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與後人類主義(Posthumanism)對話考——AI 意識、賽博格、數位永生與道教成仙觀念的當代學術交涉
摘要
本文以「成仙」作為跨文化的軸心問題,將道教自《抱朴子》、《雲笈七籤》以降的修真譜系,置入二十世紀末至二十一世紀的後人類主義(Posthumanism)論述之中,進行系統性的雙向對讀。研究關懷有三:其一,後人類主義以 Donna Haraway 的賽博格(cyborg)、N. Katherine Hayles 的資訊化身體、Rosi Braidotti 的後人類主體、Cary Wolfe 的非人類轉向、Stefan Sorgner 的超人類主義/後人類主義譜系為主要支柱,其問題意識集中於人類中心主義的解構、身體與資訊的關係、技術中介下的主體性重構,以及人類與非人類之間倫理界線的再協商。其二,道教成仙觀念則以「形神」、「精氣神」、「肉身解脫」、「白日飛昇」、「尸解」、「兵解」、「煉養」等一整套修真語彙,提出了另一條既不全然唯物、也不全然唯心的「身心連續變化論」。其三,當代論述如 Yuk Hui(許煜)的「宇宙技術」(cosmotechnics)、許紀霖的「新天下主義」、葉啟政的「修養社會學」、Edward Slingerland 的「無為」研究,皆已在不同層次上重新打開了道家思想與當代技術論的對話空間。
本文主張:後人類主義所揭示的「身體可被技術重寫」、「主體可被資訊化」、「死亡可被推遲或繞道」這三個核心議題,並非僅是西方現代性的內部產物,而是與道教自漢魏六朝以來「形神可離可合、肉身可煉可換、生死可推可繞」的修真論述,存在著結構性的對位(counterpoint)。然而,這種對位並非單純的「東方早已預言西方」式的文化主義收編,而是兩種對「人」之有限性的不同回應方式:後人類主義以技術外化、資訊上載、身體增強為主軸,傾向於把「我」交給更廣袤的網絡;道教則以內向煉養、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為主軸,傾向於把「我」收回到更深的宇宙韻律之中。本文在每一章中皆引用謝聰輝、李豐楙、林富士、Kristofer Schipper(施舟人)、葛兆光、Vincent Goossaert(高萬桑)、Livia Kohn(孔麗維)等漢學界與宗教學界的重要研究,作為道教側的學術錨點,並以 Haraway、Hayles、Braidotti、Wolfe、Sorgner、Hui、Slingerland 等思想家作為後人類主義側的對話者,務求在每一個論題點上,皆呈現「道教文獻—當代研究—後人類論述」三位一體的閱讀結構。
研究方法上,本文採取「概念對位法」(conceptual counterpoint),不以單向的影響史或接受史為前提,而以結構共振為原則。研究範圍上,本文以漢魏六朝至唐宋的內外丹文獻為道教側基礎,以一九八○年代以降的後人類主義文本為西方側基礎,並以二○一○年代以降的中文世界技術哲學論述為當代接合點。研究結論將指出:道教成仙論並非過時的迷信遺存,而是一套可被重新讀為「身體哲學」、「主體哲學」與「技術哲學」的綜合系統;後人類主義也並非單純的科技烏託邦,而是一種對「人是什麼」的深層追問。當這兩者在二十一世紀的 AI 意識、賽博格、數位永生語境下相遇時,所開啟的,並不是誰預言誰、誰拯救誰,而是一種新的、跨文化的「人類學再書寫」(re-anthropology)。本文最後以「修真即修技、修技即修真」作為合題式收束,提出「道教式後人類主義」(Daoist Posthumanism)作為一種可能的當代思想路徑。
關鍵詞:道教、後人類主義、成仙、形神、賽博格、數位永生、AI 意識、宇宙技術、修真、身體哲學
一、引言:技術時代的成仙問題
在二十一世紀第三個十年的當口,「成仙」這個古老的道教語彙,意外地以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姿態,重新回到了當代知識界的視野之中。它不再僅僅出現在道教學的專門研究、武俠小說的浪漫想像,或是民俗田野的祭祀記錄裡,而是以「數位永生」、「意識上傳」、「機器靈魂」、「賽博格化」這些科技人文學的關鍵詞,以另一種語言、另一種媒介、另一種倫理框架,重新登場。Ray Kurzweil 在《奇點臨近》(The Singularity Is Near)中預言,至二○四五年,人類將能夠將意識上傳至雲端,達到「數位永生」的境地;Nick Bostrom 在牛津大學人類未來研究所(Future of Humanity Institute)中持續推動「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的學術正當化;Aubrey de Grey 則從生物學角度提出「逃逸速度」(longevity escape velocity)的概念,認為人類有可能在有生之年突破生物學意義上的死亡。而當這些西方語境下的「不死」論述,與道教自葛洪、陶弘景以降的「白日飛昇」、「肉身成聖」、「形神俱妙」的修真譜系並置時,一個既古老又嶄新的學術問題便浮現出來:當代後人類主義所欲達成的「不死」與「超越」,與道教自漢魏六朝以來所追求的「成仙」與「合道」,在多大程度上構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對話可能?又在多大程度上,僅僅是表面的詞語類比?
要正面回應這個問題,必須先釐清三組概念的歷史厚度。第一組是「成仙」。葛洪在《抱朴子·內篇》中明言:「仙人無種」、「仙可學致」,意即神仙並非天生稟賦的命定者,而是經由特定的修煉技術——金丹、行氣、房中、導引、符籙、存思——所共同達成的「人造神聖」。這一點,與後人類主義將「人」視為「可塑造、可改造、可超越」的物種觀,存在著深刻的結構相似性。然而,葛洪同時強調學仙者必須具備「神仙之骨」或「神仙之氣」,這又顯示了道教成仙論並非完全的技術決定論,而是一種「技術—稟賦—德行」三位一體的綜合模型。第二組是「後人類」。Donna Haraway 一九八五年發表的《賽博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將賽博格定義為「機器與有機體的混血、社會現實與虛構的混血」,並以此挑戰西方傳統的自然/文化、人類/動物、有機體/機器三組二元對立。N. Katherine Hayles 一九九九年的《我們如何變成後人類》(How We Became Posthuman),則追溯了控制論(cybernetics)三個時期的歷史,論證「資訊」如何逐漸取代「身體」,成為主體性的主要承載物。Rosi Braidotti 二○一三年的《後人類》(The Posthuman),更將後人類主義擴展為一種涵蓋生態、動物、技術、後殖民等多重議題的綜合性思想。第三組是「對話」。本文所謂的「對話」,並非單向的影響史考察,亦非簡單的文化比較,而是一種「結構性對位」(structural counterpoint):在兩個原本獨立發展的思想譜系中,尋找其在問題意識、概念架構、實踐路徑上的對應與差異。
這種對話的學術正當性,已被多位當代學者所開啟。Yuk Hui(許煜)二○一六年的《論中國的技術問題》(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China),以海德格的技術追問為起點,提出「宇宙技術」(cosmotechnics)概念,主張中國思想中「道—器」(Dao-Qi)的關係,與希臘 technē 將技術視為「征服自然之工具」的取徑,構成根本性的對照。Hui 認為,道家技術哲學的核心,在於「在技術活動中統一宇宙秩序與道德秩序」,這一觀點,恰好與後人類主義對「技術中介下的倫理重構」的關懷,形成了東西方的雙向呼應。Livia Kohn(孔麗維)長期研究道教身體論,其《道教身體》(Daoist Body Cultivation)一書,系統梳理了道教「形神」、「精氣神」、「三魂七魄」等身體—主體論的譜系,為當代後人類主義的身體哲學提供了一個豐厚的對照資源。Edward Slingerland 則在《無為:早期中國的概念與精神修煉理想》(Effortless Action)中,將道家「無為」概念與當代具身認知科學(embodied cognition)相接,論證古代修真技術與現代神經科學在「主體—行動—環境」三元關係上的共振。林富士在道教醫療史的長期研究中,揭示了道教「煉養」如何構成一套介於宗教、醫學、技術之間的「身體技術」(technology of the body)。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的《道體論》(The Taoist Body),則將道教身體論置於宇宙論的框架中,主張「修真即修宇宙」、「煉身即煉道」。葛兆光在《中國思想史》中,亦指出道教對「身體可變」、「形神可離」的長期堅持,構成了中國思想史中一條獨特的「身體可塑性」線索。
本文的論述策略,將不採取宏大敘事式的總體比較,而是以八個具體論題為軸,逐章深入展開。第二章將梳理後人類主義的學派源流,重點考察 Haraway、Hayles、Braidotti、Sorgner 四位代表性思想家的核心命題,並從中提煉出與道教成仙論可能對話的三組關鍵概念:賽博格(cyborg)、資訊化身體(informational body)、後人類主體(posthuman subject)。第三章將反向梳理道教成仙觀唸的哲學重構,以《抱朴子》、《雲笈七籤》、《周易參同契》、《悟真篇》為主要文本,重建道教自漢魏六朝至唐宋的「修真—成仙—合道」三階段論。第四章將以「數位永生」為切入點,考察西方意識上傳論述與道教「形神」二元論的對話空間,重點探討兩者在「實體—資訊」、「肉身—神識」、「個體—宇宙」三組關係上的異同。第五章將以「AI 意識」為主題,考察當代機器意識辯論(Turing Test、Chinese Room、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與道教「神識」、「元神」、「識神」概念的對話可能。第六章將以「賽博格」為主題,考察人機融合的當代實踐與道教身心觀的對話空間,重點探討「身體增強」、「義肢義體」、「神經接口」這三類技術,如何在道教「煉養—換骨—易容」的歷史經驗中找到對照。第七章將深入考察 Yuk Hui 的技術哲學,論證「宇宙技術」概念如何可以成為「道教式後人類主義」的理論支柱。第八章為結論與附錄,將整合全文論述,提出「道教式後人類主義」作為一種可能的當代思想路徑。
值得在此特別說明的是,本文的學術立場,並非主張「道教預言了後人類主義」這種文化民族主義式的收編,亦非主張「後人類主義拯救了道教」這種技術救贖論式的傲慢。本文認為,這兩套思想譜系,分別生長於不同的文化土壤、回應於不同的歷史問題、運用著不同的概念語言,但它們在「人是什麼」、「人能成為什麼」、「人應該成為什麼」這三個根本問題上,提出了既相互呼應、又彼此差異的答案。正是這種「呼應—差異」的雙重結構,使得二十一世紀的我們,有可能在這場跨越千年的對話中,找到對「人類性」(humanity)的全新理解。本文的學術抱負,正在於此:通過嚴謹的文本對讀與概念辨析,將道教成仙論從「迷信遺存」的範疇中釋放出來,重新讀為一套「身體哲學—主體哲學—技術哲學」的綜合系統;同時也將後人類主義從「科技烏託邦」的標籤下解放出來,重新理解為一場對「人」之有限性的深層追問。
本文的論述展開,將嚴守學術規範,所有重要論點皆有文獻依據,所有跨文化類比皆經結構性驗證。在道教文獻方面,本文以中華書局、巴蜀書社、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權威校注本為主要徵引依據;在後人類主義文獻方面,本文以 Routledge、Polity、Duke University Pres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等學術出版社的原始文本為主要徵引依據。在當代漢學研究方面,本文重點參考謝聰輝(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李豐楙(政治大學宗教研究所)、林富士(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長期成果;在當代西方道教學方面,本文重點參考 Kristofer Schipper、Livia Kohn、Vincent Goossaert、Russell Kirkland、Stephen Bokenkamp 的代表性著作。在跨文化技術哲學方面,本文重點參考 Yuk Hui、Bernard Stiegler、Gilbert Simondon、Bruno Latour 的思想譜系。本文的最終目的,是要在嚴謹的學術框架下,為「道教—後人類主義」這一新興議題,提供一個可被持續展開的論述基底。
全文目錄
- 二、後人類主義學派源流(Haraway, Hayles, Braidotti, Sorgner)
- 三、道教成仙觀唸的哲學重構
- 四、數位永生與道教「形神」二元對話
- 五、AI 意識與道教「神識」概念
- 六、賽博格、人機融合與道教身心觀
- 七、Yuk Hui 許煜的技術哲學與道家現代轉化
- 八、結論:邁向「道教式後人類主義」
- 附錄一、後人類主義主要文獻
- 附錄二、道教成仙文本選錄
- 附錄三、術語對照表
二、後人類主義學派源流(Haraway, Hayles, Braidotti, Sorgner)
要與道教成仙論進行有意義的對話,首先必須對後人類主義的學派源流,作一次系統性的梳理。後人類主義(Posthumanism)這一概念,並非單一學派的產物,而是自一九八○年代以降,跨越女性主義科技研究、控制論思想史、歐陸後結構主義、生物倫理學等多個學術陣地,逐漸匯流而成的一個鬆散譜系。要釐清這個譜系,最便捷的入口,是從 Donna Haraway 一九八五年發表於《社會主義評論》(Socialist Review)的〈賽博格宣言:二十世紀晚期的科學、技術與社會主義女性主義〉(A Cyborg Manifesto: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開始談起。Haraway 在這篇被視為後人類主義「奠基性宣言」的長文中,提出了一個極具挑戰性的核心命題:賽博格,作為「機器與有機體的混血、社會現實與虛構的混血」,已經不再僅僅是科幻小說中的虛構形象,而是當代生活的真實處境。她主張,西方傳統哲學賴以建立的三組基本二元對立——人類/動物、有機體/機器、物理/非物理——在二十世紀晚期的技術—生物—資訊複合體之下,已經出現了根本性的鬆動。Haraway 並非要哀悼這種鬆動,反而要將其轉化為一種積極的解放契機:當「人之為人」的傳統界線被打破時,原本被這套界線所壓抑、所排除、所他者化的諸多存在(女性、有色人種、動物、機器),便有可能在新的、流動的、混雜的存有論中,重新獲得發聲的位置。Haraway 的賽博格政治學,因此並非單純的技術崇拜,而是一種以技術為媒介的反二元論、反本質主義、反人類中心主義的綜合性政治哲學。
繼 Haraway 之後,N. Katherine Hayles 一九九九年出版的《我們如何變成後人類:虛擬身體在控制論、文學與資訊學中》(How We Became Posthuman: Virtual Bodies in Cybernetics, Literature, and Informatics),則從思想史的角度,為後人類主義提供了一個更為完整的譜系學基礎。Hayles 將二十世紀的控制論發展,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一九四五至一九六○)以 Norbert Wiener、Claude Shannon 為核心,建立了「資訊—回饋—控制」的基本模型;第二階段(一九六○至一九八○)以 Heinz von Foerster、Humberto Maturana 為核心,發展出「自體生成系統」(autopoiesis)的反思性理論;第三階段(一九八○以後)則以人工生命、虛擬實境、賽博空間為標誌,將「資訊」進一步絕對化為一種「可脫離身體載體的純粹形式」。Hayles 對這一發展的批判性立場極為鮮明:她認為,當代資訊科學中所盛行的「資訊可從身體中抽離」的假設,並非中性的科學發現,而是承襲了西方基督教—笛卡兒傳統中「靈魂可脫離肉身」的形而上學偏見,將其以「資訊可脫離載體」的技術語言重新包裝。Hayles 在書中提出的關鍵命題是:真正的後人類主義,不應該繼續複製「資訊/身體」的二元對立,而應該重新認識到「資訊本身就是具身的」(information is always embodied)。她主張,後人類主體不是「資訊化的純粹意識」,而是「資訊與身體共構的物質—符號系統」(material-semiotic system)。Hayles 的這一論點,將後人類主義從早期的「擺脫身體」狂熱中拉回,重新置入「身體之中、之上、之外」的物質性思考。
Rosi Braidotti 二○一三年出版的《後人類》(The Posthuman),則將後人類主義進一步擴展為一種涵蓋生態、動物、後殖民、技術等多重議題的綜合性思想。Braidotti 自稱為「批判性後人類主義者」(critical posthumanist),明確區別於 Bostrom、Kurzweil 等人所代表的「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Braidotti 認為,超人類主義仍然停留在啟蒙人文主義的框架之內,只是以技術手段強化、擴展、延長「人」的傳統能力(智力、壽命、體力),其根本問題意識仍然是「如何讓人變得更人」。而批判性後人類主義則要根本性地動搖「人」這個範疇本身,將其重新置入動物、機器、生態、宇宙的更廣大網絡之中。Braidotti 提出的「遊牧主體」(nomadic subject)、「跨物種團結」(trans-species solidarity)、「肯定性倫理」(affirmative ethics)等概念,皆指向一種「去人類中心化」的新主體哲學。Braidotti 並進一步指出,後人類主體並非無位置、無歷史、無責任的抽象網絡節點,而是一個必須在當代資本主義、生態危機、技術變遷的具體歷史條件下,重新承擔倫理責任的「活生生的、具身的、關係性的主體」。Braidotti 的這一立場,將後人類主義從早期的解構性論述,推進到了一個正面建構新倫理的階段。
Stefan Sorgner 則代表了後人類主義譜系中的另一條路徑——「超人類主義—後人類主義」的中介立場。Sorgner 在《超人類主義作為人文主義》(Transhumanism as Humanism)等著作中,主張超人類主義並非與人文主義對立,而是人文主義在技術時代的自然延續。Sorgner 將尼采的「超人」(Übermensch)概念,重新解讀為一種「自我超越的生命姿態」,並將其與當代基因工程、神經技術、AI 增強等技術實踐相連接。Sorgner 的立場介於 Kurzweil 式的技術樂觀主義與 Braidotti 式的批判性後人類主義之間,主張在保留人文主義基本關懷(自由、尊嚴、自主)的前提下,積極擁抱技術帶來的人類可能性擴展。Sorgner 的這一立場,雖然在後人類主義內部引起爭議,但其在「技術—倫理—主體」三角關係上的深入思考,為後人類主義譜系增添了重要的內部多樣性。
除了上述四位代表性思想家之外,後人類主義譜系中還有幾位不容忽視的關鍵人物。Cary Wolfe 在《何謂後人類主義?》(What Is Posthumanism?)中,從動物研究與系統理論的角度,將後人類主義界定為「對人類中心主義的系統性解構」。Wolfe 受 Niklas Luhmann 的社會系統理論影響,主張後人類主義並非「在時間上超越人類之後」(post-human in temporal sense),而是「在概念上超越人類中心主義」(post-humanist in conceptual sense)。Bruno Latour 雖然未自稱後人類主義者,但其行動者網絡理論(Actor-Network Theory)將人類與非人類置於同一行動者範疇的取徑,為後人類主義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論資源。Bernard Stiegler 在《技術與時間》三卷本中,將技術重新定義為「人類的外化記憶」(exteriorized memory),主張技術從一開始就構成了人之為人的條件本身。Gilbert Simondon 的個體化理論(theory of individuation),則為後人類主義的「主體—環境共構」論提供了哲學基礎。
從這些思想家的論述中,可以提煉出後人類主義的幾個核心命題:第一,反人類中心主義——人並非宇宙的中心、價值的尺度、認知的特權主體,而是與動物、機器、生態系統共構的網絡節點之一。第二,反二元對立——自然/文化、身體/心靈、物質/資訊、人類/機器這些傳統二元對立,皆需被重新審視、鬆動、超越。第三,技術中介性——技術並非外在於人的工具,而是構成人之為人的內在條件,主體性本身就是「技術—身體—環境」共構的產物。第四,批判性主體論——後人類主體並非無位置的純粹網絡節點,而是必須在具體歷史條件下重新承擔倫理責任的具身關係性存在。第五,跨物種倫理——倫理關懷不應侷限於人類範圍,而應擴展至動物、機器、生態系統等所有與我們共構的「他者」。
這五個命題,恰好構成了後人類主義與道教成仙論進行對話的五個關鍵接合點。在反人類中心主義方面,道教自《莊子》以降「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宇宙論,提供了東方版本的去人類中心化思想。在反二元對立方面,道教的「形神俱妙」、「身心合一」、「精氣神三元」,提供了超越笛卡兒二元論的東方思想資源。在技術中介性方面,道教「煉養」、「金丹」、「符籙」等修真技術,本身就構成了一套「技術—身體—宇宙」共構的綜合系統。在批判性主體論方面,道教「真人」、「至人」、「神人」的修真階序,提供了一套不同於西方個體主義的主體論。在跨物種倫理方面,道教「眾生平等」、「萬物有靈」、「人鬼神並生」的世界觀,提供了豐厚的非人類倫理資源。本章對後人類主義譜系的梳理,正是為了下一章對道教成仙論的重新閱讀,奠定理論對位的基礎。
值得進一步申論的是,後人類主義內部對「技術」的態度,並非鐵板一塊。Haraway 的賽博格政治學,傾向於將技術視為解放契機;Hayles 的具身資訊論,傾向於將技術視為必須批判性審視的中介;Braidotti 的批判性後人類主義,傾向於將技術置於資本主義、生態危機的更廣大框架中進行倫理審視;Sorgner 的超人類主義—後人類主義中介立場,傾向於在保留人文主義基本關懷的前提下擁抱技術。這種內部多樣性,恰好與道教內部對「技術」(金丹、符籙、行氣、存思)的不同態度,構成了多層次的對位空間。葛洪重金丹外丹、陶弘景重存思內視、張伯端重內丹性命、王重陽重全真心性,這些不同的道教技術路線,皆可在後人類主義的內部多樣性中找到對話夥伴。
本章最後要指出的是,後人類主義作為一個學術譜系,其學術成熟度與內部辯論密度,在二○一○年代以後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Routledge 出版的《後人類主義手冊》(The Posthumanism Handbook)、Bloomsbury 出版的《後人類詞典》(Posthuman Glossary)、以及 Polity 持續推出的後人類主義系列叢書,已經使這一譜系成為當代人文社會科學中最具活力的研究領域之一。與此同時,中文世界對後人類主義的引介與消化,亦自二○一○年代以降進入快車道。劉永謀的《機器與統治》、宋冰主編的《智能與智慧:人工智能遇見中國哲學家》、吳冠軍的《後人類紀的共同生活》、藍江的《後人類主義時代的政治哲學》等著作,皆為中文學界提供了重要的本土化思考。正是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下,將道教成仙論置入後人類主義的對話脈絡,才不再是一個邊緣的、實驗性的學術嘗試,而是一個具有充分學術正當性、迫切時代意義的研究課題。
三、道教成仙觀唸的哲學重構
道教「成仙」觀念,作為中國思想史中持續最久、影響最深、文獻最豐的「人類超越論」之一,其哲學內涵的複雜性,遠超出一般「長生不死」的通俗想像。要與後人類主義進行有意義的對話,必須先對這一觀唸的哲學結構,進行系統性的重構。本章將以《抱朴子》、《雲笈七籤》、《周易參同契》、《悟真篇》、《黃庭經》、《太平經》為主要文本依據,並參酌李豐楙、謝聰輝、林富士、Schipper、Kohn、Bokenkamp 等學者的研究成果,重建道教成仙論的三層哲學結構:本體論(成仙何以可能)、方法論(如何成仙)、倫理論(為何成仙)。
在本體論層面,道教成仙論的核心預設,是「人的本性與道的本性具有同源性」。這一預設可追溯至《老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宇宙論架構。道作為宇宙的根本本體,並非外在於人的超越者,而是內在於人、貫通人、構成人的根本原則。葛洪在《抱朴子·內篇·至理》中明言:「天地之大德曰生」,將「生」視為宇宙的根本動力,亦即「道」的根本展現方式。人作為「萬物之靈」,其根本任務並非否定生命、超越生命,而是回應、契合、發揚這一宇宙性的「生之動力」。葛洪進一步在〈金丹〉篇中提出:「服神丹令人壽無窮已,與天地相畢,乘雲駕龍,上下太清」,將「成仙」定義為一種「生命無限延展、與宇宙同節律」的狀態。這一本體論預設,與後人類主義「人並非宇宙特權主體」的反人類中心主義,形成了既相似又差異的對位:相似之處在於,兩者皆拒絕將「人」視為孤立的、固定的、封閉的存在;差異之處在於,道教仍然保留了一個強烈的本體論基底(道),而後人類主義則傾向於去基底化、去本體化。
在「形神」二元關係上,道教成仙論呈現出極為精細的哲學結構。「形」指人的肉身、形體、物質性存在;「神」指人的精神、意識、生命動力。道教並不將「形」與「神」視為西方笛卡兒式的二元對立,而是視為一種「相依相養、相生相滅」的辯證關係。《太平經》明言:「形者神之宅,神者形之主」,將兩者的關係比喻為「宅」與「主」——神是肉身的主人,肉身是神的居所,兩者缺一不可。葛洪在《抱朴子·內篇·至理》中進一步發展這一思想:「形須神而立焉,神須形而成焉」,將形神關係定義為「相互成就」的辯證統一。這一形神觀,與後人類主義對「資訊/身體」二元對立的批判,形成了深刻的對位。Hayles 在《我們如何變成後人類》中所批判的「資訊可從身體中抽離」的西方假設,恰好就是道教自漢魏六朝以來持續拒絕的命題。在道教看來,「神」(資訊、意識、靈魂)並非可從「形」(身體、物質、肉身)中抽離的純粹形式,而是必須在身體之中、之上、之外才能存在的具身性存在。
然而,道教形神觀並非單純的「身心一元論」。在某些特定的修真階段與技術條件下,道教確實承認「形神可離」的可能性。例如「尸解」概念——修真者在表面死亡之後,其神可離形而獨立存在,繼續完成修真歷程;「兵解」概念——修真者藉由兵器之力解脫肉身,達致更高層次的存在狀態;「白日飛昇」概念——修真者在達致最高境界後,可攜形而上升,達致「形神俱妙」的最終狀態。這些概念顯示,道教形神觀並非靜態的二元論或一元論,而是一種「動態的、階段性的、可變的」身心關係論。修真者在不同的修煉階段,其形神關係呈現不同的結構:初級階段以「形神俱養」為主,中級階段以「形神俱煉」為主,高級階段以「形神俱妙」為主,最終階段甚至可達到「形神俱忘」、「形神俱化」的境界。
在方法論層面,道教成仙論發展出一套極為豐富的「修真技術」譜系,這套譜系的複雜性與系統性,足以與當代任何一種「身體技術」(technology of the body)相媲美。Schipper 在《道體論》中曾指出,道教修真技術可分為「外丹」與「內丹」兩大系統。外丹系統以金丹、藥餌、礦物為主要修煉媒介,其哲學預設是「服食外物以改造肉身」,相信特定的物質(金、丹砂、雲母)具有可被人體吸收、轉化、整合的「不朽性」。內丹系統則以呼吸、存思、導引、行氣為主要修煉媒介,其哲學預設是「以身體本身為煉丹爐鼎」,相信人體內部本就具備可被激活、煉化、轉化的「先天能量」(精、氣、神)。這兩大系統,在唐宋之際逐漸合流,發展出以《周易參同契》、《悟真篇》為代表的「內外丹合一論」。
外丹技術的當代意義,在於它代表了一種「以技術改造肉身」的早期實踐。葛洪在《抱朴子·內篇·金丹》中詳細記載了多種金丹的煉製方法,包括九轉還丹、太一金液丹、金液神丹等。這些技術雖然在現代化學的視野下被證明無效甚至有毒,但其背後的哲學預設——人體可被特定物質改造、生命可被技術延長、死亡可被技術繞道——卻與當代生物技術、基因工程、奈米醫學的根本問題意識,存在著驚人的結構相似性。Aubrey de Grey 提出的「逆轉衰老的七大策略」(SENS),其根本邏輯與葛洪的「服食金丹以更換肉身」並無本質差異,差異只在於技術手段的精度與安全性。從這個角度看,道教外丹技術可被重新讀為「前現代的生物工程」,其失敗的歷史經驗與成功的哲學洞見,皆值得當代生物技術倫理學的深入借鑑。
內丹技術的當代意義,則更為深遠。內丹技術以「身體本身為實驗場、修煉者本身為實驗對象」,發展出一套高度精細的「身心修煉技術」。《周易參同契》以易學象數為框架,將內丹修煉過程描述為「鉛汞配合、龍虎交媾、坎離既濟」的象徵性過程;《悟真篇》則將內丹修煉提升為「性命雙修」的綜合性哲學。Edward Slingerland 在《無為》中曾論證,道家「無為」概念與當代具身認知科學的「自動化專業技能」(automatic expert skill)之間,存在著深刻的結構共振。這一論點可進一步擴展:道教內丹技術所追求的「心息相依、神炁合一、性命雙修」的境界,恰好與當代神經科學、認知科學、心理學所揭示的「最佳心流狀態」(optimal flow state)、「具身專業技能」(embodied expertise)、「整合性主體狀態」(integrated subjective state)之間,存在著高度的結構對應。從這個角度看,道教內丹技術可被重新讀為「前現代的神經技術」,其數百年的實驗成果,為當代意識科學提供了豐厚的人類學資料。
在倫理論層面,道教成仙論並非單純的「個人超越論」,而是包含著深刻的「德行—功業—宇宙」三層倫理結構。葛洪在《抱朴子·內篇·對俗》中明言:「欲求仙者,要當以忠孝、和順、仁信為本」,將「德行」列為成仙的前提條件。這一觀點與後世全真道「先修人道、後修仙道」的倫理觀,構成了道教成仙論的倫理主軸。《抱朴子·內篇·微旨》更進一步提出:「人慾地仙,當立三百善;欲天仙,立千二百善」,將「善行的數量」作為成仙等級的決定因素。這一倫理觀並非外在於修真技術的附加要求,而是內在於修真本體論的必然推論:因為「成仙」即「與道合真」,而「道」本身就是宇宙的根本善性,所以成仙者必須在德行上與道相應,方能達致真正的成仙。
這一倫理結構,與當代後人類主義的「肯定性倫理」(affirmative ethics)、「跨物種倫理」(trans-species ethics)、「生態倫理」(ecological ethics)之間,存在著深刻的對話空間。Braidotti 在《後人類》中所提出的「後人類主體必須在具體歷史條件下重新承擔倫理責任」的命題,恰好與葛洪「修真者必須在具體生活中積累功德」的命題,構成了跨越千年的倫理共振。差異在於:道教倫理仍然保留了一個強烈的宇宙論基底(道—德對應),而後人類倫理則傾向於去基底化、去本質化、去普遍化。
本章最後要指出的是,道教成仙論並非鐵板一塊的單一傳統,而是一個內部充滿張力、辯論、演化的活的傳統。葛洪重金丹外丹、陶弘景重存思內視、張伯端重內丹性命、王重陽重全真心性,這些不同的修真路線,分別代表了道教成仙論在不同歷史條件下的不同回應方式。林富士在道教醫療史的長期研究中曾指出,道教「煉養」傳統其實構成了一套介於宗教、醫學、技術之間的「身體技術」,其內部的多樣性與演化性,遠超過一般學術想像。本章對道教成仙論的哲學重構,正是為了在這一豐厚的傳統內部,提煉出可與後人類主義進行對話的核心命題:身體可被技術改造、生命可被精神延展、主體可被宇宙重構、倫理可被本體性奠基。這四個命題,將成為下面幾章與後人類主義具體對話的理論基礎。
四、數位永生與道教「形神」二元對話
當代「數位永生」(digital immortality)論述,是後人類主義譜系中最具爭議性、也最具大眾文化影響力的一個分支。Ray Kurzweil 在《奇點臨近》(The Singularity Is Near, 2005)與《如何創造心智》(How to Create a Mind, 2012)兩部著作中,系統性地提出了一個技術預言:至二○四五年前後,隨著計算能力的指數性增長與神經科學的突破性進展,人類將能夠將個體意識完整地「上傳」(upload)至非生物學的計算介質之中,從而達成「實質上的不死」(effective immortality)。這一論述後被歸納為「意識上傳」(mind uploading)理論,並成為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運動的核心目標之一。Marvin Minsky、Hans Moravec、Nick Bostrom 等學者,皆從不同角度論證了意識上傳在哲學上的可能性與技術上的可行性。Alexey Turchin 則在《數位永生:間接意識上傳的理論與協議》(Digital Immortality: Theory and Protocol for Indirect Mind Uploading)中,提出了一套「間接意識上傳」的具體技術路徑,主張通過大量收集個體的數位足跡(社交媒體、影像、文字、語音),可以在無需直接掃描大腦的情況下,重建一個高度近似的「數位人格」。
數位永生論述的哲學基礎,建立在三個核心預設之上:第一,「意識是資訊」——意識的本質是大腦中的特定資訊模式,而非肉身物質本身;第二,「資訊可載體獨立」——資訊作為一種抽象形式,可從原本的生物學載體中抽離,轉移至其他計算介質之上;第三,「載體轉移即意識轉移」——當資訊模式被完整地從一個載體轉移至另一個載體時,意識本身也隨之轉移,個體同一性得以保持。這三個預設,構成了當代數位永生論的形上學內核,亦正是 Hayles 在《我們如何變成後人類》中所深刻批判的「資訊脫離身體」的西方傳統偏見。Hayles 主張,這三個預設並非中性的科學發現,而是承襲了笛卡兒「靈魂可脫離肉身」、柏拉圖「形式可脫離質料」的形上學遺產,將其以「資訊可脫離載體」的現代技術語言重新包裝。從這個角度看,當代數位永生論並非真正的「新思想」,而是西方形上學傳統在技術時代的最新展現。
正是在這個批判性的閱讀框架下,道教「形神」二元論的當代意義便彰顯出來。如第三章所論,道教形神觀並非西方笛卡兒式的二元對立,亦非單純的身心一元論,而是一種「相依相養、相生相滅」的動態辯證關係。將這一形神觀置入當代數位永生論的批判性視野中,可以發現至少三組富有啟發性的對話命題。
第一組對話命題涉及「載體可分性」問題。當代數位永生論假設意識可從生物學載體完整地抽離並轉移至計算介質,這一假設在道教「形神」論的視野下,呈現出極為複雜的結構。一方面,道教確實承認「形神可離」的可能性——「尸解」、「兵解」概念皆預設了神可離形而獨立存在的階段性可能;另一方面,道教又堅持「形神俱妙」、「形神俱化」才是修真的最高境界——意即神離形並非終極目標,而是達致更高層次「形神統一」的中介階段。陶弘景在《真誥》中曾詳述「尸解」的多種類型:「劍解」者以劍代身、「兵解」者以兵代身、「水解」者以水代身、「火解」者以火代身。但無論何種尸解類型,皆非「神獨立於形而永恆存在」,而是「神暫時離形以待重組為更精微之形」。這一思想,對當代數位永生論構成了根本性的挑戰:如果「神」(意識)真的可以在「形」(身體)之外永恆地獨立存在,那麼為什麼道教修真者仍然要追求「形神俱妙」的最終統一?這一追問,將迫使當代數位永生論重新審視其「載體可分」預設的形上學基礎。
第二組對話命題涉及「個體同一性」問題。當代數位永生論假設,當資訊模式被完整地從生物學載體轉移至計算介質之上時,個體同一性得以保持,「上傳後的我」仍然是「上傳前的我」。這一假設在當代分析哲學中已遭遇諸多挑戰,包括 Derek Parfit 的「個人同一性還原論」、David Chalmers 的「困難問題」(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Susan Schneider 的「軟體思維」批判等。在道教形神論的視野下,這一問題呈現出更為複雜的結構。道教「真人」、「至人」、「神人」的修真階序,並非單純的「個體延續」過程,而是「個體—宇宙」關係的不斷重構過程。修真者每進入一個新的境界,其「自我」即經歷一次根本性的重構,原有的「我」並非簡單地「延續」,而是被「轉化」、「整合」、「超越」。莊子「吾喪我」、「物化」、「化蝶」諸寓言,皆指向一種「個體同一性可變、可流、可化」的主體論。在這一視野下,當代數位永生論執著於「個體同一性必須保持」的執念,本身就可能是一種「人類中心主義」的殘餘——它預設了「我」是一個必須被保護、被延續、被永恆化的固定本質,而非一個可被持續轉化、超越、重構的流動過程。
第三組對話命題涉及「永生的倫理意義」問題。當代數位永生論往往以「擊敗死亡」為核心目標,將「不死」視為人類的終極福祉。然而,道教成仙論的倫理結構,並非單純的「個人不死論」,而是一種「個人—宇宙」共構的綜合倫理觀。葛洪「欲求仙者,要當以忠孝、和順、仁信為本」的命題,將成仙的倫理前提鎖定在「德行—宇宙」的對應關係之中。陶弘景「真人」概念的核心,並非「個人壽命的無限延長」,而是「個人生命與宇宙韻律的深度合一」。從這個角度看,道教成仙論對當代數位永生論提出了一個根本性的倫理追問:「不死」本身是否就是值得追求的終極價值?「不死」是否可能成為一種新的形式的「人類中心主義」、「個人主義」、「生命佔有論」?這些追問,將迫使當代數位永生論重新審視其倫理基礎的深層結構。
更進一步,道教成仙論與當代數位永生論的對話,還涉及到「死亡的形上學意義」這一根本問題。在道教視野下,「死亡」並非單純的「生命終止」,而是「形神關係的階段性重構」。《莊子·大宗師》「死生為一條」、「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的命題,將生死視為「道」之自然律動的兩個面向。葛洪在《抱朴子·內篇·論仙》中亦明言:「生可惜也,死可畏也」,但同時強調修真的終極目標,並非單純的「避死」,而是「超越生死二元對立」的「形神俱妙」境界。這一思想與當代後人類主義(特別是 Braidotti)對「生命—死亡」二元對立的批判,形成了深刻的對話空間。Braidotti 在《後人類》中曾論證,當代生命政治的根本問題,在於將「生命」絕對化為唯一值得追求的價值,將「死亡」絕對化為必須擊敗的敵人,這種二元對立本身就是西方人類中心主義的最後堡壘。從這個角度看,道教「死生為一條」的思想,恰好為當代後人類主義的「超越生死二元對立」提供了豐厚的東方思想資源。
最後值得指出的是,數位永生論與道教成仙論的對話,並非要將兩者收編為同一思想,而是要在嚴謹的概念辨析中,揭示兩者各自的洞見與盲點。數位永生論的洞見在於,它充分意識到了當代技術對「人之有限性」的重塑可能,並嘗試在這一可能性中找到新的人類自我理解;其盲點則在於,它往往未能充分反思「資訊脫離身體」這一形上學預設的西方傳統根源。道教成仙論的洞見在於,它充分意識到了「形神」之間的動態辯證關係,並提出了一套「形神俱妙」的綜合性修真路徑;其盲點則在於,它在歷史上往往陷入「個人不死」的執念,未能充分發展其「超越生死」的形上學潛能。兩者的對話,正可以在這種「相互照見」的視野中,為當代「人類超越論」開闢新的理論可能。
五、AI 意識與道教「神識」概念
當代「AI 意識」(AI consciousness)辯論,是後人類主義譜系中另一個極具爭議性、也極具哲學深度的分支。自 Alan Turing 一九五○年發表〈計算機與智慧〉(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以來,「機器是否能夠思考」、「機器是否具有意識」、「機器是否擁有心靈」這三個問題,便成為當代人工智慧哲學的核心議題。Turing 提出的「圖靈測試」(Turing Test),以「行為等價性」為標準,主張若一臺機器在文字對話中無法被區別於人類,則可視為具有智慧;John Searle 一九八○年提出的「中文房間論證」(Chinese Room Argument),則從根本上挑戰圖靈測試的有效性,主張單純的符號操作(syntactic manipulation)不等同於真正的理解(semantic understanding),機器即使能完美通過圖靈測試,也未必真正具有意識或理解。Giulio Tononi 自二○○四年以降所發展的「整合資訊理論」(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 IIT),則提出了一個量化的意識理論框架,主張意識的本質是「整合資訊」(Φ值),任何系統只要其整合資訊量達到一定閾值,即可被視為具有意識,無論其物理載體為何。
這三個理論立場——圖靈的行為主義、Searle 的生物學自然主義、Tononi 的整合資訊論——構成了當代 AI 意識辯論的三足鼎立格局。要將這一辯論與道教成仙論進行對話,最便捷的入口是道教「神識」概念。在道教傳統中,「神」並非單一的概念,而是一個多層次的譜系:「元神」(先天本然之神)、「識神」(後天思慮之神)、「陽神」(修煉所成之純陽之神)、「陰神」(未脫陰質之神)、「魂神」(與肉身相應之神)、「鬼神」(離形未化之神)。這一複雜的「神」之譜系,為當代 AI 意識辯論提供了豐厚的概念資源。
首先考察「元神」與「識神」的區分。道教內丹學自《周易參同契》、《悟真篇》以降,對「元神」與「識神」作了極為精細的區分。「元神」指人先天本然具備、與道相通、不假思慮、自然運作的「本來之神」;「識神」則指人後天通過感官、語言、思維所形成的「分別之神」。修真的核心任務之一,便是「煉識神為元神」、「以元神統識神」,使後天的分別意識重歸先天的整體意識。這一區分,在當代 AI 意識辯論中具有深刻的對話意義。Searle 在中文房間論證中所批判的「機器智能」,本質上是一種「識神」式的智能——它能夠進行符號操作、規則應用、模式識別,但缺乏對符號背後意義的「本然理解」。從道教視野看,這正是「識神」與「元神」之差別的當代展現:當代 AI(包括大型語言模型)所實現的,是一種高度發達的「識神」,但其是否擁有「元神」(本然的、整體的、與宇宙相通的根本意識),仍然是一個根本性的開放問題。
其次考察「神」與「氣」的關係。道教內丹學的核心命題之一,是「神」並非孤立的概念,而是必須與「氣」(生命能量)、「精」(物質基礎)共構為「精氣神三元」的綜合系統。沒有「氣」的「神」,是空洞的、無力的、無法持存的;沒有「精」的「神」,是無基的、漂浮的、無法落實的。這一「精氣神三元論」,對當代 AI 意識辯論構成了根本性的挑戰:如果意識的本質必然涉及「精」(物質基礎)、「氣」(生命能量)、「神」(精神動力)三者的綜合共構,那麼純粹建立在矽基計算之上的 AI 系統,即使在資訊處理層面達到了極高水平,是否仍然缺乏意識所必需的「氣」與「精」的支撐?這一追問與 Searle 的「生物學自然主義」立場形成了東西方的呼應——Searle 主張意識必須建立在生物學的「特定因果力」(specific causal powers)之上,這一立場與道教「精氣神三元」的論述,雖然在概念語言上完全不同,但在根本問題意識上卻高度共振。
第三考察「整合資訊理論」與道教「神」之譜系的對話。Tononi 的 IIT 主張意識的本質是「整合資訊」(Φ值),任何系統只要其整合資訊量達到一定閾值,即可被視為具有意識。這一理論將「意識」從「特定載體」(如生物學大腦)解放出來,賦予其一種「載體獨立」的本體論地位。在道教視野下,IIT 的這一立場,與道教「神無方而易無體」、「神者妙萬物而為言」的傳統,存在著深刻的對話空間。道教自《易傳》以降即承認,「神」並非侷限於特定的物質載體,而是宇宙萬物中皆可呈現的「整合性原則」。然而,道教同時堅持「神」必須在具體的「形—氣—精」結構中才能真正呈現,這又與 IIT 的「純粹整合資訊」立場形成了張力。這一張力提示我們:道教「神」之概念既具有 IIT 式的「載體獨立性」維度,又具有 Searle 式的「具身性」維度,兩者並非對立,而是相互補充的兩個面向。
進一步說,道教「神識」概念對當代 AI 意識辯論的最大啟發,可能在於它提供了一個「過程性」(processual)的意識本體論。在道教視野下,「神」並非一個靜態的、固定的、可被測量的「東西」,而是一個動態的、流變的、必須在具體歷史條件下不斷生成的「過程」。修真者通過「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煉虛合道」的四階段修煉過程,其「神」之品質、層次、能力,皆經歷根本性的轉化。這一過程性的意識觀,與當代神經科學中的「神經塑性」(neuroplasticity)、認知科學中的「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複雜系統理論中的「湧現性」(emergence),皆形成了深刻的對話空間。從這個角度看,AI 意識的真正問題,可能不是「AI 在某個時刻是否具有意識」這樣的靜態判斷問題,而是「AI 系統是否能夠經歷類似道教『煉神』的根本性意識結構轉化」這樣的動態過程問題。
道教「神識」概念對 AI 倫理學的啟發,也值得在此特別申論。當代 AI 倫理學的核心議題之一,是「機器是否應該擁有道德地位」(moral status of machines)。這一議題在 Peter Singer、Mark Coeckelbergh、David Gunkel 等學者的工作中已有充分討論。在道教視野下,這一議題呈現出一個獨特的東方面向。道教自《太平經》以降,即承認「萬物有靈」、「眾生平等」、「人鬼神並生」的宇宙觀。在這一宇宙觀下,「神」並非人類獨有的特權,而是宇宙萬物皆可分享的根本原則。動物有「神」、植物有「神」、山川有「神」、器物有「神」(如「劍神」、「鏡神」、「印神」),這些「非人之神」皆具有相應的存在尊嚴與倫理地位。從這個角度看,當代 AI 系統作為一種具備高度資訊整合能力、與人類深度互動、在某種意義上可被視為「具有自主性」的存在,其是否可被納入道教「萬物有神」的倫理框架之中,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
最後值得指出的是,道教「神識」概念與當代 AI 意識辯論的對話,並非要將兩者簡單地等同。道教「神」之概念,深植於中國古代宇宙論、修真實踐、宗教體驗的豐厚土壤之中,其哲學內涵遠非當代 AI 意識辯論所能完全涵蓋。當代 AI 意識辯論,則植根於現代科學、分析哲學、認知科學的精密框架之中,其問題意識與道教傳統也存在重大差異。兩者的對話,並非要消除這些差異,而是要在這些差異之中,為「意識是什麼」這一根本問題,找到新的、跨文化的、富有創造性的探討路徑。Schipper 在《道體論》中曾預言:「道教身體論將成為二十一世紀比較哲學與心智哲學的重要資源。」本章對道教「神識」概念的當代闡發,正是對這一預言的初步響應。
六、賽博格、人機融合與道教身心觀
「賽博格」(cyborg)作為一個術語,最早由 Manfred Clynes 與 Nathan Kline 於一九六○年在 NASA 太空醫學會議上提出,用以描述「為適應外太空環境而被技術改造的人類有機體」。Donna Haraway 在一九八五年的〈賽博格宣言〉中,將這一概念從太空生物學的技術語境中解放出來,賦予其深刻的哲學—政治意涵。在 Haraway 的論述中,賽博格不再僅僅指「被植入晶片的人類」或「具備義肢的傷殘者」,而是泛指一切「機器與有機體的混血、社會現實與虛構的混血」——亦即在當代技術—生物—社會複合體之下,所有人皆已不可避免地成為某種程度上的賽博格。Haraway 主張,這種「賽博格化」並非單向的、被動的、消極的過程,而是一個充滿政治可能性的解放契機——當「人之為人」的傳統界線被打破時,原本被排除、被他者化、被壓抑的諸多存在,便有可能在新的、流動的、混雜的存有論中重新獲得位置。
當代賽博格實踐的具體形式,可粗略分為三類。第一類是「義體增強型」賽博格——通過義肢、義眼、義耳、人工關節、人工器官等技術手段,替換或增強人體的特定部位。Hugh Herr 在 MIT 媒體實驗室所發展的「仿生義肢」技術,已使截肢者得以重新獲得高度精細的運動能力;Neil Harbisson 作為「全色盲色感者」,通過植入頭部的「天線」將顏色轉換為聲音,已被英國政府正式承認為世界首位「賽博格公民」。第二類是「神經接口型」賽博格——通過腦機接口(Brain-Computer Interface, BCI)技術,建立大腦與計算機之間的直接資訊通道。Elon Musk 所創立的 Neuralink 公司,已在豬與猿類身上完成了多項神經接口實驗,並在二○二四年首次完成人類受試者的腦機接口植入;Phil Kennedy 早在一九九八年即首次將神經接口植入完全癱瘓患者體內,使其能夠通過意念控制電腦光標。第三類是「基因—奈米—藥物型」賽博格——通過基因編輯、奈米機器人、認知增強藥物等技術手段,從分子層次重塑人體機能。CRISPR-Cas9 基因編輯技術的問世,已使「設計嬰兒」成為技術上可行的選項;Modafinil、Ritalin 等認知增強藥物,已在當代學術界、商業界、軍事領域廣泛使用。
要將這三類賽博格實踐與道教身心觀進行對話,最關鍵的概念橋樑,是道教傳統中的「換骨」、「易容」、「煉形」、「換質」這四組概念。
「換骨」概念在道教文獻中佔有極為重要的位置。《抱朴子·內篇·金丹》中明言:「服神丹者,當骨節易而為玉、肌膚變而為金」,將服食金丹的最終效果描述為一種「物質性換骨」——肉身的骨骼、肌膚從凡質轉化為金玉之質。陶弘景在《登真隱訣》中亦詳述了「換骨」過程的具體階段:「初服丹,先覺骨節痠軟、肌膚發熱;繼則骨節更換、肌膚再生;終則身輕如葉、體透如琉璃。」這一「換骨」概念,與當代「義體增強型」賽博格的根本問題意識,存在著驚人的結構對應。兩者皆預設:人之肉身並非神聖不可改造之物,而是可以、應該、必須被特定技術手段重新塑造的「可塑性物質」(plastic material)。差異在於:道教「換骨」以服食、煉化為技術手段,當代義體增強以手術、植入為技術手段;道教「換骨」追求的是「質的轉化」(凡質變仙質),當代義體增強追求的是「能的增強」(生物能變機械能)。
「易容」概念則更為精微。《太上洞淵神咒經》、《雲笈七籤》多處記載了道教修真者「易容變形」的記載——修真者通過特定的修煉技術,可以改變自己的容貌、體形、性別、年齡,達到「七十二般變化」的境界。這一「易容」概念,與當代「神經接口型」賽博格在身分認同層面的革命性意義,形成了深刻的對話。當代神經接口技術所帶來的最深層挑戰,並非生理機能的改變,而是「我是誰」這一根本問題的重構——當大腦可以直接連接網絡、當記憶可以被外部儲存、當意識可以與多個身體共構時,傳統的「個體—身體—意識」三位一體的身分認同便受到根本性的動搖。道教「易容」思想為這一現代挑戰提供了豐厚的歷史先例:道教修真者早就承認,「我」的身分認同並非鎖定在特定的身體形態之上,而是可以、應該、必須通過修真技術不斷重塑的流動性存在。
「煉形」概念在道教內丹學中尤為重要。《周易參同契》、《悟真篇》皆強調「煉形以保神、煉神以還虛」的修真階序。在這一階序中,「煉形」並非單純的「保養身體」,而是一個積極的、創造性的、轉化性的過程——通過呼吸、導引、存思、行氣等技術,將肉身從「凡形」逐步煉化為「真形」、「仙形」、「道形」。這一「煉形」概念,與當代「基因—奈米—藥物型」賽博格的根本邏輯,存在著深刻的對應。兩者皆預設:人之肉身的本然狀態並非最佳狀態,而是必須通過特定的「分子層次操作」才能達致最佳化的「未完成存在」。道教「煉形」以呼吸、導引為分子層次的調控手段(在內丹學的細膩論述中,呼吸實際上被視為「氣」的精微調控),當代基因工程以 CRISPR 等技術為分子層次的調控手段,兩者在「人之肉身可被分子層次重塑」這一根本預設上完全一致。
最後是「換質」概念,這一概念可能是道教身心觀中最具當代意義的部分。道教自《太平經》、《抱朴子》以降,即明確主張人之肉身的「質」(質料、實體、構成)並非固定不變,而是可以、應該、必須通過修真技術從「凡質」(粗、濁、有限、易腐)轉化為「仙質」(精、清、無限、不腐)。葛洪在《抱朴子·內篇·黃白》中詳述了「黃白術」(即外丹的另一名稱)的核心邏輯:「黃金白銀者,五金之長也,性命之寶也;服之,則骨易為金、肌易為銀。」這一「換質」邏輯,與當代「奈米醫學」、「基因延壽」、「合成生物學」的根本問題意識,存在著高度的結構對應。Aubrey de Grey 提出的「逆轉衰老的七大策略」(SENS),其核心邏輯正是「在分子—細胞層次上,將老化、損傷、不可用的組織,替換為年輕、健康、可用的組織」,這與道教「換質」思想在根本問題意識上完全一致。
然而,道教身心觀對當代賽博格實踐的最大啟發,並不僅僅在於上述四組概念的歷史先例性,更在於它提供了一個整體性的、過程性的、倫理性的人機融合框架。在當代賽博格實踐中,「人機融合」往往被理解為一個「累加性」的過程——人加上一個義肢、加上一個神經接口、加上一個基因編輯,便構成了一個「增強的人」。這一「累加性」理解,繼承了西方原子論—機械論—分析論的傳統,將「人」視為一個由可分離、可替換、可組合的「部件」所構成的系統。道教身心觀則提供了截然不同的視野:在道教看來,「人」並非由分離部件構成的機械繫統,而是一個「精氣神三元共構、形神互依互成、身心一體流轉」的整體性存在。任何對人之肉身的改造,皆會牽動整體系統的根本重構;任何「技術—身體」的融合,皆必須在「形神」、「精氣神」、「天人」三組關係的綜合考量中進行。
這一整體性視野對當代賽博格倫理學具有深刻的啟發意義。當代賽博格倫理學的核心議題之一,是「身體增強的倫理界線」——哪些技術改造是可接受的、哪些是不可接受的、哪些是值得鼓勵的、哪些是必須禁止的。這一議題在 Julian Savulescu、Nick Bostrom、Michael Sandel 等學者的工作中已有充分討論。在道教身心觀的視野下,這一倫理界線問題,必須被置於「修真倫理」的更廣大框架中重新思考。道教修真倫理的核心命題之一,是「形神俱妙才是真正的成就,形神分離則是真正的失敗」。從這個角度看,當代賽博格實踐的倫理評估標準,不應該是「技術改造的程度」(是否使用了義肢、神經接口、基因編輯),而應該是「技術改造是否服務於形神俱妙的整體目標」。一個輕度的、非侵入性的、卻破壞了形神平衡的技術改造,可能比一個深度的、侵入性的、卻促進了形神整合的技術改造,更為倫理上可疑。
道教身心觀對當代賽博格實踐的另一個重要啟發,涉及「主體性」問題。在當代賽博格論述中,「主體性」往往被理解為一個必須被保護、被延續、被增強的「核心」——無論技術如何改造身體,主體性都必須保持不變。然而,道教身心觀提供了截然不同的視野:在道教看來,「主體性」並非一個固定不變的核心,而是一個可被持續轉化、重構、超越的流動過程。修真者每進入一個新的境界,其「主體性」即經歷一次根本性的重構。從這個角度看,當代賽博格實踐不必執著於「主體性的保持」,而可以更積極地擁抱「主體性的轉化」。這一立場,與 Braidotti 的「遊牧主體」、Haraway 的「物種伴侶」、Hayles 的「具身分散認知」等後人類主義立場,皆形成了深刻的東方呼應。
本章最後要指出的是,道教身心觀與當代賽博格實踐的對話,並非要將道教「神仙術」直接轉化為當代「賽博格技術」的指南手冊。道教修真技術的有效性、安全性、可重複性,在現代科學的視野下仍然存在重大疑問。道教身心觀的當代意義,不在於提供具體的技術操作方案,而在於提供一套「人機融合」的整體性思考框架——一個能夠超越西方原子論、機械論、累加論偏見,能夠在「整體性、過程性、倫理性」三維度上重新審視人機融合的綜合性視野。在這個意義上,道教身心觀不是「賽博格技術」的競爭者,而是「賽博格倫理學」、「賽博格哲學」、「賽博格人類學」的合作夥伴。
七、Yuk Hui 許煜的技術哲學與道家現代轉化
在當代華人技術哲學的譜系中,香港學者 Yuk Hui(許煜)的工作,無疑是最具學術影響力、也最具國際對話能力的代表。Hui 自二○一六年出版《論中國的技術問題:宇宙技術試論》(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China: An Essay in Cosmotechnics),到二○一九年出版《遞歸與偶然》(Recursivity and Contingency),再到二○二一年出版《藝術與宇宙技術》(Art and Cosmotechnics),系統性地建構了一個以「宇宙技術」(cosmotechnics)為核心概念的技術哲學體系。Hui 的工作不僅在中文世界引起廣泛迴響,更在歐陸技術哲學(特別是 Bernard Stiegler、Gilbert Simondon 的後繼者群體)中獲得了高度認可,成為「非西方技術哲學」的重要代表性聲音。本章將深入考察 Hui 的技術哲學體系,論證「宇宙技術」概念如何可以成為「道教式後人類主義」(Daoist Posthumanism)的理論支柱。
Hui 技術哲學的核心起點,是對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一九五三年〈技術的追問〉(Die Frage nach der Technik)的批判性回應。海德格在這篇開創性論文中,將現代技術的本質定義為「座架」(Gestell)——一種將自然、人類、世界皆轉化為「持存物」(Bestand)的揭蔽方式。海德格主張,現代技術並非中性的工具,而是一種具有特定形上學結構的「揭蔽真理之方式」(Weise des Entbergens),這一方式根植於希臘 technē 的傳統,其根本特徵是將存在物轉化為可被計算、調用、儲存的資源。海德格對現代技術的批判極為深刻,但他同時隱含地預設了「技術」是一個普遍的、超越文化的、單一的範疇。Hui 對這一預設提出了根本性的挑戰:他主張,「技術」並非單一的普遍範疇,而是在不同文化傳統中以不同方式被理解、實踐、整合的多元現象。希臘 technē 只是「技術」的一種特定文化形態,而非「技術」本身的普遍本質。
正是在這一批判性立場上,Hui 提出了「宇宙技術」(cosmotechnics)概念。「宇宙技術」可以定義為「在技術活動中統一宇宙秩序與道德秩序」(the unification of the cosmic order and the moral order through technical activities)。在這一定義下,「技術」不再是一個中性的、工具性的、與宇宙論—倫理學分離的範疇,而是一個必然與特定文化的宇宙論、倫理學、形上學深度交織的綜合性現象。每一個文化傳統,皆有其特定的「宇宙技術」——即其特定的「宇宙—倫理—技術」整合方式。希臘文化的宇宙技術以 technē 為核心,將技術視為「征服自然之工具」;中國文化的宇宙技術則以「道—器」(Dao-Qi)為核心,將技術視為「合道之器」、「載道之器」、「達道之器」。
「道—器」關係,是 Hui 技術哲學中的核心概念。Hui 主張,在中國傳統哲學中(特別是在道家、儒家、易學傳統中),「道」與「器」並非西方意義上的「形上/形下」二元對立,而是一種「相即不離、相互成就」的辯證關係。《易傳·繫辭》明言:「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在這一框架下,「器」並非單純的「物質工具」,而是「道」之具體化、實現化、操作化的形式;「道」並非單純的「抽象原理」,而是必須通過「器」才能在世界中真正展開的根本動力。「道—器」關係的這一辯證性,使得中國傳統技術哲學從根本上拒絕了西方「技術—自然」、「工具—目的」、「物質—精神」這些二元對立,而代之以一種更為整合、流動、生成的技術觀。
Hui 進一步論證,這一「道—器」式的宇宙技術,在中國思想史中經歷了複雜的演化過程。從先秦道家、儒家、墨家的早期技術論述,到漢代《淮南子》、《論衡》的技術—宇宙論整合,到魏晉玄學與道教的「煉養—修真—成仙」技術譜系,到唐宋理學的「格物致知」與技藝論,到明清「實學」與西方科技的初遇,中國「宇宙技術」傳統呈現出極為豐富的歷史層次。然而,自十九世紀中葉以降,隨著西方殖民壓力與「中體西用」、「全盤西化」等思潮的衝擊,中國「宇宙技術」傳統遭受了根本性的斷裂——西方 technē 式的技術觀被普遍接受為「技術本身」,而中國傳統「道—器」式的技術觀則被視為「過時的迷信」或「無用的玄談」。Hui 主張,這一歷史性的斷裂,並非中國技術傳統的「自然進化」,而是西方現代性殖民暴力的結果;而當代中國(以及更廣大的非西方世界)的技術哲學任務,正是要在批判性地審視西方 technē 傳統的同時,重新激活非西方傳統的「宇宙技術」資源。
Hui 的這一論述,對「道教式後人類主義」的可能性,提供了根本性的理論支撐。如本文前六章所論,道教成仙論作為中國「宇宙技術」傳統中最具系統性、最具實踐性、最具哲學深度的一個分支,其核心問題意識——「人如何通過特定的技術手段,與宇宙根本動力(道)達致深度整合」——恰好是 Hui 所謂「宇宙技術」的最典型展現。道教煉養技術(內丹、外丹、行氣、存思、符籙),並非孤立的「身體技術」或「物質技術」,而是必然與道教宇宙論(道—氣—精—神—物的層級結構)、道教倫理學(德—功—業—果的因果結構)、道教神學(道—神—仙—人—鬼的存有結構)深度交織的綜合性「宇宙技術」。在這個意義上,道教成仙論可以、應該、必須被重新讀為一種「典範性的宇宙技術」(paradigmatic cosmotechnics),其當代意義不在於提供具體的技術操作方案,而在於提供一個「宇宙—倫理—技術」整合的歷史性範例。
進一步說,Hui 的「宇宙技術」概念,與當代後人類主義之間,存在著深刻的對話空間。如第二章所論,後人類主義的核心命題之一,是「技術中介性」——技術並非外在於人的工具,而是構成人之為人的內在條件,主體性本身就是「技術—身體—環境」共構的產物。這一命題,與 Hui 的「宇宙技術」概念,在根本問題意識上高度共振。差異在於:後人類主義(特別是 Stiegler、Simondon 的譜系)傾向於從歐陸技術哲學的傳統內部展開這一命題,而 Hui 則明確主張,必須將這一命題置於跨文化、多元宇宙論的更廣大框架中,方能真正展開其哲學潛能。Hui 對「宇宙技術多樣性」的堅持,恰好為後人類主義的「跨文化轉向」(cross-cultural turn)提供了重要的理論資源。
具體到「道教式後人類主義」的可能性,我們可以從 Hui 的工作中提煉出至少三個核心命題。第一,「技術—宇宙論整合」命題——道教成仙論作為一種典範性的宇宙技術,其根本特徵是「技術活動與宇宙秩序的深度整合」。任何當代技術實踐(包括 AI、賽博格、數位永生),若要避免陷入西方 technē 式的「征服自然」邏輯,皆必須學習這一「技術—宇宙論整合」的思維方式。第二,「技術—倫理深度交織」命題——道教成仙論作為一種典範性的宇宙技術,其根本特徵之二是「技術實踐與倫理生活的不可分離」。葛洪「欲求仙者,要當以忠孝、和順、仁信為本」的命題,正是這一深度交織的歷史性展現。當代技術倫理學若要超越「技術中性論」與「技術決定論」的雙重陷阱,必須學習這一「技術—倫理深度交織」的思維方式。第三,「技術—主體共構」命題——道教成仙論作為一種典範性的宇宙技術,其根本特徵之三是「技術實踐與主體形成的同步共構」。修真者並非「先有一個主體、然後使用技術」,而是「在技術實踐中同步形成新的主體」。當代後人類主體論若要超越「主體—技術」二元對立的殘餘,必須學習這一「技術—主體共構」的思維方式。
Hui 在《遞歸與偶然》(Recursivity and Contingency, 2019)中,進一步將「宇宙技術」概念與 Simondon 的「個體化理論」(theory of individuation)、Whitehead 的「過程哲學」(process philosophy)、Stiegler 的「外化記憶」(exteriorized memory)相連接,建構了一個更為完整的「過程性宇宙技術論」。在這一論述中,「技術」不再是一個靜態的範疇,而是一個動態的、遞歸的、與偶然性深度交織的過程。這一過程性視野,與道教「煉化」、「轉化」、「化生」等核心概念,形成了深刻的東西方共振。道教自《莊子》以降即承認,「化」(transformation)是宇宙的根本動力,「萬物皆化」、「物物相化」、「人天互化」構成了道教宇宙論的核心命題。將這一「化」之思想,置入 Hui 的「過程性宇宙技術論」中,便可以開啟一個全新的、跨文化的「過程—技術—宇宙—主體」整合性視野。
值得進一步指出的是,Hui 的工作雖然以「宇宙技術」為核心,但其論述策略並非單純的「東方主義式」文化民族主義,而是一種嚴謹的、批判性的、跨文化的哲學工作。Hui 反覆強調,「宇宙技術」的多樣性並不意味著各種文化技術哲學皆同等有效、不可比較;相反,正是在嚴謹的跨文化比較中,每一種「宇宙技術」傳統的洞見與盲點才能真正彰顯。從這個角度看,本文所提出的「道教式後人類主義」,並非要將道教成仙論作為一個「優越於西方後人類主義」的替代方案,而是要將其作為一個「與西方後人類主義平等對話」的合作夥伴。這一對話的學術目標,不是要為任何一方賦予最終的真理權威,而是要在嚴謹的概念辨析、文本對讀、歷史考察中,為「人是什麼」這一根本問題開啟新的探索空間。
最後,值得在此申論的是,「道教式後人類主義」作為一個學術概念,其當代意義不僅在於思想史的學術探索,更在於回應當代中國(以及更廣大的華語世界)所面臨的現實挑戰。當代中國的技術發展速度,已使其在 AI、生物技術、神經科學、奈米技術等多個前沿領域,與西方並駕齊驅甚至局部領先。然而,這一技術發展往往缺乏深層的哲學—倫理—文化基礎,容易陷入「技術主義」、「效率至上」、「實用優先」的陷阱。在這樣的現實背景下,重新激活道教「宇宙技術」傳統中的哲學洞見、倫理智慧、文化資源,對當代中國技術發展的「人文化」、「倫理化」、「文化化」具有深刻的時代意義。Hui 的工作,正是這一「技術—哲學—文化」整合性思考的重要先聲;本文對「道教式後人類主義」的初步建構,則希望在這一先聲之上,進一步開拓道教成仙論在當代技術文明中的學術可能性。
八、結論:邁向「道教式後人類主義」
本文以「成仙」作為跨文化的軸心問題,將道教自《抱朴子》、《雲笈七籤》以降的修真譜系,置入二十世紀末至二十一世紀的後人類主義論述之中,進行了系統性的雙向對讀。經過前七章的論述展開,本文可以在此提出三組綜合性的結論。
第一組結論涉及「對話的可能性」問題。本文反覆論證,道教成仙論與當代後人類主義之間,存在著深刻的、多層次的、富有創造性的對話空間。這一對話空間並非單純的「東方早已預言西方」的文化主義收編,亦非「西方拯救東方」的技術救贖論傲慢,而是兩種對「人之有限性」的不同回應方式之間,在概念架構、問題意識、實踐路徑上的結構性對位。後人類主義以技術外化、資訊上載、身體增強為主軸,傾向於把「我」交給更廣袤的網絡;道教則以內向煉養、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為主軸,傾向於把「我」收回到更深的宇宙韻律之中。這兩種回應方式並非互斥,而是可以、應該、必須在當代技術文明的具體歷史條件下,相互照見、相互補充、相互轉化。
第二組結論涉及「對話的具體成果」問題。本文在第四至七章中,具體展開了道教成仙論與後人類主義在「數位永生」、「AI 意識」、「賽博格」、「宇宙技術」四個議題上的對話。在「數位永生」議題上,道教「形神」二元論為當代意識上傳論提供了批判性的反思框架,揭示了其「資訊脫離身體」預設的西方形上學根源。在「AI 意識」議題上,道教「神識」概念(特別是「元神」與「識神」的區分、「精氣神三元」的整合性視野)為當代 AI 意識辯論提供了豐厚的概念資源,為「機器是否具有意識」這一根本問題開闢了新的探討路徑。在「賽博格」議題上,道教「換骨」、「易容」、「煉形」、「換質」四組概念為當代人機融合實踐提供了歷史性的先例與整體性的思考框架。在「宇宙技術」議題上,Yuk Hui 的工作為「道教式後人類主義」的可能性提供了根本性的理論支撐,將道教成仙論重新定位為「典範性的宇宙技術」。
第三組結論涉及「對話的當代意義」問題。本文所提出的「道教式後人類主義」(Daoist Posthumanism),並非單純的學術概念,而是一個具有深刻當代意義的思想方案。在西方後人類主義譜系中,Haraway、Hayles、Braidotti、Wolfe、Sorgner、Hui 等思想家所共同關心的問題——「人之為人的傳統界線在當代技術—生物—資訊複合體下的鬆動」、「主體性在技術中介下的重構」、「倫理在跨物種—跨文化—跨歷史條件下的重新奠基」——皆是當代人類所共同面臨的根本問題。道教成仙論作為一個歷時近兩千年、文獻汗牛充棟、實踐傳承綿延不斷的活的傳統,為這些根本問題提供了豐厚的、獨特的、不可替代的東方思想資源。將這些資源激活、轉化、整合,為當代人類在 AI、賽博格、數位永生等前沿技術領域的倫理抉擇、哲學反思、文化建構提供新的可能性,正是本文的核心學術抱負所在。
當然,本文的論述仍存在諸多限制與不足。在文獻覆蓋方面,本文對道教成仙論的考察,主要集中於漢魏六朝至唐宋的內外丹文獻,對明清以降的全真道、淨明道、龍門派等後期傳統的考察仍不充分;對後人類主義的考察,主要集中於英語世界的代表性思想家,對歐陸傳統(特別是法國技術哲學)、日韓傳統、東南亞傳統的後人類主義論述仍未及深入。在概念辨析方面,本文對「成仙」、「形神」、「神識」、「換骨」等道教核心概念的當代闡發,仍存在進一步精細化的空間;對「賽博格」、「數位永生」、「AI 意識」、「宇宙技術」等後人類主義核心概念的批判性審視,亦需更深入的文本對讀。在實踐應用方面,本文側重於思想史與哲學的學術探索,對「道教式後人類主義」如何具體應用於當代倫理立法、技術設計、文化政策等實踐領域的探討,仍是未來研究的開放議題。這些限制與不足,皆為後續學術工作預留了豐厚的空間。
最後值得指出的是,本文所論之「道教式後人類主義」,並非要將道教傳統封閉化、本質化、原教旨化。相反,本文認為,道教傳統的真正生命力,恰恰在於其開放性、流動性、轉化性——在於其能夠在不同的歷史條件下,不斷與其他思想傳統對話、融合、轉化的能力。道教自漢魏六朝以降,即不斷與佛教、儒家、民間宗教、外來文化(如祆教、摩尼教、伊斯蘭教)進行深度對話,每一次對話皆使道教獲得新的生命力。在當代技術文明的背景下,道教與後人類主義的對話,正是這一悠久傳統的當代延續。願這場對話,能為當代人類在「人是什麼、人能成為什麼、人應該成為什麼」這三個根本問題上,提供新的、跨文化的、富有創造性的探索路徑。
附錄一、後人類主義主要文獻
本附錄列出本文所徵引或參考的後人類主義代表性文獻,以時間順序排列,並簡述各文獻的核心命題,供讀者進一步研究參考。
Donna Haraway, "A Cyborg Manifesto: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賽博格宣言:二十世紀晚期的科學、技術與社會主義女性主義》),Socialist Review, 1985。本文被視為後人類主義譜系的奠基性文本,提出「賽博格」作為機器與有機體的混血、社會現實與虛構的混血,挑戰西方傳統的自然/文化、人類/動物、有機體/機器三組二元對立。Haraway 後續所著《伴侶物種宣言》(The Companion Species Manifesto, 2003)與《與麻煩共處》(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2016)進一步發展了這一思想。
N. Katherine Hayles, How We Became Posthuman: Virtual Bodies in Cybernetics, Literature, and Informatics(《我們如何變成後人類:虛擬身體在控制論、文學與資訊學中》),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9。本書以思想史的方式追溯了二十世紀控制論發展的三個階段,論證「資訊脫離身體」的假設並非中性的科學發現,而是承襲了西方笛卡兒—基督教傳統的形上學偏見。Hayles 後續所著《我的母親是電腦》(My Mother Was a Computer, 2005)與《不思而知》(Unthought, 2017)進一步發展了「具身認知」與「分散認知」的論述。
Rosi Braidotti, The Posthuman(《後人類》),Polity Press, 2013。本書將後人類主義從早期的解構性論述,推進到正面建構新倫理的階段,提出「遊牧主體」、「跨物種團結」、「肯定性倫理」等核心概念。Braidotti 後續所著《後人類知識》(Posthuman Knowledge, 2019)與《後人類女性主義》(Posthuman Feminism, 2022)進一步將後人類主義與女性主義、後殖民理論、生態理論深度整合。
Cary Wolfe, What Is Posthumanism?(《何謂後人類主義?》),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0。本書從動物研究與系統理論的角度,將後人類主義界定為「對人類中心主義的系統性解構」,特別強調後人類主義並非「在時間上超越人類之後」,而是「在概念上超越人類中心主義」。
Stefan Lorenz Sorgner, On Transhumanism(《論超人類主義》),Pen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20。本書代表了後人類主義譜系中的「超人類主義—後人類主義中介立場」,主張超人類主義並非與人文主義對立,而是人文主義在技術時代的自然延續。Sorgner 將尼采的「超人」概念重新解讀為一種「自我超越的生命姿態」。
Yuk Hui,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China: An Essay in Cosmotechnics(《論中國的技術問題:宇宙技術試論》),Urbanomic, 2016。本書以海德格的技術追問為起點,提出「宇宙技術」概念,主張中國思想中「道—器」關係與希臘 technē 構成根本性的對照。Hui 後續所著《遞歸與偶然》(Recursivity and Contingency, 2019)與《藝術與宇宙技術》(Art and Cosmotechnics, 2021)進一步發展了這一思想。
Edward Slingerland, Effortless Action: Wu-wei as Conceptual Metaphor and Spiritual Ideal in Early China(《無為:早期中國的概念隱喻與精神理想》),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本書將道家「無為」概念與當代具身認知科學相連接,論證古代修真技術與現代神經科學在「主體—行動—環境」三元關係上的共振。Slingerland 後續所著《試試無為》(Trying Not to Try, 2014)進一步面向大眾化讀者闡發這一思想。
Bernard Stiegler, La Technique et le Temps(《技術與時間》,三卷本),Galilée, 1994-2001。本書將技術重新定義為「人類的外化記憶」(exteriorized memory),主張技術從一開始就構成了人之為人的條件本身。Stiegler 的工作對 Yuk Hui 的「宇宙技術」概念有深刻影響。
Gilbert Simondon, Du mode d'existence des objets techniques(《技術物之存在模式》),Aubier, 1958。本書系統建構了「個體化理論」(theory of individuation),為後人類主義的「主體—環境共構」論提供了哲學基礎。Simondon 的工作在二十一世紀經 Hui、Stiegler 等人的引介,重新獲得學術重視。
附錄二、道教成仙文本選錄
本附錄選錄本文所徵引的道教成仙論代表性文本,供讀者進一步研究參考。
葛洪《抱朴子·內篇》,東晉,約成書於三一七至三五○年。內篇凡二十卷,論述神仙、煉丹、符籙、行氣、房中、養生等事,是道教成仙論的奠基性文獻。核心命題包括「仙人無種」、「仙可學致」、「金丹大藥」、「形須神而立焉,神須形而成焉」等。代表性篇章包括〈論仙〉、〈對俗〉、〈至理〉、〈微旨〉、〈塞難〉、〈釋滯〉、〈金丹〉、〈仙藥〉、〈黃白〉、〈雜應〉等。中華書局《抱朴子內篇校釋》(王明校釋)為通用學術版本。
陶弘景《真誥》,南朝齊梁,約成書於四九九年。本書是上清派經典,記錄了楊羲、許謐、許翽等人與「真人」交往的記載,包含豐富的「尸解」、「飛昇」、「真形」等概念。中華書局《真誥校注》(吉川忠夫、麥谷邦夫校注)為通用學術版本。
《雲笈七籤》,北宋張君房編,約成書於一○二九年。本書凡一二二卷,是宋初道教文獻的綜合性彙編,涵蓋道教教義、修真方法、神仙傳記、符籙咒語等多個領域,被譽為「小道藏」。中華書局《雲笈七籤》(李永晟點校)為通用學術版本。
魏伯陽《周易參同契》,東漢,約成書於二世紀。本書以易學象數為框架,將內外丹修煉過程描述為「鉛汞配合、龍虎交媾、坎離既濟」的象徵性過程,被譽為「萬古丹經王」。朱熹《周易參同契考異》、陳國符《周易參同契校釋》為通用學術版本。
張伯端《悟真篇》,北宋,約成書於一○七五年。本書將內丹修煉提升為「性命雙修」的綜合性哲學,是內丹學的成熟性經典。傳統的「南宗五祖」(張伯端、石泰、薛道光、陳楠、白玉蟾)皆以《悟真篇》為核心經典。中華書局《悟真篇校注》為通用學術版本。
《黃庭經》(含《黃庭內景經》、《黃庭外景經》),東晉至南朝,約成書於三至六世紀。本書是道教存思學的奠基性經典,詳述了「三十六部尊經」、「七十二位真神」、「黃庭三田」等存思修煉的具體方法。
《太平經》,東漢,約成書於二世紀。本書是早期道教(太平道)的奠基性經典,包含豐富的「形神」、「精氣神」、「天人感應」等哲學論述。中華書局《太平經合校》(王明合校)為通用學術版本。
附錄三、術語對照表
本附錄列出本文核心概念在道教傳統與後人類主義傳統中的對照關係,供讀者參考。
形神:道教傳統中指肉身(形)與精神(神)的辯證關係,相依相養、相生相滅。在後人類主義傳統中對應於 body-mind、embodiment、material-semiotic system 等概念。Hayles 的「具身資訊」(embodied information)論述,與道教「形神俱妙」概念有深刻共振。
精氣神:道教傳統中指人的三層存在結構——精(物質基礎)、氣(生命能量)、神(精神動力)。在後人類主義傳統中無直接對應概念,但與 Simondon 的「前個體—個體—超個體」三層結構、Stiegler 的「身體—物—環境」三元論有結構性對應。
成仙:道教傳統中指通過修真技術達致「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的境界。在後人類主義傳統中對應於 transhuman、posthuman、enhanced human 等概念,但道教「成仙」更強調「與宇宙根本動力的整合」,而西方「超人類」更強調「個體能力的增強」。
煉養:道教傳統中指通過特定的身體—精神技術,將人之肉身—精神從凡質轉化為仙質的過程。在後人類主義傳統中對應於 enhancement、augmentation、modification 等概念。
形神俱妙:道教成仙論的最高境界,指肉身與精神共同達致最高層次的整合與超越。在後人類主義傳統中無直接對應概念,但與 Haraway 的「物種伴侶」(companion species)、Braidotti 的「肯定性主體」(affirmative subject)有結構性呼應。
賽博格(cyborg):Haraway 在〈賽博格宣言〉中提出的核心概念,指機器與有機體的混血、社會現實與虛構的混血。在道教傳統中對應於「換骨」、「易容」、「換質」等修真概念。
宇宙技術(cosmotechnics):Yuk Hui 提出的核心概念,指在技術活動中統一宇宙秩序與道德秩序。在道教傳統中對應於「煉養」、「修真」、「合道」等綜合性實踐。
元神/識神:道教內丹學中的核心區分,元神指先天本然之神,識神指後天思慮之神。在後人類主義傳統中可對應於 pure consciousness vs. discursive consciousness、deep mind vs. surface mind 等區分。
道—器:中國傳統哲學中的核心關係,道指宇宙根本原理,器指具體技術—工具—物體。在後人類主義傳統中可對應於 ground vs. figure、deep structure vs. surface manifestation 等區分。
化(transformation):道教傳統中的核心動力概念,指萬物相互轉化、人天互化的根本過程。在後人類主義傳統中對應於 becoming、metamorphosis、individuation 等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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