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神將造像考——四大元帥、三十六官將、七十二地煞的圖像譜系與閩台神將崇拜
在道教的宇宙圖景裡,天地並非只是被靜觀的自然,而是一座層級分明、可名可召的「神聖軍政體系」。自北宋神霄、清微、天心諸派雷法興起之後,道門逐步把六朝以來零散的厲鬼、星煞、地方猛將,整編為受律法統御、聽符令調遣的「將帥兵馬」。本文以「神將」此一範疇為核心,沿著三組互相套疊的數字——四大元帥、三十六官將(天將)、七十二地煞——梳理其經典依據、神格源流、圖像程式與在閩台地區的活態崇拜。 全文的論證主軸有三。其一,神將譜系本質上是一門「可操作的宇宙軍政學」:天尊—元帥—將—兵的層級,是人間官僚與軍制向天界的投射,而道士受籙、步罡、敕符、召營,正是啟動這套軍政機器的技術環節。其二,神將的「數字結構」具有
摘要
在道教的宇宙圖景裡,天地並非只是被靜觀的自然,而是一座層級分明、可名可召的「神聖軍政體系」。自北宋神霄、清微、天心諸派雷法興起之後,道門逐步把六朝以來零散的厲鬼、星煞、地方猛將,整編為受律法統御、聽符令調遣的「將帥兵馬」。本文以「神將」此一範疇為核心,沿著三組互相套疊的數字——四大元帥、三十六官將(天將)、七十二地煞——梳理其經典依據、神格源流、圖像程式與在閩台地區的活態崇拜。
全文的論證主軸有三。其一,神將譜系本質上是一門「可操作的宇宙軍政學」:天尊—元帥—將—兵的層級,是人間官僚與軍制向天界的投射,而道士受籙、步罡、敕符、召營,正是啟動這套軍政機器的技術環節。其二,神將的「數字結構」具有清晰的宇宙論意涵:「四」對應五方鎮守(四帥配中央王靈官即成五方),「三十六」與「七十二」合為一百零八,源於北斗星斗信仰中的天罡、地煞之數;惟須誠實辨明——三十六、七十二的「整齊具名名單」多半成形於《北遊記》《水滸傳》等明代神魔與通俗小說系統,並非道藏經典的固定定本,真正跨經典穩定的核心始終是「馬、趙、溫、關」四帥與「康、殷、馬、趙」等少數元帥。其三,神將的圖像程式(臉色、法器、坐騎、披甲、火焰背光、踏鬼台座)與其在閩台的物質載體(廟宇壁畫、道壇掛軸、水陸畫、木雕神像、紙紮、版畫、神禡),構成一套「以視覺辨識神格、以工藝賦予神性」的系統;而八家將、什家將、官將首、大仙尪仔(神將)等人扮陣頭,則是這套圖像程式由「畫上的神」轉譯為「人身的神」的人間具現。
在材料上,本文據《道法會元》(《正統道藏》正一部,DZ 1220)、《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太上助國救民總真秘要》、《玄天上帝啟聖錄》、《地祇上將溫太保傳》等道藏文獻立論,並援引謝聰輝、李豐楙、林富士、康豹(Paul R. Katz)、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蕭登福、葉明生、二階堂善弘、Mark Meulenbeld 等學者之研究為學理座標。文中凡屬傳說層、口傳層或文學建構者,皆明白標示,不與道藏經典與田野實證混同。最後,本文落於閩台「道法二門」的活態傳統——正一之「道」與閭山三奶之「法」合一的北台灣道壇傳承——說明神將崇拜如何在當代仍是一門生生不息的科儀實踐。
一、引言:問題意識與學術空缺
(一)從「神」到「神將」:一個被低估的範疇
漢人民間信仰的研究,長期以「神明」為中心:媽祖、王爺、城隍、保生大帝、玄天上帝、關帝,皆有汗牛充棟的專論。相形之下,圍繞在這些主神周邊、為其執行緝捕、押煞、護壇、巡境之職的「神將」——元帥、官將、兵馬、家將、將爺——雖在廟會、繞境、醮典中最為醒目、最具視覺衝擊力,卻往往被視為主神的附屬而較少獲得系統性的圖像學與譜系學處理。
然而,若我們把視角從「神」轉向「神將」,會發現一個被低估的事實:神將不是主神的裝飾,而是道教宇宙觀中「秩序如何被維持」這一根本問題的答案。神明象徵神聖權威的「源頭」,神將則象徵這份權威「如何被執行、被部署、被可視化」。一座廟宇的主神端坐神龕,沉默而莊嚴;真正在空間裡奔走、開路、押煞、捉拿邪祟的,是門神、是壁畫上披甲執銳的元帥、是繞境隊伍裡開四門的八家將、是五方營頭裡駐防的五營兵將。神將,是道教「軍政宇宙觀」最外顯、最動態的一層。
過往的研究,於神將的「個別考證」上累積甚豐——溫元帥有康豹的區域研究,元帥神有二階堂善弘的系統考辨,家將有呂江銘的田野專著,五營有李豐楙、方鳳玉等人的探討。然而,把「四大元帥—三十六官將—七十二地煞」這三組數字所代表的不同層級,置於同一個「軍政宇宙觀」的框架下通盤梳理,並進一步追問其「圖像程式」如何在閩台的物質載體與人扮陣頭中被具現的整合性研究,相對而言仍有空間。換言之,學界對神將的「點」(個別神祇)研究深入,對神將的「面」(作為一套層級結構的譜系)與「線」(從文本到圖像到儀式的轉化鏈)的整合論述,則尚待充實。本文不揣淺陋,嘗試以「數字層級—圖像程式—儀式具現」三條線索,為這一被低估的範疇,提供一個整合性的鳥瞰。
(二)三組數字的層級結構:四、三十六、七十二
本文的標題刻意並置三組數字——四大元帥、三十六官將、七十二地煞——因為它們並非彼此孤立,而是構成一個由核心向外擴張的層級結構。
最核心、最穩定的是「四」。四大護法元帥(最常見為馬、趙、溫、關)守護道教壇門、鎮四方而驅邪。當四帥再配以中央的王靈官,便補滿了「五方鎮守」的宇宙論方位——這正是明代戚繼光《紀效新書》以四帥配四方旗、以王靈官居中的軍事化配置邏輯。
向外一層是「三十六」。三十六天將(或稱三十六官將、三十六雷將)是雷部與真武(玄天上帝)座下的將班集群。再向外是「七十二」——七十二地煞。三十六與七十二合為一百零八,這個數字直接根植於道教對北斗的崇拜:北斗叢星中有三十六顆天罡星、七十二顆地煞星,各有神主。
於是,「四—三十六—七十二」呈現出一個清晰的同心圓:四帥是貼身的核心將領,三十六天罡是中堅的將班,七十二地煞是最外圍、最龐大的兵煞集群。這個結構,與人間軍制中「大將—偏將—士卒」的層級若合符節,正是天界軍政體系投射於數字之上的痕跡。
(三)圖像、文本與儀式的三角互構
研究神將譜系,最容易落入的陷阱,是把「文本中的名單」「圖像中的造型」與「儀式中的召請」當成三件互不相干的事,分別處理。本文主張:神將的真實樣貌,恰恰存在於這三者的互相建構之中。
文本(道藏法本、神祇傳記、神魔小說)規定了神將的名號、封爵、職司與形貌;圖像(壁畫、版畫、水陸畫、神像、神禡)依文本造型,又在地方匠師的手中變形、增飾、在地化;儀式(雷法召將、五營調營、家將出陣)則讓文本與圖像「活起來」——咒文召請的是文本裡的名號,法師與乩童身上披掛的、家將臉上勾勒的,是圖像裡的程式。三者環環相扣:沒有文本,圖像失去依據;沒有圖像,文本只是抽象的名單;沒有儀式,文本與圖像都只是靜止的標本。
這一三角互構,在閩台地區呈現得尤其鮮明。因為閩台正是道教「道法二門」傳統最活躍的地區之一——正一之「道」(醮典、道場)與閭山三奶之「法」(補運、押煞、法場)在此合流,使神將不只是博物館裡的文物或道藏裡的條目,而是仍在每年廟會中被召請、被扮演、被供奉的活態存在。
(四)研究取徑與材料說明
本文採「文本—圖像—儀式」三線並進的取徑。文本層以《正統道藏》所收法本與神祇傳記為主幹,輔以明代神魔小說作為「圖像程式的文學佐證」(而非經典依據);圖像層以博物館典藏、文化資產登錄、宮廟實物為據;儀式層則參酌學界田野研究與官方宗教知識資料庫。
須特別申明三項學術倫理上的自我約束。第一,凡神將之「具名名單」,本文嚴格區分其來源屬道藏經典、屬神魔小說,抑或屬地方廟宇的個別傳承;對於無法在可靠文獻中坐實的具名,一律標示為「傳說」或「待考」,不擅自坐實。第二,凡引用學者觀點、經文段落、道藏卷次,皆力求附其可查之出處;本文寧可在若干環節保留「待進一步以道藏紙本或原典掃描覆核」的謹慎,也不編造卷次、頁碼或引文。第三,神將信仰中存在大量「層累傳說」——同一位神將往往有數套互相矛盾的生平敘事(如溫瓊既有「東漢溫州人」說、又有「唐郭子儀部將」說),本文選擇並陳這些傳說、辨明其層次,而非強行裁定唯一真相。
二、神將的經典依據與宇宙論基礎
(一)雷法興起與元帥神的制度化
要理解神將譜系,必須先理解一個歷史關節:宋元之際雷法的興起,以及隨之而來的「元帥神」制度化。
「元帥」本是人間軍職。道教把這一軍職移植到天界,創造出一批「元帥神」,並非偶然,而是與北宋以降神霄、清微、天心諸派雷法的勃興密切相關。雷法的核心理念,是道士能以內丹修煉所凝聚的「雷霆之氣」,配合符、咒、訣、罡,召役雷部的神將兵吏,以驅邪、治病、祈雨、伏魔。在這套理念中,神將不再是被動受人祭祀的對象,而是被道士主動「召」「役」「遣」的執法力量——是道士手中的「天兵」。
日本學者二階堂善弘在其《道教‧民間信仰における元帥神の変容》(關西大學東西學術研究所研究叢刊,ISBN 9784873544359)中系統處理了這一問題。他指出,元帥神是宋代以後因雷法興起而新生的神格,其形象往往多眼多臂、容貌忿怒(部分由佛教密宗的明王轉化而來),而其名號與名單在《道法會元》《法海遺珠》等道教法本、《三教源流搜神大全》等民間圖傳、以及《封神演義》《西遊記》《北遊記》等通俗文學之間不斷流動、互異。換言之,「元帥神」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跨越經典與小說、不斷被重寫的開放範疇——這是理解後文「三十六將名單為何眾說紛紜」的關鍵前提。
(二)天界官僚體系:天尊—元帥—將—兵的層級投射
道教的天界,是仿照人間官僚與軍制建構的。荷蘭漢學家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他於一九六〇年代赴台,一九六七年在台南由第六十三代天師張恩溥授籙、得道名「鼎清」,成為受籙的正一道士——在其研究中指出,天師道以「籙」為組織核心:籙不僅授予受籙者在「人—神官僚體系」中的位階,更開列出其所統轄的神靈(將吏、兵馬)。受籙,意味著在天庭取得一個職位,並由此獲得指揮一支天兵的權力,得以成為「天之使者」、上達民間的祈求。
這裡須特別點出「籙」的雙重性格——它既是「位階證書」,更是「神將名冊」。受籙者所受的籙,開列了他在天庭官僚體系中的職位,同時也開列了隸屬於他、聽其調遣的神將兵吏的名號與數目。換言之,一位道士能召動多少神將、召動哪些神將,取決於他受了什麼籙、受到第幾階。神將譜系與道士的修行階位,因此是綁定的:召將的能力不是與生俱來,而是透過受籙這一制度性的授權程序取得的。台灣道壇對這套「受籙—統將」制度的承續,學者謝聰輝在《追尋道法:從臺灣到福建道壇調查與研究》中,循道壇傳承譜系、經籙文檢、科儀演行三個面向作了實證的考察,揭示了台閩道法在「傳承與變化」之間的軌跡——神將譜系並非抽象的神學,而是落實在一份份籙牒、一代代道壇傳承中的具體建制。
這套官僚化的邏輯,在雷部的內部結構中展現得淋漓盡致。雷部以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為主神,總部設於神霄玉清府,其下分設三省(雷霆泰省、玄省、都省)、九司、三十六內院、四宮六府等機構;其中四宮專司「調兵遣將、伐惡破獄、降伏魔群」,職能恰如人間的軍部與刑部。於是,一個完整的層級結構浮現出來:天尊(最高統帥)—元帥(高階將領)—將(中階將班)—兵(基層兵卒,乃至被招安的鬼兵)。神將譜系裡的「四—三十六—七十二」,正是這一層級在數字上的具體化。
美國學者 Mark Meulenbeld(梅林寶)在其《Demonic Warfare: Daoism, Territorial Networks, and the History of a Ming Novel》中進一步點出了這套軍政邏輯的核心機制:雷法的精髓,是以「強制」與「招安」兩種手段,把原本不羈的、會隨意作祟的精靈鬼魅,「編入道之軍隊」、納入律法的統御,使其從「為害的厲鬼」轉化為「護法的神將」。(須附帶說明:梅林寶該書所據以分析的核心小說文本是《封神演義》,而非《水滸傳》;論及《水滸傳》與道教儀式之關係時,學界另有其專文處理,二者不宜混用。)這一「厲鬼→神將」的轉化機制,正是後文溫元帥、七十二地煞等個案的共同底層邏輯。
(三)召將的身體技術:步罡踏斗
如果說受籙賦予道士「召將的權力」,那麼步罡踏斗,便是道士「行使這份權力的身體技術」。
步罡,全稱「踏罡步斗」,又稱「步天綱」。「罡」原指北斗星杓尾的一顆星,「斗」即北斗,後擴大泛指東南西北中五方星斗。道士在象徵九重天的「罡單」上,依斗宿之象、九宮八卦之圖踏步行走。其步法源於上古的「禹步」——傳說大禹治水時所行的特殊步態,其三步九跡被認為暗合北斗之形,後與踏罡步斗合而為一,並與古代的禁咒術相結合。
步罡踏斗具有雙重功能:其一是「飛行九天」,讓道士的神魂得以上達天庭、呈奏章表;其二便是「禁制鬼神」——而召將、驅邪、制煞正屬於後者。具體的罡法名目繁多,如「破地召雷罡」步之以破除陰氣、放出陽氣,「召命神虎嘯命靈罡」可召役神虎將軍。可見步罡踏斗與召將之間有著直接的科儀連結:道士透過特定的步法,在象徵性的星圖上「行走」,從而召動天界相應方位的神將下凡聽令。在這個意義上,神將譜系的「方位結構」(四方、五營)與道士的「身體步法」是同構的——道士的腳,踏的就是神將駐防的星圖。
(四)核心文獻群
支撐神將譜系的道藏與相關文獻,可分數類,茲擇要列舉,以為後文各章之依據:
其一,雷法總匯類。《道法會元》(《正統道藏》正一部,道藏編號 DZ 1220),凡二百六十八卷,是明版道藏中篇幅第二長者,彙集宋元神霄、清微、正一、淨明、天心諸派的法術、科儀、符咒、咒訣,總體偏清微派道人所編,成書約在元末明初(一說一三五六年之後至一四四五年道藏付梓之間)。書中元帥神法門極多,如卷三十六〈正一馬趙溫關四帥大法〉、卷二百二十三〈上清都統馬元帥驅邪祕法〉、卷二百二十九〈靈官陳馬朱三帥考召大法〉、卷二百三十二〈正一玄壇趙元帥祕法〉、卷二百三十五〈正一玄壇飛虎都督趙元帥祕法〉、卷二百四十〈正一玄壇元帥六陰草野舞袖雷法〉、卷二百六十一〈酆都孟元帥祕法〉等,是研究元帥神最重要的道藏原典群(全書目錄與各卷可參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ctext.org 與維基文庫)。與之並列的還有《法海遺珠》《清微神烈祕法》等雷法叢編,二階堂善弘即將《法海遺珠》與《道法會元》並列為研究元帥神的「道教基本史料」。
其二,神祇圖傳類。《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又名《繪圖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搜神廣記》),凡七卷,作者佚名,約成書於明代,清末葉德輝據明本重刊(收入其《麗廔叢書》)。全書收儒釋道神祇圖像逾百二十幅,每神先圖後傳,記名號、封爵、神階、靈跡,所附木刻神像多取自宋元以來民間流傳的神道記錄,是研究道教神系與民間諸神圖像的關鍵圖像來源——如趙元帥(玄壇)騎黑虎、執鐵鞭的版畫,靈官馬元帥、孚祐溫元帥的圖傳,皆出於此(澳洲國立大學開放典藏有一九〇九年刻本全文掃描可資覆核)。
其三,天心、地祇法本與神將傳記類。《太上助國救民總真祕要》十卷,北宋政和六年(一一一六)天心派道士元妙宗編,以「天心正法」為核心,整合符籙、考召、治病、科儀。《地祇上將溫太保傳》一卷,南宋黃公瑾校正並補遺,收入《正統道藏》洞神部譜錄類,是溫元帥(溫瓊)信仰的核心傳記文獻。《玄天上帝啟聖錄》八卷,收入《正統道藏》,南宋道士本於北宋官修《真武啟聖記》而成,是真武(玄天上帝)信仰與宋元武當山的根本史料(蕭登福〈試論《玄天上帝啟聖錄》之撰成年代及其影響〉上、下篇,分載《輔仁宗教研究》第二十一、二十二期,對其撰成年代與影響有詳考)。
**其四,宋人筆記類。**洪邁《夷堅志》(約成書於一一六二至一二〇二年間)大量記錄宋代「法師」行天心法、雷法、以童子(觀將)見元帥神形以驅祟的個案,是宋代神將信仰與雷法落地民間的第一手筆記材料。其中「觀將」一類記載尤具圖像史價值:法師以符咒催動一名童子(多為未成年的清淨之身),使其在恍惚中「看見」前來附壇的元帥神將,並描述其形貌、衣甲、所執法器——這類「附體罡」「附體法」的個案,等於是宋代的一手「神將目擊報告」。它揭示了一個關鍵事實:神將的「形象」並非單純由畫工憑空繪製,而是在法師、童子、信眾的儀式互動中被「看見」、被描述、被反覆確認,再由畫工定型為造像。換言之,神將圖像的程式化,背後有一套「集體的視覺經驗」在支撐——這也是為何同一位元帥,其臉色、法器、坐騎能在不同地區、不同世代間保持高度一致的深層原因。須注意者,六朝干寶《搜神記》所載多為早期厲鬼神鬼,與宋元方才成形的「元帥神」體系關係較為間接,引用時宜限縮於「早期厲鬼、成神觀念」的思想背景,避免時代錯置。
這四類文獻,構成了下文討論四大元帥、三十六官將、七十二地煞的共同基礎。讀者由此可見:神將譜系並非某一部「神將大全」所一次規定,而是散布在雷法法本、神祇圖傳、地方傳記與民間筆記之間,由歷代道士、畫工、說書人共同層累、不斷重寫的開放系統。
三、四大元帥:護法元帥的神格源流與圖像程式
(一)「馬趙溫關」的組合與版本流動
道教護法神系統中,最常被並稱的是「四大護法元帥」。其最通行的組合是「馬、趙、溫、關」——馬靈耀(華光)、趙公明(玄壇)、溫瓊(溫元帥)、關羽(關聖)。此一組合於明代多種文獻可見其蹤:明人小說《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第十三回有召將之咒「一擊天門開,二擊地戶裂,三擊馬、趙、溫、關赴壇」,是「馬趙溫關」一詞並稱的明代小說例證;《道法會元》卷三十六題為〈正一馬趙溫關四帥大法〉,更以四帥為一組大法的主將,是其見於道藏法本的依據。
然而,這一組合並非鐵板一塊,而是處於版本的流動之中。一種重要的變體是「馬趙溫王」——以王靈官(本名王善,相傳為宋徽宗時人,原為方士)取代某帥。民間另流傳有「馬趙溫周」(周即周廣澤)、「岳趙溫康」(以岳飛、康席替換)等異說。值得辨明的是,民間雖有「明初馬靈官(華光)化為王靈官」之說,但學理上,華光馬元帥與王靈官實為兩個獨立發展的神格系統,其間的「化身」關係屬傳說層,引用時不宜逕作史實。
四帥的「五方化」配置,是另一條值得注意的線索。明代戚繼光《紀效新書》將四帥配以四方旗:東方溫元帥、南方關元帥、西方馬元帥、北方趙玄壇,而以中央配王靈官。這一「四帥+中央王靈官」的五方配置,把護法元帥納入了五行五方的宇宙論框架——四帥鎮四方、靈官守中央,恰好補滿了五方鎮守的完整結構。這也說明,為何在後文的「五營」系統中,內五營的主將常以「溫、康、馬、趙」等護法元帥充任:四帥的「五方鎮守」邏輯,與五營的「五方防衛」邏輯本是同一套宇宙觀的不同展開。
(二)靈官馬元帥(華光):三眼火部的識別程式
馬元帥,全稱「靈官馬元帥」,又稱華光大帝、華光天王、三眼靈光、馬天君,姓馬名靈耀,是道教護法系統中極具識別度的一員。其最強烈的視覺標記,是額間的第三隻眼——民間俗諺「馬王爺三隻眼」即指此。三眼象徵火之精、星之光、陽之盛,故馬元帥被歸為火部,掌火部大元帥之職,其法器為三角金磚(相傳由金刀煉成)。
馬元帥的圖像程式,在明代小說《三寶太監西洋記》第十三回的登壇韻文中有生動的文學描摹:「一稱元帥二華光,眉生三眼照天堂。頭戴叉叉攢頂帽,五金磚在袖兒藏。火車腳下團團轉,馬元帥速赴壇場。」這段韻文雖出於小說、屬文學想像而非科儀經典,卻精準捕捉了馬元帥圖像的核心符碼:三眼、攢頂帽、金磚、火車(火輪)。後世宮廟壁畫、神像所塑的馬元帥,多三眼、披甲、執刀持鎗,面目威猛——這些造型元素,正是這套程式的延續。
馬元帥(華光)的神格,是神將譜系中「多源合流」最複雜的個案之一。「華光」之名與佛教淵源密切——一說源於佛教的「華光如來」或「妙吉祥」信仰;而其作為「火神」「火部元帥」的職能,又與民間的「五顯」「五通」信仰深度交纏。五顯大帝(五顯靈官)本是江南(尤以徽州婺源為中心)盛行的地方神,後與華光合流,使華光又得「五顯華光大帝」之稱;至於「五通」,則在不同脈絡中時而被視為正神、時而被視為淫祀邪神,其與華光的關係更為曖昧。這一團糾結的神格淵源——佛教的華光、地方的五顯、亦正亦邪的五通、道教的火部馬元帥——正是二階堂善弘在其元帥神研究中著力釐清的對象。對本文而言,重要的不是判定華光「究竟是誰」,而是看到:一位護法元帥的神格,往往不是單一來源的純粹結晶,而是佛教、地方信仰、道教雷部三股力量在數百年間反覆合流、層累、重寫的產物——這正是神將譜系作為一個「開放系統」的最佳註腳。
(三)正一玄壇趙元帥:黑面黑虎鋼鞭,從瘟神到財神
趙元帥,姓趙名朗(或作玄朗),字公明,相傳為終南山人。其神格的演變軌跡,是「厲鬼→護法→財神」這一道教典型轉化模式的絕佳範例。在早期文獻(如六朝《搜神記》《真誥》)中,趙公明的形象偏向「五方行氣之鬼王」「主司冥籍的瘟鬼」;到了元代,他被重塑為玄壇正神,並進一步發展為民間的武財神。
《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卷三〈趙元帥〉條,記其全銜與職司:張陵(張天師)煉丹時收趙公明為護衛,食丹成仙後「命其永鎮玄壇,故號玄壇元帥」;其職司一面是「驅雷役電,喚雨呼風,除瘟剪瘧,保病禳災」(雷部、瘟部的執法職能),一面是「掌人間禍福及四方財帛」(財神職能)。其造像程式極為定型:「黑面濃鬚,頭戴鐵冠,手執鐵鞭,身跨黑虎」——黑面、黑虎、鋼鞭、(後期加上的)元寶,構成一組辨識度極高的視覺符碼。其封號另作「總管上清正一玄壇飛虎金輪執法趙元帥」,《封神演義》則封其為「金龍如意正一龍虎玄壇真君」。
趙公明的「財神」職能,在後世發展出一套頗具規模的部屬編制:其麾下有招寶天尊蕭升、納珍天尊曹寶、招財使者陳九公、利市仙官姚少司,合稱「招財納珍、招寶利市」四司,分掌進寶、納珍、招財、和合買賣之事——這套以「招財進寶」為名的部屬結構,使趙公明從一位獨立的雷部元帥,擴展為一個財帛系統的統領。也因此,趙公明被民間銀錢業、商賈奉為行業祖師。值得一提的是,趙公明字「玄朗」,而宋真宗曾追尊其趙姓始祖為「聖祖」、名「玄朗」,民間遂有將二者附會牽合之說——這類附會,正是地方神祇在歷史中不斷被權力話語與行業需求重新詮釋的痕跡。
趙公明在《道法會元》中享有獨立的科儀地位,相關卷次甚多,如卷二百三十二〈正一玄壇趙元帥祕法〉、卷二百三十五〈正一玄壇飛虎都督趙元帥祕法〉、卷二百四十〈正一玄壇元帥六陰草野舞袖雷法〉等,《法海遺珠》亦有「神霄都督金輪執法趙元帥符法」。這說明,在道教雷法的內部視野中,趙公明首先是一位「壇前的守護者、雷法的神將」,其「武財神」的世俗形象,是後起的、職能化的衍生——這一點,與民間單純視之為財神的理解有層次上的差異。鼎稔道學館既有的「正一玄壇真君」「玄壇真君」節點,對趙公明由「護法鎮壇→雷將→財神」的複合發展路徑有完整論述,可資互文。
(四)地祇上將溫元帥(溫瓊):青面赤髮,宋代地方神的雷部化
溫元帥,名溫瓊,尊稱溫太保、溫天君、溫將軍,是四大護法元帥之一、三十六護法天將之一,亦為東嶽大帝座下「十太保」之首。其圖像程式的核心特徵是「青面赤髮」——《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所載「硃砂發梁遍通紅,青臉獠牙形太毒」,《三寶太監西洋記》韻文「藍靛包巾光滿目,翡翠佛袍花一簇。硃砂發梁遍通紅,青臉獠牙形太毒」,皆同此一程式。
關於溫元帥的法器,須作一處重要的辨正。坊間常見「溫元帥執金鐧」之說,但本文所查得的標準造像記載,其右手持「玉環」、左手持書「無拘霄漢」的金牌(見維基百科與中文百科相關條目所匯整之造像描述),而非金鐧。「金鐧」與「玉環、金牌」分屬不同的記載系統,本文採「玉環、金牌」為主、並存「金鐧」異說,以昭謹慎。
溫瓊的生平亦有層累的多套傳說,彼此互斥:一說其字子玉,生於東漢漢安元年(一四二年),為東甌(今浙江溫州)人,因吞龍珠化為青面赤髮的大力士,升天後玉皇封為「亢金大神」、東嶽大帝封為太保;另一說則謂其為唐代郭子儀部下的先鋒。本文並陳此二說,視之為信仰層累的痕跡,不強行裁定。
溫瓊由「宋代地方瘟神」轉化為「道教雷部、地祇系統護法元帥」的關鍵環節,可考其大略:宋徽宗宣和年間(一一一九至一一二五),第三十代天師、虛靖天師張繼先創製「地祇法」並為溫瓊製作符籙,使溫太保得以統領鬼兵、佐天師行法濟世,專司斬妖伏魔、驅瘟逐疫,遂成宋代天師道所奉的重要神將(《地祇上將溫太保傳》與《道法會元》中的溫元帥法本可參)。這一個案,正是前文所述「厲鬼→神將」轉化機制的典型:一位地方性的瘟神,經由天師「製符、授籙、編制」的儀式操作,被整編進道教的雷部軍政體系,成為可召可役的護法元帥。
關於溫元帥信仰,西方學界有一部標誌性的專著:康豹(Paul R. Katz,現任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研究博士)的《Demon Hordes and Burning Boats: The Cult of Marshal Wen in Late Imperial Chekiang》(紐約州立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五)。該書論述溫元帥(驅瘟神)信仰自南宋興起、明清盛行於浙江及鄰省的歷程,是晚期帝制中國地方宗教中少數的全幅區域研究,並由溫瓊信仰追索台灣王爺信仰之源,揭示道教與地方民間信仰的深層互動。
(五)協天大帝關元帥(關羽):三教共尊的赤面武聖
關元帥即關羽,是四帥中唯一具有明確正史人物原型、且信仰規模遠超其餘三帥的一位。道教尊之為協天大帝、伏魔大帝、翊漢天尊;其信仰跨越三教——儒家尊為武聖、佛教奉為伽藍菩薩、道教奉為護法天將與雷部元帥。宋代以後關羽信仰大盛,明代晉「帝」,清代更累加封至二十六字長號「忠義神武靈佑仁勇威顯護國保民精誠綏靖翊讚宣德關聖大帝」。
關元帥的圖像程式是四帥中最為人熟知的:紅面、臥蠶眉、丹鳳眼、三綹長髯、執青龍偃月刀、跨赤兔馬。《三寶太監西洋記》韻文「鳳翅綠巾星火裂,三綹髭鬚腦後撇。臥蠶一皺肝膽寒,鳳眼圓睜神鬼怯。青龍刀擺半天昏,跨赤兔壇前漫謁」,正是這套程式的文學定影。
關羽之所以在四帥中信仰規模獨大,關鍵在於其「三教共尊」的特殊地位:儒家奉之為「文衡聖帝」「武聖」,與文聖孔子並尊;佛教奉之為伽藍護法菩薩(相傳天台智者大師於玉泉山感關羽顯靈護法,遂奉為伽藍);道教則奉之為協天大帝、翊漢天尊、雷部元帥乃至「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鎮天尊關聖帝君」。一位神祇能同時被三教納入各自的神譜、賦予各自的封號與職司,這在中國宗教史上極為罕見。對神將譜系而言,關羽的個案說明:護法元帥的形象,可以承載遠超「驅邪武力」的多重意涵——忠義(儒)、護法(佛)、伏魔(道)在關羽一身交會,使他既是壇前的雷部元帥,又是商賈的財神、士人的文衡、善堂的鸞乩主神。這種「一神多格」的彈性,正是神將得以深入各階層、跨越各信仰群體的根本原因。
(六)四帥的臉色程式:五色辨神格
把四帥並觀,最醒目的圖像規律便是「臉色」。民間有口訣將四帥臉色程式化:「馬元帥生得白(一說赤面虬髯)、趙元帥黑如鐵、溫元帥青如靛、關元帥赤如血」(須註明此類口訣屬俗傳,各地廟宇略有出入,非經典定本)。臉色之所以能成為辨識神格的第一符碼,根植於中國傳統「五色—五行—五方」的宇宙論:青、赤、黃、白、黑五色,對應東、南、中、西、北五方與木、火、土、金、水五行。四帥的臉色差異,因此不只是視覺上的區別,更是把每位元帥「定位」在宇宙方位坐標上的色彩語言。
至於「紅臉象徵忠勇、黑臉象徵剛直」這類臉色與性格的精確對應——常見於戲曲臉譜的論述——是否能系統地套用到道教神將造像之上,現有可靠文獻尚未明確支持,本文將其視為「合理推測」而非「工藝定論」,不予坐實。可以確定的是,神將臉色程式與戲曲臉譜的色彩象徵,共享了同一個「五色—五行」的文化底層;二者之間的具體互滲關係(尤其在家將臉譜上的體現),將留待第七章再論。
(七)中壇元帥(哪吒):都元帥與五營的中樞
在護法元帥的譜系中,還有一位地位特殊、不能不單獨論述的——中壇元帥,即哪吒太子(三太子)。他之所以特殊,在於其同時跨越「元帥神」與「五營兵將」兩個層級:一方面,他在《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被列為「三十六天將」的第一總領使,是元帥神中的領袖;另一方面,他又是五營系統的「中營」主將、統率五營天兵的中樞。理解中壇元帥,便等於在「四帥/三十六將」與「五營兵馬」之間架起一座橋樑。
哪吒的名號源流,本身就是一段佛道交涉的縮影。「哪吒」一名源自佛教,本作「那吒俱伐羅」(梵語 Nalakūvara/Nalakūbara),是毗沙門天王(北方多聞天王)之子;學者夏維明(Meir Shahar)對哪吒名號的語言學考證,揭示了這一外來神祇如何在中國語境中被逐步道教化、本土化。值得注意的是,宋代洪邁《夷堅志》中已記有「那吒火球咒」,這是目前可考最早將哪吒作為道教護法神運用的文獻線索之一——可見早在南宋,哪吒已從佛教的天王之子,轉化為道教法師可召請的護法神將。其後,《封神演義》《西遊記》進一步豐富了哪吒「蓮花化身、腳踏風火輪、手持火尖槍、臂纏混天綾」的形象,使之成為民間最家喻戶曉的少年戰神。
在道教科儀的實際運作中,中壇元帥的職能極為吃重。他被尊為「三壇海會大神」,統領五營(東、西、南、北、中)的天兵天將;在請神咒中,「中壇哪吒太子李元帥」「中壇都元帥」是召營調將時必先奉請的中樞神將。其圖像程式——少年面容、蓮花座、風火輪、火尖槍、混天綾——既保留了佛教天王之子的威猛,又融入了道教雷部神將的執法職能,是「佛道互滲」在神將造像上最鮮明的個案之一。鼎稔道學館(lius.cc)既有的「中壇元帥」相關節點,對哪吒名號的語言學源流、《夷堅志》火球咒的文獻地位、以及其作為三十六天將第一總領使的定位,皆有較完整的梳理,可資互文。
中壇元帥的存在提醒我們:神將譜系中的「層級」並非僵硬的階梯,而是有重疊、有兼任的彈性結構。一位神將可以同時是「三十六天將之首」與「五營之中營主將」,正如人間的高階將領可以同時掛有數職。這種彈性,正是神將譜系作為「軍政宇宙觀」的生動之處——它模仿的,本就是人間官僚體系那套可兼職、可調任、可升遷的職官邏輯。
四、三十六官將與三十六天將:雷部將班與真武部將
(一)雷法中的「三十六雷將」:一個結構概念而非固定名錄
「三十六」這個數字,在道教中首先是一個宇宙論的結構概念。神霄派雷法以「五雷」為核心,向上開展為十雷、三十六雷;其宇宙論基礎是「三十六天,每一天境皆有一雷」。雷部的官僚體系設有玉樞院、五雷院、仙都火雷院,以及雷霆都司、太乙雷霆司、北帝雷霆司等司局。「三十六雷將」即屬這一雷府架構下的「將班」概念——它指的是雷部所統轄的一個將領集群,而非某一份固定不變的三十六人名單。
在這個將班概念之中,真正跨經典反覆出現、最為穩定的核心,仍是「馬、趙、溫、關」四帥。《道法會元》卷三十六〈正一馬趙溫關四帥大法〉即以四帥為一組大法的主將,足見四帥在雷部將班中的核心地位。卷六十六〈雷霆綱目說〉則是雷部官僚體系的總綱性文獻。換言之,「三十六」是一個有彈性的框架:其骨幹(四帥)穩定,其餘的填充成員則因經典、因法派、因地域而有出入。
進一步看,「三十六」這個數字之所以被選來統攝雷部將班,並非偶然,而是與雷府的官僚編制本身同構。如前章所述,雷部以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為主神,總部設神霄玉清府,其下分三省(雷霆泰省、玄省、都省)、九司,以及「三十六內院」、四宮六府等機構。換言之,「三十六」本就是雷府行政體系內部的一個編制數字——三十六內院對應三十六天的宇宙論分層(「三十六天,每一天境皆有一雷」)。當道門要為雷部點選一批可召可役的將領時,以「三十六」為數,正是讓「將班的規模」與「雷府的官署規模」「諸天的層數」三者彼此呼應的結果。這也再次印證了本文的核心論點:神將譜系的數字,不是隨意的湊數,而是宇宙論結構(諸天層數)、官僚編制(雷府官署)與軍事建制(將領集群)三者投射疊合的產物。理解了這層同構,便能明白為何「三十六」在不同經典中雖具名各異,其「以三十六統攝一個將領集群」的數字意圖卻始終一貫。
(二)名單的分歧:道藏系統與小說系統的辨明
這就引出了本章最須誠實面對的一個問題:坊間流傳的「整齊三十六將完整名單」——諸如殷郊、龐喬、劉吉、苟章、畢宗、鄧伯溫、辛漢臣、張元伯、陶元信、龐煜、岳勝、高員、康席等——究竟來自何處?
經考辨,這類「整齊名單」主要流通於兩個系統。其一是神魔小說系統,特別是《北方真武祖師玄天上帝出身全傳》(即《北遊記》,明代余象斗編)所演述的、真武收伏群妖後統領三十六天將的故事。其二是後世百科、廟誌據小說與地方傳承所作的彙整。關鍵的辨明是:這些整齊的三十六人具名名單,並非道藏經典的雷部正式名錄;道藏法本中的「三十六」多是結構性的將班概念,而非逐位定名的清單。
事實上,連百科層級也並無權威的「三十六人定本」:中文維基「玄天上帝」條目本身並未列出整齊的三十六官將名單,僅提及康、殷、馬、趙「四大護法元帥」與龜蛇二將、黑虎將軍等;英文維基的真武條目更僅提萬公、萬媽二將與龜蛇。可見名單的分歧,乃是這一範疇的常態,而非例外。
因此,對於本文標題所涉、坊間名單中常見的若干具名(如龐喬、劉吉、苟章、畢宗、田華、王鐵、李珍、楊彪等),本文的處理原則是:承認其在小說與地方傳承中的存在,但不將其坐實為道藏經典的定本名錄,凡未能在可靠的道藏文獻中逐字坐實者,一律標示為「列名待考」。這一謹慎,正是學術倫理在神將譜系研究中的具體落實——寧可承認「名單無定本」這一事實,也不偽造一份看似完整、實則拼湊的清單。
(三)真武三十六官將:以「四元帥」為核心的部將集群
在三十六將的諸多脈絡中,與閩台信仰關係最密切的,是真武(玄天上帝、北極玄天上帝)座下的三十六官將。
真武座下最穩定的核心,是「康、殷、馬、趙」四大元帥(部分系統與「馬趙溫關」交疊),此外尚有龜蛇二將、黑虎將軍,以及雷神等助陣。在真武信仰的理解中,「三十六官將」被想像為真武所收伏、悉數隸屬其麾下的天罡天將集群,常與二十八宿、七十二地煞並列,共同降妖伏魔。
《玄天上帝啟聖錄》八卷是真武信仰的根本道藏依據,記玄帝由元氣化生、入武當修真的本生敘事;而整齊的「真武三十六官將名單」則主要由《北遊記》小說系統提供。二者須嚴格區分:道藏《啟聖錄》是否逐條列出三十六官將的具名名錄,目前並無定論,本文不擅自坐實;可以確定的是,真武三十六官將在武當山與閩台真武信仰中,是以「神將團」(大神尪、將爺)、廟宇壁畫、神龕配置、繞境陣頭等多種形式呈現的活態信仰,台灣以松柏嶺受天宮、外澳接天宮等為信仰中心。台灣宮廟的三十六官將信仰,亦曾在「海峽兩岸玄天上帝信仰」相關的學術研討會上獲得專題討論。
真武本尊的圖像程式,與其座下官將相互映照,值得並觀。玄天上帝的標準造像為:披髮(散髮)、跣足(赤足)、身著皂袍金甲、仗劍(七星寶劍)、足踏龜蛇——龜蛇二將(一說即真武降伏的龜、蛇二妖,收為部將,化為玄武之象;一說為水火二氣之精)是真武最固定、最不可或缺的隨侍。這套「披髮仗劍踏龜蛇」的造型,本身即是一則「降伏—收編」的視覺敘事:真武把作祟的龜蛇之妖,踏於足下、收為部將,恰是前文所述「厲鬼→神將」轉化機制的圖像化呈現。三十六官將之於真武,與龜蛇二將同理——都是「被真武所收伏、悉隸麾下」的部將集群,差別僅在龜蛇是最核心、最定型的二將,三十六官將則是外圍、可增飾的將班。武當山作為真武的根本道場,其金頂、太和宮、紫霄宮的銅鑄與泥塑造像,是研究真武及其部將圖像規範的重要實物(鼎稔道學館既有〈明代武當山玄天上帝造像的宮廷匠作〉〈明清武當山玄帝銅像工藝考〉等專文,可資延伸)。
(四)三奶派的「三十六婆姐」與普庵教
「三十六」的數字結構,並不限於雷部與真武,也延伸到了閩台閭山法教的女神系統——三奶派的「三十六婆姐」(三十六宮婆姐)。
三奶派源自福州的夫人教,是閭山派中影響最大的一支。其教主為陳靖姑(臨水夫人、順天聖母),與義妹林九娘(林紗娘)、李三娘合稱「三奶夫人」,又稱「三王姥」,相傳三人同赴閭山師事許真君(許遜)學法。三十六婆姐之說,傳為陳靖姑斬除白蛇精後,閩王賜三十六宮女為其弟子,陳靖姑授以閭山正法,使之能捉妖逐鬼、救助難產,後尊為「三十六婆姐」,成為臨水夫人、註生娘娘信仰中護產護幼的女神群。
須誠實指出:三十六婆姐雖在民間信仰中流傳甚廣,但其「逐位姓名與封號」的完整名錄,在可靠文獻中並無統一定本(中文維基「閭山派」條目即明言未列其完整名單),本文同樣將其具名清單標為「待考」。閭山派源流的研究,以福建學者葉明生的考辨最為權威,他指出「閭山」並非實指某一發祥地,而與法主許真君「水中斬蛟」的傳說相關(「其法多施於水中,故成為閭山在水底的傳說基礎」)。
至於普庵派(普庵教),以禪宗高僧普庵印肅的信仰為底,融合正一道、瑜伽派(瑜珈教)、伽俐派等,在閩台與閭山派並行,盛行於澎湖、高雄、屏東、台南、彰化沿海。普庵教主造像多元(所謂「無限化身」),惟其是否另有專屬的「三十六官將/三十六婆姐」之說,本文未查得直接記載,存而待考。
(五)小結:三十六作為「整合的數字」
綜觀本章,「三十六」在道教神將譜系中扮演的,是一個「整合的數字」:它把雷部的將班、真武的部將、閭山的女神群,乃至與七十二地煞合成一百零八之數的星斗體系,統攝於一個具有宇宙論意涵的數字框架之下。其具體的「人選」雖因系統而異、因小說而增飾,但其「以三十六統攝一個將領集群」的結構意圖始終一貫。理解了這一點,便能既尊重民間信仰中那些活生生的具名神將,又不被坊間「看似權威」的整齊名單所誤導——這正是神將譜系研究中,「結構」重於「名錄」的方法論啟示。
五、七十二地煞與一百零八之數:星煞、文學建構與科儀根據
(一)一百零八的星斗淵源
七十二地煞,必須與三十六天罡合觀,因為二者本是一體:三十六加七十二,合為一百零八。這個數字的道教淵源,是對北斗的崇拜。傳統說法謂北斗叢星之中,有三十六顆天罡星、七十二顆地煞星,各有神主,合稱「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百零八這個數字,因此首先是一個「星數」——是天上星辰的編制,而非某一群具名人物的清單。
一百零八之數在宗教中具有「圓滿、極致、消除一切煩惱」的象徵意涵。在佛道交融的閩台信仰語境中,這個數字同時被賦予佛教的詮釋——對應「百八煩惱」,寺院鐘、鼓、念珠皆與一百零八相關(撞鐘一百零八響以除煩惱,念珠一百零八顆)。道教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百零八」與佛教的「百八煩惱」,在民間並行不悖,共同構成了一百零八這個「神聖數字」的豐富象徵層次。在閩台的信仰實踐中,這個數字以多種形式滲入日常:寺院除夕鳴鐘一百零八響以除百八煩惱、念珠串一百零八顆(另加一母珠)、誦經數一百零八遍——這些佛教面向的一百零八,與道教星數的一百零八,在民眾的宗教感受中已難分彼此,共同指向「圓滿、極致、消除一切障難」的吉祥寓意。可見「一百零八」這個數字,本身就是一個佛道交融的文化結晶,而非某一教所獨有。
(二)《水滸傳》伏魔殿:一個道教框架中的文學建構
談七十二地煞,無法迴避《水滸傳》——因為正是這部小說,把「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這套星數,與一百零八位具名好漢牢牢綁定,使之成為家喻戶曉的文化常識。而值得玩味的是,《水滸傳》為這套綁定所設定的敘事框架,恰恰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道教框架。
《水滸傳》楔子(第一回)敘洪太尉奉旨往江西龍虎山宣請張天師禳除瘟疫,卻在上清宮一座「伏魔之殿」中,不顧勸阻、執意打開了鎮鎖妖魔的地窖。殿宇的描寫充滿道教符號:「殿前一面朱紅漆金字牌額,上書四個金字,寫道:『伏魔之殿。』」石碑背面則鑿著「遇洪而開」四字。住持真人解釋道:「此殿內鎮鎖著三十六員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一共是一百單八個魔君在裡面。上立石碣,鑿著龍章鳳篆姓名,鎮住在此。若還放他出世,必惱下方生靈。」洪太尉掘開石板,「只見一道黑氣,從穴裡滾將起來,掀塌了半個殿角」——一百零八位魔君就此走脫,下界投胎,成為梁山一百零八將。
這段敘事的道教元素一目了然:張天師、龍虎山、伏魔殿、禳瘟、鎮鎖妖魔的法術。換言之,《水滸傳》把「天罡地煞」這套真實的道教星數,作為其英雄譜系的「神聖出身證明」——一百零八將不是凡人,而是被鎮鎖的天罡地煞星轉世。這是小說家對道教宇宙觀的一次精彩借用。
(三)學術辨正:名單是文學原創,可能反向影響道教
然而,借用歸借用,這裡須作一個關鍵的學術辨正:「天罡地煞」作為星數、作為道教星斗信仰的一環,淵源確實久遠;但把「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對應到一百零八位「具名魔君/好漢」的這套具名名單,則極可能是《水滸傳》成書過程中的文學原創,而非承襲自既有的道教神譜。
有考據意見指出,「天罡」「地煞」二詞在早期主要作為內丹、雷法或天文、風水的術語使用,與「一百零八將」的具名名單並無關聯;這套具名對應是小說的創造,且此一小說原創,甚至可能反向影響了後世道教對天罡地煞的設定。(此一論點具學術價值,但目前主要見於非同行評審的考據文字,本文將其標示為「值得重視的考據觀點,仍待學術期刊進一步佐證」,不逕作定論。)
這一辨正的意義重大。它提醒我們:在神將譜系中,「文學想像」與「科儀根據」往往交纏難分,研究者必須時時自問——我手上這份名單,究竟是道藏法本裡的召將名錄,還是說書人筆下的英雄榜?就七十二地煞而言,誠實的結論是:星數(一百零八=三十六+七十二)有真實的道教星斗淵源;但具名名單是文學建構。混淆二者,便會把《水滸傳》的文學成就,誤認為道教神譜的歷史事實。
(四)「煞」的觀念:制煞、押煞與閩台喪葬
撇開《水滸傳》的文學光環,「煞」在道教與閩台民間信仰中,本有其獨立而嚴肅的一套觀念。
「煞」泛指各種兇厲、危險、足以致禍的力量或鬼神。漢人信仰中的「煞」觀念複雜,學界已有專門研究——關於「煞神」的身分與性質,自古說法不一,至清代仍有兩種理解並存:一說「煞」指亡者本身的魂魄,一說指陰間的鬼吏神祇。林富士在《孤魂與鬼雄的世界——北臺灣的厲鬼信仰》中對漢人社會如何處置「非自然死亡(凶死)者」的研究,正觸及「煞」「厲鬼」這一信仰核心。
在閩台喪葬中,「煞」的觀念具體化為「回煞」(回魂、歸煞)習俗:亡者的魂魄會在死後某日(依生辰干支推算,通常為死後九至十八日)返家,家屬須於該日離家以「避煞」。此俗淵源甚早,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已有相關記載,可見其歷史縱深。而在流年運勢中,傳統「十二神煞」——太歲、太陽、喪門、太陰、官符(五鬼)、死符、歲破、龍德、白虎、福德、天狗、病符——多屬凶煞,其中白虎、喪門、五鬼、死符尤與喪事、凶事相關,是民間安太歲、制煞、解煞所須化解的對象。
須謹慎辨明者:本章所論「七十二地煞」之「地煞」(星數、《水滸》魔君),與閩台喪俗中「回煞」「白虎喪門」之「煞」(凶厲之氣、亡者魂魄),雖共用一個「煞」字,但分屬不同的概念脈絡,不宜直接等同。將《水滸》式的「地煞星君」逕自安到喪俗的「煞神」之上,缺乏可靠的文獻支持,本文存而不論。
(五)符籙與步罡:制煞的科儀技術
面對「煞」,道教的應對技術主要有二:符籙與步罡。
符(籙)是道教召神劾鬼、降妖鎮邪、治病除災之法,廣泛運用於建醮的各個階段(立壇、召將、進表、立獄、驅邪、破關、水火煉度)以及個人的解煞、化煞。在台灣喪禮中,常見以「淨符」焚化成灰、和入陰陽水後灑於身或物,作為避煞潔淨的儀式——這是道教信仰與民間習俗結合的具體例證。
步罡踏斗(已見第二章)則提供了制煞的身體技術基礎。道士透過在象徵星圖的罡單上踏步,召動星斗之力以禁制鬼神。在這個意義上,「天罡」「地煞」作為星數,與道士的制煞實踐之間,存在著真實的科儀連結:道士踏的「罡步」,召的正是天罡之氣;而所要鎮壓、驅逐的,正是各式「煞」氣。這與《水滸傳》「具名魔君」的文學想像,是兩個層次的事——前者是活的科儀技術,後者是小說的敘事裝置。
值得補充的是,「天罡」一詞在道教內部本就具有多重語義,這也旁證了「天罡地煞具名名單為文學原創」之說的合理性。在內丹學中,「天罡」指北斗杓尾之星,引申為周天運行中的某一關鍵節點與氣機;在堪輿(風水)術中,「天罡」是擇日、定向的術語;在符咒法術中,則有「天罡訣」(以手指掐訣模擬天罡之位)與「天罡正法」之說。這些用法都把「天罡」視為一種「氣」「位」「訣」——一種抽象的宇宙能量與方位概念,而非一群具名的星君。正因如此,當《水滸傳》把「三十六天罡」具象化為三十六位有名有姓的好漢時,它所做的,是一次從「抽象星數」到「具名人物」的文學轉換——這一轉換如此成功,以致於後世反而常把小說的具名,誤認作天罡概念的本義。釐清這一點,對於正確理解七十二地煞、乃至整個神將譜系中「數字」與「名單」的關係,至關重要。
(六)小結:在文學與科儀之間誠實畫線
七十二地煞這一章,集中體現了神將譜系研究中最需要的一種學術品德:在「文學建構」與「科儀根據」之間,誠實地畫一條線。北斗、天罡星、步罡踏斗、召將驅邪、符籙制煞——這些是真實的道教科儀與星斗信仰;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百零八,是道教與民間通行的星數說法;而「一百零八具名魔君」的整齊名單,則是《水滸傳》的文學建構,並可能反向影響了後世道教。把這三個層次清楚分開,我們才能既欣賞《水滸傳》借用道教宇宙觀的文學成就,又不致誤把小說當經典、把英雄榜當神譜。
六、神將造像的圖像學程式與物質工藝
(一)視覺程式:如何「一眼認出」一位神將
神將造像的首要功能,是讓信眾能「一眼認出」面前的是哪一位神將。為達此目的,造像發展出一套高度程式化的視覺語言——透過固定的臉色、五官、法器、坐騎、服飾、姿態,把抽象的神格轉譯為可辨識的形象。
這套視覺程式的核心元素包括:臉色(青、赤、黃、白、黑五色,對應五行五方,已見第三章四帥之例);特殊五官(馬元帥的第三眼、溫元帥的獠牙、王靈官的環眼);法器(趙公明的鋼鞭、關羽的青龍刀、溫元帥的玉環金牌);坐騎(趙公明的黑虎);披甲執銳(神將普遍以披甲武將的形象出現,象徵對抗邪祟的神聖武力);以及兩項由佛教造像傳統而來、廣泛運用於神將造像的莊嚴元素——火焰背光(光背、後光,分頭光與舉身光,火焰中常綴天人、梵字,標示神聖與威光)與踏鬼台座(腳踏小鬼、邪魔的構圖,配合蓮花座或須彌座,表現神將鎮伏邪祟的語意)。
以王靈官為例,其程式化造型為:粗眉高聳、環眼圓瞪、額間第三眼(辨真偽、察善惡)、高鼻裂口、唇有卷鬚,身披鎖子甲(光明甲)與護心寶鏡——第三眼象徵洞察與除妄,獠牙環眼象徵鎮煞,整套造型是「威能可視化」的典範。這種「把神格的功能畫在臉上、披在身上」的程式化思維,是神將造像區別於文人道畫、最具民間信仰特色之處。
(二)載體類型學:從廟壁到紙馬
神將圖像的「載體」極為多樣,不同載體承擔不同的宗教功能,構成一個值得細分的類型學。
**其一,宮廟壁畫與門神。**台灣寺廟最常見的武門神為秦叔寶(粉面、鳳眼、持金鐧)與尉遲恭(黑面、怒目、持金鞭),合稱「鞭鐧門神」;更早的門神為神荼、鬱壘。門神繪於門板,功能是「鎮守門戶、阻嚇邪祟」,是神將圖像最日常、最普及的載體。
**其二,道壇掛軸。**在道教科儀中,道壇須張掛神明掛軸以「鋪設神聖空間、召請神譜臨壇」。台灣已發展出系統化的掛軸組織方式,內壇分為三段:三清壇、三界壇與兩班神祇(含官將、神將)。這類掛軸(多為清代至民初的作品,存於湘、贛、閩、台各地)是道法二門內壇配置的核心。
**其三,水陸畫。**水陸畫用於水陸法會,懸掛以召請諸天神祇、神將與孤魂,並配合榜文、紙馬(紙糊官、馬)通報召請。它屬於「儀式期間懸掛、會後或收存或焚送」的儀式性畫作,與常設供奉的廟畫功能不同(學者陳俊吉〈佛教水陸法會的水陸畫與儀文關係探究〉對水陸畫與儀文的對應有專門討論)。
**其四,木雕神像。**這是長期供奉的主要載體,分「軟身」與「硬身」兩類。軟身神像的四肢與軀體分別雕作、再以榫接組裝,關節可動、能坐能立,可換穿多層神衣(部分採「木+竹+布」複合作法,源自布袋、傀儡戲偶傳統);硬身神像則為整塊木材一體雕成、無活動關節,分坐姿、立姿、騎獸三式。
**其五,紙紮神將。**以中元普度紮製的「大士爺」(面燃大士)為代表:青面、獠牙、噴火、披甲,頂上有觀音像(以鎮其不復為惡)。紙紮神將屬「儀式中供奉、會後焚化升天」的一次性造像,工序自竹篾骨架到糊紙、彩繪極為繁複,常需一兩個月——其功能與長供的木雕神像恰好相反(用後焚送)。
其六,版畫與神禡。《三教源流搜神大全》的木刻神像圖,是神將版畫的代表——七卷之中,每神先圖後傳,所附木刻圖像成為後世造像的重要範本。神禡(紙馬)則是民間以木刻版印製、用於祭祀後焚化的廉價神像版畫,在水陸法會中以「紙糊官、紙馬」配合榜文通報召請。(須說明,神禡作為獨立載體類型的系統性版畫研究,現有資料尚屬零散,本文僅作類型學的定位,不就各神禡的具體圖樣妄加描述。)
這六類載體,按其「存續方式」可大別為兩端:一端是「常設供奉」的——木雕神像、廟宇壁畫與門神,它們經開光點眼後長期受人香火;另一端是「用後焚送」的——紙紮神將、神禡紙馬,乃至部分儀式性的水陸畫,它們在儀式中暫時承載神將、儀式畢則焚化升天。這兩端之間,又有「道壇掛軸」這類「臨時懸掛、收存重用」的中介形態。值得特別注意的是水陸畫所體現的「佛道圖像互滲」:水陸法會本是佛教的薦亡法會,其水陸畫卻同時繪入道教的雷部元帥、天將、星宿,與佛教的諸佛菩薩、明王、羅漢並列同堂——這正是漢地宗教「佛道交融」在圖像上的直接見證。神將造像中那套「火焰背光」「忿怒相」「踏鬼台座」的程式,本就有不少元素是從佛教的明王、護法(如不動明王、韋馱、伽藍)造像傳統借用、轉化而來;反過來,佛教水陸畫又吸納了道教的元帥天將。圖像在佛道之間的這種雙向流動,提醒我們:神將的「視覺權威」程式,並非道教獨家的發明,而是漢地宗教共享、共構的一套視覺語言。
(三)閩台粧佛工藝:泉州、福州、漳州三派譜系
神將造像得以「成神」,靠的不只是雕刻的形,更是工藝與儀式賦予的神性。閩台地區的「粧佛」(裝飾佛神像之工藝,「粧」即裝飾,「佛」泛指三教神尊)傳統,正是這一過程的物質載體。
粧佛工藝源於魏晉南北朝,經福建傳入台灣,主分三派,派名源於匠師的祖籍:泉州派將神像與座椅分開雕作,造型渾圓樸實、莊嚴,擅以「漆線」盤繞以突顯衣紋的立體感(府城店號多以「國」為名、家族傳承);福州派慣以整塊木材一體雕成,比例修長,以「粉線」表現衣紋,並專擅「脫胎(夾紵)」技法(府城店號多以「軒」為名、求華麗、分工作業);漳州派則以泥塑見長。其中福州的脫胎漆器工藝尤為精絕:以泥或石膏先塑原模,再以漆灰附布逐層裱褙,上細漆磨平、陰乾後打破原模,留下堅固輕薄的漆布殼,經多次髹漆推光而成——此技法逾兩百年歷史,與北京景泰藍、景德鎮瓷並稱中國工藝「三寶」,已列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府城(台南)的粧佛,全程細分為十七道工序:選材、開斧、分線打粗胚、修細胚、開面、磨砂紙、打土底、上底漆、牽漆線、粉面、上安金漆、安金箔、著色、畫面、植鬚、入神、開光點眼。其中數道與宗教儀式直接相關:開斧須先擲筊徵得神明允許雕作分身,再由粧佛師傅、擇日師或神明指定吉日舉行;入神是透過儀式祈求神明將力量注入塑像(一般在牽線、安金、彩繪之前舉行,於神像背部留孔「裝藏」,納入入神物——惟具體入神物各家祕傳,本文不臆造統一清單);開光點眼則是完工後最末的點睛開靈儀式,神像至此方具神性。台南已有蔡天民等匠師獲登錄為「粧佛」傳統工藝保存者,葉坤定、葉坤鵬兄弟、泉州派蔡心(西佛國)一系等,皆為可考的粧佛傳承。
「入神」與「裝藏」一道,最能體現神像「由物成神」的物質宗教意涵。匠師在雕製過程中,會於神像背部(或底部)預留一孔(俗稱「入神孔」「龍喉」),於入神儀式時納入「入神物」後封實。入神物的種類,各家師傅、各地傳統不一,常見者有象徵長生與生機的活物(如蜂、蟻、蛇等,取其「有生氣」之意)、象徵五行豐足的五穀、象徵財寶的七寶(金銀珠玉之屬)、以及符咒、香灰等——其用意,是讓這尊木胎在「成神」之前,先「有生命、有內臟、有靈氣」。這一「裝藏」傳統,把抽象的「賦予神性」落實為具體的「植入生機」,是漢人「即物而神、由物見神」宗教思維的絕佳例證。須誠實說明,入神物的具體配方多屬各家祕傳,缺乏統一公開的清單,本文僅陳其大略類型,不擅自坐實某一定本。對神將造像而言,這意味著一尊元帥或官將神像的「神聖性」,不僅來自其程式化的威猛造型、不僅來自開光點眼的科儀,更來自其體內所「藏」的那一份被植入的生機——形、儀、藏三者俱足,神將之像方為神將之神。
(四)開光點眼與神靈臨在:神像如何「成神」
神將造像的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道工序,是「開光點眼」。在此之前,無論雕工多麼精湛、彩繪多麼華麗,神像都只是一尊「木偶」「泥胎」;唯有經過開光點眼,神靈才被請入、臨在於像中,神像方才「成神」,成為可受香火、可降福禳災的神聖存在。這一過程,觸及道教造像最深層的一個神學問題:物質的形象,如何承載非物質的神靈?
從工藝史看,「以儀式賦予物像神性」的觀念淵源久遠:先秦有歃血為盟以靈化器物之俗,漢代有以法術靈化木偶之說,唐宋以降則發展出成套的開光科儀書,明清的抄本與當代台灣道壇的實踐則是這一傳統的延續。開光點眼的具體技術,包括以硃砂、雞冠血、鏡光等「點」神像的眼、耳、口、鼻、手足(俗稱「點眼、點耳、點口……」),象徵打開神像的感官,使之能視、能聽、能享祭、能感應;點睛尤為關鍵,所謂「畫龍點睛」,正是這一觀念在民間的通俗表達。
更深一層,開光點眼背後是一套「神靈臨在」的理論。神像並非神靈本身,而是神靈「降臨、依憑」的所在;開光,是一場「迎請神靈入像」的儀式,使原本超越的、無形的神,得以「在場」於這尊具體的、可見的、可觸的像中。這一「神聖凝視」(神像的眼睛被點開後,便能與信眾「對視」、回應信眾的凝視)與「圖像在場」的神學,使道教神像區別於單純的藝術品——它不是「關於神的圖像」,而是「神在其中的居所」。鼎稔道學館既有的〈道教開光儀式源流考——神像成聖、點眼技術與神靈臨在理論〉一文,對此有專門而深入的論述;府城延陵道壇的開光疏文,亦曾被學者以數位人文方法進行文本探勘與分析,可資延伸。對神將造像而言,開光點眼尤具意義:唯有「成神」之後的元帥、官將、兵將神像,才真正具備了驅邪、押煞、護壇的神聖效力——圖像的程式(臉色、法器、披甲)賦予其「可辨識的神格」,而開光點眼則賦予其「真實的神性」,二者缺一不可。
(五)與 lius.cc 既有典藏的互文
關於神將造像的圖像學與物質工藝,鼎稔道學館(lius.cc)已有數篇旗艦長文可資互文、相互發明。其中〈道教圖像中的雷部、元帥、天將與視覺權威〉一文,專論雷部如何透過壁畫、水陸畫、科儀畫、法器、符籙建構一套「視覺權威」系統,並梳理其由宋代規範化、元代宏大化、明代三教融合到清代地方化的風格演變(援引永樂宮三清殿朝元圖、寶寧寺與毗盧寺水陸畫等案例);〈道教神像彩繪藝術考——金漆、貼金、開光工藝與閩台廟宇神像的物質宗教研究〉與〈道教神像彩繪工藝考——閩南「粉線」「安金」技術與漳州、泉州、台南三派彩繪師傅譜系〉二文,則以「物質宗教」的視角,深入神像「成神」的工藝層、儀式層與身體層,並釐清漆線(泉州)、粉線(福州)、漆線雕(漳廈)三者的區別;〈道教開光儀式源流考——神像成聖、點眼技術與神靈臨在理論〉專論點眼開光的科儀與神靈臨在的神學;〈道教「紙紮」工藝考〉則記紙紮神將的竹篾紮骨、糊紙塑形之職業民族誌。本文於圖像與工藝層的論述,與上述典藏互為表裡,讀者可循鼎稔道學館內部脈絡延伸參閱。
七、閩台神將崇拜:家將、官將首、大仙尪仔的人間具現
(一)從畫上的神到人身的神
前文所論的神將,主要存在於文本(名單)與圖像(造像)之中。而在閩台的廟會繞境裡,神將還有第三種、也是最具感染力的存在形態:由真人扮演的「人身神將」。八家將、什家將、官將首、大仙尪仔(神將),便是把壁畫、神像上那套程式化的神將形象,透過化妝、服裝、步法,轉譯到活生生的人身之上——這是神將圖像程式由「畫上的神」走向「人身的神」的人間具現。
這一具現的核心邏輯是「開臉(開面)」:扮者經由臉譜的勾勒,由「人」轉化為「神之部將」,其臉譜的兇煞,正是用以嚇退鬼祟。而神將陣頭的「發令系統」,更完整地反映了道教「神—將—兵」的階序——主神下令,由將班依序執行緝捕、審判、押解之職,宛如一齣在街頭搬演的「冥界緝捕審判劇」。
(二)八家將與什家將:五福大帝的駕前部將
家將信仰的源頭,可追溯至福州的五福大帝(五靈公)信仰。五福大帝(亦稱五靈公、五顯大帝)為張元伯、劉元達、趙光明、鍾仕貴、史文業五位,本是司瘟之神,亦為駕前捉鬼驅邪的將軍。清代中葉,台南一帶軍營流行瘟疫,以福州人為主的官兵自原鄉福州白龍庵迎請五福王爺來台,設台南白龍庵,並組「什家將」作為主神護衛——這便是台灣家將陣頭的濫觴。開基白龍庵原址在今台南公園一帶,日治時期遭拆除,香火遷至大銃街的元和宮合祀,改稱「元和宮白龍庵」。(須說明:上述源流敘事中,五福大帝的姓名職司、白龍庵的興衰年代,部分屬地方沿革與傳說層,各廟記載略有出入。)
「八家將」之名雖曰「八家」,實際成員人數不一,有四、六、八、十、十二,乃至十六、三十二人成陣者。最早的白龍庵如意增壽堂為「什家將」,標準配置為十三人:甘、柳、謝、范四大將軍,春、夏、秋、冬四季大神,以及文差、武差、文判、武判、什役。學理上,應區分源自白龍庵五福大帝系統的「什家將」與多自西來庵系統向嘉義一帶傳衍的「八家將」,惟習慣上常將所有家將陣頭統稱為「八家將」。各角色的形象、臉譜、法器,茲擇要列舉如下(神譜本名多屬傳說,各廟略異):
- 甘、柳將軍:司刑罰(拷打)。甘將軍(甘鵬飛)臉譜為紅黑陰陽面,執羽扇與板批;柳將軍(柳鈺)臉譜為章魚足形面,執羽扇與戒棍。
- 范、謝將軍(即七爺八爺):為城隍等司法神的部將,專職緝拿惡鬼、賞善罰惡。謝將軍(謝必安,七爺、大爺)身材高大瘦長、白面白袍、戴長筒高帽(帽上書「一見大吉」等字)、舌伸長,執羽扇與魚枷;范將軍(范無救,八爺、二爺)身材矮小、黑面黑袍、戴方帽(帽上書「天下太平」),執羽扇與方牌(虎牌)加鎖鏈。二人的「信義橋」傳說(相約橋下、一溺一縊、玉帝感其信義而封神)廣為流傳,惟版本多種,屬傳說層。
- 四季大神:春夏秋冬四神(神譜傳說姓何、張、徐、曹),司拷問所擒亡魂,臉譜與法器各家差異甚大。
- 文差、武差:司接令、傳令(文差接令、武差傳令)。
- 文判、武判:文判官執毛筆與生死簿(錄供),武判官執鐧或鐵尺(押犯)。
- 什役(刑具爺、畢中將):肩擔刑具,陣前引導、勘查路況。
家將陣頭的傳衍,有清晰的派系脈絡。台南白龍庵如意增壽堂為台灣家將的濫觴;其後,台南西來庵系統的家將向嘉義一帶傳衍,發展出以「吉、義、拱、廣、振」等字為堂號的派系傳承體系。一九一五年的西來庵事件(噍吧哖事件)後,西來庵遭官方查禁、家將團流散,反而促成了家將文化向嘉義、雲林等地的擴散與在地化演變。這一段「因政治禁制而流散、因流散而繁衍」的歷史,使家將陣頭從台南府城的單一源頭,逐步發展為遍布雲嘉南、各具堂號臉譜的龐大系統。
從信仰結構看,家將陣頭是一套「陰司審判」的儀式劇。其神格背景融合了酆都地府的觀念、陰司審判的程序、以及王爺、城隍、地藏的司法神格——主神(五福大帝、城隍)如同陰司的最高判官,家將則如衙門中的差役、刑吏、判官,分司緝捕、刑訊、錄供、押解。有研究指出,這套編制深受清代衙門審案體制的影響:文判、武判對應書吏與獄吏,范謝二將對應緝捕的捕快,甘柳對應行刑的衙役。於是,當家將陣頭在街頭行進時,所搬演的,實是一齣把「人間衙門的司法程序」投射到「陰司緝拿邪祟」之上的儀式劇——這正是「以武顯道」、把抽象的神聖正義具現為可見的緝捕審判的民間智慧。
家將的步法與陣式極具特色,常見虎步、三星步、七星步、八卦步,行進採「虛步(八字步)」並擺臂揮法器示威;陣式有「踏四門(開四門)」「走七星」「八卦陣」。「開四門」的四門意指天門、地戶、人門、鬼路,對應八卦的乾、巽、坤、艮方位,演展時兩組將軍速度須一致。整套陣法蘊含陰陽、五行、四象、七星、八卦、九宮等元素,具制煞、賜福之功能。
(三)官將首:地藏王菩薩的佛門護法
官將首是另一系重要的神將陣頭,與八家將性質迥異。它發源於新北市新莊地藏庵,由真人扮演地藏王菩薩的護法「增損將軍」,在迎神中保護主神、押煞。新莊地藏庵主祀地藏王菩薩,並奉「文武大眾老爺」;相傳增、損二將軍原為危害人間的妖魔,經地藏王菩薩懾服後成為護法。其組陣約始於二十世紀初,重要的創立與改進藝師有黃秋水(綠臉官將頭、正式成立官將首團)、周莊伯(提供臉譜、符籙、陣勢及喊班儀式)、高景清(融亂彈表演、道教科儀於身段)等(人名與年代多取自家將研究著作,部分確切年份宜再核)。
官將首的造型較八家將更為誇張威猛:增將軍紅面獠牙(遇善人增其壽),損將軍青面獠牙(遇惡人損其壽);臉譜底色主要三種——青(持三叉)、紅(持火籤)、藍(持虎牌);額頭、鼻、下巴塗金,俗稱「三點金」;口中獠牙(虎牙)為其標誌。早期官將首多為三人或五人成陣,後世則常將增、損二將軍「擴編」為更龐大的隊伍,搭配「增損部將」以壯聲勢。值得注意的是,官將首的藝術風格深受戲曲影響——重要藝師高景清本身兼具亂彈戲劇底子與法師身分,他把亂彈的身段、做表與道教科儀融入官將首的演出,使官將首的步伐、亮相、定格別具戲劇張力。這一「戲曲入陣」的歷程,與第五節將論及的「神將造像—戲曲臉譜」互滲,是同一個文化現象的不同側面:民間藝陣在「神聖」與「表演」之間,從來不是截然二分,而是相互滋養、彼此成就的。
官將首與八家將的根本差異,在於其「神格歸屬」與「儀軌系統」完全不同:官將首屬「佛門護法」(地藏王菩薩座下的增損將軍),步伐陽剛、造型誇張,以叉、火籤、虎牌為標誌;八家將則屬「司法類神明(城隍、五福大帝等)的專屬部將」,負責保護主神、執行驅逐邪惡。二者常因媒體與大眾「習焉不察」而被混淆,學界與廟方則明確區分為「佛門護法」與「司法神部將」兩個不同的系統。(按:坊間偶以「三目神將」稱損將軍化身,惟此一固定名稱缺乏可靠來源支持,本文存而不論。)
(四)大仙尪仔(神將):巨型神偶的繞境傳統
「神將」一詞在閩台還有一個更具體的指涉——大仙尪仔(大神尪仔、將爺):由人鑽入、揹負巨型神偶之內表演,通常以傳統音樂或鑼鼓伴奏。范謝將軍(七爺八爺)以此形式出陣時,即製作為高大的大仙尪仔,於聖駕巡遊期間隨神出陣,非廟會期間則供奉廟內。常見的神將類型包括范謝將軍、四大將、托塔天王(李天王)、中壇元帥、楊戩等。
北台灣的蘆洲,是大仙尪仔最興盛的重鎮之一,有「神將故鄉」之稱。其源流傳說謂:一福州商人攜神將頭來台北販售,經淡水至蘆洲,因蘆洲湧蓮寺主祀觀音佛祖,所售神將頭恰為觀音左右護法,遂由地方軒社購置組成(一對七爺八爺則由合義社取得范謝將軍)。一九一九年蘆洲懋德宮派人至福州雕製甘輝、萬里將軍,奠定基礎八尊;一九七七年蘆洲忠樂軒委請名師王道瑞雕製中壇元帥、楊戩元帥後,各廟軒社競相組將成軍,使蘆洲發展為神將重鎮(這些起源敘事中,福州商人帶神將頭之說屬傳說,軒社名稱與年代為地方文獻所載)。為保存此一文化,新北市文化局每年舉辦「蘆洲神將文化祭」。
大仙尪仔(將爺)可視為神將造像的「可動版本」——它把廟中靜態供奉的神將造型,放大為人可揹負的巨型神偶(俗稱「塔骨」,即以竹篾、藤條編成的高大骨架,外覆神衣、安上神將頭),使神將得以「親自」走入街衢、隨主神出巡。其源流與福州的儺文化(驅儺逐疫的面具神將傳統)有淵源關係:學者林登順、郭烜丞〈台南府城將爺述論〉即指出,府城的將爺(八將、大仙尪仔)源自福州的儺文化,本具驅邪護衛之職,是出巡時護衛主神的「塔骨神將」。須辨明者,「將爺/大仙尪仔」(揹負巨偶)與「五營兵將」(無形的境域守軍)雖同屬「神將」範疇,卻分屬不同的呈現層次——前者是繞境時可見的巨偶儀仗,後者是駐防境域的無形軍團,研究時不宜混為一談。但二者共享同一個信仰邏輯:主神需要一支可見或不可見的「武力」,來執行其護境、驅邪、巡狩的職能——而神將,無論以巨偶、以人扮、以竹符、以神像的形式出現,扮演的都是這支「神聖武力」的角色。
(五)人扮神將與神將造像的互滲
人扮神將與前文所論的神將造像之間,存在著直接的「圖像互滲」。最古老的八家將約有近三百年歷史,相傳明清渡台信眾「摹仿福州白龍庵壁畫」,將壁畫上神兵神將的圖像,轉化為臉譜化妝,由真人扮飾——這是「壁畫神將圖像 → 真人臉譜」互滲的直接例證。官將首與八家將的臉譜化妝,其共通手法是:以戲劇化的方式誇張皺紋、五官、嘴與眼,再於其上繪出該神的代表性紋樣與配色——即把「神將造像的程式化特徵」轉譯到人臉之上。神將造像的臉色(紅、黑、青)與戲曲、家將臉譜的色彩象徵之間,共享同一個「五色—五行—象徵」的文化底層(至於「紅忠黑直」的逐一對應是否成立,已於第三章說明,此處不贅)。家將研究的長期田野工作者呂江銘,著有《家將》《官將首》《蘆洲神將》《八將》《台灣家將大全》等專書,是理解此一領域的重要學術依憑。
(六)陣頭的儀式功能:押煞、淨路、捉拿邪祟
人扮神將的根本功能,是在繞境、刈香、王醮中執行主神的「武力」職務。行進中遇曾發生事故或不祥之地,家將、官將首即執行「壓煞、除祟」,可入宅「淨厝」驅邪潔淨;沿途信眾常請「路解」(掃除霉運穢氣)、「鑽轎腳」;遇廟宇則先遣探子通報、行禮「換香」。家將陣以陣法(開四門、八卦陣)於行進間制煞、淨路、捉拿邪祟,並護衛主神聖駕巡遊(這些儀式名目見於國家文化記憶庫等權威條目)。
更深一層看,家將信仰深植於道教「瘟部—五營—押煞」的體系:其源頭五福大帝即「五瘟使者/五靈公」系統,與道教逐瘟、王船(王醮)信仰同源;家將是瘟部主神駕前的緝煞部將,在東港迎王、西港刈香等王醮中擔任淨域押煞、護駕逐疫的角色。這便自然引向下一章的主題——道教「法」這一門中,神將如何作為一支可召可遣的靈界武力,被法師部署於壇場與境域之間。
八、道法二門中的神將動能:五營兵將與召營調將
(一)道法二門:正一之「道」與閭山之「法」
要理解神將在當代閩台仍是「活的」,必須進入「道法二門」這一傳統。
「道法二門」指的是「正一道」與「閭山(三奶)法」的合一。在台灣北部的正一派道壇中,道士兼行「道場」與「法場」二門:道的一面,以天師道、龍虎山、張天師為宗,主理地方醮典、清醮、祈安等公領域的吉慶科儀;法的一面,以閭山、三奶、北帝(玄天上帝)、武當為宗,主理補運、押煞、收驚、過限等私領域的民俗醫療法事。前者重「醮儀」,後者重「驅邪」;前者面向天界呈奏,後者面向境域除祟。神將,正是「法」這一門的核心動能——是法師調度的靈界武力。
關於台灣道法傳統的地域分野,有一處田野細節常被混淆,須在此辨明:「紅頭」與「烏頭」的指涉,南北恰好相反。在台灣北部,俗稱道士為「紅頭」、釋教(做喪事功德者)為「烏頭」;而在南部,則「烏頭」指道士、「紅頭」指法師。另有一種常見的區分,是以「紅頭師公專做度生(為生者祈福)」「烏頭師公兼做度生與度死(含喪葬功德)」來界定。北部正一派標榜「專門吉事」,強調清淨觀,主做吉祥紅事。閭山法師亦以纏頭布的顏色(紅布、黑布)分為「紅頭法師」「黑頭(烏頭)法師」。這些看似瑣碎的顏色與名號之辨,實則關乎一個重要的事實:台灣的道法傳統並非鐵板一塊,而是因地域、因師承、因吉凶事的分工而呈現出豐富的差異——而神將的召請與部署,正是貫串這些不同傳統的共同技術核心。
劉厝派即是承續此一道法二門傳統的北台灣正一派法脈之一。本派的神聖譜系,可上溯元代的李洞陽,以及元代武當山「太和四仙」之一的劉古泉——而武當山正是玄天上帝(真武)的根本道場。本派遠祖與武當、真武的這一神聖淵源,使劉厝派的神將實踐,與真武座下三十六官將、北帝雷部的神將系統,有著譜系上的內在呼應:法脈所奉、所召的護法元帥與兵將,本就根植於這一脈相承的神聖傳統之中。本派世代相傳的科儀,正是以正一受籙之「道」統御閭山召營之「法」,使神將崇拜不止於圖像與名錄,而成為日日可行、代代相續的活態實踐。
(二)五營神將:五方防衛的靈界軍團
「法」這一門的神將部署,最具系統性的便是「五營」。五營依五行方位設置,是主神所統轄、駐防境域五方的靈界軍團。其標準配置如下(據學界田野調查論文所載):
| 營 | 方位 | 旗色 | 軍號 |
|---|---|---|---|
| 東營 | 東方 | 青旗 | 九夷軍 |
| 南營 | 南方 | 紅旗 | 八蠻軍 |
| 西營 | 西方 | 白旗 | 六戎軍 |
| 北營 | 北方 | 黑旗 | 五狄軍 |
| 中營 | 中方 | 黃旗 | 三秦軍 |
軍號「夷、蠻、戎、狄」源自華夏傳統「東夷、西戎、南蠻、北狄」與居中「中原(秦)」的宇宙觀,把寰宇的族群方位結構,投射為靈界兵營的布防。五營的主將,則有「內營」「外營」兩套系統並存:外營主將常為「張、蕭、劉、連、李」——東營張聖者、南營蕭聖者、西營劉聖者、北營連聖者、中營李哪吒(中壇元帥);內營主將則常以道教護法元帥充任——溫元帥、康元帥、馬元帥、趙元帥分鎮四營,中營由所祀主神或中壇元帥統領。外營安置於村落四隅的出入要道,內營則安於廟內神案的「本架」之中。各營的方位—元帥配置因地而有差異,屬田野中的常態。
各營的兵馬數有兩套流通版本(如九夷軍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八蠻軍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的對稱遞減版,與整數分列版),數字本身具象徵性,意在表現「千軍萬馬」,而非固定的史料定數。營頭的形制亦多元,學界田野記錄到的稱謂包括竹符仔、契仔、煙墩、土崙、營厝仔、營斗、將寮、將爺寮、營頭公、兵將公等。其中「竹符」是削去青皮的竹片上書營頭符令;「五營旗」(青、紅、白、黑、黃五色令旗)則是法師或乩童「調營遣將」的作法信物,常與五寶搭配使用。
五營的設置因地、因廟、因神而異:受敕封的正神(關帝、媽祖、保生大帝、王爺)可設內外營,非命厲鬼(萬善爺、大眾爺)僅設內營;私壇僅設內營,公厝級庄廟設內外營;鄉間多設內外營,市集廟則受地形限制多不設外營。澎湖、金門等離島安五營的比例特高,且以小法團召請五營為核心。
從空間的角度看,五營更是一套「境域防衛」的宇宙論裝置。學者方鳳玉、邱上嘉對臺灣西南沿海五營形式的田野研究指出:外五營安置於村落外圍東、南、西、北、中的方位之上,如同在聚落四周布下一圈無形的軍事防線,把「村庄」這一人居空間,界定為一塊受神兵守護的「淨域」;而內五營安於廟內神案的本架,則象徵兵將「常駐廟中、聽候調遣」。安營,因此不只是宗教儀式,更是一種「以神聖力量劃定境域邊界」的空間實踐——它把抽象的「我庄/他界」「潔淨/污穢」「安全/危險」的分野,透過竹符、營頭、五營旗等可見的物質標記,落實到地理空間的具體方位之上。這也說明,為何五營信仰在閩台的村庄聚落中如此普遍、如此根深柢固:它回應的,是人群對「我們的家園是否受到守護」這一最基本的安全感需求。研究亦提醒,五營不僅因地區而有差異,在不同的時間與歷史脈絡中亦有不同的呈顯,是一套動態演變的活態系統。
(三)召營調將:放兵、收兵、犒軍與法場科儀
神將之所以是「活的」,因為它們被法師以一整套科儀「調度」著。
犒軍(賞兵),又稱犒將,是定期慰勞五營兵馬的儀式,固定於每月農曆初一、十五舉行:廟方備牲禮(含「馬草水」,即餵神馬的草料與水),由小法(法師)將五營元帥及兵馬「調回」廟前犒賞,之後再「放營」讓兵將回各營駐守。新廟落成或安座後,則行「開營放兵」(安營、放軍),命五營兵將鎮守聚落五方。放兵、收兵、犒軍、安營紮寨,構成一套完整的「部署—維護—回防」的軍政節奏。
在針對個人或家庭的大型法事——俗稱「大補運」「做獅」的法場——中,神將的調度更為集中。一整天的大型法場科儀依序包括:請神、請水安灶、奏狀、拋法、敕符召營、翻土、打天羅地網、轉竹收魂、祭五猖、追陰送火、卜碗卦、拜天公、過限、謝壇。其中「敕符召營」即敕符召請五營兵將到壇,「過限」則是過關度限(改運除厄)的核心環節。在補運、改運、押煞、過限的儀式中,五營兵將被召至壇前,作為驅邪的武力,隔離與驅逐邪祟厲鬼。當民眾因心理不安或流行疾病而求助時,所求的,正是主神「派遣五營神將驅除邪魔厲鬼」。
調度神將的身體技術,仍是步罡踏斗(已見第二章):道士依星辰方位與八卦圖踏步,召請星斗、神將,或令神靈上達天庭呈奏,是敕水、化符、召將前的身體基礎。請神咒中對神將的召請,則涵蓋中壇系統(「中壇哪吒太子李元帥」「中壇都元帥」)、玄壇與玄天系統(「玄壇猛將」「玄天上帝」「北極真武大將軍」),以及「溫康馬趙四元帥」等護法元帥,末段常有「天清清、地靈靈,調請五營官將到壇前」的五營調請句,並以「神兵火急如律令」收尾。(按:各壇的逐字咒本因傳承而異,本文僅陳述其常見的召請結構,不擅引某一壇號的祕本咒文。)
(四)閭山三奶、普庵與正一雷部的銜接
「法」這一門的神將系統,並非孤立,而是透過護法元帥與正一的「雷部」相銜接。
閭山三奶派(陳靖姑、林九娘、李三娘)以保胎產、解產厄、除妖、收驚補運為核心職能,其法術儀式深受道教、佛教密宗影響,並與正一、神霄、清微、天心、淨明等自宋明以來開展的各種道教傳統頗為接近。普庵派(奉普庵印肅禪師,佛道雙修)則與閭山派並行於閩台沿海,其「小法」傳統在不同地區呈現出多樣的流派面貌:澎湖一帶的普庵(普唵)派小法,以五色頭巾象徵五營;台南、高雄一帶有「黑頭小法」;彰化和美一帶則有「紅頭小法」。各地小法團在召營、調將、犒軍、安五營的科儀中,皆以神將兵馬為核心動能。法主公教(奉張慈觀、法主真君,發祥於福建永泰、永春一帶,吸收瑜珈教靈山法科儀,所謂「瑜閭雙輪」)亦是與閭山、普庵交涉的重要法派之一。這些法教雖各有師承、各有頭巾色彩與壇場規矩,卻共享同一套「以神將為武力、以召營為手段」的法場邏輯。這些法教的兵將系統,正是透過受正一道承認的護法元帥(玄壇趙元帥、溫元帥、馬元帥、康元帥,以及玄天上帝雷部的天將),與正一的雷部接榫——趙公明屬幽冥雷部天將,溫瓊為東嶽十太保之首、亦真武三十六天將之一,玄天上帝統三十六官將,而外營的張、蕭、劉、連四聖者於部分系統中又被歸為中壇元帥的部屬並列入三十六官將。於是,「四帥—三十六將—五營兵—地煞」這套神將譜系,在閩台道法二門的活態實踐中,被縫合為一個首尾呼應的整體:天上的雷部元帥、廟裡的三十六官將、境域四方的五營兵馬、繞境隊伍裡的家將將爺,原來是同一套「軍政宇宙觀」在不同層級、不同載體上的展開。
(五)小結:神將作為活的科儀
本章說明了一件事:神將不是道藏裡的死條目,也不只是博物館裡的舊神像,而是在閩台道法二門的傳承中,每月初一十五被犒賞、每逢補運被召請、每年繞境被扮演的活態存在。劉厝派這樣的北台灣正一法脈,正是這一活態傳統的守護者與實踐者——以受籙之「道」統御召營之「法」,使「四—三十六—七十二」的神將譜系,得以在當代的壇場與境域之間,繼續運轉。
九、結論與後續研究建議
(一)神將譜系是一門「可操作的宇宙軍政學」
回顧全文,最核心的結論是:道教的神將譜系,本質上是一門「可操作的宇宙軍政學」。它把天地理解為一座層級分明的神聖軍政體系——天尊統帥、元帥領軍、將班執法、兵卒(乃至被招安的鬼煞)填充基層;而道士透過受籙取得指揮權、透過步罡踏斗行使召喚、透過敕符召營部署兵將、透過犒軍放兵維持運轉。神將不是被動受祭的偶像,而是這套軍政機器中可名、可召、可遣、可賞的「執法力量」。從宋元雷法的興起,到溫瓊由地方瘟神被「製符、授籙、編制」為雷部元帥的個案,我們看到的是同一個機制:道門以儀式的力量,把無序的、危險的、會作祟的力量,整編為有序的、聽令的、能護法的神將。
(二)數字結構:四、三十六、七十二的宇宙論整合
本文沿三組數字立論,最終揭示的是一個整合的宇宙論結構。「四」是貼身的核心元帥(馬趙溫關),配以中央王靈官即補滿五方鎮守;「三十六」是雷部與真武座下的中堅將班,是一個「整合的數字」,把雷將、真武部將、閭山女神群統攝於一框架之下;「七十二」與三十六合為一百零八,根植於北斗的天罡、地煞星數。三組數字由核心向外、由少而多,恰與人間軍制「大將—偏將—士卒」的層級同構,是天界軍政體系投射於數字之上的痕跡。
而本文在數字問題上最重要的方法論貢獻,是反覆強調「結構重於名錄」:三十六、七十二的「整齊具名名單」多成形於《北遊記》《水滸傳》等明代小說系統,並非道藏經典的固定定本;真正跨經典穩定的,始終是少數核心元帥。研究者若能守住這條界線——尊重民間活生生的具名神將,又不被坊間「看似權威」的拼湊名單所誤導——便能避免「把文學當經典、把英雄榜當神譜」的常見謬誤。
(三)圖像—文本—儀式的三角互構,在閩台的活態延續
神將的真實樣貌,存在於文本、圖像、儀式三者的互相建構之中。文本規定名號形貌,圖像依文本造型又在地變形,儀式則讓文本與圖像「活起來」。這一三角互構,在閩台道法二門的傳統中呈現得尤其鮮明:道藏裡的雷部元帥、廟壁上的三十六官將、神龕中的木雕神將、境域四方的五營兵馬、繞境隊伍裡開四門的八家將與揹負巨偶的大仙尪仔——原來是同一套「軍政宇宙觀」在不同層級、不同載體上的展開。而像劉厝派這樣的北台灣正一法脈,以受籙之「道」統御召營之「法」,正是使這套神將譜系在當代仍持續運轉的活態守護者。
值得在結尾處再申明的是,神將譜系的研究,不應止於「考古式」的文獻爬梳,更應正視其「活態」的一面。當我們在道藏中讀到《道法會元》的元帥法本、在《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看到趙公明騎虎的版畫時,這些並非已然死去的歷史標本——在閩台的廟宇與道壇中,同一批元帥仍每日受人香火,同一套五營仍每月初一十五被犒賞,同一批兵將仍在每年的繞境中被召請、被扮演、被部署。這種「文獻與田野的連續性」,是漢人宗教研究最珍貴的資產:它讓我們得以在一個活的傳統中,驗證、補充、甚至修正文獻的記載。劉厝派之類的法脈,其遠祖上溯武當太和四仙劉古泉、其法承接正一受籙之統將傳統,正是這條「從元代武當到當代台灣、從道藏法本到廟埕陣頭」的連續性的具體承載。鼎稔道學館(lius.cc)對神將譜系的系統典藏,亦正是希望在文獻與田野之間、在學術與信仰之間,搭建一座可供後學持續探尋的橋樑。
(四)後續研究建議
基於本文的梳理,謹提出若干後續研究的方向,並坦陳本文受限於材料而暫付闕如、有待專門考索的環節:
其一,道藏雷部三十六將的逐位定名與卷次覆核。本文已坐實《道法會元》卷三十六、卷六十六等相關卷次,但雷部三十六(雷)將是否有道藏經典的逐位定名清單,仍須以道藏紙本或原典掃描逐字核對,不宜以小說名單代之。
其二,真武三十六官將與三奶派三十六婆姐的名錄考辨。二者在民間活態信仰中清晰可見,但其權威統一名單在文獻中並無定本,值得結合武當山與閩台宮廟的實地配置作專門考辨。
其三,神將圖像的載體專論。神禡(紙馬)、水陸畫中四帥與三十六將的固定視覺程式,仍缺乏系統的圖像學專論,是物質宗教研究可深耕之處。
其四,「煞」觀念的脈絡釐清。七十二地煞之「地煞」(星數、文學魔君)與閩台喪俗之「煞」(凶厲之氣、亡魂),雖共用一字而分屬不同脈絡,二者的歷史交涉值得專文釐清,避免概念混用。
其五,造像程式與陣頭臉譜的圖像學系統比對。神將的「畫上之像」(壁畫、神像、版畫)與「人身之像」(八家將、官將首的臉譜化妝),共享一套程式化的視覺語言,但二者在媒材、功能、傳承上各有規律。系統性地比對「靜態造像」與「動態臉譜」之間的承襲與變異——哪些元素被忠實沿用、哪些被誇張化、哪些因人臉的限制而轉化——將是連結「物質宗教」與「表演研究」的一個富礦,也最能彰顯閩台神將崇拜「由神像到人身」的活態轉化機制。
神將,是道教宇宙觀中「秩序如何被維持、被執行、被可視化」這一根本問題最外顯的答案。從道藏的法本到廟會的陣頭,從元帥的造像到五營的竹符,這套譜系跨越了文本與圖像、經典與小說、天界與境域、靜止的神像與奔走的人身。理解神將,便是理解道教如何把一個有秩序的宇宙,一筆一畫地畫出來、一步一罡地踏出來、一兵一將地調度出來。而在閩台這片土地上,這套畫出來、踏出來、調度出來的神聖秩序,至今仍不是博物館裡的陳列,而是每一場醮典、每一次補運、每一回繞境中,那些被召請、被供奉、被扮演的元帥與兵將——它們是道教「軍政宇宙觀」最後、也最生動的注腳,是一個古老傳統在當代仍然心跳不止的明證。
參考文獻
(依類別排列。凡道藏文獻標其部類與道藏編號;凡網路資源附可查 URL;凡專書附出版資訊。部分卷次內文因線上資料庫存取限制,標示為「卷次據目錄索引,內文待原典覆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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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機構、博物館與官方資料庫
- 道教文化中心資料庫(daoinfo):〈雷法〉〈雷部〉〈步罡〉〈趙公明〉〈地祇上將溫太保傳〉等條目。https://zh.daoinfo.org 。
- 全國宗教資訊網(內政部):〈符籙〉〈門神〉〈神明掛軸(三清畫)〉〈紙糊紥作〉〈安五營〉〈犒軍(賞兵)〉〈三奶夫人〉等條目。https://religion.moi.gov.tw 。
- 國家文化記憶庫:〈步罡履斗齋醮科儀〉〈犒軍儀式用馬草水〉〈行進儀式(壓煞、除祟、換香、鑽轎腳、路解)〉〈粧佛〉等。https://tcmb.culture.tw 。
- 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道與藝合」道教藝術特展:「道法二門」「法場」頁。https://www.mwr.org.tw/2020daoism 。
- 臺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臺南市文化局《臺南學》電子報〈南瀛佛雕匠師誌——神像雕刻的派別與特色〉;國家文化資產網、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國立歷史博物館(門神、軟身神像典藏)。
-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圖書館〈八家將的組織與操演〉 https://libknowledge.nmns.edu.tw/nmns/lib/PDF/89/150/09-2.htm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民俗文物小常識——官將首〉。
- 中華傳統工藝: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福州脫胎漆器〉 https://www.ihchina.cn/art/detail/id/10958.html 。
附錄
附錄一:四大護法元帥圖像程式對照表
| 元帥 | 本名 | 部屬/職司 | 臉色 | 主要法器 | 坐騎 | 經典/文學依據 |
|---|---|---|---|---|---|---|
| 馬元帥 | 馬靈耀(華光、三眼靈光) | 火部大元帥 | 三眼(赤面虬髯/白面諸說) | 三角金磚 | 火車(火輪) | 《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卷五;《三寶太監西洋記》韻文 |
| 趙元帥 | 趙公明(玄壇) | 正一玄壇、雷部、財帛 | 黑面濃鬚 | 鋼(鐵)鞭、元寶 | 黑虎 | 《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卷三;《道法會元》卷232、235、240 |
| 溫元帥 | 溫瓊(溫太保) | 東嶽十太保之首、地祇上將、雷部 | 青面赤髮、獠牙 | 玉環、「無拘霄漢」金牌(「金鐧」為異說) | — | 《地祇上將溫太保傳》;《道法會元》溫元帥諸卷 |
| 關元帥 | 關羽(協天大帝) | 三教共尊、伏魔、雷部 | 赤面 | 青龍偃月刀 | 赤兔馬 | 《三寶太監西洋記》韻文;歷代封號 |
| (中央)王靈官 | 王善 | 五方居中、護壇 | (環眼三眼) | 金鞭 | — | 戚繼光《紀效新書》五方旗配置 |
附註:臉色口訣「馬白、趙黑、溫青、關赤」屬俗傳,各地略異;五方配置「東溫、南關、西馬、北趙、中王靈官」據《紀效新書》。
附錄二:白龍庵什家將(標準十三人)編制與發令序
- 四大將軍:甘將軍、柳將軍(司刑罰)、謝將軍(七爺)、范將軍(八爺)(司緝捕)。
- 四季大神:春、夏、秋、冬(司拷問亡魂)。
- 文差、武差:司接令、傳令。
- 文判、武判:司錄供、押犯。
- 什役(刑具爺):肩擔刑具、陣前引導。
發令序(冥界緝捕審判劇):主神下令 → 文差接令 → 武差傳令 → 范謝捉拿 → 甘柳刑罰 → 四季神拷問 → 文判錄供 → 武判押犯。
陣式:踏四門(開四門:天門乾、地戶巽、人門坤、鬼路艮)、走七星、八卦陣。
附註:什家將(五福大帝駕前)與八家將(城隍、地藏等司法神部將)宜區分;官將首(地藏王菩薩佛門護法增損將軍)屬另一系統,與家將性質不同。
附錄三:五營神將配置表
| 營 | 方位 | 旗色 | 軍號 | 外營主將 | 內營主將(常見) |
|---|---|---|---|---|---|
| 東營 | 東 | 青 | 九夷軍 | 張聖者 | 溫元帥 |
| 南營 | 南 | 紅 | 八蠻軍 | 蕭聖者 | 康元帥 |
| 西營 | 西 | 白 | 六戎軍 | 劉聖者 | 馬元帥 |
| 北營 | 北 | 黑 | 五狄軍 | 連聖者 | 趙元帥 |
| 中營 | 中 | 黃 | 三秦軍 | 李哪吒(中壇元帥) | 主神/中壇元帥 |
附註:內營元帥的方位配置因地而異;兵馬數有對稱遞減版(9萬9千…)與整數分列版,屬象徵性數字。營頭信物:竹符、五營旗(五色令旗)、五營斗、令牌。
附錄四:相關道藏文獻卷次速查
- 四帥合論:《道法會元》卷三十六〈正一馬趙溫關四帥大法〉。
- 雷部總綱:《道法會元》卷六十六〈雷霆綱目說〉。
- 馬元帥:《道法會元》卷二二三〈上清都統馬元帥驅邪祕法〉。
- 趙元帥:《道法會元》卷二三二、二三五、二四〇;《法海遺珠》「神霄都督金輪執法趙元帥符法」。
- 溫元帥:《地祇上將溫太保傳》(洞神部譜錄類);《道法會元》溫元帥考召/地祇大法諸卷。
- 真武:《玄天上帝啟聖錄》八卷。
- 天心法:《太上助國救民總真祕要》十卷。
(凡卷次據線上目錄索引坐實,部分卷內逐字引文仍待以道藏紙本或原典掃描覆核。)
附錄五:鼎稔道學館(lius.cc)相關典藏互文
本報告與館內既有旗艦長文及高品質節點可相互發明,建議延伸參閱:
- 〈道教圖像中的雷部、元帥、天將與視覺權威〉(圖像學總論)
- 〈道教神像彩繪藝術考——金漆、貼金、開光工藝與閩台廟宇神像的物質宗教研究〉
- 〈道教神像彩繪工藝考——閩南「粉線」「安金」技術與漳州、泉州、台南三派彩繪師傅譜系〉
- 〈道教開光儀式源流考——神像成聖、點眼技術與神靈臨在理論〉
- 〈道教「紙紮」工藝考——靈厝、童男童女、紙馬與閩台喪葬紙紮業的職業民族誌〉
- 〈閩台閭山派科儀本的版本系譜——以閭山正教三奶科清代抄本異文為中心〉
- 節點:四大元帥、正一玄壇真君、溫瓊、中壇元帥、三十六天將、五營兵將、什家將、八家將、官將首、普庵派等。
(附註:上列館內節點部分為自動採集或生成之內容,作為內部互文與既有論述之銜接,非第一手史料;涉及史實細節時,仍以本報告所引道藏文獻與學術論著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