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與伊斯蘭教在中國西北的互動——寧夏、甘肅、青海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的空間共存
摘要
在中國的宗教版圖上,西北的寧夏、甘肅、青海三省區是一處極為特殊的交會地帶。自漢唐以降,這片以河西走廊與河湟谷地為骨幹的廣袤土地,既是中原農耕文明伸向內亞的觸角,也是遊牧、綠洲、高原諸文明迴流入華的孔道。正因為它是「通道」而非「邊緣」,這裡長期維持著一種在中國其他地區難得一見的宗教密度:源自中原的道教宮觀、源自西域的伊斯蘭清真寺、源自雪域的藏傳佛教寺院,以及漢傳佛教叢林與儒家文廟,往往在同一座城市、同一道河谷、甚至同一座高臺之上比鄰並立。本報告以「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的空間共存」為切入點,系統考察道教與伊斯蘭教這兩個在教義、宇宙觀、儀式語言上差異極大的傳統,如何在西北數百年的歷史中形成既競爭又共處、既隔閡又交融的複雜格局。
報告的問題意識在於:當兩種互不通約的神聖體系被迫共享同一片地理空間時,它們究竟以何種機制維持共存?這種共存是真正的相互接納,還是務實的互不干涉?本報告藉助費孝通「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與「民族走廊」的宏觀框架、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關於「神聖空間」的現象學理論、海登(Robert M. Hayden)關於「競爭性共享」的批判視角,以及牟鐘鑒「多元通和」的本土詮釋,對西北的宗教地景進行多層次的分析。
在實證層面,報告依次梳理了伊斯蘭教自唐宋蕃客、元代回回東遷、至明代回族族群形成與蘇非門宦興起的歷史脈絡;道教自全真道關中起源、經崆峒山與隴上宮觀向西北滲透的軌跡;並以寧夏中衛高廟(三教合一單體建築)、甘肅平涼崆峒山與回族市鎮的山城並存、臨夏河州「八坊」教坊制、青海西寧東關清真大寺與北山土樓觀的同城並置等具體個案,建立起一套西北「空間共存」的形態學。報告同時不迴避衝突的一面,對清代同治年間陝甘之變、河湟數度事變的多重內因(尤其穆斯林內部新老教派之爭)、左宗棠善後「安插」政策如何塑造了延續至今的「大分散、小聚居」格局,做了立場中立的辨析。最後,報告深入思想與民間兩個層面,論述以王岱輿、馬注、劉智、馬德新為代表的「回儒對話」與「漢克塔布」傳統、臨潭西道堂的儒伊融合、多民族共唱的「花兒」、回漢藏工藝交融的河州磚雕,以及河湟二郎神信仰的多民族化,藉以說明西北的宗教共存並非僅止於空間上的並置,更存在深層的思想互釋與文化交融。
本報告恪守學術倫理,凡史料不足之處均如實標明「相傳」「待考」,不以推論填補空白;凡引用學者觀點、經典文句、碑刻方誌,均附出處。報告主張:西北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的空間共存,是一種在「多元一體」的歷史結構下,由地理通道、經濟互賴、基層治理與文化協商共同維繫的動態平衡——它既非烏託邦式的和諧,也非永恆的對抗,而是一種值得當代社會深思的、關於「異質如何共處」的歷史經驗。
一、引言:問題意識與學術空缺
1.1 一個被低估的宗教地理現象
談及中國的宗教共存,學界與公眾的目光多半投向兩處:一是江南、華南漢人社會內部「儒釋道三教合一」的長期傳統,二是西藏、蒙古藏傳佛教與本土信仰的交融。相形之下,中國西北——這片同時容納了漢傳道教、伊斯蘭教、藏傳佛教、漢傳佛教與多種民間信仰的土地——在「宗教共存」的論述中卻常被簡化為「民族問題」或「歷史衝突」的代名詞。人們熟知清代同治年間的陝甘之變,熟知「回亂」「河湟事變」這類充滿張力的歷史記憶,卻較少注意到:在這些劇烈衝突的間隙與底層,道教的廟宇與伊斯蘭的清真寺實際上在同一座城市裡並肩矗立了數百年,香火與宣禮聲在同一片天空下交替響起。
本報告所要凸顯的,正是這一被低估的宗教地理現象:在寧夏、甘肅、青海的眾多城鎮中,道教(及與之難以截然分割的漢傳民間信仰)的神聖空間,與伊斯蘭教的神聖空間,長期維持著一種「空間共存」(spatial coexistence)的格局。以青海省會西寧為例,城東的東關清真大寺始建於明洪武年間,是西北四大清真寺之一,逾六百年來一直是當地十餘萬穆斯林的禮拜中心;而在城北的土樓山崖壁之上,依紅砂岩斷層而建的北山土樓觀(北禪寺),則是青海境內最早的宗教建築之一,由佛入道,香火不絕(見〈西寧東關清真寺〉,維基百科;〈北山土樓觀〉,百度百科)。一座城市,東西兩端,分屬兩個截然不同的神聖宇宙,卻共享同一片市井煙火——這種景觀在中國其他地區實屬罕見,在西北卻是常態。
1.2 為何「道教—伊斯蘭」這一組合值得專門研究
在西北的多宗教生態中,藏傳佛教與伊斯蘭教的關係、漢傳佛教與伊斯蘭教的關係,皆已有相當的研究積累。然而「道教與伊斯蘭教」這一特定組合,卻具有獨特的研究價值,理由有三。
其一,二者的「不通約性」最為徹底。道教是徹底的多神、泛神、重儀式、重身體修煉的本土傳統,其神聖空間充斥著神像、香火、符籙與齋醮;伊斯蘭教則是徹底的一神、禁絕偶像、重經典與律法的外來傳統,其神聖空間以朝向麥加的米哈拉布(壁龕)與無像的純淨為特徵。當伊利亞德所說的兩種「立中心、定方向」的神聖空間在同一城鎮並置時,它們之間的張力,比佛道之間、佛伊之間更為極端。研究這一極端組合如何共存,最能揭示「宗教共存」的底層機制。
其二,道教與漢傳民間信仰在西北往往難以截然分割。西北的城隍廟、二郎廟、玉皇閣、龍王廟,既是道教神祇的居所,也是漢人移民社群的精神中心。因此,「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的空間共存」實際上折射的是漢人移民文化與穆斯林文化在西北的整體相遇。透過這一組合,可以看到的不只是兩種「宗教」的關係,更是兩個「文化生活世界」的關係。
其三,西北恰恰保存了若干罕見的「三教合一」單體建築,如寧夏中衛高廟。在這類建築中,道教的玉皇大帝、佛教的釋迦牟尼、儒教的孔子被供奉於同一座高臺之上,而高臺之下便是回漢混居的市鎮(見〈中衛高廟〉,維基百科;寧夏文化和旅遊廳官網)。這種「漢人內部三教合一」與「漢穆之間空間並置」的雙重結構,使西北成為觀察中國宗教共存的天然實驗室。
1.3 核心問題與分析框架
基於上述,本報告提出三個層層遞進的核心問題:
第一,形態問題:道教廟宇與清真寺在西北的空間共存,呈現出哪些具體的類型?是同城異區的並置,是聖山與市鎮的相鄰,是教坊制下街巷的交錯,還是單體建築內部的多教共祀?
第二,動力問題:維繫這種共存的歷史動力是什麼?是地理通道的開放性,是茶馬互市等經濟互賴,是基層宗教領袖與官府的治理協商,還是文化層面的相互借用與詮釋?
第三,性質問題:這種共存的本質為何?借用海登的概念,它究竟是「競爭性共享」(competitive sharing)下的務實互不干涉,還是牟鐘鑒所說的「多元通和」式的深層接納?抑或在不同時空條件下兩者兼具?
為回應這三個問題,本報告採用「宏觀框架—空間理論—本土詮釋」三層分析工具。宏觀層面,借費孝通「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與「河西走廊」民族走廊概念,將西北定位為一個結構性的多民族多宗教通道(費孝通《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89)。空間層面,借伊利亞德《神聖與世俗》(The Sacred and the Profane)的「神聖空間」「聖顯」(hierophany)理論,分析廟與寺各自如何建構其神聖中心;並借海登「對抗性容忍」(antagonistic tolerance)與鮑曼(Glenn Bowman)等人關於「共享聖域」(sharing the sacra)的研究,對共存的真實性質保持批判性審視。本土詮釋層面,借牟鐘鑒「宗教生態」「多元通和模式」與「和而不同」的規範性框架,理解中國式宗教共存的文化邏輯。
1.4 學術空缺與本報告的取徑
既有研究的空缺主要在於:宗教史研究多分頭處理道教史與伊斯蘭教史,鮮少將二者置於同一空間框架下對讀;民族史研究聚焦於回漢衝突的政治軍事面向,對日常層面的宗教並存著墨較少;宗教地理學的「共享聖域」研究則多以地中海、巴爾幹、南亞為對象,對中國西北這一同樣豐富的案例尚未充分發掘。本報告嘗試在這三者之間架設橋樑,以「空間共存」為樞紐,將宏觀的民族走廊、中觀的城鎮宗教地景、微觀的建築與工藝細節,以及思想史層面的「回儒對話」,整合於一個分析框架之內。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本報告在史料運用上嚴守一條底線:凡屬傳說性、年代矛盾或缺乏一手方誌佐證的記載,一律以「相傳」「據傳」「一說」「確切年代待考」等措辭標明,絕不為求敘事流暢而將傳說坐實為信史。例如,西寧北山土樓觀有「初建於公元一〇六年」之說,但此年代與「北魏始建」之說自相矛盾(北魏在公元四至六世紀),本報告即據實指出其年代待考,僅確認其「由佛入道」的演變脈絡(見〈北禪寺(西寧)〉,維基百科)。這種審慎,是學術典藏報告應有的品格。
全文目錄
- 二、歷史地理背景:河西走廊與河湟谷地作為多民族多宗教通道
- 2.1 兩條走廊:理解西北宗教共存的地理鑰匙
- 2.2 通道屬性如何孕育宗教共存
- 2.3 行政沿革與宗教格局的塑造
- 三、伊斯蘭教在西北的傳入與紮根
- 3.1 唐宋:陸路蕃客與制度化的早期社群
- 3.2 元代:回回東遷與屯戍
- 3.3 明代:回族族群的形成與聚落格局
- 3.4 蘇非門宦:西北伊斯蘭的內部分化
- 3.5 清真寺建築:西北宗教地景的物質標誌
- 四、道教在西北的傳播與宮觀分佈
- 4.1 全真道的關中起源
- 4.2 龍門洞與龍門派
- 4.3 崆峒山:坐落於回族聚居區的道教名山
- 4.4 蘭州與隴上宮觀
- 4.5 河湟漢傳信仰:道教與民間信仰的西進
- 4.6 寧夏的「三教合一」建築:多元共存的物質結晶
- 4.7 早期天師道與西北的地緣關聯
- 五、空間共存的形態學:城鎮、聖山、街巷與建築
- 5.1 類型一:同城並置型——西寧與銀川
- 5.2 類型二:聖山市鎮相鄰型——崆峒山與平涼
- 5.3 類型三:教坊街巷交錯型——臨夏八坊
- 5.4 類型四:單體建築多教共祀型——中衛高廟
- 5.5 區域縮影:河湟谷地的多宗教生態深描
- 5.6 共存的時空調節:曆法與節慶
- 5.7 形態學小結
- 六、衝突、調適與共生的歷史辯證
- 6.1 同治年間陝甘之變:理解空間格局的關鍵事件
- 6.2 「安插」政策與空間格局的塑造
- 6.3 河湟事變:教派內因甚於回漢對立
- 6.4 馬家軍:回漢混合的地方政權
- 6.5 經濟互賴:共存的物質基礎
- 6.6 基層治理與民間調解
- 6.7 飲食、通婚與邊界的協商
- 6.8 當代的制度安排
- 6.9 歷史辯證的小結:拒絕單線敘事
- 七、思想與民間層面的交融
- 7.1 回儒對話與「漢克塔布」:思想層面的深層互釋
- 7.2 西道堂:儒伊融合的活案例
- 7.3 花兒:多民族共唱的文化空間
- 7.4 河州磚雕與拱北:工藝層面的回漢交融
- 7.5 西北特有穆斯林民族的多源形成
- 7.6 河湟二郎神信仰:民間神祇的多民族化
- 7.7 本章小結
- 八、理論詮釋:神聖空間、競爭性共享與多元通和
- 8.1 神聖空間的不可通約:伊利亞德的視角
- 8.2 競爭性共享:海登的批判視角
- 8.3 多元通和:牟鐘鑒的本土詮釋
- 8.4 民族走廊與多元一體:宏觀的結構詮釋
- 8.5 比較視野:西北與地中海、巴爾幹共享聖域的異同
- 8.6 理論綜合:四層詮釋的整合
- 九、結論與後續研究建議
- 9.1 主要結論
- 9.2 對當代的啟示
- 9.3 後續研究建議
- 附錄
- 附錄一 西北道教—伊斯蘭互動大事年表(精選)
- 附錄二 西北主要宗教場所對照清單(道教/漢傳 與 伊斯蘭)
- 附錄三 「回儒對話/漢克塔布」主要著作清單
- 附錄四 待考史料缺口清單(誠實標註,供後續研究)
參考文獻
一、古籍與原典
- 《莊子·在宥》(廣成子答黃帝問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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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近現代學術專著與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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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宜久〈馬注的宇宙起源餘光說〉,中國宗教學術網:http://iwr.cass.cn/ysljyjs/lw/201501/t20150123_3112862.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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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英文學術著作(國際對話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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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vi Ben-Dor Benite, The Dao of Muhammad: A Cultural History of Muslim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05.
- Jonathan N. Lipman, Familiar Strangers: A History of Muslims in Northwest China,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97.
四、官方網站、方誌與權威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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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崆峒山簡介,甘肅省地方史志:https://www.gsdfszw.org.cn/tp/201703/t20170327_524.html
- 〈平涼回族歷史及伊斯蘭教〉,穆斯林在線:https://www.muslimwww.com/html/2013/xueshu_1106/1923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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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科與維基詞條(線索性來源,關鍵年代均經多源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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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歷史地理背景:河西走廊與河湟谷地作為多民族多宗教通道
2.1 兩條走廊:理解西北宗教共存的地理鑰匙
要理解道教與伊斯蘭教為何能在西北長期共存,必先理解西北獨特的地理結構。本報告所論的寧夏、甘肅、青海三省區,在地理上由兩條關鍵的「走廊」串連而成:一是橫亙甘肅的河西走廊,二是位於甘青交界的河湟谷地。
費孝通在一九八八年香港中文大學泰納講座(Tanner Lecture)所提出的「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將中華民族的地理空間劃分為若干板塊與走廊,其中「三大走廊」——藏彝走廊、南嶺走廊、河西走廊——被比喻為「兩橫一縱」的棋盤格線,把分散的多元民族單位串連為一個整體(費孝通《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89;參見〈中國地理與民族格局中的「藏彝走廊」〉,中國社會科學網,2023)。在費氏的框架中,走廊不是文明的邊緣,而是文明的「流通孔道」。河西走廊正是漢、藏、回、蒙、裕固等民族,以及佛教、道教、伊斯蘭教三大宗教傳統交匯往來的歷史通道。後續學者更將這一概念系統化為「走廊學」,強調走廊作為族群互動與文化傳播的基本單位(趙旭東、單慧玲〈中國走廊學發凡〉)。
河湟谷地則是另一條更為細緻的走廊。「河湟」泛指黃河上游及其支流湟水、大通河之間的地域,史稱「三河間」,核心在今西寧、海東一帶,跨青海東部與甘肅西部。費孝通曾稱此地為「中原同青藏高原的流通孔道」(見〈河湟文化的流變及其特徵〉,人民網青海頻道,2020)。正是這種「通道」屬性,使河湟成為漢、藏、回、土、撒拉、保安、東鄉、蒙古等多民族雜居之地,其中土族與撒拉族更是中國獨有的民族(見〈大力推動青海河湟文化的保護與發展〉,光明網,2020)。
2.2 通道屬性如何孕育宗教共存
走廊的地理屬性,從三個方面為宗教共存奠定了基礎。
首先是人口的多源匯聚。走廊是移民的通道,不同來源、不同信仰的人群在此沉澱。漢人沿絲路與屯田制度西進,帶來道教與漢傳民間信仰;穆斯林沿絲路東來,帶來伊斯蘭教;藏人自高原北下,帶來藏傳佛教。當這些人群在同一河谷定居,他們各自的神聖空間自然在地理上交錯並置。
其次是經濟的結構性互賴。走廊是貿易的通道,茶馬互市、皮毛集散、絲綢轉運構成了跨民族的經濟鏈條。臨夏(古河州)作為明代四大茶馬司之一,自古即是連接內地與藏區的商品集散重鎮(見〈臨夏回族自治州〉,維基百科)。經濟上的互賴,使不同宗教社群之間即便存在隔閡,也必須維持日常的互動與秩序。
再次是文化的長期協商。走廊不是單向的征服通道,而是雙向的交流通道。在數百年的共居中,回漢之間在飲食禁忌、通婚邊界、建築工藝、民間藝術等方面形成了一整套協商機制。這種協商,正是「河湟文化」「多元一體」得以成形的微觀基礎。官方對「河湟文化」的定義即強調其「以古羌戎文化為底、中原文明為主幹,吸收遊牧文明與西域文明,形成多元一體形態」(見〈河湟文化的流變及其特徵〉,人民網,2020)。
2.3 行政沿革與宗教格局的塑造
西北的宗教空間格局,也深受歷代行政建置的塑造。漢代即在河湟屯田設郡;唐代設隴右道,河西走廊諸州(涼、甘、肅、瓜、沙)成為絲路重鎮,伊斯蘭教正是循此陸路東傳。元代將大批中亞、西亞的「回回」軍士、工匠、官員依「上馬備戰、下馬屯牧」之制安置於甘肅河西、寧夏等地,奠定了西北迴回聚落的源頭(見〈回族·歷史沿革〉,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官網)。明代衛所制度進一步固化了回漢聚落的分佈:穆斯林軍戶多成批安置,形成「大分散、小聚居」的格局,而漢人衛所軍戶則沿河谷屯田,將道教與民間信仰的廟宇帶入西北各城。清雍正帝平定羅卜藏丹津之亂後,改西寧衛為西寧府,河湟正式納入內地行政體系(見〈青海歷史〉,維基百科)。一九五八年寧夏回族自治區成立,成為中國唯一的省級回族自治區;其後又在甘肅設臨夏回族自治州,在青海設多個自治州縣(見〈寧夏回族自治區〉〈民族自治地方〉,維基百科)。這一系列建置,使西北的宗教格局在「多民族雜居」的基礎上獲得了制度化的承認。
可以說,正是河西走廊與河湟谷地的「通道」地理,加上歷代行政建置的層累,共同造就了西北「廟寺比鄰」的宗教地景。下文將分別考察伊斯蘭教與道教在這片通道上的傳入與紮根,再進入空間共存的形態學分析。
三、伊斯蘭教在西北的傳入與紮根
3.1 唐宋:陸路蕃客與制度化的早期社群
伊斯蘭教傳入中國的起點,學界主流定於唐高宗永徽二年(公元六五一年),是年大食(阿拉伯帝國)遣使抵唐,史界多視此為伊斯蘭教傳入中國之始(見〈中國伊斯蘭教史〉,維基百科)。傳入路線分海陸兩途:海上絲路通往廣州、泉州、杭州、揚州等東南沿海港口;陸上絲路則經中亞入長安、洛陽,此即西北傳入之主線(見〈中國伊斯蘭教〉,維基百科)。
唐宋之際,世居中國的阿拉伯、波斯商人被稱為「蕃客」,其聚居處稱「蕃坊」,官府設「蕃長司」、擇「蕃長」管理其宗教活動、民事訴訟與商貿事務——這是早期穆斯林社群制度化管理的開端(見〈中國伊斯蘭教〉,維基百科)。據記載,唐玄宗天寶元年(七四二年)長安始建清真寺;安史之亂平定後,部分隨回紇借兵入唐的穆斯林留居長安,以清真寺為中心聚居成蕃坊(見〈中國伊斯蘭教〉,維基百科)。不過,這一時期的伊斯蘭信仰基本上仍侷限於僑居的蕃客群體,尚未成為中國本土民族的信仰;其具體留居人數等細節,史料記載不一,當審慎看待。
3.2 元代:回回東遷與屯戍
伊斯蘭教在西北的真正紮根,肇始於元代。蒙古西征之後,中亞、西亞各族被大量編入「探馬赤軍」東調入華。依「上馬則備戰鬥、下馬則屯聚牧養」之制,回回的屯牧區遍及甘肅河西、寧夏,以及河南、山東、河北、雲南等地——這正是西北迴回聚落的直接源頭(見〈回族·歷史沿革〉,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官網;〈回族〉,黑龍江省人民政府官網)。
元代回回不僅是軍士與屯民,也是技術與行政人才的攜入者。著名的「回回炮」即為一例:至元八年(一二七一年)元軍攻襄陽久攻不下,元世祖向伊兒汗國徵調色目炮匠阿老瓦丁(Ala al-Din)與亦思馬因(Ismail),製成配重投石機,至元十年(一二七三年)用以破襄陽,元廷遂設「回回炮手總管府」(見〈亦思馬因〉,維基百科;〈回回炮〉,百度百科)。又如賽典赤·贍思丁(一二一一—一二七九),布哈拉人,歷任多地達魯花赤,中統二年(一二六一年)拜中書省平章政事,後出任雲南行省首任長官,治滇六年,興修水利,卒後追封鹹陽王(見〈賽典赤·贍思丁〉相關條目;《元史·列傳第十二》)。須說明的是,賽典赤的制度性政績主要見於雲南,其對陝甘西北的直接影響不宜誇大,本報告僅將其早年達魯花赤任所列為旁證。
3.3 明代:回族族群的形成與聚落格局
學界大致認為,元代是回族形成的「準備期」,而回族作為一個民族大致形成於明代。約經兩百年,以入華回回為主體,融合漢、畏兀兒、蒙古等成分,並透過世代通婚與漢語的普及,形成了以漢語為共同語言(夾雜大量伊斯蘭宗教詞彙)、以伊斯蘭教為共同信仰的新民族共同體(見〈回族·歷史沿革〉,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官網;中國社會科學網相關論述)。明初,陝西關中、甘肅河州、寧夏(靈州至平涼、固原一帶)回回分佈稠密,成為主要聚居中心。
明代衛所軍戶制度對西北宗教聚落格局影響深遠。穆斯林族譜常將祖先追溯至明代衛所軍戶;由於軍戶多成批而非個別安置,利於群體凝聚與認同,奠定了後世「大分散、小聚居」的格局,集中駐軍也為清真寺的修建提供了條件(參見趙世瑜〈衛所軍戶制度與明代中國社會〉)。明代清真寺實例如西寧東關清真大寺,初建於明太祖洪武十二年(一三八〇年),距今六百餘年,《重建西寧大寺碑記》(一九一四年)載其「建於明代」(見〈東關清真大寺〉,百度百科;青海省人民政府官網)。
3.4 蘇非門宦:西北伊斯蘭的內部分化
西北伊斯蘭教最具地方特色的,是蘇非門宦制度的興起。最早形成的派別是「格底目」(格迪目,意為「古老」,又稱老教),屬遜尼正統、教法上屬哈乃斐學派,其組織以清真寺為中心的「教坊制」為特徵,各教坊互不隸屬,傳統設「三掌教」(伊瑪目、赫蒂布、穆艾津)(見〈格底目〉,百度百科)。
清代以降,蘇非教團傳入並形成「四大門宦」:虎夫耶、嘎德忍耶、庫布忍耶、哲赫忍耶(見〈四大門宦〉,百度百科)。其中虎夫耶以馬來遲為奠基人,主「低念」,傳奈格什班迪(Naqshbandi)學理;哲赫忍耶由馬明心於清乾隆年間赴葉門宰比德(Zabid)道堂遊學後傳回,主「高念」(見〈虎夫耶〉〈哲合忍耶〉,維基百科)。嘎德忍耶源出卡迪裡教團,創始人祁靜一(一六五六—一七一九),其陵墓所在的臨夏大拱北約始建於清康熙年間(見〈四大門宦〉,百度百科;〈大拱北〉相關報導)。十九世紀末,又有東鄉族經師馬萬福(一八五三—一九三四,人稱「果園哈智」)於朝覲歸來後創伊赫瓦尼(Ikhwan,新教),主張「憑經行教、遵經革俗」,多數記載將其創教繫於一八九〇年前後(見〈馬萬福〉〈依赫瓦尼〉,維基百科)。
門宦的分化,是理解西北宗教史的關鍵。如後文將詳述的,清代河湟地區的多次劇烈衝突,其核心往往是穆斯林內部新老教派之爭,而非單純的回漢對立。例如乾隆四十六年(一七八一年)的蘇四十三事件,即起於哲赫忍耶(新教)與虎夫耶(老教)的矛盾,加上官府處置偏袒一方而激化(見〈蘇四十三〉,維基百科)。
3.5 清真寺建築:西北宗教地景的物質標誌
清真寺是伊斯蘭教神聖空間最直觀的物質標誌,其建築風格在西北呈現中式與阿拉伯式兩大體系(見〈中國清真寺建築〉,百度百科)。中式形制採四合院佈局,中軸線依次為大門、邦克樓(宣禮樓)、禮拜大殿,屋頂用歇山、硬山等漢式做法,其「中國化」集中體現於大門、邦克樓、大殿三者;這一形制自唐宋以磚石為主,經元代融入木構、明代以院落組合定型、清代裝飾創新而漸次成熟。阿拉伯式則以高聳尖塔、半圓拱門、綠色圓拱頂為特徵,西北實例如銀川南關清真大寺、蘭州西關清真寺等。
值得注意的是,西北清真寺的中式形制本身,便是伊斯蘭教與漢地建築傳統互動的產物。當一座採用歇山頂、飛簷、磚雕照壁的清真寺,與一座同樣採用歇山頂、飛簷、磚雕的道教廟宇並立於同一城鎮時,二者在物質形式上的「同構」,恰恰構成了空間共存最生動的視覺證據。這一點,將在後文關於河州磚雕與拱北建築的討論中進一步展開。
從人口規模看,西北穆斯林的密集程度在全國首屈一指。據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寧夏回族自治區回族人口約二百五十二萬,佔常住人口的百分之三十五點〇四(見寧夏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公報,國家統計局)。甘肅臨夏更被譽為「中國的小麥加」,穆斯林諸民族佔全州人口過半,臨夏市區即有八十餘座清真寺(相關通俗來源數據待以官方統計核實)。青海西寧東關一帶亦聚居十餘萬穆斯林。正是在這樣高密度的穆斯林人口背景下,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的空間共存,才顯得格外引人深思。
四、道教在西北的傳播與宮觀分佈
4.1 全真道的關中起源
與伊斯蘭教自西東來不同,道教在西北的根基首先紮在關中。道教全真道的創教祖師王重陽(一一一三—一一七〇),原名中孚,字允卿,生於陝西鹹陽大魏村,後改名嚞,道號重陽子(見〈王重陽〉,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道教文化中心資料庫)。相傳王重陽於一一五九年在甘河鎮遇異人密授修真口訣,約金大定元年至三年間(一一六一—一一六三)於終南山南時村(今陝西鄠邑祖庵鎮)自鑿地穴,題曰「活死人墓」,獨居閉關修煉;出墓後遷至終南山下劉蔣村結茅,大定七年(一一六七)焚庵東赴山東傳教,於登州、萊州一帶收馬鈺、譚處端、劉處玄、丘處機、王處一、郝大通、孫不二為徒,世稱「全真七子」,並立教名「全真」(見〈全真道〉,維基百科;〈王重陽〉,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
王重陽逝世後歸葬劉蔣村故庵之側,其地後建為全真道三大祖庭之一的重陽宮(全稱重陽萬壽宮,位於今西安市鄠邑區祖庵鎮)。此宮在金章宗時賜名「靈虛觀」,元太宗十年(一二三八)改稱「重陽宮」,元代鼎盛時居全真三大祖庭之首,道徒雲集(見〈重陽宮〉,維基百科;陝西省道教協會官網)。關中作為全真道的發祥地,使道教在西北東部(陝甘交界一帶)具有深厚的歷史根基,並沿著河西走廊與隴山通道向西滲透。
4.2 龍門洞與龍門派
在全真道的諸派中,影響最大的是由「長春子」丘處機所創的龍門派。因丘處機曾隱修於隴州龍門山,故名「龍門」;位於今陝西隴縣(與甘肅交界)的龍門洞,被譽為全真龍門派的祖庭之一(見〈龍門派〉,維基百科;道教文化中心資料庫)。史載丘處機曾於隴州龍門山苦修多年,不臥不寐、寒暑僅披蓑笠,得「蓑衣先生」之號(見〈丘處機〉,維基百科)。龍門洞「始於春秋、建於西漢、盛於金元」之說,部分屬沿革傳說,其確切始建年代待考,但其作為龍門派祖庭的地位,以及丘處機在此隱修的事蹟,則為道教史所公認。清初經王常月在北京白雲觀及南方諸地傳戒收徒,龍門派成為全真七派中發展最快、影響最大的主流支派(見〈龍門派〉,維基百科)。龍門洞地處隴山,正是道教自關中向甘肅滲透的地理樞紐。
4.3 崆峒山:坐落於回族聚居區的道教名山
道教在西北最具象徵意義的聖地,當屬甘肅平涼的崆峒山。崆峒山屬六盤山支脈,主峰海拔約二千餘公尺,素有「西來第一山」「中華道教第一山」之譽(見甘肅省地方史志〈崆峒山簡介〉;「中華道教第一山」屬地方推介語,學術定位宜審慎)。其道教淵源可追溯至上古的黃帝問道傳說:相傳仙人廣成子隱居崆峒石室修煉,黃帝親往問「至道之要」,此事最早見於《莊子·在宥》;而《史記·五帝本紀》載黃帝「西至於崆峒」,司馬遷更於《太史公自序》自述「吾嘗西至崆峒」,顯示西漢時崆峒已是知名地標(見《史記》相關篇章;甘肅記憶網)。
崆峒山的宮觀建築,年代須分層看待。其中真武殿(祖師殿系統核心)始建於北宋乾德年間(九六三—九六八),後經明嘉靖擴建(見「黃帝問道崆峒山」百科條目;太和宮相關資料);而問道宮、軒轅宮「建於唐或唐以前」之說,多見於旅遊與百科性敘述,缺一手方誌佐證,本報告以「相傳建於唐」措辭處理。明代是崆峒道教的鼎盛期:駐藩平涼的韓王(明太祖第二十子韓憲王朱松之後裔)及其妃郭氏於嘉靖年間捐資擴建真武殿,萬曆年間更按武當山規制修築宮觀,使崆峒成為西北最大的十方叢林(見「崆峒山」相關資料;太和宮百度百科)。清康熙十五年(一六七六),全真龍門派第十代道士苗清陽來崆峒住持傳道,法脈延續至今(見「中國十大全真派道觀」相關資料)。
特別須指出的是,崆峒山並非純粹的道教山,而是儒釋道三教共融逾千年之地,山中有「三教洞」「三教禪林」等遺存。其佛教重鎮法輪寺相傳建於唐貞觀十三年(六三九年),寺內凌空塔為唐代七級八面全磚結構(見大紀元〈法輪寺〉相關報導)。這種「三教合一」的內部結構,使崆峒山本身就是一個多元宗教共存的縮影。而崆峒山距平涼城區僅約十二公里,平涼又是甘肅東部重要的回族聚居城市,回族人口約十五萬,城內外有清真西大寺、清真北大寺等多座清真寺(見穆斯林在線〈平涼回族歷史及伊斯蘭教〉)。一邊是「中華道教第一山」兼三教聖地,一邊是回族市鎮的清真寺生活圈,二者在同一城郊地理圈內並存數百年,構成了「道教名山+回族市鎮」的典型隴東宗教地景。
4.4 蘭州與隴上宮觀
沿河西走廊西行,蘭州是道教在甘肅的重要據點。蘭州金天觀位於七里河區雷壇河西側,明建文二年(一四〇〇年)由肅莊王朱楧始建,明清屢次修繕,中軸線現存元壇祠(黑虎殿)、太乙救苦殿、天師殿、雷祖殿、三清殿、玉皇殿等,二〇一三年列為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見〈金天觀〉,百度百科、維基百科)。蘭州白雲觀供奉呂洞賓,為當地全真、正一道士及信眾的宗教活動中心(其確切始建年代待考)。五泉山則因五眼名泉得名,山上佛道建築群密集(具體道教殿宇沿革待考)。這些宮觀沿黃河谷地分佈,與蘭州城內的清真寺共同構成了省會的多元宗教地景。
4.5 河湟漢傳信仰:道教與民間信仰的西進
在青海河湟谷地,道教與漢傳民間信仰隨明代衛所屯田的漢人移民傳入。西寧北山的土樓觀(北禪寺),依土樓山紅砂岩斷層而建,相傳初為佛教寺院,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已載土樓山「有若削成樓,下有神祠」,後因道教盛行漸轉為道教宮觀(其「公元一〇六年」與「北魏始建」兩說年代矛盾,確切始建年代待考,但「由佛入道」的演變脈絡可確認)(見〈北禪寺(西寧)〉,維基百科;〈北山土樓觀〉,百度百科)。西寧城隍廟相傳元代始建,明洪武十九年(一三八六年)由指揮使李實重建,所祀城隍為東漢護羌名臣鄧訓(見大美青海〈西寧城隍廟〉,青海省人民政府官網)。城隍信仰是漢人城市守護神的典型,其在河湟的存在,正是漢人移民文化隨絲路青海道、唐蕃古道傳入的明證。
4.6 寧夏的「三教合一」建築:多元共存的物質結晶
寧夏的道教與民間信仰場所,最值得注意的是若干「三教合一」的高臺建築,它們是西北多元宗教共存的物質結晶。
中衛高廟(又稱高廟保安寺)位於寧夏中衛市沙坡頭區,是儒釋道三教合一寺廟的典型。其始建年代在明代之前,永樂年間(一四〇三—一四二四)增修大雄寶殿與中樓奠定規模;此後歷經多次地震重修:清康熙四十八年(一七〇九)震後改建為玉皇閣,乾隆三年(一七三九,一作四年)震後當年重修,道光、鹹豐、光緒朝續修;一九四二至一九四七年因廟會火災燒毀後重建(見〈中衛高廟〉,維基百科;寧夏文化和旅遊廳官網)。高廟同時供奉佛教(釋迦牟尼、十八羅漢、千手千眼觀音)、道教(玉皇大帝、瑤池宮聖母)、儒教(孔子、文昌、關公)諸神,其磚雕牌坊楹聯「儒釋道之度我度他皆從這裡/天地人之自造自化盡在此間」,橫批「無上法橋」,將三教合一的理念表達得淋漓盡致(見寧夏文化和旅遊廳官網)。建於約二千餘平方公尺高臺之上的近百間殿宇,屋頂形制各異,重樓疊閣,二〇一三年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平羅玉皇閣位於石嘴山市平羅縣,明洪武年間始建(原為「白龍廟」舊址),清光緒年間正式改建為玉皇閣,建於南北約九十八公尺、東西約三十九公尺的夯土臺基之上,臺基由南向北漸高,二〇一三年列為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見〈平羅玉皇閣〉,維基百科)。
這些高臺建築的意義在於:它們本身就是「漢人內部三教合一」的物質見證,而其所在的中衛、平羅等地,又恰是回漢混居的市鎮。換言之,在寧夏,「漢人內部的三教合一」與「漢穆之間的空間並置」這兩種共存模式,往往疊合於同一座城鎮之中——這正是西北宗教地景最耐人尋味的雙重結構。
4.7 早期天師道與西北的地緣關聯
最後須補充的是,道教與西北的關聯,還可上溯至早期天師道。東漢順帝年間,張陵(張道陵)於蜀地鶴鳴山創五斗米道,奉《道德經》,因入道納米五斗得名;其孫張魯據漢中建立政教合一的地方政權,設「祭酒」分治、置「義舍」供行旅免費食宿(見〈五斗米道〉相關條目)。漢中地處秦嶺以南、與隴右(甘肅)地理相鄰,為五斗米道向西北滲透提供了地緣通道。不過,須客觀指出,西北作為早期天師道核心傳播區的直接證據有限,這裡主要是「隴蜀相鄰、漢中為樞」的地緣關聯,而非教團主場,本報告僅將其作為道教與西北淵源的遠景背景。建安二十年(二一五年)張魯降曹後,教團重心東遷江西龍虎山,五斗米道演為天師道,再衍為正一教延續至今。
綜上,道教在西北的根基,以關中全真道為源頭,以崆峒山為象徵中心,沿河西走廊與河湟谷地,透過宮觀與漢傳民間信仰的廟宇向西鋪展。當這一道教與漢傳信仰的網絡,與前述伊斯蘭教的清真寺網絡在同一片土地上交疊時,「空間共存」的格局便告形成。下文即進入對這一格局的形態學分析。
五、空間共存的形態學:城鎮、聖山、街巷與建築
道教廟宇與清真寺在西北的空間共存,並非單一模式,而是呈現出多種層次分明的形態。本章嘗試建立一套「空間共存的形態學」,依空間尺度由大而小,分為四種類型:同城並置型、聖山市鎮相鄰型、教坊街巷交錯型、單體建築多教共祀型。釐清這些類型,是回應本報告「形態問題」的關鍵。
5.1 類型一:同城並置型——西寧與銀川
最常見的共存形態,是清真寺與道教(漢傳)廟宇分處同一城市的不同區域,各據一方而互不統屬。
西寧是這一類型的典範。城東的東關清真大寺,始建於明洪武年間,為西北四大清真寺之一,逾六百年來是當地穆斯林的禮拜中心,其建築融合了漢、藏、伊斯蘭三種風格(見〈西寧東關清真寺〉,維基百科)。城北的北山土樓觀(北禪寺),則是青海境內最早的宗教建築之一,由佛入道,依崖而建,今為道教場所(見〈北山土樓觀〉,百度百科)。此外,西寧尚有南禪寺(漢傳佛教)、城隍廟等漢傳信仰場所。一座城市之內,伊斯蘭、道教、漢傳佛教的神聖空間在不同方位各立中心,構成了多元宗教同城並置的完整圖景。須誠實指出的是,這些場所之間的精確步行距離與裡坊關係,尚缺乏方誌級的學術測繪,本報告不就具體距離數字做臆斷,僅確認其「同城並置」的事實格局。
銀川(古興慶)則展現了伊斯蘭與佛教場所的同城並置。南關清真大寺位於興慶區,明末始建、一九八一年重建,採阿拉伯式風格,主體高二十六公尺;而海寶塔(寧夏最古老的佛教建築,方形九層磚塔)、承天寺塔(八角十一層,西夏始建)等佛教建築亦矗立於同城(見〈南關清真大寺〉,維基百科;〈南關清真寺〉,百度百科)。銀川城內道觀與清真寺的具體鄰近關係,本報告未取得明確的方誌對位資料,列為待考,但伊斯蘭與佛道場所同城並置的格局是清晰可辨的。
同城並置型共存的意義在於:它表明在西北的城市空間中,不同宗教社群各自擁有完整、獨立的神聖中心,彼此既不混淆也不排斥,而是在城市的不同方位「分區共存」。這是一種「井水不犯河水」式的空間秩序,是共存的基礎形態。
5.2 類型二:聖山市鎮相鄰型——崆峒山與平涼
第二種形態,是道教聖山與回族市鎮在同一地理區域相鄰並存。前文已述及的崆峒山與平涼,是這一類型的最佳案例。
崆峒山作為「中華道教第一山」兼儒釋道三教聖地,香火朝山活動鼎盛;而距其僅約十二公里的平涼城,則是甘肅東部重要的回族聚居城市,回族人口約十五萬,多集中於柳湖、城關及周邊回族鄉,城內有清真西大寺、清真北大寺等多座清真寺(見穆斯林在線〈平涼回族歷史及伊斯蘭教〉)。一邊是道教與佛教的山林朝山香火圈,一邊是回坊的清真寺日常生活圈,二者互不統屬而長期共處。值得注意的是,這一並存格局具有歷史的同時性:當明代韓王於嘉靖、萬曆年間護持崆峒道教、按武當規制大修宮觀之時,平涼城內外已有靜寧站院清真寺(明嘉靖年間建)、靈臺下河大寺(明代)等多處明代清真寺存在(見穆斯林在線〈平涼回族歷史及伊斯蘭教〉)。換言之,道教聖地的鼎盛與回族市鎮的成形,在時間上是平行展開、在空間上是相鄰共存的。
聖山市鎮相鄰型的特殊之處在於,它涉及兩種不同性質的空間:聖山是「朝聖型」的神聖空間,吸引遠近香客週期性前往;市鎮是「居住型」的宗教生活空間,服務於本地社群的日常。當這兩種空間在同一區域疊合,便形成了一種「神聖中心—生活腹地」相互嵌套的格局。崆峒山的存在並未妨礙平涼回坊的生活,平涼回坊的存在也未削弱崆峒山的香火,二者各取所需、各安其位。
5.3 類型三:教坊街巷交錯型——臨夏八坊
第三種形態,是在城市內部,清真寺教坊與漢人街區在街巷尺度上交錯雜處。甘肅臨夏(古河州)的「八坊十三巷」,是這一類型的經典範例。
臨夏被譽為「中國的小麥加」,是西北伊斯蘭的核心。「八坊」之名得自唐代以降形成的八座清真寺所構成的八個「教坊」,每一教坊以清真寺為核心、住戶環寺而居、商業環坊而興,即所謂「圍寺而居、圍坊而商」的聚落模式(見〈八坊十三巷〉,維基百科;中國作家網〈八坊十三巷〉)。清康熙年間,河州十幾平方公里內已有華寺、王寺、南關大寺、北寺、祁寺、西寺、上二社寺、城角寺等八座清真寺,後增為「八坊十二寺」(見〈中國伊斯蘭教建築〉,百度百科)。
教坊制的關鍵在於,它是一種以宗教場所為核心的基層社區單元,與漢人街區相鄰或交錯。「教坊」(jiao-fang)即一座清真寺及其環居教眾構成的社區,這種單元與漢人的街巷、廟宇在城市空間中交織並存。這種「插花」式的回漢混居(在村落或街巷層級交錯雜處)是西北常見的格局。不過須誠實說明,關於臨夏八坊周邊具體漢傳廟宇與各教坊的精確坊界對位、相對坐標,目前尚缺乏方誌級的量化資料,本報告不就此做編造,僅確認「教坊—街區交錯」的空間模式。
而臨夏確有實存的漢傳廟宇,並非「查無」。其中萬壽觀(道教)位於臨夏市西郊萬頃塬頭北麓,為「河州八景」之一的「古觀仙蹤」,相傳西秦乞伏氏建政權時已有此觀,元稱「飛揚書院」,明為「真武宮/通明閣」,清始名「萬壽觀」,一九八三年重建(見〈臨夏萬壽觀〉,百度百科;臨夏市文物保護單位列表)。寶覺寺(漢傳佛教,俗稱北寺)相傳創建於北魏、唐貞觀年間鄂國公尉遲恭重建(此二說屬「據傳」),而有確證者為南宋嘉定八年(一二一五年)募建佛塔、明洪武十三年(一三八〇年)擴建(見〈寶覺寺〉,bytravel;臨夏市文物保護單位列表)。此外尚有城隍廟、潮音寺等。這些漢傳廟宇與八坊清真寺同處一城,正是教坊街巷交錯型共存的生動寫照。至於河州是否設有文廟(孔廟),本報告未取得可靠的遺構與年代資料,據實標為待考,不予杜撰。
5.4 類型四:單體建築多教共祀型——中衛高廟
第四種、也是最緊密的共存形態,是多教神祇被供奉於同一座建築之內。寧夏中衛高廟是這一類型在西北的代表。
如前章所述,中衛高廟在約二千餘平方公尺的高臺之上,集近百間殿宇,同時供奉佛教、道教、儒教三教神祇,其牌坊楹聯「儒釋道之度我度他皆從這裡/天地人之自造自化盡在此間」橫批「無上法橋」,明白宣示了三教合一的理念(見〈中衛高廟〉,維基百科;寧夏文化和旅遊廳官網)。須辨明的是,中衛高廟所體現的「多教共祀」,是漢人文化傳統內部的儒釋道三教合一,而非道教與伊斯蘭教的合祀——後者由於伊斯蘭教嚴格的一神信仰與禁絕偶像,在教義上根本不可能。因此,道教與伊斯蘭教之間的共存,永遠止於「空間並置」而不可能進入「單體合祀」;能進入單體合祀的,只有同屬漢文化譜系的儒釋道。
這一界限恰恰揭示了西北宗教共存的深層結構:存在兩種性質不同的「共存」。一種是漢文化內部的「融合型共存」(儒釋道合一),可以親密到共處一殿、共享一爐香火;另一種是漢穆之間的「並置型共存」(廟與寺分立),只能保持空間上的相鄰而不可能教義上的混同。中衛高廟同時坐落於回漢混居的市鎮,使這兩種共存在同一地點疊合呈現——廟內是三教合一的融合,廟外是漢穆並置的相鄰。理解這一雙重結構,是理解西北宗教地景的鑰匙。
5.5 區域縮影:河湟谷地的多宗教生態深描
前述四種類型雖各有典型城市,但若要在一個有限的地理單元中同時觀察到它們的疊合,河湟谷地(湟水流域的西寧、海東及青海東部一帶)無疑是最佳的觀察窗口。這片黃河上游的河谷,是漢、藏、回、土、撒拉、保安、東鄉、蒙古等多民族雜居的走廊,伊斯蘭、藏傳佛教、漢傳道佛三大宗教體系在此同城同縣並置,構成了西北宗教生態的高度濃縮樣本。深描河湟,有助於我們具體地看見「空間共存」在一個真實區域中如何運作。
首先須做一個方法論上的辨明:河湟的多宗教生態中,藏傳佛教是極為重要的一支,但它與道教、漢傳佛教在性質上分屬不同體系,不可混為一談。隆務寺、佑寧寺、文都寺、塔爾寺屬藏傳佛教格魯派;北山土樓觀為道教;南禪寺為漢傳佛教;東關清真大寺、街子清真大寺為伊斯蘭(見〈格魯派〉〈北禪寺(西寧)〉〈文都寺〉,維基百科)。本報告聚焦於道教(及漢傳信仰)與伊斯蘭教的關係,但藏傳佛教作為區域宗教生態的重要構成,是理解整體共存格局不可或缺的背景。
西寧的城市宗教地景最能說明同城並置的密度。前文已述城東的東關清真大寺與城北的北山土樓觀分處兩端。北山土樓觀又名永興寺,因土樓山遠望似土臺樓閣而得名,初為佛教寺廟,後因道教盛行轉為道教場所;一九八三年西寧市政府將土樓山殿宇劃歸道教界並定名「土樓觀」,但民間仍習稱北禪寺(見新浪博客〈西寧北禪寺〉;維基導遊「西寧」)。城內另有南禪寺(南山寺),是青海較早的漢傳佛教寺院之一,現存建築多為清代重修(見永安旅遊西寧景點資料)。一座省會城市之中,伊斯蘭、道教、漢傳佛教三套神聖空間各立中心,正是河湟「多元一體」宗教生態的縮影。須說明,西寧城區城隍廟、文廟的確切建置年代,本報告未取得可靠資料,據實標為待考。
循化撒拉族自治縣則展現了伊斯蘭與藏傳佛教在同一行政區的並存。街子清真大寺位於街子鎮,是青海第二大清真寺,始建於明洪武年間,藏有撒拉族先祖東遷時自中亞攜來的手抄本《古蘭經》(見bytravel〈街子清真大寺〉;〈循化撒拉族自治縣〉,百度百科)。而文都寺(又名邊都寺)位於文都鄉,為藏傳佛教寺院,一九九八年列青海省第六批文物保護單位(見〈文都寺〉,維基百科)。循化縣內,撒拉族多沿黃河兩岸聚居,藏族主要居於南部山區,漢、回亦雜處;撒拉族在歷史上不僅未被周邊大族同化,反而吸收周邊回、漢、藏等民族融合成共同體(見〈撒拉族〉,維基百科)。方誌與考察記述循化「藏袍老奶奶與青黑頭巾的撒拉族老太互道問候」,正是同縣多宗教多民族和睦共居的生動寫照(見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探尋民族小島撒拉族〉)。
互助土族自治縣則提供了民間信仰多元混合的範例。土族普遍信仰藏傳佛教,同時保有民間信仰與薩滿/跳神遺存(土族具體薩滿與道教神祇崇拜的細節待考於地方民族誌)。縣內的佑寧寺(藏名「郭隆彌勒洲」)由七世嘉色活佛於明萬曆三十二年(一六〇四年)創建,藏傳佛教格魯派,有「湟北諸寺之母」之稱,歷輩章嘉活佛即以此為本寺(見〈佑寧寺〉,維基百科;中國西藏網〈湟北諸寺之母——佑寧寺〉)。土族信仰的多層疊合——藏傳佛教的制度性寺院、漢傳民間信仰的滲透、薩滿遺存的底層——本身就是一種「個體信仰層面的多元共存」,與城鎮空間層面的多元並置相互呼應。
**同仁(熱貢,黃南州)**作為「中國唐卡藝術之鄉」,以藏傳佛教格魯派的隆務寺為核心,但當地藏、土、回、漢、保安多族雜居(見人民網〈在熱貢唐卡藝術小鎮感受同仁的文化味和煙火氣〉)。尤值得注意的是熱貢的「六月會」,這是藏傳佛教寺院信仰之外的另一層民間神靈崇拜體系,含請神、祭神、求神諭、送神等儀程,並有「法拉(神漢)上口」的通靈環節,主要在年都乎、郭麻日等藏、土混居村落舉行(見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六月會——熱貢的「巫風舞祭」〉)。六月會所體現的「制度性宗教」與「民間神靈崇拜」並存,是河湟宗教生態多層次性的又一例證。
河湟個案的深描揭示了一個重要洞見:西北的宗教共存,並非僅是「兩教並置」的簡單格局,而是一個由伊斯蘭、藏傳佛教、漢傳道佛、以及各類民間信仰共同構成的、多層次、多尺度的複合生態。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的空間共存,正是鑲嵌在這一更宏大的多宗教生態之中。理解了河湟這一區域縮影,便能更深刻地把握西北「廟寺比鄰」現象的生態學意義——它不是孤立的二元並置,而是整個多元宗教生態的有機組成部分。
5.6 共存的時空調節:曆法與節慶
空間共存之所以能夠維持,還有賴於時間維度上的調節。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的節慶活動,分屬兩套互不重疊的曆法系統,這在客觀上避免了神聖時間的衝突。
伊斯蘭教的三大節日——開齋節、古爾邦節、聖紀節——依伊斯蘭曆(純太陰曆)計算,每年在公曆中的日期逐年提前(見〈伊斯蘭教節日〉,維基百科;西安文理學院〈回族三大節日〉)。而漢傳廟會則依農曆與節氣,廟期固定(如天水伏羲廟正月十六祭等)。兩套曆法各自獨立運行,使得同一市鎮的廟會與爾德節在時間上各據其時、在空間上各據其場(廟前廣場與清真寺及回族街區)。這種「時間錯位」與「空間分區」的雙重調節,是空間共存得以長期維持的重要機制。須說明的是,關於同一具體市鎮的廟會與爾德節是否共享市集、攤位,目前缺乏明確的方誌記載,本報告不就此做推斷。
5.7 形態學小結
綜合上述四種類型,可以歸納出西北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空間共存的形態學譜系:從最鬆散的「同城並置」(西寧、銀川),到中度的「聖山市鎮相鄰」(崆峒山與平涼)與「教坊街巷交錯」(臨夏八坊),再到最緊密的「單體建築多教共祀」(中衛高廟,但僅限漢文化內部三教)。這一譜系顯示,道教與伊斯蘭教之間的共存,主要落在「並置」與「相鄰」的區間;而漢文化內部的儒釋道,則可達到「合祀」的緊密程度。
這一形態學的建立,本身已部分回答了本報告的第一個核心問題。但形態的描述還不足以解釋共存的「動力」與「性質」。為何這些形態能夠在數百年的歷史中維持?其間又經歷了怎樣的衝突與調適?下文兩章將分別從歷史辯證與文化交融兩個角度,深入探討維繫共存的動力機制。
六、衝突、調適與共生的歷史辯證
論述西北的宗教共存,若只談並置與和諧而迴避衝突,便不誠實,也不符史實。西北的回漢關係史,是一部衝突與共生並存、隔閡與調適交織的複雜歷史。本章力求立場中立、客觀平衡,不偏袒任何民族,旨在揭示:正是在衝突與調適的反覆辯證中,西北的空間共存格局才被一次次地打破、重塑、再延續。
6.1 同治年間陝甘之變:理解空間格局的關鍵事件
清同治元年(一八六二年),陝西渭南一帶因細故引發回民與漢民的械鬥,雙方互指對方欲滅己族,衝突迅速蔓延,演為長達十餘年(一八六二—一八七三)的大規模動亂(見〈同治陝甘回亂〉,維基百科)。這場動亂的性質,學界今日多傾向於將其理解為回、漢及其他族群之間「相互大規模暴力」的雙向衝突,而非單線的「官逼民反」或「回民作亂」。值得注意的是,連日後主持平亂的左宗棠,也在奏摺中承認:「陝回之禍由於漢回構怨已久,起釁之故實由漢民。」這一供述顯示,衝突的責任並非單方面(見〈同治陝甘回亂〉,維基百科;故事StoryStudio相關文章)。
關於這場動亂造成的人口損失,各方估計差異極大,且混合了戰爭、饑荒、瘟疫、遷徙等多重成因。英文資料引述的估計稱甘肅損失約百分之七十四點五人口、陝西約百分之四十四點六,但這些數字爭議極大,學界對其統計方法與歸因比例均有不同意見(見Dungan Revolt相關條目)。本報告引用此類數字,僅為呈現動亂規模之巨,並明確標示「各方估計不一」「綜合損失」,不以單一數字坐實為戰爭死亡。
6.2 「安插」政策與空間格局的塑造
對本報告主題而言,同治之變最深遠的影響,在於善後「安插」政策對西北迴漢空間格局的重新塑造。左宗棠對降回採「剿撫並用」,制定了安插回民的選址原則:其一,土地荒瘠但有水可灌;其二,須與漢民分隔、令回民聚族而居「不相雜處」;其三,地勢平坦、距大道便於管理。據此選定化平川(今寧夏涇源一帶)、張家川等地安置降回(見人民網〈安撫回民〉相關報導)。對河西走廊,則將部分降卒處置後餘眾南遷,意在使蘭州至敦煌的走廊「無回」,以防甘、陝與新疆回民串連。
這一政策的歷史後果是雙重的。一方面,它出於「分隔」的治理目的,刻意拉開回漢的居住距離;但另一方面,它客觀上固化並強化了西北延續至今的「大分散、小聚居」格局——回民聚族而居、自成教坊,漢人另居其區、各立廟宇,兩種社群在「相鄰而非雜居」的條件下維持著市集貿易等日常互動。可以說,今日西北許多城鎮中「清真寺教坊」與「漢人街區廟宇」分區並置的空間秩序,在相當程度上正是同治善後政策的歷史遺產。空間的分隔,反而成為了長期共存的條件之一——這是西北宗教地理中一個深刻的歷史辯證。
6.3 河湟事變:教派內因甚於回漢對立
西北的另一系列重大衝突發生於河湟地區(今甘肅臨夏至青海東部)。所謂「河湟事變」,泛指發生於此地的數次反叛,分別在乾隆年間、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光緒二十一年(一八九五)(見〈河湟事變〉,維基百科)。深入考察這些事變,會發現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其核心內因往往是穆斯林內部的新老教派之爭,而非單純的回漢對立。
以乾隆四十六年(一七八一年)的蘇四十三事件為例。一七六一年馬明心自葉門傳入哲赫忍耶(高聲念派,被斥為「新教」),與虎夫耶(低念派,「老教」)矛盾激化;一七八一年循化撒拉族聚居區爆發新老教械鬥,清廷處置時偏袒老教、秘密逮捕並處決馬明心,遂釀成以撒拉族蘇四十三為首的反清起事(見〈蘇四十三〉〈哲合忍耶〉,維基百科)。又如光緒二十一年的乙未河湟事變,亦起於新教哲合忍耶與老教虎夫耶花寺門宦因教義分歧而械鬥,官員處置失當,激起公憤,遂演為大規模對抗(見〈第三次河湟事變〉,維基百科)。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些事變中,陣營並非依民族劃線。乙未事變平亂的清軍將領中,董福祥麾下的馬安良、馬福祥、馬福祿等皆為回族軍官,他們站在官方一側鎮壓起事(見〈第三次河湟事變〉,維基百科)。這一事實有力地證明:西北的歷次「變亂」並非鐵板一塊的回漢對抗,地方社會中存在著跨越族群的合作與秩序維護機制,族群身份與政治立場並不重合。
6.4 馬家軍:回漢混合的地方政權
清末民初,西北「諸馬」軍閥集團(俗稱「西北五馬」)的崛起,進一步說明瞭回漢關係「合作多於對立」的一面。諸馬多源於同治之變中投降清軍者,如馬佔鰲於一八七一年降左宗棠後獲封官、保留部屬,得以在河州割據,成為「五馬」之源(見〈馬家軍〉,維基百科)。其後形成甘馬、青馬、寧馬三支系統,主要人物如馬步芳、馬鴻逵、馬鴻賓並稱「西北三馬」。
諸馬雖多為回族穆斯林,但其政權的構成卻是「回漢混合」的:民國以後,漢族大量進入其政治軍事核心,士兵與高級職務皆有相當比例的漢人(見〈馬家軍〉,維基百科)。這意味著馬家軍是一個以回族為核心、但回漢共構的地方政權,而非單一族群的武裝。在這樣的政權之下,回漢兩個宗教社群的並存,獲得了一種現實政治的維繫——統治者本身即跨越於回漢之間。
6.5 經濟互賴:共存的物質基礎
衝突之外,回漢之間更存在著長期、穩定的經濟互賴,這是空間共存最堅實的物質基礎。臨夏(河州)作為古絲綢之路與唐蕃古道的要鎮,明代為四大茶馬司之一,自古即是「茶馬互市」與西北著名商品的集散地,連接內地與青藏高原(見〈臨夏市〉〈臨夏回族自治州〉,維基百科)。據記載,明洪武二十五年(一三九二年)河州茶馬司以茶三十萬斤換馬一萬餘匹,洪武三十年(一三九七年)以茶五十餘萬斤得馬一萬三千餘匹(見中國臨夏網〈明代茶馬互市與河州茶馬司〉)。
在這條經濟鏈條中,回族商人(包括被稱為「腳戶」的運輸群體)往往充當漢地與藏區之間皮毛、茶葉等貨物的中介與運輸者,形成跨族群的互惠貿易網絡。須誠實說明的是,關於「腳戶」分工、皮毛集散的量化細節,本報告未能取得充分可靠的學術專源,故僅作概括性陳述,不轉述未經核實的細節。但經濟互賴作為一個結構性事實,是有充分史料支撐的:當不同宗教社群在經濟上彼此需要,他們便有充分的現實動機去維持日常的和平與秩序,無論其神聖空間如何各立中心。
更進一步看,茶馬古道與唐蕃古道不僅是經濟通道,更是文化的通道。河州茶馬司管理機構「監督府」設同知(正五品),轄三十六族、四十四關,是明廷統理西北邊地茶馬貿易的樞紐(見中國臨夏網〈明代茶馬互市與河州茶馬司〉)。被部分學者認定為較早茶馬貿易路線的陝甘茶馬古道,主線經紫陽、漢陰、石泉、西鄉、洋縣、城固、漢中、略陽入甘肅徽縣,再從古河州(臨夏)出境,通往青藏(見陝西日報〈陝甘茶馬古道探源〉)。河州因此成為漢、回、藏三方商貿與文化交匯的關鍵節點:漢地的茶葉與絲織品、藏區的馬匹與皮毛、回族商人的中介運輸,在此匯流。商道上的長期往來,使不同信仰的人群在買賣、借宿、議價、守約的日常實踐中,逐漸形成一套跨族群的交往規範與信任機制。這種由經濟通道孕育的交往倫理,正是空間共存能夠超越偶發衝突、長期維繫的深層基礎之一。可以說,沒有茶馬古道上回漢藏的世代互賴,便沒有河州「八坊」清真寺與漢傳廟宇數百年的比鄰共處。
6.6 基層治理與民間調解
維繫共存的另一動力,是基層的宗教治理與民間調解機制。在清代,回民的清真寺教領(三掌教、阿訇、門宦教主)構成了基層社會治理結構,在族群與教派糾紛中具有調解功能(見杜常順、張磊〈清代基層社會治理視野中的回民教領〉,中國社會科學院相關論文)。漢人社會則有其士紳、宗族與廟宇組織。當回漢之間發生糾紛,這兩套基層權威往往透過協商、調解來化解,而非任由衝突升級。前述馬安良等回族將領在乙未事變中助官方平亂,亦可視為這種跨族群秩序維護機制的體現。
6.7 飲食、通婚與邊界的協商
在日常生活層面,回漢之間透過飲食、通婚、禁忌等邊界的協商,維持著既區隔又共處的關係。回族依伊斯蘭教法禁食豬肉與酒,形成清真與漢俗的明確界線(見〈回族〉,維基百科;科技大觀園〈清真飲食〉)。這條飲食邊界清晰而穩定,反而減少了日常摩擦——彼此知曉並尊重界線,是共處的前提。
值得一提的是,回族的形成本身就是通婚的產物。回族祖源含古東亞居民與中亞、西亞(波斯、突厥等)穆斯林,透過通婚並世代與漢族等族群再通婚而成;明洪武帝曾禁蒙古、色目「本類自相嫁娶」,客觀上推動了回漢通婚(見〈回族〉,維基百科)。這意味著,回漢之間的血緣邊界從來不是絕對的,而是在歷史中不斷協商、滲透的。
6.8 當代的制度安排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民族區域自治制度為西北的多民族多宗教共存提供了制度框架。一九五八年寧夏回族自治區成立,成為中國唯一的省級回族自治區;此外,在甘肅設臨夏回族自治州,在青海等地設多個回族、撒拉族、東鄉族自治州縣(見〈寧夏回族自治區〉〈民族自治地方〉,維基百科)。臨夏回族自治州、循化撒拉族自治縣等,即是這一制度在河湟地區的落實。這套制度在承認多民族雜居現實的同時,為宗教場所的並存提供了法律與行政的保障。
6.9 歷史辯證的小結:拒絕單線敘事
綜觀西北迴漢關係史,本報告主張一種「拒絕單線敘事」的理解。其要點有五:第一,責任雙向——連左宗棠亦承認同治之變「起釁之故實由漢民」,衝突不可簡化為單方挑釁。第二,內因多重——河湟諸亂的核心常是穆斯林內部新老教派之爭與官府偏袒,而非純粹回漢對立。第三,陣營非依族劃線——馬安良等回族將領助清平亂,馬家軍核心含大量漢人,族群與政治立場並不重合。第四,衝突與共生並存——茶馬互市、河州集散構成長期經濟互賴;安插政策形成的「大分散、小聚居」既是分隔的產物,也是共處的條件。第五,數字須審慎——人口損失估計爭議極大,引用須註明「各方估計不一」。
正是在這種衝突與調適的反覆辯證中,西北的道教廟宇與清真寺,一次次地在動盪後重建、在分隔中相鄰、在互賴中共處。空間共存不是一個靜態的和諧狀態,而是一個動態的、不斷被歷史力量重新塑造的過程。而在這一過程的底層,還湧動著一股更為深沉的力量——思想與民間層面的文化交融。這正是下一章的主題。
七、思想與民間層面的交融
前面各章顯示,道教與伊斯蘭教在西北的空間共存,是由地理通道、經濟互賴、基層治理等動力所維繫的。但若止步於此,便會錯失最深層的一個維度:思想與民間文化層面的交融。本章將論證,西北的宗教共存並非僅止於空間上的並置,更存在著深層的思想互釋與文化交融。這種交融,雖然不可能讓道教與伊斯蘭教在教義上合一,卻在漢文化與伊斯蘭文化之間架設了無數溝通的橋樑。
7.1 回儒對話與「漢克塔布」:思想層面的深層互釋
明末清初,一批兼通儒學與伊斯蘭教義的回族學者,發起了一場以漢文詮釋伊斯蘭信理的思想運動,史稱「以儒詮經」,其著作群被國際學界稱為「漢克塔布」(Han Kitab,意為「漢文的經典」)。這是中國伊斯蘭與漢文化互動史上最具深度的篇章。
這場運動的先驅是王岱輿(約一五七〇—一六六〇),金陵(南京)人。他以宋明理學的語彙詮釋伊斯蘭信理,例如以「太極生兩儀」的框架描述創世序列。其代表作《正教真詮》初刊於一六四二年,是現存最早的漢文伊斯蘭著作之一,另著有《清真大學》《希真正答》(見楊晉龍〈穆斯林學者王岱輿著作引述及應用經書探論〉,《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四十三期,2013,頁173–216,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正教真詮·清真大學合印》,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繼之者有馬注(一六四〇—?),雲南保山人,其《清真指南》撰成於康熙二十二年(一六八三年),以古典漢文書寫,論及宇宙起源等課題(見〈馬注〉,維基百科;金宜久〈馬注的宇宙起源餘光說〉,中國宗教學術網)。集大成者則是劉智(約一六七〇—一七二四,生卒年另有一六六九—一七六四之說,待考),南京人,著有《天方性理》(論伊斯蘭根本原理,深受蘇非傳統影響)、《天方典禮》(論禮法)、《天方至聖實錄》(穆罕默德傳),以新儒學範疇處理伊斯蘭信理,兼採阿拉伯、波斯文本與儒道釋經典(見〈劉智〉,維基百科;《天方性理》,維基文庫)。其後馬德新(馬復初)更首次將《古蘭經》部分譯為漢文,並註釋前賢之作。王岱輿、馬注、劉智、馬德新並稱中國回族「四大著作家」。
這場運動的學術意義,已獲國際學界的高度重視。村田幸子(Sachiko Murata)、齊圖克(William C. Chittick)與杜維明合著的《劉智的聖學》(The Sage Learning of Liu Zhi: Islamic Thought in Confucian Terms,哈佛大學出版社,2009)即專門譯解劉智《天方性理》,指出其以新儒學語彙表述伊斯蘭、並援引蘇非傳統的特質,並界定了「漢克塔布」這一文人著作群的概念。本尼特(Zvi Ben-Dor Benite)的《穆罕默德之道》(The Dao of Muhammad,哈佛大學亞洲中心,2005)則探討了晚期帝制中國穆斯林士人的文化史與經堂教育網絡。李普曼(Jonathan N. Lipman)的《熟悉的陌生人:中國西北穆斯林史》(Familiar Strangers: A History of Muslims in Northwest China,華盛頓大學出版社,1997),更是直接以西北穆斯林為對象,處理族群、宗教與認同在多文化交界區的歷史,是研究西北迴漢互動最核心的英文專著之一。
與「漢克塔布」並行發展的,是「經堂教育」這一獨特的伊斯蘭教育傳統。經堂教育約興起於明代中後期的陝西一帶,以清真寺為中心培養宗教人才,雖以阿拉伯文、波斯文的經典為教材,卻在教學方法、組織形式上吸收了漢地書院與儒學教育的若干做法,並衍生出一種夾雜漢語、阿拉伯語、波斯語的特殊宗教語體(俗稱「經堂語」)。本尼特在《穆罕默德之道》中即以經堂教育網絡為線索,重建了晚期帝制中國穆斯林士人的文化史(見Zvi Ben-Dor Benite, The Dao of Muhammad, 2005)。經堂教育的意義在於:它表明伊斯蘭教在西北的傳承,並非孤立於漢文化之外,而是在教育制度與語言實踐的層面,與漢地文化發生了結構性的接觸與調適。一套伊斯蘭的宗教教育體系,採用了部分漢地教育的形式外殼,這與蘇非拱北借用漢式飛簷、河州磚雕融合回漢題材,在文化邏輯上是一致的——伊斯蘭教在西北的紮根,始終伴隨著與漢文化(含道教所植根的文化土壤)的形式性融合。
「以儒詮經」的深刻意義在於:它證明瞭回漢之間的關係,遠不止於空間上的並置。當回族學者借用「太極」「兩儀」「性理」這些道家與理學的核心概念來闡釋伊斯蘭信仰時,伊斯蘭的思想已與漢文化(包括道教所共享的宇宙論語彙)發生了深層的對話與互釋。這是一種「思想層面的共存」——兩個傳統雖各守其信仰核心,卻在概念與語言的層面相互滲透、彼此照亮。
7.2 西道堂:儒伊融合的活案例
「以儒詮經」的思想,在甘肅臨潭結出了一個獨特的制度果實——西道堂。其創始人馬啟西(一八五七—一九一四),清末秀才,臨潭舊城鎮人。他於一八九〇至一八九一年間在舊城西鳳山下開設私塾,除講授《四書》《五經》外,並以王岱輿、馬注、劉智等回族先賢的漢文著作宣傳伊斯蘭教義(見〈西道堂〉,百度百科;Xidaotang, 英文維基百科)。西道堂因以漢克塔布為立教依據,又被稱為「漢學派」,融合了遜尼派哈乃斐學派與儒家經典、漢克塔布的研讀,是回漢思想融合最具代表性的教派。其創立的精確年份各源說法不一(約一九〇一至一九〇三年間創立、一九〇九年正式定名),生卒年則較一致,本報告據實並列。
西道堂的另一特色是集體經濟與大家庭共同生活:教內有數百戶在道堂內過集體生活,集體經營商、農、牧、副各業,財產歸道堂所有,其商業貿易網絡更延伸至藏區邊境,成為漢、回、藏多族經濟互動的具體載體(見〈西道堂〉,百度百科;Xidaotang, 英文維基百科)。西道堂的存在表明,「以儒詮經」不只是書齋裡的思想,更可以落實為一種融合儒家倫理、伊斯蘭信仰與集體經濟的生活方式。
然而,西道堂的歷史也折射出西北宗教共存的脆弱與韌性。一九一四年,馬啟西在地方政教衝突中遇害,西道堂一度幾遭剿滅,部分教眾流散(見Xidaotang, 英文維基百科)。值得注意的是,此一劫難並非源於回漢之間的衝突,而是穆斯林內部不同教派、不同地方勢力之間的傾軋——這再次印證了前文的論點:西北的張力,往往內生於穆斯林社群之間,而非簡單的漢穆對立。儘管屢遭挫折,西道堂仍頑強延續至今,成為中國伊斯蘭教中一個獨特的存在。它的歷程說明,融合性的宗教實踐雖可能因政治動盪而受挫,卻擁有在文化深層紮根、歷劫而不滅的韌性。這種「脆弱中的韌性」,恰是西北整體宗教共存格局的縮影:共存從不是一勞永逸的安穩狀態,而是在一次次衝擊後不斷自我修復、重新生長的動態過程。
西道堂的個案還提示我們一個方法論上的要點:研究西北的宗教共存,不能只看「漢穆」這一條軸線,更要看「穆穆」(穆斯林內部)這條常被忽略的軸線。新老教派之爭、門宦之間的競合,是西北宗教史中極為活躍的力量。許多被籠統歸入「回漢衝突」的歷史事件,其真正的引爆點實則在穆斯林內部。唯有同時把握「漢穆並置」與「穆斯林內部多元」這兩條軸線,才能對西北的宗教生態獲得立體而非平面的理解。
7.3 花兒:多民族共唱的文化空間
如果說「回儒對話」是精英層面的思想交融,那麼「花兒」便是民間層面的文化共享。花兒(又名「少年」)是流行於甘、青、寧、新的山歌傳統,由漢、回、土、撒拉、東鄉、保安、藏等多民族共同傳唱(見〈花兒〉,維基百科)。二〇〇六年花兒列入中國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二〇〇九年更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
花兒的多民族共享性,集中體現於各大「花兒會」。甘肅康樂縣的蓮花山花兒會(農曆六月初一至初六)、和政縣的松鳴巖花兒會(農曆四月)、青海互助土族自治縣的丹麻土族花兒會(農曆六月)等,都是不同民族登山對歌、共聚一堂的盛大文化空間(見〈花兒〉〈花兒會〉,維基百科、百度百科)。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花兒會常依附於漢人民間信仰的朝山廟會場合——花兒可在廟會中「打擂鬥歌」,使廟會變成花兒會。這意味著,源自漢人信仰的廟會空間,成為了回、漢、藏、撒拉等多族共處同樂的節慶場域。
更深一層的證據在音樂本身。「撒拉花兒」吸取了「回族宴席曲、藏族民歌、漢族俚歌小曲」的精華,再加撒拉語襯句,形成獨特風格(見〈撒拉族〉,維基百科)。這直接證明瞭回、藏、漢、撒拉的音樂元素在花兒中相互流動、彼此融合。花兒因此成為西北多民族文化交融的「聲音化石」。
7.4 河州磚雕與拱北:工藝層面的回漢交融
在建築工藝層面,河州磚雕(臨夏磚雕)是回漢(兼及藏)共享工藝傳統的集大成者。臨夏磚雕一般認為源於宋代(最早出土實物為金大定十五年墓磚雕),明清成熟並鼎盛,二〇〇六年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見〈磚雕〉,維基百科;新華社、人民網相關報導)。其工藝分「捏活」(模製後入窯燒)與「刻活」(磚上刀刻浮雕)兩種,廣泛用於清真寺、拱北、漢族廟宇與民居的照壁、門樓、脊飾。
河州磚雕的題材演變,本身就是回漢交融的縮影:初期受伊斯蘭教影響,多以石榴、葡萄、牡丹、蘭花等花草及山水為主(伊斯蘭忌人物動物像);後受漢族文化影響,加入了寓意「福祿壽喜」一類的圖案(見〈磚雕〉,維基百科)。換言之,同一種工藝,既服務於清真寺,也服務於漢族廟宇,並在題材上融合了伊斯蘭的植物紋樣與漢族的吉祥寓意。臨夏八坊十三巷的建築,正是「回族磚雕、漢族木雕、藏族彩繪」三族工藝交融的結晶。
最能體現工藝交融的,是蘇非聖墓建築「拱北」對漢地形制的借用。「拱北」(源自阿拉伯語qubba、波斯語gonbad,意為聖徒之墓)是西北蘇非門宦的聖墓建築,興於清代。臨夏大拱北約始建於清康熙年間,其墓塔為三層八卦式(八角形)磚木結構,第一層飾以臨夏磚雕,二、三層飛簷翹角,並配有清式牌坊、影壁、經堂(見〈拱北(伊斯蘭教)〉,維基百科;〈大拱北〉,百度百科)。一座伊斯蘭蘇非聖墓,竟借用了源自漢地宇宙論的「八卦」形制、漢式的飛簷翹角與磚雕工藝——這是道教(及漢文化)與伊斯蘭教在物質形式層面交融的最生動例證。當道教廟宇的飛簷與蘇非拱北的飛簷在同一片天空下並立時,二者在形式上的「同構」,使空間共存獲得了一種視覺與美學上的和諧。
7.5 西北特有穆斯林民族的多源形成
西北的回漢藏交融,還凝結為若干中國獨有的穆斯林少數民族——保安族、東鄉族、撒拉族。它們的形成史,本身就是多民族融合的見證。
保安族的族稱源自原居地青海同仁的「保安城」(明初保安三莊)。一般認為,保安族以元明時期信仰伊斯蘭教的一支蒙古族為主,長期吸收回、藏、土等族成分而成,清同治元年(一八六二年)遷至甘肅積石山(見〈保安族〉,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官網;蘭州大學西北少數民族研究中心)。其著名的保安腰刀鍛制技藝(二〇〇六年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遺)需八十餘道工序,相傳與元代留駐同仁的中亞工匠及其與蒙、漢、回、藏、土各族的相鄰共融有關(見〈保安族腰刀鍛制技藝〉,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
東鄉族於十四世紀後半葉由聚居東鄉的不同民族成分融合而成,主體為信仰伊斯蘭教的色目人與蒙古人,族源含回回、乃蠻、欽察、葛邏祿、康裡等中亞撒爾塔人成分(見〈東鄉族〉,維基百科、百度百科)。撒拉族則相傳源自中亞撒馬爾罕,其先祖尕勒莽、阿合莽兄弟率族人牽白駱駝、載水土與《古蘭經》東遷,最終在循化定居,今街子清真寺仍存其所攜《古蘭經》(見〈撒拉族〉,維基百科)。撒拉族的特殊之處在於,它在歷史上不僅未被周邊大族同化,反而「吸收周邊回、漢、藏等民族」融合成共同體,其籬笆樓民居(木石土一體)更是高原多民族建築文化的景觀(見〈撒拉族〉,維基百科;〈籬笆樓〉,青海省人民政府官網)。
這三個民族的形成,雄辯地說明:西北的多民族多宗教格局,不是一個個封閉族群的簡單拼合,而是在數百年的雜居共處中,不斷融合、再生、創造出新的民族共同體的動態過程。
7.6 河湟二郎神信仰:民間神祇的多民族化
民間信仰層面,最能體現道教(漢傳信仰)與多民族交融的,是河湟地區的二郎神信仰。二郎神是河湟民間信仰的核心神祇之一,受藏、漢、土等多民族共同崇奉(見藏人文化網〈青海地區二郎神信仰流佈及祭祀儀式考察〉;同題論文,維普期刊)。
其本土化路徑頗具啟發性:漢族移民後代逐漸褪去軍事屯戍身份、成為普通民戶,所攜的二郎神被當地藏族接納崇拜並完成本土化;在安多地區,二郎神演變為漢、藏、土等多民族共同尊奉的村落守護地域神,而非單純道教或《封神》系統中的楊戩(見澎湃新聞〈民間寺廟裡供奉的二郎神不是楊戩〉)。其祭祀更與熱貢地區的「六月會」相互交織——六月會(國家級非遺)是同仁年都乎、郭麻日等藏、土混居村落舉行的民間祭祀,含請神、祭神、求神諭、送神等儀程,並有「法拉(神漢)上口」等通靈環節,是藏傳佛教格魯派寺院信仰之外的另一層民間神靈崇拜體系(見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六月會——熱貢的「巫風舞祭」〉)。
二郎神信仰的多民族化顯示,源自漢地的民間神祇,在河湟這一多民族通道上,可以跨越族群邊界,被不同民族共同接納並改造為地域守護神。這是民間信仰層面的「共存」與「共享」——雖然它主要發生在漢、藏、土之間,而非直接涉及伊斯蘭教(後者的一神信仰排斥對任何神祇的崇拜),但它生動地展示了西北宗教文化的開放性與流動性,為理解整個區域的宗教生態提供了重要參照。
7.7 本章小結
綜上,西北的宗教共存擁有一個深厚的思想與民間文化底層。在精英層面,「回儒對話」與「漢克塔布」使伊斯蘭思想與漢文化(含道教宇宙論語彙)發生深層互釋;西道堂更將這種融合落實為一種生活方式。在民間層面,多民族共唱的花兒、回漢藏交融的河州磚雕、借用八卦形制的蘇非拱北、多源形成的保安東鄉撒拉三族、以及多民族化的二郎神信仰,共同編織出一張文化交融的密網。
這張密網的存在,使我們得以對本報告的「性質問題」做出更細緻的回答:西北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的空間共存,絕非僅僅是冷漠的「互不干涉」,而是鑲嵌在一個充滿思想對話與文化交融的廣闊脈絡之中。空間的並置,只是這幅宏大圖景中最表層的一筆。下一章將藉助理論工具,對這種共存的性質做出最終的詮釋。
八、理論詮釋:神聖空間、競爭性共享與多元通和
前面各章已從歷史、形態、動力、交融等多個維度,描繪了西北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空間共存的全貌。本章將收束於理論層面,藉助宗教地理學與民族學的三組概念工具——伊利亞德的「神聖空間」、海登的「競爭性共享」、牟鐘鑒的「多元通和」——對這種共存的性質做出最終的詮釋,並回應本報告的第三個核心問題。
8.1 神聖空間的不可通約:伊利亞德的視角
要理解廟與寺為何只能「並置」而不能「合一」,伊利亞德的神聖空間理論提供了基礎。在《神聖與世俗:宗教的本質》(The Sacred and the Profane: The Nature of Religion,英譯本1959/1961)中,伊利亞德主張:對宗教人而言,空間並非均質的,而是存在著「斷裂」(break);某些空間因「聖顯」(hierophany,即神聖的顯現)而質性異於凡俗,成為「世界的中心」(axis mundi),是整個世界得以定向的固定點(見Mircea Eliade, The Sacred and the Profane;monoskop全文)。
這一理論對本報告的意義在於:道教廟宇與清真寺,各自都是一個「立中心、定方向」的神聖空間。道教宮觀以三清、玉皇等神祇的聖像為中心,以香火、符籙、齋醮建構其神聖性,其空間朝向往往依風水與山水格局而定;清真寺則以朝向麥加的米哈拉布(壁龕)為唯一方向,以無像的純淨、《古蘭經》的誦讀與五時禮拜建構其神聖性。二者的「中心」與「方向」截然不同,且彼此排斥——道教的神聖中心充滿神像,恰是伊斯蘭教神聖空間所要絕對禁絕的。
正因如此,道教與伊斯蘭教的共存,在神聖空間的層面只能是「兩個中心的並置」,而不可能是「一個中心的共享」。這與漢文化內部的儒釋道三教合一形成鮮明對照:儒釋道之所以能共處一殿(如中衛高廟),正因為它們共享一套相容的宇宙論語彙與偶像崇拜傳統,可以在同一個神聖空間中安置多重中心。而道伊之間的「不可通約性」,從根本上決定了它們共存形態的上限——只能相鄰,不能相融。這一點,前文形態學分析中「並置型」與「融合型」的區分,在伊利亞德的理論中獲得了深層的解釋。
8.2 競爭性共享:海登的批判視角
承認廟與寺只能並置之後,下一個問題是:這種並置究竟是真正的相互接納,還是表面和諧下的緊張?海登(Robert M. Hayden)的「對抗性容忍」(antagonistic tolerance)與「競爭性共享」(competitive sharing)理論,為我們提供了一面批判的鏡子。
海登在其關於南亞與巴爾幹聖地的比較研究中提出:許多表面上和諧或混融的「共享聖地」,實質上是一種「務實的互不干涉」,而非真正的接納;一旦政治權力的平衡發生傾斜,這些共享聖地可能迅速轉為排他、甚至衝突(見Robert M. Hayden, "Antagonistic Tolerance: Competitive Sharing of Religious Sites in South Asia and the Balkans," Current Anthropology, 2002;及其後擴展的同名專書,Routledge, 2016)。鮑曼(Glenn Bowman)主編的《共享聖物》(Sharing the Sacra, Berghahn, 2012)、阿爾貝拉(Dionigi Albera)與庫魯庫利(Maria Couroucli)主編的《地中海的共享聖域》(Sharing Sacred Spaces in the Mediterranea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12)、以及巴坎(Elazar Barkan)與巴基(Karen Barkey)主編的《共享聖地的編排》(Choreographies of Shared Sacred Sites,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4/2015),則進一步從政治與實務的角度,分析了聖地共享的動態與其中斷的條件。
海登的視角提醒我們,不應對西北的宗教共存抱持浪漫化的想像。前一章所述的同治之變、河湟事變表明,當政治權力失衡、官府處置失當、教派矛盾激化時,平日相安的共存格局確實會崩解為劇烈衝突。這正是「對抗性容忍」理論所預言的:共存的和諧是有條件的、可逆的,其底層始終存在著潛在的張力。
然而,海登的理論也不能完全套用於西北。海登的「競爭性共享」主要描述的是「同一座聖地」被不同群體爭奪的情形(如一座聖殿被改為清真寺,或反之)。而西北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的關係,主要是「不同聖地的並置」,而非「同一聖地的爭奪」。道教徒不會去爭奪清真寺,穆斯林也不會去爭奪道觀——二者的神聖空間彼此獨立、各有信眾,並不構成直接的資源競爭。因此,西北的格局,比海登所描述的「競爭性共享」更接近於一種「分立性共存」:各立中心、各有信眾、互不爭奪。這種分立,反而降低了衝突的結構性風險。前述同治、河湟的衝突,其導火線是族群矛盾與教派之爭(尤其是穆斯林內部的新老教派之爭),而非道教與伊斯蘭教爭奪神聖空間。這一辨析十分重要:它說明西北道伊之間的「並置型共存」,在結構上其實比「同址爭奪型」的共享更為穩定。
8.3 多元通和:牟鐘鑒的本土詮釋
如果說伊利亞德解釋了「為何只能並置」、海登警示了「並置中的潛在張力」,那麼要正面理解中國式宗教共存的文化邏輯,還須藉助本土的理論資源。牟鐘鑒提出的「宗教生態論」與「多元通和模式」,正是這樣一種詮釋。
牟鐘鑒認為,中華文化呈現一種「多元通和模式」:以儒學為主軸、儒道互補為基脈、儒佛道三教為核心、其他宗教為外層,形成多宗教多文化「和諧共生、相須互攝」之勢。他所倡導的民族宗教學,核心理念為「族教和諧、多元互補」,主張「和而不同、平等對話、共生共榮」(見牟鐘鑒〈中國宗教生態的多元通和模式〉,《人民日報(海外版)》2013年6月14日)。這一框架的本土根源,可上溯至《論語·子路》「君子和而不同」的古訓——「和而不同」正是中文學界用以描述多元宗教共存的本土規範性語彙。
「多元通和」對西北宗教共存的解釋力在於:它揭示了一種以「和」為價值取向、但不要求「同」的共存倫理。在這一倫理下,不同宗教不必放棄各自的信仰核心(不必「同」),卻能在承認彼此差異的前提下和諧共處(求「和」)。西北的道教廟宇與清真寺,正是「和而不同」的物質體現:它們在教義上絕不相同(不可通約),卻能在同一城鎮和諧並存(通和)。
不過,須客觀指出,「多元通和」作為一種規範性的本土框架,更多描述的是漢文化主導下的理想狀態,對於伊斯蘭教這一具有強烈自我認同與普世主張的一神教,其適用性需要謹慎評估。伊斯蘭教並不將自身視為「多元」中的「一元」,而是視為終極真理。因此,西北的共存,與其說是穆斯林主動認同「多元通和」的理念,不如說是在「多元一體」的歷史結構與現實格局中,各方基於生存理性而形成的務實安排。這正是本報告主張的核心觀點:西北的宗教共存,是規範理想(多元通和、和而不同)與現實理性(地理通道、經濟互賴、生存共處)共同作用的產物。
8.4 民族走廊與多元一體:宏觀的結構詮釋
最後,回到費孝通的宏觀框架。「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與「河西走廊」民族走廊概念,為西北的宗教共存提供了最宏觀的結構詮釋。在費孝通看來,中華民族是由眾多分散的多元單位,經接觸、混雜、聯結、融合,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又各具個性的多元統一體(見費孝通《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89)。河西走廊作為「兩橫一縱」三大走廊之一,正是這種「多元一體」最典型的生成場域。
將這一框架應用於西北,可以得出一個結構性的結論: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的空間共存,不是偶然的歷史巧合,而是「走廊型多元一體」結構的必然產物。走廊的通道屬性,決定了多源人群的匯聚;多源人群的匯聚,決定了多元神聖空間的並置;而「多元一體」的整合機制(經濟互賴、文化協商、制度承認),則決定了這些並置的神聖空間能夠在衝突與調適的辯證中長期共存。換言之,西北的宗教地景,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在宗教空間維度上的一個縮影。
8.5 比較視野:西北與地中海、巴爾幹共享聖域的異同
將西北的宗教共存置於國際比較的視野中,能更清晰地凸顯其特質。地中海與巴爾幹的「共享聖域」研究,是國際宗教地理學的重鎮(見Albera & Couroucli, Sharing Sacred Spaces in the Mediterranean, 2012;Barkan & Barkey, Choreographies of Shared Sacred Sites, 2014/2015)。比較之下,西北與地中海/巴爾幹的案例,既有相似,亦有根本差異。
相似之處在於:兩地都涉及一神教(伊斯蘭教,在地中海還有基督教、猶太教)與其他傳統的長期共處;兩地的共存都並非靜態的和諧,而是隨政治權力的消長而起伏,印證了海登「對抗性容忍」的洞見;兩地的共存也都鑲嵌在貿易網絡與日常經濟互賴之中。
差異則更為深刻,且正是西北案例的獨特價值所在。其一,共存的對象不同。地中海的「共享聖域」研究,核心是不同群體對「同一座聖地」的共享與爭奪——例如一座聖殿同時為基督徒與穆斯林朝拜,或一處聖墓被多教共尊。而西北道教與伊斯蘭教的關係,主要是「不同聖地的並置」而非「同一聖地的共享」:道觀與清真寺各立中心、各有信眾,彼此並不爭奪同一神聖場所。這種「分立性共存」,在結構上比「同址共享型」更少直接的資源衝突。
其二,整合機制不同。地中海/巴爾幹的共存,長期缺乏一個統攝性的文化框架,不同宗教各自背靠不同的帝國與文明傳統,故其共存更易因帝國興替、民族主義興起而崩解。而西北的共存,則被整合進「中華民族多元一體」這一統攝性的歷史結構之中——儒釋道三教合一的漢文化傳統提供了一種「多元通和」的包容範式,「回儒對話」更在思想層面架起了伊斯蘭與漢文化的橋樑。這種統攝性框架的存在,是西北共存相對穩定的重要原因。
其三,共存的深度不同。地中海的共享多停留在「實踐層面」的共拜,思想層面的互釋相對有限。而西北則發展出了「漢克塔布」這樣系統性的思想互釋傳統,使共存獲得了思想層面的深度。當然,須客觀指出,這種思想互釋主要發生在漢文化與伊斯蘭之間,而非道教與伊斯蘭之間的直接對話;但由於道教的宇宙論語彙(如「太極」「兩儀」「性理」)深植於漢文化,回儒學者借用這些語彙詮釋伊斯蘭時,實際上已與道教所共享的文化資源發生了間接的對話。
比較視野的結論是:西北的宗教共存,是一種「分立性並置、統攝性整合、思想性互釋」的獨特模式,它既不同於地中海的「同址共享」,也不同於純粹的「互不往來」,而是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結構下一種別具特色的共存形態。這一模式,理應在國際宗教共存研究中佔有一席之地。
8.6 理論綜合:四層詮釋的整合
綜合上述四組理論,本報告對西北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空間共存的性質,提出一個四層整合的詮釋:
在現象層,伊利亞德的神聖空間理論解釋了道伊之間「只能並置、不能合一」的根本限制,並區分出漢文化內部「融合型共存」與漢穆之間「並置型共存」兩種性質不同的共存。
在張力層,海登的「競爭性共享」理論警示了共存的可逆性與潛在張力,但同時,西北「分立性共存」(不同聖地並置而非同一聖地爭奪)的特質,使其結構上比「同址爭奪型」更為穩定。
在倫理層,牟鐘鑒的「多元通和」與「和而不同」揭示了中國式共存「求和不求同」的規範取向,但其對一神教的適用性需審慎評估,現實中的共存更多是規範理想與生存理性的合力。
在結構層,費孝通的「民族走廊」與「多元一體」框架,將西北的宗教共存定位為「走廊型多元一體」結構的必然產物。
這四層詮釋彼此銜接、層層遞進,共同回答了本報告的核心問題:西北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的空間共存,是一種在「多元一體」歷史結構下,由不可通約的神聖空間並置而成、在競爭張力與通和倫理之間動態平衡、最終由地理通道與經濟互賴等現實力量所維繫的共存格局。它既非烏託邦式的和諧,也非永恆的對抗,而是一種真實而複雜的歷史經驗。
九、結論與後續研究建議
9.1 主要結論
本報告以「道教廟宇與清真寺的空間共存」為樞紐,系統考察了道教與伊斯蘭教在中國西北寧夏、甘肅、青海三省區的歷史互動。經過前述八章的論述,可歸納出以下主要結論。
第一,西北的宗教共存是「走廊型多元一體」的產物。河西走廊與河湟谷地的「通道」地理,加上歷代行政建置的層累,造就了多源人群的匯聚與多元神聖空間的並置。道教(及漢傳信仰)自關中全真道源頭、經崆峒山與隴上宮觀向西鋪展,伊斯蘭教自唐宋蕃客、元代回回、明代族群形成而紮根西北,二者的網絡在同一片土地上交疊,形成了「廟寺比鄰」的宗教地景。
第二,空間共存呈現出層次分明的形態學譜系。從最鬆散的「同城並置」(西寧、銀川),到中度的「聖山市鎮相鄰」(崆峒山與平涼)與「教坊街巷交錯」(臨夏八坊),再到最緊密的「單體建築多教共祀」(中衛高廟,但僅限漢文化內部三教)。道伊之間的共存主要落在「並置」與「相鄰」的區間,而漢文化內部的儒釋道則可達到「合祀」的緊密程度。這一界限,源於道伊神聖空間的根本不可通約。
第三,共存是在衝突與調適的辯證中動態維繫的。西北的回漢關係史,是衝突與共生並存的複雜歷史。同治之變、河湟事變等劇烈衝突表明共存的可逆性與潛在張力;但深入考察可知,這些衝突責任雙向、內因多重(尤以穆斯林內部教派之爭為要)、陣營非依族劃線。而左宗棠善後的「安插」政策,雖出於分隔目的,卻客觀上固化了「大分散、小聚居」的格局,使分隔反而成為長期共存的條件。經濟互賴(茶馬互市)、基層治理(教領調解)、制度安排(民族區域自治)等動力,則共同維繫了共存的延續。
第四,空間共存鑲嵌於深層的思想與文化交融之中。在精英層面,「回儒對話」與「漢克塔布」(王岱輿、馬注、劉智、馬德新)使伊斯蘭思想與漢文化(含道教宇宙論語彙)深層互釋,西道堂更將其落實為生活方式。在民間層面,多民族共唱的花兒、回漢藏交融的河州磚雕、借用八卦形制的蘇非拱北、多源形成的保安東鄉撒拉三族、多民族化的二郎神信仰,共同編織出一張文化交融的密網。空間並置只是這幅圖景中最表層的一筆。
第五,共存的性質是規範理想與現實理性的合力。藉助伊利亞德、海登、牟鐘鑒、費孝通四組理論,本報告主張:西北的宗教共存,既非烏託邦式的和諧,也非永恆的對抗,而是一種在「多元一體」結構下、在競爭張力與通和倫理之間動態平衡的共存格局,由地理通道與經濟互賴等現實力量所維繫。
9.2 對當代的啟示
西北道教廟宇與清真寺數百年的空間共存,為當代社會提供了關於「異質如何共處」的寶貴歷史經驗。它啟示我們:真正穩定的共存,未必需要不同信仰在教義上的趨同(「同」),而更依賴於對彼此差異的承認與尊重(「和而不同」);共存的維繫,既需要規範性的倫理倡導,更需要堅實的現實基礎——經濟的互賴、治理的協商、制度的保障;而衝突的根源,往往不在於信仰本身的差異,而在於政治權力的失衡、資源分配的不公與外部勢力的介入。這些歷史經驗,對於今日多元社會的和諧建構,仍具有深刻的參考價值。
9.3 後續研究建議
本報告在研究過程中,也清晰地意識到若干尚待填補的學術空缺,謹提出以下後續研究建議。
其一,微觀空間測繪。本報告囿於現有公開資料,未能就西北各城鎮中清真寺與道觀的精確步行距離、裡坊邊界、相對坐標做出量化分析。建議後續研究結合歷史地理學的GIS方法與各縣《地方誌》宗教卷,對西寧、臨夏、平涼、銀川等地的宗教場所空間格局進行精細測繪。
其二,教坊與「插花」聚落的個案深描。「圍寺而居、圍坊而商」的教坊制與「插花」式回漢混居,是西北空間共存的核心模式,但其具體運作的民族誌細節仍待深描。建議透過田野調查與CNKI專題文獻檢索,補充具體聚落的個案研究。
其三,節慶時空的共享機制。同一市鎮的廟會(依農曆)與爾德節(依伊斯蘭曆)如何在時間與空間上協調,是否存在市集、攤位的共享,目前缺乏方誌級記載。這一「神聖時間」的協調機制,值得專門研究。
其四,經濟網絡的量化重建。河州「腳戶」、皮毛集散、茶馬貿易的具體分工與規模,本報告未能取得充分的學術專源。建議結合《河州志》《臨夏回族自治州志》等地方誌與西北經濟史專著,重建跨族群經濟網絡的量化圖景。
其五,若干史實的考訂。本報告已標明多處待考事項,包括:西寧北山土樓觀的確切始建年代(「公元一〇六年」與「北魏始建」之矛盾)、劉智的確切生卒年(一六七〇—一七二四與一六六九—一七六四兩說)、《天方典禮》《天方性理》的確切刊年、河州文廟是否存在及其年代、庫布忍耶門宦的創始細節等。這些考訂有賴一手方誌與專著的進一步發掘。
學術研究是一項接力的事業。本報告所搭建的「空間共存」框架,若能為後續更精細的實證研究提供一個起點,便已達成其作為「典藏報告」的使命。
附錄
附錄一 西北道教—伊斯蘭互動大事年表(精選)
| 時間 | 事件 |
|---|---|
| 唐高宗永徽二年(651) | 大食遣使抵唐,學界多視為伊斯蘭教傳入中國之始 |
| 唐玄宗天寶元年(742) | 長安始建清真寺;西北蕃坊漸成 |
| 東漢順帝年間 | 張陵於蜀地創五斗米道(與隴蜀地緣相鄰) |
| 北宋乾德年間(963–968) | 崆峒山真武殿始建 |
| 金大定年間(1161–1167) | 王重陽於終南山鑿「活死人墓」、結茅劉蔣村,創全真道 |
| 元至元十年(1273) | 回回炮破襄陽,元設回回炮手總管府 |
| 明洪武十二年(1380) | 西寧東關清真大寺初建;同年寶覺寺(河州)擴建 |
| 明洪武十九年(1386) | 西寧城隍廟重建(指揮使李實) |
| 明建文二年(1400) | 蘭州金天觀始建(肅莊王朱楧) |
| 明嘉靖—萬曆年間 | 韓王護持崆峒山道教,按武當規制大修宮觀 |
| 明萬曆三十二年(1604) | 互助佑寧寺創建(藏傳格魯派) |
| 清康熙年間 | 嘉德忍耶傳入,臨夏大拱北始建;庫布忍耶傳入 |
| 清康熙十五年(1676) | 龍門派第十代苗清陽住持崆峒山 |
| 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 | 馬明心傳哲赫忍耶於循化、河州 |
| 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 | 蘇四十三事件(新老教爭引發) |
| 清同治元年—十二年(1862–1873) | 陝甘之變;左宗棠善後「安插」回民,塑造「大分散小聚居」格局 |
| 清光緒二十一年(1895) | 乙未河湟事變(教派分歧引發,回族將領助官方平亂) |
| 約1901–1903(1909定名) | 馬啟西創西道堂(儒伊融合) |
| 1958 | 寧夏回族自治區成立 |
| 2006/2009 | 花兒列國家級非遺(2006)/入選UNESCO人類非遺(2009) |
說明:表中年代凡屬「相傳」「據傳」者,已於正文相應處標明;單體建築多次震毀重修者,僅列關鍵節點。
附錄二 西北主要宗教場所對照清單(道教/漢傳 與 伊斯蘭)
| 城市/區域 | 道教及漢傳信仰場所 | 伊斯蘭場所 | 共存形態 |
|---|---|---|---|
| 青海西寧 | 北山土樓觀(北禪寺)、南禪寺、城隍廟 | 東關清真大寺(西北四大清真寺之一) | 同城並置 |
| 寧夏銀川 | 海寶塔、承天寺塔(佛教) | 南關清真大寺(阿拉伯式) | 同城並置 |
| 甘肅平涼 | 崆峒山(道教第一山兼三教聖地)、法輪寺 | 清真西大寺、清真北大寺等 | 聖山市鎮相鄰 |
| 甘肅臨夏(河州) | 萬壽觀(道教)、寶覺寺、潮音寺、城隍廟 | 八坊十二寺、大拱北等門宦聖墓 | 教坊街巷交錯 |
| 寧夏中衛 | 中衛高廟(儒釋道三教合一) | 周邊回漢混居市鎮清真寺 | 單體多教共祀+市鎮並置 |
| 青海循化 | 文都寺(藏傳佛教) | 街子清真大寺 | 同縣並存(伊斯蘭與藏傳佛教) |
| 甘肅蘭州 | 金天觀、白雲觀、五泉山 | 西關清真寺等 | 同城並置 |
說明:本表為宗教場所之地理對照清單,非各宗教優劣之比較;「藏傳佛教」場所列出僅為呈現區域宗教生態之完整性。各場所間精確距離與坊界,正文已標明待考。
附錄三 「回儒對話/漢克塔布」主要著作清單
| 學者 | 生卒 | 代表著作 | 備註 |
|---|---|---|---|
| 王岱輿 | 約1570–1660 | 《正教真詮》(1642初刊)、《清真大學》、《希真正答》 | 回儒先驅,以理學詮經 |
| 馬注 | 1640–? | 《清真指南》(1683撰成) | 論宇宙起源 |
| 劉智 | 約1670–1724(生卒待考) | 《天方性理》《天方典禮》《天方至聖實錄》 | 集大成者,援蘇非傳統 |
| 馬德新(馬復初) | 清代 | 《古蘭經》漢譯(首譯)、諸前賢著作註釋 | 並稱「四大著作家」 |
附錄四 待考史料缺口清單(誠實標註,供後續研究)
- 西寧北山土樓觀確切始建年代(「公元一〇六年」與「北魏始建」兩說矛盾)。
- 劉智確切生卒年(約1670–1724 與 1669–1764 兩說並存);《天方典禮》《天方性理》確切刊年。
- 河州(臨夏)文廟是否存在及其確切年代(本報告未取得可靠遺構資料,據實標待考,不予杜撰)。
- 庫布忍耶門宦創始人與傳入細節;馬明心確切籍貫(甘肅階州/武都與河州兩說)。
- 西北各城清真寺與道觀之精確步行距離、裡坊邊界、相對坐標(缺方誌級量化測繪)。
- 同一市鎮廟會(農曆)與爾德節(伊斯蘭曆)是否共享市集、攤位之明確記載。
- 河州「腳戶」、皮毛集散、茶馬貿易之量化分工與規模(缺可靠學術專源)。
- 蘭州白雲觀、五泉山具體道教殿宇之始建年代與沿革;西寧城區城隍廟、文廟之確切建置年代。
- 西道堂創立之精確年份(約1901–1903 創立、1909 定名)。
- 重陽宮「殿堂5048間」、東關清真大寺聚禮容量等概數,屬傳世/通俗數據,引用宜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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