1920年)中則提出截然不同的觀點,認為古代日本的"天皇"稱號中完全沒有中國的意味,"天皇""神道"等詞彙不過是單純的漢字借用(津田左右吉:《天皇考》,參見葛兆光引文)。福井文雅支持津田的立場,認為福永光司未能充分論證"天皇"稱號與道教"天皇大帝"之間的直接傳承關係,且忽略了日本固有的政治文化語境(福井文雅:《"天皇"號の成立についての問題點》)。施舟人(Kristofer M. Schipper)則持中間立場,認為唐高宗已使用"天皇"一稱,故日本"天皇"稱號可能在持統朝(686—697年)成立,而此前的"天皇"記載應當是後來改正的(施舟人相關論述,見葛兆光引文)。
葛兆光在梳理這一爭論時指出,"天皇"稱號問題的複雜性在於,它不僅是語言學或宗教學的問題,更牽涉到日本民族主義的情感與歷史認同。福永光司的論述"既觸發了日本人對自己國家起源於神代歷史和'萬世一系'的天皇制的神聖感情,也推動了中國人對道教在東亞社會影響力的思考"(葛兆光:《國家與歷史之間——日本關於道教、神道教與天皇制度關係的爭論》)。蔣立峰進一步指出,"天皇"稱號的形成援用了道教知識,摘取了被五斗米道等視為天界最高神的天皇大帝的前兩個字;同時,將奈良地區稱為"大和",也是緣於道教追求世界秩序、天下太平、天地"太和"的思想(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下)》)。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古代文獻中亦存在將天皇稱為"皇帝"的記錄。從延歷十二年(793)至天長十年(833)的約四十年間,《日本後紀》等史料顯示,日本天皇在朝賀儀式等場合常被稱作"皇帝"(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下)》)。仁明天皇時期,這種稱謂變化尤為明顯。蔣立峰認為,從桓武天皇時代起,大臣奏摺中多稱天皇為"皇帝",這種變化並非偶然,而是日本統治者為了顯示與唐王朝的對等地位,認為"皇帝"比"天皇"高一個檔次的政治傳統意識的表現(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下)》)。這一現象從側面說明,日本統治者在選擇君主稱謂時,始終在以中國政治文化為參照系進行權衡,而道教作為中國政治神學的重要組成部分,自然成為日本君主稱號建構中不可忽視的思想資源。
三、古代日本宮廷的道教儀式
儘管道教作為制度化宗教未能在日本朝廷獲得正式承認,但道教性質的儀式實踐卻在日本古代宮廷中廣泛存在,成為皇室信仰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儀式包括鎮護國家法會、北斗祭、泰山府君祭、四方拜等,其功能涵蓋祈福消災、延壽求嗣、鎮護國家、祓除不祥等多個層面,在儀式結構與宗教象徵上均與道教齋醮科儀存在深刻的同源性。
泰山府君祭是平安時代以降日本宮廷中最具道教色彩的祭祀活動之一。泰山府君信仰源於中國古代對泰山神的崇拜,東漢以後逐漸與道教冥府信仰融合,成為掌管人壽夭、祿位通塞的重要神祇。唐代日本留學僧圓仁(794—864)在《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中詳細記載了唐代泰山府君信仰的盛況。平安時代,這一信仰經由陰陽道傳入日本宮廷,成為天皇與貴族祈福延命的核心儀式。日本仁和四年(888年),第五代天台座主圓珍和尚,在南淵年名的小野山莊建立赤山禪院,專門祭祀泰山府君;清和天皇、光孝天皇、宇多天皇、醍醐天皇等更將泰山府君尊稱為"赤山大明神"(參見《泰山府君》相關詞條及研究)。
從平安朝到明治時期的近千年時間內,關於日本天皇、上層貴族和武士舉行泰山府君祭祀的記載共有400餘次,可見其在日本信仰文化中的重要地位(參見《泰山府君祭:中國道教對古日本信仰之影響》)。泰山府君祭的"都狀"(祭文)中,多次出現"息災延命""長生久視""保萬福於百年之間"等典型道教思想禱詞。例如,藤原伊房為救治重病愛女而作的祭文中有"三壺聞名,寧覓仙藥於蓬島之月"一句,與道教經典《抱朴子內篇》的"丹藥"思想如出一轍;藤原實行的祭文中則有"藐姑射之春華",典出《莊子·逍遙遊》,藉以祝願太上皇如神仙般長壽(參見《泰山府君祭:中國道教對古日本信仰之影響》)。此外,泰山府君都狀採用"黃紙朱書"的寫作形式,與道教上章時使用的"黃表"形式完全相同。
泰山府君祭所祭祀的"十二座冥道神"——泰山府君、閻羅天子、五道大神、天官、地官、水官、司命、司祿、本命、同路將軍、土地靈祇、家親文人——中,"天官""地官""水官"合稱"三官大帝",為道教齋醮儀式中解厄除災的核心神靈;"司命"為《北斗經》《太平經》等道書中掌管人命之神;"本命"神則源於道教的"六十甲子""六十元辰"信仰(參見《泰山府君祭:中國道教對古日本信仰之影響》)。祭祀的執行者陰陽師,其職司範圍與早期道教高功相近,均負責以章醮儀式溝通人神、祈求福佑。東京博物館所藏《不動利益緣起繪卷》(14世紀)描繪的泰山府君祭祀場景——陰陽師席地而坐誦讀都狀、旁邊燃火、供桌上擺放紙紮貢品——與《隋書·經籍志》記載的道教章醮儀式"並具贄幣,燒香陳讀……夜中,於星辰之下,陳設酒脯餅餌幣物,歷祀天皇太一"高度相似(參見《泰山府君祭:中國道教對古日本信仰之影響》)。
北斗祭與四方拜亦是日本宮廷中具有濃厚道教色彩的儀式。道教自漢代以來即將北斗星視為掌管人壽夭的神聖存在,《北斗經》稱北斗七星為"七元解厄星君",拜斗祈福是道教齋醮中的重要科儀。日本古代朝廷的"四方拜"儀式,由天皇在元旦或特定時日面向四方禮拜,祈求國泰民安、個人延壽,其儀式邏輯與道教的"拜斗""禮鬥"科儀相通。福永光司指出,天皇在宮廷中舉行四方拜的儀式,是日本古代信仰中道教因素的明確證據(福永光司:《道教と古代日本》)。鎮護國家法會則是以佛教儀軌為主、融合道教因素的國家級大法事,奈良時代東大寺大佛開眼會等盛大法會,雖以佛教顯宗為主體,但其擇日、方位、壇場佈置等環節,均由陰陽寮按照陰陽道(即道教化了的方術體系)主持。
四、日本律令制度中的道教官職、陰陽寮、典藥寮與唐朝制度的比較
日本古代律令制度的建構,以唐朝制度為藍本,而在唐代的國家機構中,與道教相關的職官體系佔據重要位置。日本在移植唐制的過程中,雖以佛教為國教、以儒教為倫理基礎,但在具體的官僚機構設置上,仍保留了大量與道教方術、醫藥、天文歷算相關的職位,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陰陽寮與典藥寮。
陰陽寮的設立是日本律令制度接受道教影響的最直接體現。據《養老律令》等文獻記載,陰陽寮隸屬於中務省,內設陰陽博士、陰陽師、歷博士、歷生、天文博士、天文生、漏刻博士、守辰丁等職,負責編造曆法、占卜吉凶、觀測天文、探察祥瑞災異,以輔弼天皇統治(參見《養老律令·職員令》)。陰陽寮的工作離不開道文化的基礎性支持:其歷算理論源自中國的干支紀年、二十四節氣及天文觀測體系;其占卜方術以陰陽五行、九宮八卦為核心;其災異解釋則依據"天人感應"的宇宙觀(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上)》)。大化五年(649年),日本"置八省百官",在中務省下設陰陽寮,這一制度直接仿效唐代的太史局(後改稱司天臺)及下屬的歷法、占卜機構(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上)》)。
唐代國家機構中與道教直接相關的職位,包括崇玄署(管理道士女冠)、祠部(管理祭祀)、太醫署(與道教醫學重疊)等。唐玄宗開元年間,更在全國範圍內設置崇玄學,以《老子》《莊子》《列子》《文子》為科舉考試科目,將道教提升到國家意識形態的高度。日本雖未有完全對應的"崇玄學"設置,但天武天皇在684年制定"八色之姓"時,將"真人""道師"列入其中,表明道文化已滲透至國家身份制度的核心層面(《日本書紀》卷二十九)。真弓常忠指出,天武天皇設陰陽寮、造占星臺並親自以道教咒術秉式行佔,是其接受道教影響的明證(真弓常忠:《神道祭祀中的道教要素》)。
典藥寮是日本律令制度中另一個與道教關係密切的機構。典藥寮負責宮廷醫療、藥物製備及養生方術,其醫官體系深受唐代太醫署影響。唐代醫學分為醫、針、按摩、咒禁四科,其中"咒禁科"專門以符咒、禁方治療疾病,直接源自道教方術。日本典藥寮雖以漢方醫學(源自中國中醫)為主體,但在實際醫療實踐中,道教丹藥、符水、禁咒等療法亦被廣泛應用。仁明天皇本人"能天文遁甲",熱衷醫藥,常親自制作丹藥、石藥,即是宮廷醫學與道教方術交融的典型例證(參見《續日本後記》《日本三代實錄》相關記載)。
嚴紹璗在中日文化交流史研究中指出,日本古代律令制度對唐制的吸收並非簡單的"照搬",而是經過了選擇性的過濾與本土化的改造。佛教被確立為國教,儒學被確立為倫理基礎,而道教則因其與皇權象徵(李唐皇室奉老子為祖先)的直接關聯,以及其方術體系與神道信仰的潛在競爭關係,而被日本統治者有意識地排斥在正式國家宗教之外(嚴紹璗相關研究)。然而,道教的天文歷算、醫藥養生、占卜風水等"術"的層面,卻因其對國家治理和皇室生活的實際效用而被保留下來,通過陰陽寮、典藥寮等機構實現了制度化的存續。中村璋八在陰陽道研究中指出,平安時代以後,陰陽道逐漸從國家律令機構向藤原氏等貴族的私人服務機構轉變,但其核心的方術知識體系仍淵源於中國道教(中村璋八陰陽道相關研究)。
五、《延喜式》等古代法典中的道教齋醮科儀記載
《延喜式》是平安時代中期(10世紀初)由醍醐天皇下令編纂的律令施行細則總彙,全書五十卷,詳細規定了朝廷祭祀、官制、禮儀、財政等各項制度,是研究日本古代國家祭祀與道教關係的最重要文獻之一。在該書卷八"祝詞式"中,記載了一段極具道教色彩的"大祓祝詞",成為學界討論神道與道教關係的核心文本。
《延喜式》所載"東文忌寸部祝詞"全文如下:"謹啟請皇天上帝、三極大君、日月星辰、八方諸神、司命和司籍、左東王父、右西王母、五方五帝、四時四氣,捧(獻)銀人以除災禍,捧(獻)金刀以延帝祚。咒曰:東至扶桑,西至虞淵,南至炎光,北至弱水,千城百國,精治萬歲,萬歲萬歲。"(《延喜式》卷八,參見孫亦平《東亞道教研究》及劉萍《東亞古代文化中的陰陽理論之嬗變》引文)這段祝詞的道教性質極為顯著:首先,所祈請的神祇幾乎全是道教神系中的尊神——"皇天上帝"即昊天上帝,為道教最高天神之一;"東王父"(東王公)與"西王母"是道教仙界的男女主宰;"五方五帝"是道教宇宙論中分鎮五方的五色帝君;"司命""司籍"則是掌管人壽夭祿籍的道教神靈。其次,"銀人""金刀"的獻祭方式,是道教以人偶代身受過、以法器象徵皇權永續的典型做法。再次,祝詞中的方位表述"東至扶桑,西至虞淵,南至炎光,北至弱水",完全採用道教宇宙地理觀念。
劉萍指出,這段祝詞講述的無非是祓除災厄、祈禱天皇安康與皇位永祚,但值得注意的是,《延喜式》中的祝詞通常以萬葉假名書寫的"和文體"呈現,唯有東西文部的這段"符咒"是以漢文寫成的文言體,並且是以"漢音"朗讀的,其道教色彩之強烈,充分顯示了日本神道與中國道教的淵源(劉萍:《東亞古代文化中的陰陽理論之嬗變》)。蔣立峰進一步分析,原本在日本古代朝廷的各種國家祭祀典禮中,都是由朝廷官員或天皇近臣來致祝詞的,而大祓儀式中卻出現了漢文體、道教化的特殊祝詞,這說明大祓並非純粹的神道祭儀,而是神道與陰陽道(道教系統)祭祀融合的產物(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下)》)。
"大祓"儀式本身亦具有濃厚的道教淵源。在中國古代,"祓"(fú)是一種祓除不祥的祭祀活動,《周禮·春官》記載女巫"掌歲時祓除釁浴",即在三月上巳日以香草沐浴除災。道教吸收並發展了這一傳統,形成系統的"解厄""禳災"科儀,如上章、投龍、簡浴等。日本的大祓在形式上還保留了到水邊祓除的古俗(如六月、十二月的"茅之輪"祓),但在國家層面的大祓儀式中,則大量引入了道教的神祇召喚、符咒誦讀及人偶代身等元素,形成"神道為表、道教為裡"的複合型祭祀結構(參見《延喜式》相關研究)。
除《延喜式》外,《內裡式》(821年,藤原冬嗣等編撰)亦記載了元正受群臣朝賀式中使用四神旗的具體位置,將道教四神獸信仰納入朝廷儀仗(參見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下)》)。《大寶律令》(701年)規定元旦朝賀儀式中使用四神旗,即在正門樹烏形幢,左日像、青龍、朱雀幡,右月像、玄武、白虎幡,這一制度直接移植自唐代朝廷的"元日大朝會"儀制(參見蔣立峰引文)。四神獸信仰在東漢道教中被納入神系,作為護衛之神,《抱朴子·雜應》描繪太上老君出行時由眾多四神護衛;郭璞《葬書》更將四神獸結合到葬式中,規定了葬地的四勢與四神獸的對應關係(參見劉萍:《東亞古代文化中的陰陽理論之嬗變》)。日本律令將四神旗作為國家大儀的威儀物,表明道教宇宙象徵已深度嵌入日本的國家禮儀體系。
六、桓武天皇、宇多天皇、醍醐天皇與道教的關係
在日本古代天皇中,桓武天皇(781—806年在位)、宇多天皇(887—897年在位)與醍醐天皇(897—930年在位)與道教的關係尤為密切,他們或通過制度創設、或通過個人信仰、或通過宮廷儀式,在不同層面上推動了道教因素在日本朝廷中的傳播與制度化。
桓武天皇是日本歷史上接受道教影響最為顯著的君主之一。桓武天皇深慕唐文化,兩次在長岡京南郊築壇祭祀天神即"昊天上帝",模仿中國皇帝的郊祀典禮(參見日本外務省相關歷史文獻)。794年遷都平安京時,桓武天皇完全按照中國風水理論規劃新都,追求"四神相應""山紫水明"的理想格局。他還從奈良春日大社請來司守方位的"大將軍",在平安京四方設置四個大將軍神社守衛京城(蔣立峰:《中日文化交流中的道文化東傳問題(下)》)。桓武天皇追贈死去的早良皇太子為"崇道天皇","崇道"二字明確顯示了道教信仰色彩(參見《菊花王朝:兩千年日本天皇史》及日本古代史研究)。此外,《續日本紀》將桓武天皇記為"今皇帝",這一稱謂與唐高宗自稱"天皇"形成有趣的對應,顯示了兩位君主在神化皇權方面的共同取向(參見日本外務省相關歷史文獻)。桓武天皇對陰陽道的重視,直接促成了平安時代陰陽寮的興盛,為道教方術在宮廷中的持續存在奠定了制度基礎。
宇多天皇(867—931年,在位887—897年)在其父光孝天皇崩御後即位,這一時期是平安時代陰陽道發展的關鍵階段。宇多天皇本人對道教性質的祭祀活動頗有熱衷,尤其重視泰山府君祭。如前所述,清和天皇、光孝天皇、宇多天皇、醍醐天皇均將泰山府君尊稱為"赤山大明神",並支持赤山禪院的祭祀活動(參見《泰山府君》相關詞條)。宇多天皇在位期間,藤原氏逐漸掌握政權,陰陽寮官僚開始深度介入天皇及公家的私人生活,通過頻繁的卜佔、禁忌和物怪解釋來強化自身權威(參見高橋俊隆:《道教と陰陽道》)。宇多天皇退位後,日本朝廷進入攝關政治時代,但道教性質的星祭、方位祭、本命祭等仍在宮廷中持續舉行,成為皇室信仰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醍醐天皇(885—930年,在位897—930年)在位期間,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便是下令編纂《延喜式》(905年開始編纂,927年完成)。《延喜式》中關於大祓祝詞的道教色彩記載,如前所述,成為研究神道與道教關係的核心文本。醍醐天皇本人對道教祭祀的容忍與支持,使得這些具有濃厚道教色彩的儀式得以在國家法典中獲得正式記錄與合法地位。此外,醍醐天皇時期,陰陽師安倍晴明(921—1005年)此後活躍於宮廷,系統整理了陰陽道祭祀體系,將泰山府君祭發展為由"都狀""祭壇""十二座冥道神"構成的完整科儀(參見《泰山府君》相關詞條)。安倍晴明被後世奉為陰陽道的集大成者,其所主持的祭祀活動——包括泰山府君祭、北斗祭、四方拜等——實質上是以道教方術為內核、以日本宮廷禮儀為外形的複合型宗教實踐。末木文美士在日本宗教史研究中指出,醍醐天皇時代的宮廷宗教呈現出佛教、神道與陰陽道(道教)三足鼎立的複雜格局,而天皇本人則通過主持或贊助不同類型的祭祀活動,維持著這一多元宗教體系的平衡(末木文美士相關研究)。
七、日本古代貴族的道教信仰與養生實踐
平安時代的日本貴族社會,尤其是以藤原氏為代表的攝關家,在日常生活與精神世界中都顯示出對中國道教信仰與養生實踐的濃厚興趣。這種興趣不僅體現在對道教神仙思想的嚮往,更具體地表現為守庚申、服用丹藥、修煉方術等實踐行為,構成了日本古代宮廷文化的重要側面。
"守庚申"是日本古代貴族社會中最具道教色彩的民俗信仰之一。庚申信仰源於道教"三尸"說,認為人體中有三尸蟲(又稱三彭),每逢庚申日便會乘人熟睡之際上天稟報此人罪過,縮短其壽命;因此道士須在庚申日夜不眠、齋戒祈禱,以阻止三尸蟲上天。這一信仰在唐代極為盛行,並通過遣唐使、留學僧等渠道傳入日本。窪德忠在《日本的守庚申》中指出,根據奈良縣上之鄉村的調查,守庚申傳統是由中國道教關於三尸的信仰而來的,據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的記載,唐代日本與中國的這一風俗就完全相同了(窪德忠:《日本的守庚申》,參見葛兆光引文)。平安時代以後,庚申信仰在日本貴族社會和鎌倉、室町武家社會持續傳承,以"庚申會"的形式被繼承下來(參見《序章古代東亞世界中的中日關係》)。至江戶時代,修驗道的山伏和密教僧侶將庚申會發展為"庚申講",在各地修建庚申堂、庚申塔,成為日本民間信仰的重要組成部分(參見《序章古代東亞世界中的中日關係》)。
服用丹藥、追求長生是日本古代貴族接受道教養生思想的另一重要表現。仁明天皇(810—850年,在位833—850年)是這一方面的典型代表。據《續日本後記》記載,仁明天皇自幼身體孱弱,七歲即患多種疾病,成年後熱衷醫藥,常親自制作丹藥、石藥(參見《續日本後記》及藤原良房相關研究)。仁明天皇深受當時流行的中國道教神仙思想影響,經常製作所謂"長生不老藥"服用;嘉祥三年(850年)三月,仁明天皇在清涼殿駕崩,年僅四十一歲,其早逝或許與長期服用丹藥導致的中毒有關(參見藤原良房相關研究及《大東世語》研究)。《日本三代實錄》還記載了仁明天皇命藤原良相等親信試服其自制之藥的記錄,近侍們面對君王"嘗試其精粗"的命令"有畏難之色",可見當時宮廷中人對道教丹藥既嚮往又恐懼的矛盾心態(參見《日本〈大東世語〉中漢學風格探析》)。服散(服用五石散)之風在日本宮廷的出現,亦與道教煉丹服藥以求延年益壽有關;五石散自魏晉時期由何晏倡導,歷數百年而未衰,其風至少在平安朝前期已傳入日本宮廷(參見《日本〈大東世語〉中漢學風格探析》)。
藤原氏作為平安時代最有權勢的貴族家族,其成員在信仰層面亦表現出對道教因素的吸收。藤原良房(804—872年)在"承和之變"後權傾朝野,其女藤原明子嫁給皇太子道康親王(後為文德天皇),開啟了藤原氏以外戚身份操控皇權的時代。藤原良房本人及家族成員頻繁參與陰陽道祭祀、泰山府君祭等活動,以祈求家族繁榮與個人長壽。前述藤原伊房、藤原實行等人的泰山府君都狀,顯示藤原氏貴族在面臨疾病、仕途等人生重大問題時,習慣性地求助於具有道教色彩的祭祀儀式(參見《泰山府君祭:中國道教對古日本信仰之影響》)。此外,藤原氏還大量贊助佛教寺院與神社的建設,在這些宗教建築的選址、佈局及開光儀式中,陰陽道的風水理論與道教方術往往發揮著實際的技術指導作用。
那波利貞在唐代社會文化史研究中,曾論及唐代貴族的道教信仰與養生實踐對日本的影響,指出唐代宮廷中盛行的服丹、行氣、導引等方術,通過遣唐使和留學僧的傳述,成為日本貴族模仿的對象(那波利貞相關研究)。潘暢和在日本道教影響研究中進一步指出,平安貴族女性的文學作品中(如《源氏物語》《枕草子》),亦常出現與道教神仙思想相關的意象,如蓬萊山、不死藥、白鶴等,反映了道教美學對日本宮廷文化的滲透(潘暢和相關研究)。
八、奈良東大寺、正倉院所藏道教文物與寫經
奈良東大寺與正倉院是日本古代文化遺產最重要的保存地之一,其藏品以佛教文物為主體,但在這些佛教器物的海洋中,亦可發現若干與道教相關的文物與文獻,為研究道教在奈良時代日本的存在形態提供了珍貴的實物證據。
東大寺建於天平勝寶四年(752年),是日本華嚴宗大本山,也是當時全國六十八所國分寺的總寺院。聖武天皇(701—756年)篤信佛教,頒詔鑄造盧舍那大佛,並於749年前往東大寺,在佛前自稱"三寶奴"(參見正倉院相關研究)。然而,在聖武天皇濃厚的佛教信仰背後,亦可見道教文化的影響。光明皇后在聖武天皇去世後,將其遺物呈獻給東大寺盧舍那佛,這些遺物現存於正倉院,其中包括了大量來自中國的文物。正倉院文書記錄了當時宮廷主導的一切經書寫事業,而寫經事業的繁榮無形中促進了漢字書法與文獻學的傳播,也為道教寫經的留存提供了制度環境(參見正倉院相關研究及《日本佛教寫經》)。
正倉院現存寶物九千餘件,絕大部分為八世紀的傳世品,反映了當時唐文化的深刻影響(參見正倉院相關介紹)。在這些寶物中,可辨識出道教文物痕跡的包括:銅鏡、刀劍、藥物、織物及文書等。銅鏡是道教最重要的法器之一,《抱朴子》稱明鏡可以"照妖辟邪",道士修煉存思之術時常以鏡為輔助工具。正倉院收藏的多面唐代銅鏡,其紋飾中的四神(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八卦、十二生肖等圖案,均為道教宇宙觀的視覺表達。這些銅鏡作為"唐物"傳入日本,不僅被當作奢侈品使用,更在宗教層面被賦予了神聖性——如前所述,伊勢神宮即以鏡為天照大神的神體,這一做法與道教對鏡的神聖化崇拜具有深層關聯(福永光司:《道教と日本文化》)。
正倉院還收藏了大量藥物與香料,其中包括可能被用於道教煉丹或養生實踐的材料。聖武天皇本人對醫藥頗有興趣,而唐代貴族社會中盛行的服餌、煉丹之風,亦通過遣唐使等渠道影響到日本宮廷。仁明天皇自制丹藥、石藥的做法,表明奈良、平安時代的天皇宮廷已具備製作道教性質藥物的知識與技術條件;正倉院所藏的部分礦物藥材(如硃砂、雄黃、雲母等),既是中醫藥的常用原料,也是道教外丹術的核心材料(參見《唐代的術數與思想》中關於丹藥法的研究)。
在文獻方面,正倉院文書(正倉院文書)雖以佛教寫經所的事務賬簿為主,但這些文書記錄了奈良時代國家宗教事業的運作機制,為理解道教文獻在日本的可能傳播路徑提供了背景信息。聖語藏(聖語蔵)原是東大寺塔頭尊勝院的經藏,其中藏有隋唐經卷243卷、天平年間御願經750卷等大量珍貴經典(參見正倉院相關研究)。雖然聖語藏以佛教經典為主,但考慮到奈良時代日本朝廷對漢籍的廣泛搜求,以及735年中臣名代曾"懇求《老子》經本"的記載,道教經典《道德經》《莊子》及道教化了的醫書、曆書等,完全可能以"漢籍"的名義流入東大寺寫經所或宮廷藏書機構,只是由於後世佛教文獻學的強勢篩選,這些道教寫經未能像佛典那樣獲得系統的保存與整理。
孫猛在研究日本古代漢籍流通時指出,正倉院文書中多次出現"雜書""雜集"等類目,這些類目下可能包含了佛道以外的諸子百家文獻;而由於正倉院文書多為廢棄公文的再利用(反故紙),其背面或夾縫中偶爾會出現非佛教內容的文字,為研究奈良時代知識的整體面貌提供了珍貴線索(孫猛相關研究)。高田義人在東大寺建築史研究中亦指出,東大寺大佛的鑄造、開眼會的舉辦,以及正倉院的營建,均由"造東大寺司"這一國家機構統一管理,而該機構的人員構成中既有僧侶,也有陰陽師、技術人員等,這些人很可能接觸過道教性質的知識與方術(高田義人相關研究)。
山下克明在正倉院寶物研究中特別關注其中來自絲綢之路的異域文物,指出正倉院所藏的玻璃器皿、織物、樂器等,不僅反映了唐代的國際交往,也暗示了道教文化可能通過粟特、波斯等中亞中介間接傳入日本的可能性(山下克明相關研究)。王靜在研究日本古代宮廷宗教時則強調,東大寺與正倉院雖以佛教為顯性標籤,但其背後的國家祭祀體系實際上是佛教、神道與道教因素相互交融的複合體,聖武天皇的"三寶奴"自稱與他對道教長生思想的潛在興趣並不矛盾(王靜相關研究)。周郢在研究中日文化交流時進一步指出,鑑真和尚東渡日本,不僅帶來了佛教律宗,也攜帶了大量醫藥知識,其中部分內容與道教醫學相通;鑑真在東大寺設壇授戒期間,其醫藥實踐可能間接促進了道教養生知識在僧侶階層中的傳播(周郢相關研究)。
綜上所述,東大寺與正倉院雖然是以佛教文化為核心的文化遺產,但其所處的奈良時代正是日本大規模吸收中國大陸文化的時期,道教作為唐代國家宗教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影響不可能完全被排除在外。無論是銅鏡、藥物等物質文化,還是寫經、文書等文獻遺存,都為探尋道教在奈良時代日本的存在形態提供了重要線索。這些道教因素或隱或顯地滲透在日本古代國家宗教的肌體之中,與佛教、神道相互交織,共同塑造了日本古代宗教文化的多元面貌。
第七章:日本道觀、道教學者與近世道教研究
一、德川幕府時代日本對道教的研究與接受
德川幕府時代(1603—1868)是日本思想文化發展的關鍵時期,儒學的興盛為日本知識界接觸和研究中國道教提供了重要的學術背景。這一時期,日本儒者對中國道教的認識主要經由儒家經典與史書間接獲得,其道教觀呈現出鮮明的儒學本位特徵。德川家康的儒臣林羅山(1583—1657)作為朱子學在日本的早期倡導者,雖以儒學釋神道,提出"神道即堯舜之道",但其學術視野中亦涉及對老莊思想的辨析。林羅山在《神道傳授》中以儒學闡釋三種神器,認為"鏡者智也,玉者仁也,劍者勇也",這種以智仁勇之德配鏡玉劍之器的闡釋路徑,實際上間接呼應了道教法器象徵體系中的某些元素。德川義直繼承林羅山的神道觀,著有《神祇寶典》,排斥佛教本地垂跡說,主張神道即王道,即"《易》雲:聖人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孫亦平指出,德川時代儒者的神道論述雖以儒學為框架,但其間吸納的陰陽五行、讖緯方術等思想資源,與道教文化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
古文辭學派大師荻生徂徠(1666—1728)及門人太宰春臺,分別在《辨道》與《辨道書》中提出,神道即《周易》觀卦《彖》傳中的"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徂徠學派對古文辭的推崇,使得日本儒者得以更直接地接觸中國原典,其中亦包括《老子》《莊子》等道家文獻。王曉霞的研究表明,江戶時代日本對老莊思想的接受經歷了從禪林到儒林的轉變,林希逸《老子鬳齋口義》等文獻在日本多次翻刻,成為知識階層理解道家思想的重要媒介。然而,德川儒者普遍將道家思想視為"異端"或"小徑",林羅山即明確區分"聖人之道大路也,異端之道小徑也"。這種價值取向決定了德川時代日本儒者對道教的研究始終停留在思想史的外部觀察,而未能深入道教宗教實踐的內部肌理。
值得注意的是,德川時代日本儒者的道教觀並非全然否定。陽明學派儒者中江藤樹提出"神明即良知的本體",其門人熊澤蕃山著《神道大義》,主張神道與儒教一致,"以神明之本體為良知"。這類思想雖以儒學為主體,但其中"良知"與"神明"的互釋,客觀上為道教"道性"觀念在日本的隱性傳播提供了思想空間。出口延佳受林羅山影響,創設伊勢神道,以《周易》易理為神道,強調神道即天下萬民之道,其撰著的《中臣祓瑞穗抄》《太神宮神道或問》等書中,大量引用了陰陽五行、讖緯符瑞等與中國道教密切相關的思想資源。
二、江戶時代日本道觀與道士活動
與儒學研究形成對照的是,江戶時代日本實際存在的道教活動主要集中於長崎唐人社區和黃檗宗寺院之中。德川幕府實行鎖國政策,長崎成為唯一對外開放的港口,來自中國福建、廣東、江南等地的海商在此形成了規模可觀的華人社區。松尾恆一的研究指出,這些華人社區在宗教實踐中保留了濃厚的中國傳統信仰色彩,其祭祀活動融合了佛教、道教與民間信仰的多重元素。長崎唐四寺——興福寺(1623年建)、福濟寺(1628年建)、崇福寺(1629年建)、聖福寺(1677年建)——均為黃檗宗寺院,以釋迦牟尼為本尊,同時祭祀關帝、媽祖等中國民間神靈,堪稱"佛、道兩教的混合宗教寺院"。
長崎唐寺的道教元素在祭祀儀式中表現得尤為明顯。每年三月、七月、九月二十三日,三寺輪流舉行媽祖祭,滯留長崎港的唐人前往祭祀參拜。《長崎實錄大成》記載:"每年三月二十三日是船神天后的祭禮,允許滯留長崎港的唐人出館到興福寺祭祀參拜媽祖。"媽祖信仰屬於典型的道教海神崇拜,其祭祀儀軌中的焚香、祝禱、獻供等環節均與道教齋醮傳統一脈相承。張玉玲的研究進一步揭示,長崎唐寺的普度會(盂蘭盆會)深受明代道教影響,崇福寺蘭盆勝會中祭祀冥界使者"黑白無常"(七爺、八爺),即是道教神祇進入華人佛教儀式的明證。
1654年,福州府福清縣黃檗山萬福寺住持隱元禪師應華人之邀來到長崎,開創了日本黃檗宗。隱元禪師在京都宇治建造萬福寺後,其所傳黃檗宗儀軌中保留了大量明代佛教與道教融合的宗教實踐。黃檗宗普度會中的"面燃大士"(焦面大士)祭祀、"寒林榜"張貼、"焰口施食"等儀式,均源自中國道教與民間信仰相融合的中元普度傳統。松尾恆一指出,這種普度會"深受明代道教影響,與長崎和京都唐寺的華僑密切相關,並傳承至今"。黃檗宗寺院中供奉的"水陸一切男女孤魂"牌位、"三界萬靈"祭壇,以及《瑜伽集要焰口施食儀》中的"十類孤魂"祭祀,都顯示出道教冥界觀念對日本華人宗教實踐的深刻影響。
三、明治維新後日本學術界對道教的研究歷程
明治維新(1868年)以後,日本學術界在引進西方近代學術方法的同時,逐步建立起系統的中國宗教研究體系。日本道教研究的發展歷程,學界通常劃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為19世紀後期至1930年的開創期;第二階段為1931年至1945年的"為政治、軍事服務期";第三階段為1946年至1972年的戰後恢復期;第四階段為1973年至今的高潮期。
在開創期,日本學者繼明治維新以來對儒釋二教的研究勢頭,開始將目光投向道教這一長期被忽視的領域。福井康順(1898—1991)曾受津田左右吉(1873—1961)影響,其歷史學觀點和治學方法對後來的日本道教研究產生了深遠影響。津田依據中國經典史籍考證"天皇"稱謂的由來,提出古代日本君主在七世紀初由"大王"改稱"天皇"與道教傳入不無關係,認為"'天皇'的稱謂之所以被我國採用,是因為它內含著宗教意義"。這一論斷雖然引發了後來學界的激烈爭論,但無疑開創了從道教視角審視日本古代政治制度的學術路徑。黑板勝美則通過梳理《日本書紀》《續日本紀》等古典文獻,發現了若干道教的蹤跡,認為"至遲在奈良、平安時期,中國道教的經典、長生信仰、鬼神信仰、方術、科儀等就大量傳入日本"。
京都學派與東京學派成為日本道教研究的兩大重鎮。京都學派以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為中心,注重從思想史和文化史的角度探討道教與東亞文明的互動關係;東京學派則以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為基地,偏重於道教經典文獻的實證研究。福永光司(1918—2001)作為京都學派的代表人物,其研究路徑充分體現了京都學派"注重實證主義的研究,也能從中國的內在主體當中理解和發揚漢學"的學術理念。1974年,福永光司受聘於東京大學,首次開設了"道教學"專業課程,培養了一批新一代學者,標誌著道教研究作為獨立學科在日本學術體制中的確立。正如孫亦平所指出的,福永光司的道教研究"從實證主義出發,通過對中日古典文獻的爬梳剔抉,以歷史敘述與文化比較的方法,來研究中國道教對日本的神道信仰、天皇制度、哲學思想和文化習俗的影響"。
四、日本著名道教研究者及其著作
日本道教研究經過百餘年的積累,湧現出一批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學者。福井康順(1898—1991)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文學部哲學科,師承津田左右吉,其1954年出版的《道教的基礎研究》是戰後恢復初期日本道教研究的力作。該書分"原始道教研究篇"與"道教經典諸相篇",對五斗米道、太平道的歷史以及《道藏》經典的編纂體例進行了深入論述,"駁斥了所謂《道藏》'真偽參半'的成說,肯定了《道藏》的重要研究價值"。福井康順還著有《東洋思想史研究》等著作,其研究觀點和方法為吉岡義豐等後輩學者所承繼。
吉岡義豐(1916—1979)畢業於智山專門學校(今大正大學),著有《道教研究》(1952)、《道教經典史論》(1955)、《道教和佛教》(多卷本)等。吉岡義豐的研究從道教本身擴大到歷史、考古、文獻等領域,其治學方法嚴謹,深受中國乾嘉學派影響。大淵忍爾(1912—2003)則以敦煌道經研究著稱,1964年出版《道教史研究》,1979年完成《敦煌道經目錄編》,被譽為"敦煌道經研究中最具影響的文獻資料"。大淵忍爾的研究"不僅關注道教儀式的技法,還深入探討了其思想基礎",其與荷蘭學者施博爾的合作,推動了國際道教儀式研究的深入發展。
福永光司的著作尤為豐富,包括《莊子》《老子》《氣的思想》《道教與日本文化》(1982)、《道教與日本思想》(1985)、《道教與古代日本》(1987)等。福永光司提出道教對日本文化具有"本質上的影響",其研究"改變了日本人長期以來一直將天皇制及神道教視為日本文化自成的產物而否認道教對其影響的看法"。窪德忠(1913—2010)則以其對民間道教信仰的調查著稱,著有《庚申信仰的研究》《庚申信仰的研究——島嶼篇》《道教史》等,"對灶神、城隍、土地、后土信仰的調查研究,加深了人們對普通人民特別是農民群眾的認識"。麥谷邦夫致力於上清派經典研究,編有《真誥索引》,並參與《老子想爾注索引》等工具書之編纂;蜂屋邦夫則以中國道教現狀調查和金代道教研究見長,著有《中國道教的現狀——道士、道協、道觀》《金代道教研究——王重陽和馬丹陽》等。秋月觀暎潛心研究淨明道十餘年,1975年完成博士論文《淨明道的基礎研究》,其《中國近世道教的形成——淨明道的基礎研究》被譯為中文出版,"是國際道教學界最早研究淨明道的力作"。神塚淑子為名古屋大學名譽教授,著有《六朝道教思想的研究》《道教經典の形成と仏教》等,在道教經典與佛教關係研究方面成就卓著。丸山宏對道教科儀的研究,運用西方人類學的儀式理論,對道教科儀的探討更具說服力。山田俊著有《唐初道教思想史研究》等,在道教思想史領域頗有建樹。
五、日本道教研究機構與刊物
1950年,日本道教學會成立,這是日本道教研究走向組織化、制度化的重要標誌。學會成立規約明確規定,其主要事業為編輯發行學術刊物《東方宗教》,主辦道教研究主題的研究會和講演會。學會總會分設兩個事務所,分別設在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和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這兩個研究單位也成為日本道教研究的南北兩大中心。據報道,日本道教學會現有會員約500人,規模可觀。《東方宗教》自創刊以來持續刊行至今,是日本乃至國際道教學界最重要的學術刊物之一。
除日本道教學會外,大正大學的"道教談話會"等新興研究團體也不斷湧現。王大千在考察當代日本道教團體發展時指出,戰後華人社區的道教組織在促進中日宗教文化交流方面發揮了日益重要的作用。1995年,第一次日美道教研究會議在日本東京東洋大學召開,日美兩國各有7名中青年學者參加,日本方面的增尾伸一郎等人提交了涉及道教哲學、思想、文學、宗教學等多領域的論文,"反映出道教研究將繼續發展的國際前景"。在學術傳承方面,日本道教研究呈現老、中、青幾代學者共同研究的局面,除東京大學、京都大學外,早稻田大學、大正大學、名古屋大學、關西大學等也都形成了各具特色的道教研究傳統。
六、當代日本道教團體與華人社區的道教活動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隨著華人移民的增加和中日邦交的正常化,道教以更為直接的組織形態進入日本社會。橫濱中華街的媽祖廟是日本最大的媽祖信仰中心,2006年落成,佔地980平方米,建築風格為雕樑畫棟的北方式傳統廟宇。該廟理事會每年舉行媽祖誕辰祭(舊曆三月二十三日)和媽祖昇天祭(舊曆九月九日),儀式中保留了典型的道教焚香、叩拜、獻供等儀軌。橫濱關帝廟與媽祖廟同屬道教信仰範疇,"橫濱華僑普遍懷有希求獲得'關帝'和'媽祖'保佑的想法"。
日本道觀(日本道観)是當代日本重要的道教活動場所之一,由日本本土道教實踐者主持,定期舉行齋醮、祈福、超度等道教儀式。日本道教協會等團體亦積極推動道教文化的傳播,通過舉辦講座、出版刊物、開展文化交流活動等方式,向日本社會介紹中國道教的哲學思想、養生方法和宗教藝術。值得注意的是,當代日本華人社區的道教活動已超越了單純的地域性同鄉組織功能,成為中日文化交流的重要橋樑。福永光司等日本學者曾深入中國實地考察道教現狀,蜂屋邦夫於1988年率道教現狀考察團赴中國各名山宮觀實地調查,"對道教宮觀的內部狀況、道教神像、祭祀活動、道士及道教協會等許多項目進行了詳細調查"。
七、日本學者對中國道教史與道藏研究的貢獻
日本學者在中國道教史和道藏研究方面作出了舉世公認的貢獻。1983年,福井康順、山崎宏、木村英一和酒井忠夫監修的三卷本《道教》由平河出版社出版,該書"對道教經典、道教史和道教理論進行系統的、綜合性的介紹",書後附有《道教研究文獻目錄》和《歐美的道教研究》等內容,"可以視為日本新時期道教研究的起點和歷史總結"。1990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該書的中譯本,列為王元化主編的《海外漢學叢書》之一種,對中國學界產生了重要影響。
1994年,經過近20年的醞釀,由野口鐵郎、坂出祥伸、福井文雅和山田利明等主編的《道教事典》出版,有世界上132位學者參加執筆編寫。這部事典"可以認為是二十世紀的道教研究的歷史總結,也為二十一世紀的道教研究作了規模宏偉的鋪墊"。在敦煌道經研究方面,大淵忍爾1978年出版的《敦煌道經圖錄篇》和1979年出版的《敦煌道經目錄編》是奠基之作。王卡評價說,大淵忍爾的著錄"為研究唐代河西道教的發展提供了珍貴史料",而中國學者後來所著錄的敦煌道教文獻增至800多件,"不僅數量超過大淵目錄,在文獻分類、經名考訂、內容提要、綴合殘片、核查《道藏》文本等方面,也較以往更為完善"。
八、日本所藏道教文物、寫本與碑刻的調查
日本公私機構所藏的道教文物、寫本和碑刻,是研究道教歷史與藝術的珍貴資料。敦煌遺書發現後,相當一部分道經寫本流入日本,現藏於國立國會圖書館、京都博物館、天理大學圖書館、杏雨書屋等機構。王卡在赴日學術交流中,曾專門調查東京國會圖書館藏WB32《靈寶金籙齋懺方儀》抄本、京都博物館藏《太上業報因緣經》卷八抄本、天理大學圖書館藏《太玄真一本際經》卷第十抄本等重要道教文獻。
在道教金石資料方面,日本學者小柳司氣太曾於20世紀30年代在北京白雲觀進行調查,編纂成《白雲觀志》。日本各地博物館和神社寺院中還保存有大量與中國道教相關的銅鏡、石刻、繪畫等文物。例如,奈良、京都等地古墳出土的神獸鏡中,出現"東王父""西王母"等道教神像的紋樣和銘文;《延喜式》所載宮廷祭祀儀式的祝詞中,亦保留了道教文化的痕跡。近年來,日本學界加強對這些文物的系統調查與數字化整理,如神塚淑子主持的道教經典形成與佛教關係研究項目,即充分利用了日本所藏的珍貴寫本資料。這些文物和文獻不僅見證了道教文化在日本的傳播歷史,也為重構東亞道教交流史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實物證據。
第八章:道教神仙信仰在日本的變容
一、泰山府君信仰在日本陰陽道與神道中的變容
泰山府君信仰是道教東嶽信仰體系的核心組成部分,其傳入日本後經歷了複雜的本土化過程,最終成為陰陽道祭祀的主神之一。在中國,泰山自古被視為群嶽之首,"掌人間善惡之權",道教認為人死後魂歸泰山,泰山府君主持陰界大權。孫亦平指出,東嶽信仰"源於對泰山神崇拜,在中國有著悠久歷史和多重義涵,後成為道教山嶽信仰的表徵之一"。日本陰陽道借鑑道教東嶽信仰,崇拜以"泰山府君"為首的天神地祇,把泰山府君信仰貫穿於各類祭祀活動中。
劉晨的研究詳細考證了泰山府君"東渡"日本的歷史過程,認為泰山府君"源自漢代民間冥界觀念中的'地下二千石'與泰山冥界形成的雙重作用,此後則隨著佛教的流傳與影響成為佛教地獄觀念中閻羅王手下的重要神明"。以此為前提,泰山府君"實際上是通過唐代密教典籍與修法活動中與地獄觀念相關的內容傳入日本,並在陰陽道發展史上的重要人物安倍晴明有意識的推動下,由密教修法活動進入陰陽道信仰併成為主神"。安倍晴明創立的"泰山府君祭"原本屬於陰陽道土御門家的家傳秘法,後逐漸發展為隆重而熱烈的國家祭祀,堪稱"陰陽道祭祀的雙璧"之一。
泰山府君祭主要祭祀十二座冥道神,包括"泰山府君""閻羅天子""五道大神""天官""地官""水官""司命""司祿""本命""同路將軍""土地靈祇""家親文人"。孫亦平經考證後指出,"此十二冥神多出自中國的民間信仰,與道教之神同源",例如"天官""地官""水官"合稱"三官大帝","司命"為《北斗經》《太平經》與《雲笈七籤》等道書中掌管人的生命之神,"本命"神源於道教"六十甲子""六十元辰"之信仰。王靜的研究進一步揭示了泰山府君信仰在東亞文化圈中的傳播路徑,認為其冥界主神地位的建立是中日宗教文化交流的重要案例。從祭祀形式來看,陰陽道泰山府君祭中使用的"都狀"(告玄都狀)願文、道教符籙以及儀式程序,均顯示出與道教章醮儀式的深刻淵源。福永光司認為,在日本與神社信仰、山嶽信仰、星宿信仰等習合的陰陽道咒術宗教,"其技能哲學佔有很大的比重",這正是道教因素在日本發生變容的典型表現。
二、北斗七星信仰在日本的傳播
道教北斗七星信仰在日本的傳播,集中體現為北斗祭、延命法與妙見菩薩信仰的興起。道教經典《太上玄靈北斗本命延生真經》將北斗七星視為"支配人的命運之神",認為虔誠禮拜北斗可以消災延命、解厄除難。劉曉峰指出,"所有祈求,皆向北鬥"這一觀念在道教中發展成系統的北斗七星信仰,"對於北辰信仰在日本是如何變化成妙見菩薩信仰,至今學界沒有非常明確的線索",但一個確定無疑的事實是,來中國留學的日本僧人對北辰信仰都非常關心。
妙見菩薩,又稱妙見大士、北辰菩薩、尊星王,在密宗與日本佛教中被視為由北辰(北極星)神格化的天尊。權曉芳的研究指出,北斗七星信仰在日本的傳播並非簡單的宗教移植,而是經歷了與密教、神道、陰陽道多重習合的本土化過程。其名號出自《七佛八菩薩所說大陀羅尼神咒經》中的"我北辰菩薩名曰妙見"。蕭登福的研究表明,"六朝至唐的佛典中,常把北極紫微大帝和佛教的北辰妙見菩薩相修合為一",這種信仰後來流傳到日本東密。日本熊本縣八代市的八代神社(妙見宮)供奉妙見神,每年舉行"八代妙見祭",其"龜蛇舞"演繹妙見神自中國明州乘龜蛇渡海至日本的傳說,2016年作為「山、鉾、屋臺行事」之一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
在日本,妙見信仰與道教真武大帝信仰發生了複雜的習合。蕭登福通過比較研究指出,"日本在對其北辰妙見菩薩的信仰中,常把妙見菩薩和道教的北極玄天上帝混合為一人",紀州湯屋谷感應山靈現寺鎮座的"太上真仙鎮宅靈符七十二神御尊影","其形貌與宋明以來史料所載真武大帝相同——披髮執劍,騎坐龜蛇,頭有圓光"。千葉氏、相馬氏等武士家族將妙見信仰作為守護神信奉,平安時代後期陰陽道祭祀中的北辰北極祭、鎮宅靈符神祭等,均保留了道教星辰信仰的鮮明痕跡。中西康雅認為,妙見信仰"時代の変遷経て信仰の形態変化",在不同時代呈現出與天文道、密教、道教、陰陽道、神道相複合的複雜面貌。
三、灶神信仰在日本火神崇拜中的融合
道教灶神信仰傳入日本後,與日本本土的火之迦具土神信仰發生了深層的文化融合。道教稱灶神為"九天司命定福東廚煙主保灶護宅真君",認為其職能包括主掌廚房飲食、監察善惡、防備火災。中國灶神信仰的起源"與日常生活和飲食密不可分,屬於自然庶物崇拜的一部份",因飲食製作需要有火,故灶神的由來與火神概念密切相關。
日本神話中的火之迦具土神(ヒノカグツチノカミ)是伊邪那岐命與伊邪那美命所生之火神,其誕生導致伊邪那美命身故,後被伊邪那岐命以十拳劍斬殺。迦具土神既為火神,"在日本民間信仰中祂與灶神息息相關",金屬鍛冶業、製陶業等與火相關的行業也祭拜此神祇。位於京都府京都市右京區的愛宕神社是全日本900餘座愛宕神社的總本社,將迦具土神視為防火之神。中日兩國在灶神崇拜習俗上存在顯著的相似性:時間上,中國自十世紀起多在陰曆十二月二十三日或二十四日祭祀灶神,日本則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灶神上天彙報,翌年一月四日焚香迎接;供品方面,兩國都以三牲五畜、花生、酒水、點心、水果配焚香等為主。
窪德忠通過比較研究得出結論,"日本的火神信仰和火崇拜與中國道教相融合,發展為現今日本的火神信仰"。日本《敬灶全書》的記載與中國唐宋時期陸龜蒙、李昌齡關於灶神負責記錄善惡、奏報功過的記載相呼應,顯示出道教灶神信仰在東亞文化圈中的廣泛傳播。然而,日本的火神崇拜亦有其獨特性:中國火神形象多樣化,有炎帝、祝融、灶神等三大人格化火神,而日本火神神相相對單一,"主要神體是海邊拾來的三塊石頭組成的形式,無具體神相"。這種差異反映了道教信仰在傳入日本過程中與日本固有文化相互調適的歷史軌跡。
四、八仙信仰與七福神的形成關係
中國道教八仙信仰在日本的傳播,與日本民間信仰中七福神的形成存在密切的文化關聯。道教八仙——鐵柺李、漢鍾離、呂洞賓、張果老、曹國舅、韓湘子、藍採和、何仙姑——作為一組上仙,"分別代表男女老幼、貧賤富貴",在唐宋以後成為中國民間信仰中最具代表性的神仙群體之一。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傳說,以及"暗八仙"(芭蕉扇、葫蘆、花籃、荷花、劍、笛子、魚鼓、玉板)等吉祥圖案,廣泛流傳於文學、藝術和民俗之中。
日本的七福神——惠比壽、大黑天、毗沙門天、弁財天、福祿壽、壽老人、布袋尊——是室町時代末期逐漸定型的福神組合。關於七福神的起源,學界存在多種說法:或認為源於佛教"七難七福"之說,或認為受到中國"竹林七賢"清談之風的影響,亦有學者主張七福神是模仿中國八仙而來。七福神中,福祿壽、壽老人、布袋尊傳自中國,大黑天、毗沙門天、弁財天傳自印度佛教,唯有惠比壽為日本本土神祇。這種"印度、中國、日本的神和佛拼湊在一起"的組合方式,被英國學者張伯倫批評為"一般民眾的無知和思想混亂的表現",但亦有人將其視為日本文化開放性和包容性的體現。
從圖像學和象徵意義的比較來看,七福神與八仙之間存在若干對應關係:壽老人"長鬚笑臉,手拿一隻柺杖",類似鐵柺李;福祿壽"頭長顎也長,耳垂特別大",類似漢鍾離;布袋尊"笑口常開,大腹便便",類似張果老;弁財天作為七福神中唯一的女性,"很像八仙的何仙姑"。更為值得注意的是,七福神乘坐寶船渡海的形象,"與八仙過海類似",這種"搭寶船"的母題很可能受到了中國八仙過海傳說的影響。吳偉明指出,七福神的形成過程反映了日本民間信仰對外來文化元素的選擇性吸收與重構,道教八仙的某些元素被剝離其原有的宗教語境,轉化為具有日本特色的福神信仰。賴思妤進一步比較了八仙與七福神在圖像象徵、吉祥寓意及信仰功能上的異同,認為兩者雖來源不同,但均承擔了民眾對幸福生活的美好祈願。
五、壽星、福星、祿星信仰在日本的對應
道教福祿壽三星信仰在日本的變容,主要體現在七福神中的福祿壽與壽老人形象之上。在中國,福星指天官一品大帝,"天官賜福"之說流傳甚廣;祿星為北斗七星第三星祿存星,"主宰人的食祿、財祿、壽祿、官祿、俸祿與祿位";壽星即南極老人星,"掌管人間性命資格很高的星官"。明清以後,民間常將福、祿、壽三星一併奉祀,形成"三星高照"的吉祥意象。
福祿壽信仰傳入日本後發生了獨特的"三合一"變容。在日本七福神中,"福祿壽"被塑造為"幸福、高祿、長壽三德之神",其形象"頭額高聳,一手持寶杖,杖上懸畫卷,有仙鶴相隨",被視為南極星的化身。壽老人則"手持木杖、桃子,身旁帶著鹿",同樣祈福子孫繁榮、健康長壽。吳真指出,中國福祿壽三星在日本被"一分為二":南極仙翁座下原本一鶴一鹿,日本文化中將鶴賦予福祿壽,將鹿賦予壽老人,"從名字到他代表的'長壽',都是重複了南極仙翁",這種分化既保留了道教壽星信仰的核心元素,又賦予了其新的組合方式與象徵意義。
從信仰功能來看,日本福祿壽與壽老人均繼承了道教壽星信仰的祈壽功能,但更加強調"子孫繁榮"和"家運隆盛"等家族主義價值觀,這與日本社會重視家系延續的文化傳統相契合。七福神信仰在江戶時代尤為興盛,"正月裡常有祭祀七福神的活動",各地形成了眾多的"七福神巡禮路"。新春時貧民扮七福神到他人家中,"那家人會高興給財物",這種"七福神盜賊"風俗與中國新春扮財神拜謁的民俗相似,顯示出中日民間信仰在實踐層面的深層關聯。
六、西王母信仰在日本弁財天與九尾狐傳說中的變容
道教西王母信仰在日本的傳播,呈現出與弁財天信仰及九尾狐傳說相互交織的複雜面貌。西王母是中國古代神話中最重要的女神之一,其形象經歷了從"司天之厲及五殘"的凶神到"賜福"吉神的演變。漢代以降,西王母"成為長壽的象徵,民間祈壽往往拜祭王母娘娘",其形象常與九尾狐、玉兔搗藥、三足烏等相伴出現。
弁財天(辯才天)是七福神中唯一的女神,"源自印度教的辯才天,也叫辯才天女、吉祥天女",精通音樂,擅長辯論,"其形為頭戴八蓮冠,懷抱琵琶"。然而,在日本文化的長期發展過程中,弁財天與西王母的形象發生了某種程度的融合。兩者均為女性神祇,均與音樂、藝術和吉祥福祉相關聯。在日本某些民間傳說中,弁財天被賦予了類似西王母的仙界女主人屬性。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天川弁財天的圖像中,"首上蛇出",這種奇特的圖像組合雖與西王母的直接關聯尚待考證,但反映了日本信仰對多元文化元素的整合。
九尾狐傳說則是西王母信仰在日本變容的另一重要表現。九尾狐源自中國《山海經》,最初是祥瑞之兆,"後有狐綏綏,九尾痝痝"被視為王者興、子孫繁的吉兆。傳入日本後,九尾狐化名"玉藻前",成為鳥羽天皇寵姬,後被安倍泰親(或陰陽師)識破並剿除。李傑玲指出,日本妖怪的原型"有70%來自中國、20%來自古印度,來自日本本土的只有10%",九尾狐正是中國道教/神話元素在日本文學與民間信仰中發生變容的典型例證。西王母身邊的九尾狐在中國象徵祥瑞,在日本卻轉化為妖狐形象,這種從"瑞獸"到"妖魅"的轉變,既反映了日本文化對異物吸收的改造機制,也顯示了同一文化符號在不同語境中可能產生截然相反的意義。
七、城隍信仰在日本氏神與鎮守神體系中的對應
道教城隍信仰在日本的傳播,主要體現為對日本神道氏神信仰和鎮守神體系的深層影響。城隍信仰起源於古代中國"水庸"(城壕)祭祀,後經道教演衍為地方守護神,"稱它是剪除兇惡、保國護邦之神,並管領陰間的亡魂"。道教將城隍納入神系後,賦予其"代天理物,剪惡除兇"的職能,形成與人間官僚體系對應的"陰官"系統。
日本神道教的氏神信仰具有鮮明的地緣性特徵,"即有一家一戶那樣以家或族祭祀的氏神,又有諸如'鎮護神'、'土產神'那樣以部落或地域祭祀的氏神"。日本氏神信仰的最大特徵是"比起血緣更重視地緣性結合",同一地域共同體的成員共同祭祀同一尊氏神,"被視為同一地域共同體中血緣者和非血緣者共同祭祀的集團保護神,群體聚合的象徵"。從職能和象徵意義來看,日本氏神與道教城隍均承擔著守護特定地域、監察善惡、凝聚社區的功能。
增尾伸一郎的研究表明,道教要素在傳入日本的過程中,"融入神道、陰陽道、修驗道等宗教之中,雖然未構成道教的宗教團體,但作為重要的宗教因素,存活於其他教派和教團的日常活動中"。鎮守神作為保護特定地域免受災厄的神靈,其祭祀儀式中的某些元素——如結界、除穢、祈禱國泰民安等——與道教城隍祭祀存在結構上的相似性。然而,日本氏神信仰更加強調"共同體組織的各種'祭'或'氏神講'"的集團參與性,以及通過祭祀活動"強化集團的權威和神聖性"的社會功能,這與道教城隍信仰中"舉頭三尺有神明"的個人道德監察機制有所不同。
八、太乙救苦天尊與觀音菩薩習合在日本的傳播
道教太乙救苦天尊信仰與佛教觀音菩薩在日本的傳播,呈現出深刻的"習合"(融合)現象。太乙救苦天尊,又稱東極青華大帝、尋聲救苦天尊,在道教神系中地位崇高,"掌握三界救苦之事(仙界長生、人間救苦、冥界度亡)",其職能"不但能普度亡者,亦能救護生者,恩澤眾生"。據《太乙救苦護身妙經》記載,太乙真人"身騎九頭獅子,手持楊柳灑甘露,能消一切罪業,能解一切厄難",其"尋聲救苦"的神通與佛教觀音菩薩"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形象極為相似。
太乙救苦天尊與觀音菩薩的習合,在圖像學和儀式實踐層面均有體現。太乙救苦天尊形象"頭戴冕旒,身著霞衣,妙道真身,紫金瑞相,端坐於九色蓮花寶座上","手持楊柳灑瓊漿以救苦度亡"——手持楊柳、灑甘露救濟眾生的形象,與觀音菩薩手持淨瓶楊柳的形象高度重合。有學者認為,"太乙救苦天尊就是佛教相關佛菩薩在道教上的綜合反映",其坐騎九頭獅子"一聲吼,九幽地獄大門即開"的功能,既吸收了文殊菩薩跨威猛青獅的形象,也融合了地藏王菩薩度化冤魂和阿彌陀佛往生淨土的大神通。
在日本,這種道教與佛教的習合通過密教和陰陽道的中介得到了進一步傳播。日本佛教中的觀音菩薩信仰極為興盛,而道教太乙救苦天尊的某些元素則可能通過華人社區的宗教實踐、黃檗宗儀式以及民間信仰等渠道進入日本。例如,長崎唐寺和神戶關帝廟的華人祭祀活動中,道教超度儀式與佛教盂蘭盆會相互融合,其中對亡魂的救濟觀念既包含佛教淨土往生的思想,也保留了道教"救苦度厄"的傳統。時秋指出,當代日本華人社區的道教活動中,太乙救苦天尊的祭祀雖不如觀音菩薩普遍,但在某些道觀和華人廟宇中仍可見到其神像,這反映了道教救苦信仰在日本的隱性傳承。
簡凱廷的研究進一步揭示,道教太乙救苦天尊與觀音菩薩的習合現象,不應被簡單理解為佛教對道教的"覆蓋"或道教對佛教的"模仿",而應被視為東亞宗教文化交流中"雙向詮釋"的產物。在這種雙向詮釋中,日本既接受了來自中國的大乘佛教觀音菩薩信仰,也在某種程度上吸納了與之功能相近的道教救苦神格,最終形成了具有日本特色的"救苦"信仰複合體。這種複合體既體現在宗教圖像的混合使用上,也反映在超度儀式、亡靈救濟等宗教實踐的具體環節之中,成為觀察道教因素在日本宗教文化中"變容"與"存活"的重要窗口。
第九章:結論與後續研究建議
一、核心發現的總括
本報告通過系統梳理道教東傳日本的歷史脈絡,深入考察陰陽道、修驗道與神道三大日本宗教形態中的道教因素,得出以下核心結論:
第一,道教在日本的存在形態並非"有"或"無"的二元判斷所能涵蓋,而是一種典型的"缺席的在場"(absent presence)。道教未能在日本建立起獨立的教團組織、宮觀體系與道士階層,但其經典文本、儀式技術、宇宙觀念與符號象徵卻以變形、融合、隱性的方式,深度滲透於日本宗教文化的各個層面。從《日本國見在書目錄》所載道家典籍四百五十八卷的宏大規模,到陰陽道泰山府君祭中"黃紙朱書"的都狀書寫傳統;從修驗道"九字真言"與《抱朴子》的直接淵源,到神道經典《古事記》序文中"混元""無為""乾坤""陰陽"等道教術語的密集出現,無不證明道教因素在日本文化中構成了一個持續存在、不斷變容的隱性傳統。
第二,陰陽道是道教因素在日本製度化程度最高的存續形態。陰陽寮作為仿唐太史局而設的國家機構,其天文觀測、曆法編修、占卜吉凶、擇日選方等核心職能,均建立在中國道教術數傳統的基礎之上。安倍晴明所創的泰山府君祭、北斗祭、四方拜等儀式體系,在神靈觀念、儀式結構、咒語文本、符籙使用等層面均與道教齋醮科儀具有深刻的同構性。陰陽道對道教因素的吸收並非被動的全盤接受,而是在日本宮廷政治語境中的選擇性重組——保留那些能夠服務於王權合法性與國家治理的技術與儀式,同時剔除可能挑戰佛教國教地位與神道皇室祭祀根基的教團組織要素。
第三,修驗道代表了道教山嶽修行傳統在日本的變容與再生。役小角的傳說、闢穀服食等修行法門、山嶽聖地的宇宙論建構、星宿信仰與北斗法、護摩供養中的火祭元素、以及"九字真言""急急如律令""禹步"等道教術語在修驗道文獻中的廣泛存在,表明修驗道與道教之間存在著超越表層借用的深層結構性關聯。修驗道雖以"即身成佛"為修行目標,與道教"長生久視"的終極追求有所不同,但其進入山中、苦行修煉、咒術驅邪、服食延年等基本修行邏輯,與道教洞天福地思想及山居修仙傳統一脈相承。
第四,神道作為日本民族宗教,其理論化與體系化的歷史過程深刻依賴道教提供的宇宙論框架與宗教術語。伊勢神道將天照大神比定為道教"太一"(天皇大帝),吉田神道以"道"為本體論核心並直接引用《北斗經》等道教經典,垂加神道以陰陽五行配天神七代——這些中世至近世神道流派的思想建構,均無法脫離道教因素而得到充分理解。甚至連"神道""天皇""真人""神宮""神社"等基本術語,其詞源與語義均直接來自道教文獻。
第五,日本古代朝廷對道教採取了"制度性排斥與選擇性吸收並存"的實用主義策略。753年遣唐使拒絕唐玄宗所派道士的事件,標誌著日本對道教組織化傳入的明確拒絕;然而,在同一時期,日本使團仍然帶回了大量道教經典,宮廷中持續舉行著具有濃厚道教色彩的泰山府君祭、北斗祭與四方拜儀式。這種"拒道士而納道術"的態度,為道教因素在日本的隱性傳播提供了制度空間,也塑造了道教在日本獨特的存在形態。
二、對"二福爭論"的再審視
福永光司與福井文雅之間的"二福爭論",構成了日本道教研究史上最為核心的學術論戰。本報告認為,雙方的分歧部分源於對"道教"概念界定的差異。福永光司將道教理解為一個包含經典、儀式、技術與信仰的廣義宗教傳統,從而在日本文化中發現了大量道教因素的印記;福井文雅則將道教嚴格限定為有組織的教團宗教,因而強調道教從未有組織性地傳入日本。
從本報告的考察來看,兩種界定均有其合理性與侷限性。若嚴格以"教團宗教"為標準,則福井文雅的判斷確有其據——日本歷史上從未出現類似於中國天師道、全真道那樣具有獨立宮觀、道士階層與教團組織的道教宗派。然而,若將視野放寬至"宗教因素"(religious element)或"宗教傳統"的層面,則福永光司的論證亦有其堅實的史料基礎。事實上,道教在日本的傳播路徑與存在形態,為宗教研究提供了一個極具理論價值的案例:一種宗教傳統在跨文化傳播過程中,可以完全脫離其原有的教團組織而存活,以"隱性傳統"(implicit tradition)或"底層結構"(underlying structure)的形式嵌入接受方文化的深層肌理。
葛兆光教授指出,這一爭論的本質不僅在於學術方法的差異,更觸及了日本文化主體性與民族情感的深層議題。在當代學術語境下,研究者有必要超越"影響"與"借用"的二元框架,將道教在日本的傳播視為一個動態的、多層次的文化轉移過程,既承認道教因素的實質性存在,也尊重日本文化在吸收與轉化過程中的主體性與創造性。
三、道教因素在日本變容的機制分析
本報告通過對陰陽道、修驗道與神道的個案考察,歸納出道教因素在日本發生變容的幾種主要機制:
其一,"技術剝離"機制。道教作為一種包含宇宙論、倫理學、養生術、方技學的綜合性傳統,其傳播往往以"技術"的形式被優先接受。陰陽道的歷算、占星、擇日、遁甲,修驗道的闢穀、服食、咒術,神道的方位選擇、風水佈局——這些均屬於可以被"剝離"出來單獨使用的技術性知識,而不必連帶接受其背後的教團組織與完整的神學體系。
其二,"神靈移植"機制。道教的神靈體系——尤其是泰山府君、北斗星君、三官大帝、東王父、西王母等——在傳入日本後,往往經歷"名稱保留—職能調整—神格重釋"的變容過程。泰山府君從道教東嶽大帝轉變為陰陽道冥界主神,再與佛教的閻魔信仰、神道的某些祭祀相融合,即是這一機制的典型例證。
其三,"術語借殼"機制。道教的核心術語——如"道""神""真人""混元""陰陽""無為""自然"等——在進入日本語境後,被賦予了新的語義內涵與使用場景。《古事記》序文中的"混元"不再是道教宇宙生成論中的"先天一炁",而是被用來解釋日本天地開闢的神話敘事;"無為"不再是老子政治哲學中的"清靜不治",而是被轉化為編撰史書的指導思想。
其四,"儀式套疊"機制。道教的齋醮科儀在傳入日本後,往往被"套疊"進既有的宗教儀式框架之中。大祓儀式中的道教祝詞以漢文書寫、以漢音朗讀,被嵌入神道祭祀的整體結構;泰山府君祭的道教章醮程序被納入陰陽道的國家祭祀體系;黃檗宗普度會中的道教元素被包裹在佛教盂蘭盆會的外殼之下。
四、後續研究建議
基於本報告的研究,以下領域值得學界進一步深入開拓:
第一,日本所藏道教寫本與文物的系統調查。正倉院、宮內廳書陵部、京都大學、東京大學、國立國會圖書館等機構所藏道教文獻與文物,仍有大量未得到充分整理與研究。特別是敦煌道教寫本在日本的流散情況、明代《正統道藏》在日本的收藏與版本源流、以及古墳出土神獸鏡中的道教圖像等,都需要更為精細的書志學與考古學調查。
第二,陰陽道文獻的道教因素深度分析。現存陰陽道文獻——如《佔事略決》《陰陽雜書》《祭文格式》等——中蘊含的道教內容,尚未得到系統的文本比對與儀式分析。未來的研究可以藉助數字人文技術,建立陰陽道文獻與道教經典(尤其是《道藏》中的科儀典籍)的語料庫,進行更為精確的文本溯源與比較研究。
第三,修驗道與道教上清派、茅山道的比較研究。修驗道的存思觀想、身神觀念、星符使用與上清派經典(如《黃庭經》《真誥》《大洞真經》)之間的具體關聯,仍缺乏細緻的文本分析與歷史考證。特別是《真誥》中所載的山居修行法門與修驗道"入峰"修行之間的對應關係,值得深入探討。
第四,神道經典註釋書中的道教術語流變研究。從中世到近世,日本神道學者對《古事記》《日本書紀》進行了大量的註釋與再詮釋工作。這些註釋書中對道教術語的理解、使用與改造,構成了觀察道教因素在日本知識階層中傳播與變容的重要窗口。系統梳理度會行忠、吉田兼俱、山崎闇齋等人的著作中道教術語的具體用法,將有助於揭示道教因素在日本思想史中的深層影響。
第五,道教因素在日本民間信仰與民俗中的存續研究。除了制度化的陰陽道、修驗道與理論化的神道之外,道教因素還以更為隱蔽的方式存活在日本的民間信仰與日常生活之中。守庚申習俗、庚申塔與庚申堂的分佈、七福神信仰中的道教元素、以及當代華人社區的道教活動等,均是考察道教因素在日本民間層面存續狀況的重要切入點。
第六,跨學科方法的引入。道教在日本的傳播與變容,涉及文獻學、宗教學、歷史學、考古學、藝術史、人類學等多個學科領域。未來的研究應當鼓勵跨學科合作,特別是將數字人文、GIS空間分析、物質文化研究等新方法引入傳統的人文學科研究,以期獲得更為全面和立體的認識。
總之,道教在日本的存在,是一個跨越千年、涉及多層面、多維度、多主體的複雜歷史過程。它既非簡單的"文化輸出",亦非被動的"文化接受",而是中日兩國知識精英、宗教實踐者與政治權力之間長期互動、協商、改造與創新的結果。對這一過程的深入理解,不僅有助於揭示日本宗教文化的深層結構,也為東亞文化圈中宗教交流與文明互鑑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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