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與日本神道接觸史考——陰陽道、修驗道、神道中的道教元素與日本國家神道的形塑
摘要
本研究以「接觸史」(contact history)為視角,重新審視道教與日本本土宗教自六世紀至二十世紀的長期交涉。傳統東亞宗教史敘事,習慣將佛教東傳作為理解日本宗教近代化的主軸,而道教則被視為次要的、片斷的、僅以「俗信」形式留存的外緣輸入。然而,自二十世紀後半以來,福永光司、坂出祥伸、酒井忠夫、窪德忠等日本學者所代表的「道教研究學派」,以及謝聰輝、李豐楙、林富士等華語圈研究者的持續推動,使我們得以重新看見:道教元素其實深刻嵌入了陰陽道、修驗道、星辰祭祀、咒禁醫療乃至於神道的神格體系之中,並在律令國家形成期,與本土巫祝傳統共構出後世所謂「日本的宗教性」。
本文以四個關鍵歷史層次來重構這段接觸史。其一,奈良至平安初期,唐代道教透過遣唐使、留學僧、渡來人三條管道,將陰陽五行、天文星佔、符籙咒禁、養生服食、神仙信仰一併送入律令國家的宗教制度框架,並在陰陽寮、典藥寮、玄蕃寮等機構中制度化。其二,平安中期至院政期,陰陽道在賀茂、安倍兩家手中完成「道教化的轉軌」,泰山府君祭、屬星祭、本命祭、土公祭、五龍祭等典型道教儀式被改造為日本宮廷的鎮護國家、延命除災法。其三,平安後期至中世,山嶽信仰與密教、道教、神道交織,形成修驗道;役行者被造神為「日本的神仙」,葛城、熊野、吉野、出羽、英彥山等靈場成為混合道教神仙思想、密教曼荼羅、神道神祇譜的「擬中國山嶽宇宙」。其四,近世至近代,江戶幕府的「儒道淨化」、明治維新的神佛分離與廢佛毀釋、以及國家神道的成立,將原本鑲嵌在神道系統內的道教元素——星辰信仰、北辰太一、妙見、稻荷的茶吉尼天、八幡的道教式守護神觀——以政治力量加以剝離、改寫或重新封裝為「純粹日本的」國體神話。
本文以這四個歷史層次為骨幹,提出三個核心論點:第一,「道教」在日本從來不是以教團組織的方式存在,而是以儀式技術、宇宙論詞彙與神格體系的「文化基因」形式滲透;第二,陰陽道、修驗道乃至於神道,並非「受到道教影響」的被動接收者,而是在律令國家、貴族社會與山嶽行者三層脈絡中,對中國道教進行「在地再製」的能動主體;第三,明治國家神道的形塑,本質上是一場「道教元素的政治清洗」,但這場清洗並未真正成功,太一、北辰、稻荷、妙見等道教因子,至今仍以伏流形態活在日本民俗與神社祭祀中。
研究方法上,本文採取「文獻—儀禮—神格」三維對照法:以《延喜式》《本朝月令》《三代實錄》《政事要略》等律令文獻為制度線索,以《若杉家文書》《陰陽道書》《泰山府君都狀》《修驗道章疏》等實踐文獻為儀禮線索,並以伊勢、千葉、星田、熊野、出羽三山等神社靈場的祭神譜系為神格線索。研究結論指出,重構日本宗教史,必須將道教從「次要影響」的位置解放出來,視為與佛教等量齊觀的塑形力量;唯有如此,國家神道作為一個「人為的、政治性的、近代的」建構,才能在比較宗教史的脈絡中獲得正確理解。
關鍵字:道教、神道、陰陽道、修驗道、泰山府君祭、妙見信仰、太一、國家神道、神佛分離、福永光司
一、引言:日本宗教中的道教元素
東亞宗教史的書寫,長期以來存在一個結構性的偏斜:當我們談「中國宗教東傳日本」時,幾乎總是以佛教為主軸,而道教只能在註腳裡出現幾行。這一偏斜並非沒有理由——畢竟在日本,從來沒有出現過像中國北方全真、南方正一那樣有組織、有戒律、有師承的「道教教團」,也沒有出現過官方認證的道士階層;甚至連「道教」這兩個漢字在日本古代典籍中的指涉,都常常模糊不清,有時指神仙方術,有時指老莊哲學,有時又指齋醮符籙。這種「無教團、無道士、無宗祠」的歷史事實,使得近代以前的日本知識人,傾向於否認道教在自己宗教史中的存在;而近代以後的國家神道意識形態,又進一步把這段歷史強行壓平,宣稱神道是「純粹自生、未受外來影響」的民族宗教。
然而,自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以後,隨著日本京都學派、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與臺灣中研院文哲所的持續研究,這個傳統敘事被逐步拆解。福永光司在《道教と日本文化》(人文書院,1982年初版)一書中明確指出:「道教不是以教團、而是以文化基因的形式進入日本;它的痕跡,不在神社神主的口中,而在天皇祭祀的禮制、在貴族日記的時辰擇日、在山林修行者的咒語、在民間婦女的安產符當中。」這個論斷,揭開了戰後日本道教研究的序幕,也讓我們得以重新思考一個根本問題:如果道教真的在日本宗教史中扮演了結構性的角色,那麼陰陽道、修驗道、神道之間的邊界,是否應該被重新繪製?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先理解一個基本的史實架構。日本古代與中國的宗教文化交流,至少存在三條長期管道:第一,遣隋使、遣唐使等官方使節團,從六世紀末到九世紀末,斷續地將中國的典章制度、宗教儀禮、天文曆法、醫藥本草帶回日本。第二,五至九世紀之間,大批「渡來人」——尤其是來自百濟、新羅、高句麗以及更早的吳越地區的移民——攜帶了佛教、道教、儒學乃至民間方術的混合知識體系,定居於畿內,並以世襲方式擔任技術官僚。第三,唐代到宋代之間,留學僧、入唐求法僧的個人傳習,在密教與道教方術之間建立了複雜的知識網絡,例如最澄、空海、圓仁、圓珍等人,都在不同程度上接觸過唐代道教的儀軌與經典。
這三條管道帶入日本的,不是「整套的道教」,而是道教的「技術組件」與「宇宙論模組」。技術組件包括:星佔(含七曜、二十八宿、九曜)、擇日(含建除十二神、六十干支吉凶)、符籙(含護身符、鎮宅符、辟邪符)、咒禁(含咒水、咒語、咒法)、養生(含服食、導引、房中)、醫療(含本草、湯液、針灸的道教化部分)、佔夢、解厄、鎮魂等具體可操作的儀式技術。宇宙論模組則包括:陰陽五行、太一信仰、北辰崇拜、三尸九蟲、泰山府君冥府觀、神仙不死觀、洞天福地觀、五嶽真形觀等基礎世界觀。這些組件與模組進入日本後,沒有以「道教」之名單獨成立教團,反而被律令國家拆解、重組,分配到不同的官署、不同的宗教領域、不同的社會階層中去消化吸收。
陰陽寮負責星佔、擇日、占筮、儀式擇定,是道教星辰術數的官方化機構。典藥寮負責本草醫藥,是道教養生與醫療技術的接收場域。玄蕃寮原本管佛事,但在實際運作中也牽涉到道教式的鎮護國家祭祀。在神祇官系統內,雖然主要是神道祭祀,但中臣、忌部等氏族在禁忌、潔齋、忌火、忌方位等概念上,也大量吸收了道教的禁忌學。寺院方面,南都六宗、天台、真言各派,乃至後來的修驗道山伏,都在不同程度上以密教為包裝,吸納道教的星辰祭、護摩、符印、咒禁。而在民間,則出現了陰陽師地下化的「法師陰陽師」、巫女、修驗者、藥師之類的職能集團,他們以家傳口授的方式,繼承並雜揉了道教的儀式技術與本土巫祝傳統。
我們因此可以說,日本的「道教接收史」實際上是一場長達一千年以上的「無宗派的滲透」過程。它不是以「改宗」的方式發生,而是以「補完」的方式進行——補完律令國家所需的宇宙論基礎、補完貴族社會所需的占卜延命技術、補完山嶽行者所需的神仙修煉路徑、補完民間信仰所需的辟邪解厄手段。在這個過程中,道教的元素不斷被「在地化」:泰山府君被改寫為日本式的延命神,太一被合併為天之御中主神,北辰被融入妙見菩薩,神仙思想被裝進役行者的造像中,符籙咒禁被密教的真言陀羅尼包裹。日本宗教因此呈現一種特殊的「外殼是神道或佛教、內核常常是道教」的疊層結構。
理解了這個結構,我們才能理解為什麼明治維新的神佛分離與廢佛毀釋,必然伴隨著一場針對「神道內部殘餘漢風」的清洗運動。明治政府所追求的「純粹神道」,是一個從未在歷史中真正存在過的概念建構;它必須通過行政命令,把妙見社改名、把稻荷的茶吉尼天剝離、把陰陽道廢除、把修驗道強制歸入佛教或神道、把祭神譜系重新整編,才能在制度上人為地生產出「純粹的、日本的、未受外來影響的」國家神道。然而正如 Helen Hardacre 在《Shinto: A History》(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中所指出的,這場清洗的成功是表面的、行政層級的;在民間記憶與儀式實踐的深層,道教元素以「不被命名」的方式繼續存活,並在二十世紀末的民俗復興運動中重新浮現。
本文的研究範圍,因此涵蓋了從六世紀的渡來人帶入道教技術,到二十世紀國家神道的解體後遺,前後約一千四百年的長時段。研究焦點集中在三個交涉節點:第一節點是平安時代陰陽道的成立與制度化,這是道教元素首次以官方制度的形式嵌入日本國家結構;第二節點是中世修驗道的形成,這是道教神仙思想與山嶽信仰、密教、神道融合最徹底的一次;第三節點是明治神佛分離與國家神道的構築,這是道教元素遭受最強力剝離的時刻。在這三個節點之間,我們將以泰山府君祭、妙見信仰、太一神、伊勢神宮的心御柱、稻荷的茶吉尼天、出羽三山的死者祭祀等具體案例為主軸,逐一檢視道教元素如何進入、如何轉化、如何被命名、如何被改寫、如何被清洗、又如何在民間記憶中被保存。
最後,本文也要回應一個方法論上的爭議:把「道教」這個概念施加在日本宗教史上,是否會犯下「中國中心主義」的錯誤?我們的回答是否定的。Bernard Faure、Allan Grapard、Mark Teeuwen、Lucia Dolce 等歐美宗教史學者近二十年來的研究已經反覆指出,東亞宗教史本來就是「跨地域、跨教派、跨民俗」的網絡,而非各民族「純粹自生」的並列;談道教進入日本,並不是把日本還原為中國的附庸,而是把「東亞宗教共同體」這個史實如實重建。在這個共同體裡,日本不是被動的受體,而是一個積極的「改寫者」——它把中國的道教元素,改寫成了陰陽道、改寫成了修驗道、改寫成了星辰祭祀的妙見信仰、改寫成了伊勢神宮的太一神格。這個改寫過程本身,就是日本宗教史最具創造性的一頁。
全文目錄
- 二、唐代道教傳入日本:奈良平安時代
- 三、陰陽道的形成與道教關聯
- 四、修驗道:山嶽信仰與道教融合
- 五、神道中的道教元素:太一、北辰、星辰祭
- 六、明治維新國家神道與道教元素的清洗
- 七、學者觀點與比較宗教學
- 八、結論與附錄
- 結論
- 附錄一:道教元素傳入日本年表
- 附錄二:相關典籍清單
- 附錄三:學者著作清單
二、唐代道教傳入日本:奈良平安時代
唐代是道教在中國發展的高峰期。從高祖李淵自稱老子後裔開始,唐王朝以政治力量扶植道教,使其在制度上取得與佛教並列、甚至有時超越的地位;玄宗開元年間,更命天下州縣建玄元皇帝廟,置崇玄學,將道教納入科舉體系。這個「國教化的道教」呈現出三個顯著特徵:第一,它高度官方化,與律令制度緊密結合,從祭祀國運的醮儀,到擇日修宅的吉凶判斷,皆有官式規範;第二,它高度知識化,太清宮、玉清宮、上清宮等宮觀體系,配合三洞四輔的經典分類,使道教成為一個有自己經目、傳法譜系、修煉次第的成熟宗教系統;第三,它高度方術化,星佔、符籙、咒禁、養生、煉丹各派並存,每一種技術都有自己的師承與經典。日本遣唐使、留學僧、渡來人,所面對的,正是這樣一個官方化、知識化、方術化的唐代道教。
然而,日本所「接收」到的,並不是這個道教的「全貌」。原因是雙重的:一方面,日本律令國家在制度設計上明確選擇了佛教作為國家宗教,因此沒有為道教預留教團空間;另一方面,唐代道教自身存在一個「外傳禁忌」——某些核心經典(如《五嶽真形圖》《靈寶五符序》《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原本只允許在道士群體內部傳承,不易整體輸出。結果,日本所實際接收到的是道教的「技術組件」與「神格觀念」,而非「教團整體」。這個接收的選擇性,從一開始就決定了日本道教接收史的特殊軌跡:它是「沒有道士的道教」。
第一條輸入管道是遣隋使與遣唐使。從推古十五年(607年)小野妹子的遣隋使開始,到承和五年(838年)最後一次遣唐使為止,日本前後派遣了使節團近二十次。這些使節團的主要任務雖然是政治與佛教取經,但隨行的學問僧、留學生、技術人員,普遍接觸並帶回了大量道教相關的書籍、儀軌、技術。例如,吉備真備在唐留學十七年(716-735年),帶回的書籍中就包括《大衍曆經》《大衍曆立成》《樂書要錄》《東觀漢記》等大量典籍,其中天文曆算與占筮類書籍,多含道教星佔內容。再如,留學僧最澄、空海在唐期間,雖以求佛法為主,但也獲取了大量密教—道教混合的咒禁、護符、星祭資料;空海所帶回的《請來目錄》中,就有不少明顯帶有道教色彩的經書。
第二條輸入管道是渡來人。這條管道時間更長、影響更深。從五世紀的弓月君、阿知使主開始,到八世紀的秦氏、漢氏、東漢氏等氏族,大量來自百濟、新羅、高句麗以及更早從吳越南遷的漢人移民,攜帶了完整的技術與宗教知識體系定居於畿內。這些渡來氏族在律令制下,多被安排擔任技術官僚——陰陽寮的天文博士、暦博士、漏刻博士,典藥寮的醫博士、針博士、按摩博士、咒禁博士,以及大藏省的計算官、外從五位以下的造像技工。其中,咒禁博士這個職位特別值得注意:它是律令國家正式設置的「道教式咒術專門官」,其知識來源直接對應《道藏》中的咒禁類經典。日本古代「咒禁博士」一職的存在,本身就是道教進入日本製度核心的鐵證。
第三條輸入管道是私人傳習與走私書籍。除了官方使節與制度化的渡來人之外,唐宋之際還有大量沒有留下記錄的私人傳習。例如,平安初期的滋嶽川人(生卒不詳,約活躍於9世紀中葉),據《三代實錄》記載,其家傳「金匱玉衡之術」,被認為是中國道教星佔術的家傳遺脈;又如,奈良時代的吉備真備、平安初期的賀茂吉備麻呂、賀茂忠行、安倍晴明等人,各自累積了不同來源的道教知識,並在師承中私下傳遞。這些私下傳習的書籍,許多並不見於官方目錄,卻在貴族日記與寺院文書中留下痕跡,例如《若杉家文書》中所收錄的多種陰陽道秘傳書,其源頭可追溯到唐代道教典籍。
日本律令國家對這些輸入物的「制度化處理」,最關鍵的一步是天武天皇朝(673-686年)所推動的官制改革。天武四年(675年),朝廷設置陰陽寮,下轄陰陽師、陰陽博士、陰陽生、暦博士、暦生、天文博士、天文生、漏刻博士、守辰丁等職員。這個機構的設計,明顯模仿唐代的太史局(兼太常寺、司天監若干職能),但又有所改造——它把唐代分散在太史局、太常寺、太醫署、太僕寺的多項職能集中到一個機構,使陰陽寮成為日本律令國家內部「最像道教的部門」。同時,朝廷又在典藥寮下設咒禁博士,在玄蕃寮下設僧尼名籍與外國僧侶接待,在大藏省下設計算官,這些職能分配的設計,實質上是把唐代道教的多種技術切片化、官署化、世襲化。
天武天皇本人對道教的態度,史家多有討論。《日本書紀》記載天武「能於天文遁甲」,這個「天文遁甲」即唐代道教方術的典型內容。他在壬申之亂中親自占卜行軍方位,並在即位後大力推動陰陽寮制度建立,使陰陽道方術成為國家政治決策的一部分。福永光司在《道教と古代日本》中據此論證:天武天皇的政治神學,本質上是一種「道教化的天皇制」——天皇被類比為太一、太極、北辰,是宇宙中心;伊勢神宮的心御柱,是太一所居的天樞之地;天皇即位儀軌中的大嘗祭,融合了道教的醮儀元素。這個論斷雖有爭議,但學界已普遍承認,天武持統朝是道教元素進入日本國家結構最關鍵的一個歷史節點。
奈良時代(710-794年)是道教在日本「制度沉積」的時期。在這個時期,律令制度趨於完備,陰陽寮、典藥寮、玄蕃寮各司其職,道教元素被分散吸收。值得注意的幾個現象包括:第一,《大寶律令》《養老律令》中明確禁止「私習天文、漏刻、相術、占卜」,並設置嚴格的官方獨佔;這個禁令本身證明,當時民間道教方術的流傳已經相當普及,國家不得不立法限制。第二,東大寺寫經所留下的寫經目錄中,包含了大量道教典籍的抄本,例如《抱朴子》《老子》《莊子》《列子》《淮南子》等都在寫經對象之列;雖然這些書籍被歸類為「外典」,但寫經本身就是國家承認其重要性的證據。第三,正倉院寶物中保存的多種符咒、護身符、藥方,部分明顯具有道教特徵;例如,正倉院藏「續修古文書」中的《天平十九年寫經料銀錢用帳》等文書邊角,留有道教式符印的描繪。
平安時代(794-1185年)是道教在日本「在地轉化」的時期。如果說奈良時代道教元素是被分散儲存,那麼平安時代則是被重新編組、命名、賦予新的儀禮形態。這一轉化的關鍵推手,是陰陽寮的兩大世襲家族——賀茂氏與安倍氏。賀茂忠行(生卒不詳,約活躍於9世紀末10世紀初)與其子賀茂保憲(917-977年),以及他們的弟子安倍晴明(921-1005年),三人在約一百年間,完成了「日本陰陽道的道教化轉軌」。所謂「道教化轉軌」,指的是:他們把原本只是技術官署中的天文、暦、占筮知識,提升為一套擁有自己神格體系、儀式秘傳、世襲家學的「宗教化方術系統」。在此之前的陰陽寮,更像是中國隋唐的太史局——是公務員性質的天文占筮機構;在他們之後的陰陽道,已經是一個具有道教式神格崇拜、秘傳儀軌、家學師承的「半教團組織」。
這個轉化的內容,可以用三個關鍵儀式的形成來說明:泰山府君祭(成立於10世紀中葉,安倍晴明所大成)、屬星祭(針對個人本命星的延命祭儀)、土公祭(針對土地神的鎮宅祭儀)。這三個祭儀的儀軌、神格、咒語、文書(都狀),都直接源於中國道教,但在日本被改造為對應貴族個人或家族需求的「定製化儀式」。我們將在第三章詳細分析這些儀式的形成過程;在這裡只需要指出一個核心觀察:平安中期之後,日本陰陽道已經不再是「唐代道教方術的轉移」,而是「日本本土的道教化宗教」——它有自己的祖師(安倍晴明被神格化)、自己的秘傳書(《簠簋內傳》等)、自己的家學(賀茂、安倍兩家)、自己的祭祀體系(泰山府君祭、屬星祭等)。
唐代道教傳入日本的歷史,因此不能僅僅被理解為「中國向日本輸出」,而應該被理解為「中國道教元素在日本被解構、改裝、再生產」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日本不是被動的接收者,而是一個積極的「文化轉換器」。這個轉換器運作的結果,是創造了一個「沒有道教教團、卻有道教技術、有道教神格、有道教宇宙論」的特殊宗教景觀。這個景觀的核心,就是陰陽道;而陰陽道的成立與運作,將是下一章的主題。
三、陰陽道的形成與道教關聯
陰陽道作為日本獨特的宗教技術系統,其形成是一個長達三百年以上的歷史過程,不能用「某一個時間點成立」來簡單概括。如果我們從制度史的角度看,陰陽寮設立於天武四年(675年),是陰陽道形成的制度起點;但如果我們從宗教史的角度看,陰陽道真正成為「具有自己神格體系、秘傳儀軌、世襲家學的宗教技術系統」,則要等到十世紀中葉安倍晴明在世時期才告完成。這個三百年的「制度與宗教的時差」,正反映了道教元素在日本「被慢慢揉進國家結構」的過程。
陰陽道的核心理論架構,本質上是中國陰陽五行學說的日本版重述。陰陽消長、五行生剋、十干十二支、二十八宿、九曜、二十四節氣、六十甲子、建除十二神、二十八種兇星、土公遊行、金神方位、太歲對沖——這些概念,每一個都可以在唐代道教典籍中找到完整對應。但日本陰陽道對這些概念的「組合方式」與「應用場景」,卻有自己的獨特設計。例如,「方違」(カタタガエ)這個習俗,在中國道教中只是擇日的一個小環節,但在平安貴族社會卻被擴大為「行動前若方位不吉,必須先到別處過夜以避兇」的繁複行為儀式;又如,「物忌」(モノイミ)這個概念,在中國只是齋戒禁忌的籠統表述,但在日本被細分為依干支、依星佔、依夢佔而有不同等級的閉門靜守日。
陰陽道的神格體系,是其區別於單純占卜技術、而具有「宗教性」的關鍵指標。這個神格體系的最核心,是泰山府君(太山府君)。泰山府君原為中國道教中冥府的主神,主管人間生死簿;隨著佛教的傳入,他也被吸收為佛教冥府的閻魔王侍從。然而在日本陰陽道中,泰山府君被改造為「司命之神」——他不僅主管死亡,更主管「延命」,是貴族們希望延長壽命時所祈請的對象。這個改造的政治背景很清楚:平安貴族社會的核心焦慮,是早夭與疾病;他們需要一個能「對抗死亡」的神格,而中國道教中既掌生死簿又能寬延的泰山府君,正好符合這個需求。
泰山府君之外,陰陽道的神格體系還包括:屬星(本命星,每個人依出生年所對應的北斗七星之一)、天一神(八卦中央之神,遊行八方,影響吉凶)、太一神(北極星化身的至上神)、土公神(土地之神,依季節遊行於灶、井、門、戶)、金神(西方之神,遊行帶來兇禍)、王相(四季方位之神)、五龍王(五方水神)。這些神格中,泰山府君、太一神、五龍王明顯源自道教;屬星與北斗七星崇拜源自道教星辰信仰;天一神在《抱朴子》中已有記載;土公神可追溯到《淮南子》與《荊楚歲時記》。可以說,陰陽道的神格清單,幾乎就是一份「中國道教神祇本土化清單」。
陰陽道的儀禮體系,更直接體現了道教元素的核心地位。平安中期已制度化的陰陽道祭祀,主要包括:泰山府君祭、屬星祭、本命祭、土公祭、金神祭、天曹地府祭、五龍祭、四角四境祭、河臨祭、御祓(大祓、月次祓、節折)等。其中泰山府君祭最為重要,是陰陽道的「招牌儀式」。據《政事要略》卷七十、《本朝月令》、《若杉家文書》等文獻記載,泰山府君祭的標準流程為:先設壇場(一般為四方土壇,懸掛冥府十二尊神位);其次焚香、奉幣、誦祝詞(道教式的「都狀」);再次行三禮、五體投地、奉獻供物(米、酒、果、絹、紙錢之類);最後燒奏文以送神。整個流程的設計,與中國道教「奏章上奏冥府」的儀軌幾乎完全一致;都狀的文體格式,也與唐宋道教所用「青詞」「奏狀」高度雷同。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都狀」這一文書形式。都狀是泰山府君祭中向冥府十二神(泰山府君為首,下有司命、司祿、五道大神、地獄帝、太山真君、本命星君等)所奏的祈願書,內容包括:施主姓名、出生年月日、本命星、所求事項(延命、除病、避災等)、誓願與供物清單。這個文書形式,與唐代道教《赤松子章歷》《太上洞玄靈寶滅度五煉生屍妙經》等所載的「上章」「青詞」格式幾乎相同。日本所留存的「泰山府君祭都狀」實物(如京都市的安倍晴明神社所藏中世都狀殘卷、伊達政宗時代的都狀案),其格式之嚴整、用詞之考究,都顯示了陰陽道在文書儀禮層面,是一個高度「道教化」的系統。
賀茂氏與安倍氏,是陰陽道道教化轉軌的兩大主角。賀茂氏的家學起源於奈良時代末期的賀茂吉備麻呂;經由賀茂忠行傳給其子賀茂保憲。保憲是十世紀陰陽寮中最具學術影響力的人物,他編纂《暦林》《天文要錄》《佔事略決》等多種陰陽道書,並把分散的道教式占筮整合為日本式的系統。保憲又收安倍晴明為徒,傳授天文道;他的兒子賀茂光榮則主要繼承暦道。從此,賀茂家以「暦道」為專業,安倍家以「天文道」為專業,兩家形成「陰陽道的兩大家學門派」。這個分工,使得唐代道教中原本一體的「天文—暦法」知識體系,在日本被劃分為兩個世襲傳承的家學系統,並使陰陽道走向「秘傳化」「世襲化」「血脈化」——這恰恰是道教在日本本土化最徹底的證據。
安倍晴明(921-1005年)是陰陽道神話的核心人物。歷史上的晴明,是一位活躍於朱雀、村上、冷泉、円融、花山、一條六朝的陰陽師,主要服務於藤原氏權貴。他擔任過天文博士、主計權助、左京權大夫等職,享壽八十五歲。據《今昔物語集》《大鏡》《古事談》《宇治拾遺物語》等中世說話集所記,晴明擅長式神驅使、占卜未來、調伏怨靈、延命除災。其中最著名的事件,是為藤原道長施行泰山府君祭以延命,並調伏花山天皇出家事件、覆奏關白藤原兼家的擇日決策等。這些事件的歷史真實性各有爭議,但晴明在十世紀末完成了「陰陽道秘傳體系的整合」,並把泰山府君祭定型為日本最具代表性的道教式儀式,這一點是史學界共識。
晴明的「陰陽道秘傳體系」,包括三個層面:第一,技術層面,他把唐代道教傳入的星佔、擇日、符咒、調伏、延命之術,整合為一個適合貴族日常生活的服務系統;第二,文書層面,他確立了都狀、奏狀、祭文的標準格式,使陰陽道祭儀具備了道教式的儀禮文獻體系;第三,神格層面,他確立了以泰山府君為核心的陰陽道祭神譜系,並將屬星、本命、土公、金神等神格納入這個譜系。這個整合工作完成後,日本陰陽道就具備了「自己的宗教面貌」——它不再是唐代道教方術的影子,而是一個獨立的、本土的、世襲的宗教技術系統。
但同時,這個系統也具備了一個關鍵特徵:它是「貴族專用」的宗教。陰陽道祭儀的施行對象,主要是天皇、攝關家、上層公卿。一般的平民百姓既無法請陰陽師為自己做泰山府君祭,也不具備閱讀都狀漢文的能力。這個「貴族專用」的特徵,使得陰陽道在平安後期院政時期(11-12世紀)達到鼎盛之後,從鎌倉時代開始,逐漸面臨來自「民間需求」與「武家社會」的雙重挑戰。一方面,平民百姓需要自己的辟邪、延命、除災之法,於是「法師陰陽師」(在野的、半僧半俗的陰陽道從業者)開始興起,把宮廷秘傳的儀式簡化、世俗化、商業化;另一方面,武家社會的興起,使得貴族陰陽師的政治地位下降,他們的服務對象從朝廷轉向幕府,再從幕府轉向地方武將。這個「下沉」過程,使陰陽道的道教元素,從宮廷向庶民、從畿內向邊地、從秘傳向公開逐步擴散。
到了室町時代與戰國時代,陰陽道已經分化為三個層次:頂層是世襲的土御門家(安倍氏的後裔),仍掌握朝廷儀禮的權威;中層是各地大名家所聘請的「御抱陰陽師」,服務於武家領主的占卜與儀式需求;底層是雲遊的「法師陰陽師」與「いざなぎ流」(土佐國的民間陰陽道流派)等,深入鄉村社會。在這個三層結構中,道教元素以不同密度、不同形態繼續存在:頂層保留了完整的儀禮文書與秘傳家學,中層保留了實用的擇日符咒,底層則把道教神格混入民間巫祝信仰,產生了大量在地化的奇特變體。
江戶時代(1603-1867年)是陰陽道的「制度收編」時期。德川幕府為了控制宗教界,於寬文五年(1665年)發布「諸社禰宜神主法度」與「諸宗寺院法度」,同年又賦予土御門家「天下陰陽師支配權」——也就是說,全國所有的陰陽師都必須隸屬於土御門家,並由土御門家頒發執照才能營業。這個制度設計,在表面上鞏固了陰陽道的權威,實際上卻把陰陽道變成了一個被國家管制的、世俗化的、執照化的職業團體;它的宗教性、神聖性、秘傳性開始流失,而其商業性、市俗性、技術性則逐漸凸顯。到了江戶後期,陰陽師已經從「祭儀執行者」演變為「占卜算命業者」,其與道教的深層聯繫,被表面的擇日佔卜業務所掩蓋。
這個演變的最終結局,是明治三年(1870年)的「陰陽道廢止令」——明治新政府以「迷信」「不合理」為由,廢止陰陽寮、解除土御門家的陰陽師支配權,並禁止陰陽道相關的占卜業務。一個延續了一千兩百年的、把道教元素深植於日本國家結構的宗教制度,至此正式終結。但有趣的是,陰陽道的廢止並未終結道教元素在日本宗教中的存活——它們以「非官方」「非陰陽道」的方式,繼續存活在民間信仰、神社祭祀、修驗道、新宗教中。這也正是我們下幾章要探討的主題。
四、修驗道:山嶽信仰與道教融合
如果說陰陽道是道教元素在「宮廷與制度」層面的本土化,那麼修驗道則是道教元素在「山嶽與行者」層面的本土化。這兩個系統幾乎是平行發展的——陰陽道服務的是貴族的延命除災,修驗道服務的是行者的證道成仙;陰陽道的場域是平安京的宮廷與貴族邸宅,修驗道的場域是大和、紀伊、出羽、英彥山等深山靈場;陰陽道的技術載體是世襲家學的秘傳書,修驗道的技術載體是口傳的山中行法。但兩者共享一個共同的根源——中國道教,並且兩者都以「無教團、有技術」的方式,把道教元素深嵌進日本的宗教景觀。
修驗道的形成,可以追溯到日本古代的山嶽信仰。日本列島山嶽眾多,氣候濕潤,山林密佈,自繩文時代起就存在「山神崇拜」傳統。古代日本人把山視為神祇所居之處,把高聳的山巒視為「神奈備」(神所降臨之地)。這個本土的山嶽信仰,在六至八世紀之間,與從中國傳入的道教神仙思想、與從印度經中國傳入的佛教密教,逐步融合,形成了「以山為修行場、以神仙與佛菩薩為證道目標、以咒術與護摩為儀禮手段」的綜合宗教系統。這個系統在平安時代逐漸成熟,到鎌倉時代正式被命名為「修驗道」(しゅげんどう),其行者被稱為「修驗者」「山伏」「驗者」。
修驗道的開祖,傳說中是役行者(役小角,えんのおづぬ,飛鳥時代後期人物,傳說中634-701年在世)。役行者的歷史真實性難以確認,但他的傳說在《日本靈異記》《今昔物語集》《本朝神仙傳》等文獻中已有定型:他出生於大和國葛上郡茅原,少年時即在葛城山修行,能驅使前鬼後鬼二鬼神,能飛行於空中,能調伏惡靈,最後成仙昇天。這個傳說的整體結構,與中國道教的「神仙傳」幾乎一模一樣——少年修煉、山林苦行、得遇仙真、傳授道法、驅使鬼神、最後尸解或飛升。學界普遍認為,役行者形象的塑造,是日本古代行者社群對中國道教神仙傳的「本土翻譯」;他被造型為「日本的神仙」,目的是給日本山嶽行者建立一個與中國對等的祖師形象。
修驗道的山嶽修行內容,更明顯地融合了道教元素。例如,「峰入」(みねいり,進入山中修行)的概念,與道教「入山修道」的傳統一致;行者在山中「斷穀」(不食五穀)、「服餌」(採食藥草、松葉、柏實、菌類等)、「行氣」(呼吸吐納)、「導引」(伸展按摩)的修行內容,幾乎逐項對應於《抱朴子・內篇》所述的神仙修煉之術。葛洪在《抱朴子》中所列的服食、闢穀、行氣、導引、房中、燒煉等神仙術,除了房中與燒煉因日本氣候與物資條件而未能完全發展外,其餘部分都在修驗道的山嶽修行中得到延續。福永光司在《道教と古代日本》中指出,修驗道行者所誦讀的某些山中咒語,與《抱朴子・內篇》中所載的入山符咒幾乎一字不差——這個事實顯示,修驗道至少在咒術層面,是中國神仙道教的直接後裔。
修驗道的神格體系,也呈現多重融合的特徵。最核心的神格是「藏王權現」(ざおうごんげん),這是修驗道的本尊,傳說役行者在金峰山苦行時所感得的神祇。藏王權現的形象是青身、三目、忿怒相、舉劍踏石——這個形象的某些元素,可以追溯到密教明王(如不動明王、降三世明王),但其「踏石」「青身」「持劍」的具體造型,又與道教中的某些「將軍神」(如真武大帝、四值功曹等)有相通之處。其次是「大日如來」「不動明王」「金剛童子」「飯綱權現」等密教與本土融合的神格。再次是「役行者」自身的造像,他常常被造為頭戴頭巾、手持錫杖、足穿高齒木屐的老者形象——這個造型,與中國道教的「真人像」「神仙像」具有家族相似性。
修驗道的儀禮體系,最具代表性的是「採燈護摩」「峰入修行」「奧駈道」「水垢離」「斷食」等。其中採燈護摩是把護摩(中國佛教密教所傳入的火祭)轉化為室外戶外的大型火供儀式,常在山中舉行;峰入修行是分春、夏、秋、冬四季的入山行法;奧駈道是縱貫吉野與熊野之間的長途巡禮道路,全程約一百七十公里,行者必須在十日至二十日內走完。這些儀禮的細節,常常包含明顯的道教元素:例如,採燈護摩前要先做「九字護身法」(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這九字直接源於《抱朴子・內篇》中的入山護身咒;峰入時要佩戴「斑蓋」(はんがい,菖蒲色的草笠)、「結袈裟」(ゆいげさ,由六色綵繩織成的肩帶)、「最多角念珠」(さいたしゅねんじゅ)、「法螺貝」(ほらがい,海螺號角)等八件法具,這套法具的設計,是密教—道教—本土山嶽信仰三者融合的產物。
日本主要的修驗道靈場,包括以下幾個系統:第一,金峰山系(吉野—大峰—熊野),是修驗道的「本山」,由役行者開創,後世分為本山派(聖護院,天台系)與當山派(醍醐寺三寶院,真言系)兩大派系;第二,出羽三山系(湯殿山、月山、羽黑山),是東北地方修驗道的核心,融合了東北本地的山嶽信仰與西部修驗道傳統,並以「死者祭祀」聞名;第三,英彥山系(北九州),是九州地方的修驗道中心;第四,富士山系,把富士山視為「不死之山」,並發展出江戶時代的「富士講」民間信仰運動;第五,立山系(北陸),以「立山地獄」聞名,是「冥界信仰」與山嶽信仰融合的代表。這些靈場各自吸收的道教元素有所不同——金峰山系主要吸收神仙思想與咒術,出羽三山系主要吸收「死者再生」與冥府觀,富士山系主要吸收「不死昇仙」觀,立山系主要吸收「十王地獄」觀(這個觀念雖然主要透過佛教中介,但其源頭包含道教冥府信仰)。
特別值得詳細討論的是出羽三山的「死者再生信仰」。出羽三山(湯殿山、月山、羽黑山)位於東北山形縣,三座山被視為「現世、來世、未來世」的三重宇宙;行者在三山中修行的過程,被解釋為「象徵性的死亡與再生」——進入羽黑山是入胎(出生),登上月山是死亡(離世),抵達湯殿山是再生(轉世或成仙)。這個三重結構,與中國道教「再生」「轉劫」「度世」的觀念高度相通;湯殿山的本尊(傳統上不公開、不可言說的赤褐色岩石)所象徵的「再生」,與道教「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的成仙觀,在精神結構上是一脈相通的。坂出祥伸在《道家・道教の思想とその方法》中曾指出,出羽三山的「死者祭祀」是「日本宗教中最像道教的部分」——它具備了道教冥府觀、神仙觀、再生觀的核心要素,但又以本土山嶽信仰的方式重新組裝。
修驗道與陰陽道之間,存在著複雜的「同源異流」關係。兩者都源於唐代道教的傳入,但接收場域與本土化路徑不同。陰陽道接收的是道教的「宮廷儀禮、星辰祭祀、文書奏章」部分,本土化於律令國家的官僚體系;修驗道接收的是道教的「神仙修煉、入山修行、咒禁護身」部分,本土化於山嶽行者的口傳師承。兩者在中世以後,又有大量的人員與技術交流——許多陰陽師同時也是修驗者,許多修驗者在下山後從事陰陽道式的占卜服務;某些山嶽寺院(如比叡山、高野山)內部,既保存著陰陽道秘傳書,也保存著修驗道行法書。這種交叉混合,使得「日本道教」這個概念,在中世以後越來越難以從陰陽道、修驗道、密教、神道中清晰切割出來。
明治維新對修驗道的衝擊,比對陰陽道更為直接。明治五年(1872年)九月,太政官發布「修驗宗廢止令」,宣佈修驗道為「神佛混淆」的非法宗教,強制要求所有修驗者選擇歸入佛教各宗或還俗。這個命令的執行,使得本山派(聖護院)的修驗者被歸入天台宗,當山派(三寶院)的修驗者被歸入真言宗,而大量無宗派歸屬的山伏被迫還俗,從事農業或商業。修驗道作為一個獨立的宗教傳統,在制度上被取消了八十多年——直到二戰後的1946年,宗教法人法的修訂才允許修驗道重新作為獨立宗教存在。這個被強制中斷的歷史,使修驗道內部的道教元素,也經歷了一次大規模的消解:許多山嶽行法書被毀,許多山中咒術因師承斷裂而失傳,許多修驗道神社被改名或重新編入神道體系。但即便如此,修驗道的道教基因並未完全消失——它的核心儀禮(採燈護摩、九字護身、峰入修行)依然在當代修驗道復興運動中流傳,並在世界遺產「紀伊山地的靈場與參詣道」(2004年登錄)的保護下得到一定程度的制度承認。
五、神道中的道教元素:太一、北辰、星辰祭
如果說陰陽道與修驗道是道教元素在「制度」與「行者」層面的本土化,那麼神道則是道教元素在「神格體系與宇宙論」層面最深層的本土化。這一層的滲透,最為隱蔽、最難識別、也最具爭議。因為神道作為「日本固有宗教」的形象,自十八世紀本居宣長以降便被反覆強化;從國學派到明治國家神道,再到戰後的神社本廳,都傾向於否認或最小化外來宗教(特別是道教)對神道核心神格的影響。然而,自二十世紀後半的學術發展,特別是福永光司、坂出祥伸、Mark Teeuwen、Bernard Faure 等學者的研究,已經逐步揭示:神道核心神格體系中,至少存在四個明顯的道教來源——太一、北辰、稻荷的茶吉尼天、八幡的兵仗武神觀。
太一信仰是中國道教中極為古老的至上神觀念。它在戰國至漢代之間,逐步從楚地的「東皇太一」(《楚辭・九歌》)演變為漢武帝時期的「太一」國祀(《史記・封禪書》),再演變為魏晉以後道教中的「太一帝君」「太一救苦天尊」等具體神格。太一作為「宇宙至上神」的概念,其特徵是:居於北極、為眾星之主、是時間的源頭、是天地的中樞。這個觀念在東漢以後與北辰、北斗、紫微宮等天文概念融合,形成了完整的「天樞宇宙論」——宇宙以北極為中心,北極由太一所居,眾星圍繞太一旋轉,這個觀念是道教神學的核心骨架。
當這個太一信仰傳入日本時,它與本土的至上神信仰發生了複雜的化學反應。一個關鍵的證據是伊勢神宮的「太一信仰」。伊勢神宮分內宮(祭天照大御神)與外宮(祭豐受大御神),兩者皆與「太一」相關。內宮的御正殿,採用「神明造」建築,中央地下埋有「心御柱」——這根柱子不見天日、不被觸碰,被視為神宮的最神聖中心。多位學者(包括福永光司、岡田重精、Mark Teeuwen)指出:「心御柱」在儀禮中所代表的,正是道教「太一所居天樞」的概念——它是天地宇宙的中心軸,是太一神所降臨之處。更直接的證據是,內宮所掛的「神號額」中曾出現過「太一」字樣(部分史料記載,今多不存);外宮御師家所傳的秘傳書中,多次將天照大御神比附為「太一」「北極」「紫微」。福永光司據此提出一個大膽論斷:「伊勢神宮的內核,是道教的太一信仰;其外殼,才是本土的天照大御神信仰。」這個論斷雖有爭議,但已成為神道史研究中無法忽略的觀點。
另一個與太一相關的神格,是日本記紀神話中的「天之御中主神」(あめのみなかぬしのかみ)。這位神祇在《古事記》開篇第一句即出現:「天地初發之時,於高天原成神名,天之御中主神。」他被描述為「居於天之中心」「為一切神的源頭」。但有趣的是,這位神祇在記紀之後的神道祭祀中幾乎不被供奉,沒有專屬神社(只有少數附祀),也沒有具體事蹟。這個「重要但沉默」的特徵,使得多位學者懷疑:他是記紀編纂時,為了配合中國式宇宙論而「人為添加」的太一翻譯神。窪德忠在《道教と日本宗教》中明確指出:「天之御中主神不是日本古代固有信仰中的神祇,而是七、八世紀記紀編纂者參考中國道教太一信仰所創造的『翻譯神』。」這個論斷得到了越來越多學者的認同。
北辰信仰是道教星辰崇拜的核心,它與太一密切相關(北辰即北極星,太一所居)。當北辰信仰進入日本時,它與佛教的妙見菩薩、本土的星田神話發生融合,形成了「妙見信仰」(みょうけんしんこう)。妙見原為印度佛教中的菩薩,傳入中國後與道教北斗信仰融合,產生「妙見大菩薩」「北辰妙見」等複合神格。這個複合神格傳入日本後,又與本土的星辰信仰結合,產生了多種地域性的妙見信仰——千葉妙見(千葉神社,千葉氏的氏神)、星田妙見宮(大阪府交野市)、能勢妙見山(兵庫縣)、八代妙見(熊本縣)等。這些妙見信仰的祭神,從教義上看是佛教菩薩,但從儀禮與神格特徵看,明顯保留了道教北辰的祭祀方式。
千葉神社的妙見信仰,是這個融合的典型案例。千葉神社的本尊「妙見大菩薩」,又稱「北辰妙見尊星王」「北辰菩薩」,被千葉氏(平安後期至中世的東國武家氏族)奉為氏神。千葉氏的家紋「月星紋」「九曜紋」「七曜紋」,直接源於道教的星辰崇拜——月與星的組合,是北極星與北斗七星的圖像化;九曜是日、月、五星與羅睺、計都的合稱,源於道教與印度天文混合的「九曜星佔」;七曜更是直接對應北斗七星。千葉氏在中世武家社會中以妙見信仰著稱,並以「北辰之名、星辰之力」為自己的政治正當性背書。這個案例顯示:道教的北辰信仰,並未止於宗教儀禮層面,而是進入了武家社會的政治符號系統。
星田妙見宮(大阪府交野市)則展現了另一種融合形態。其神話傳說中,弘法大師空海在山中修行時,「七曜星」降臨於此地,留下三顆隕石為神體;後人因此在此設立妙見宮,奉祀七曜(北斗七星的擬人化)。這個神話的結構,融合了道教的「星辰下降」(如《雲笈七籤》所載的諸星降臨故事)、密教的「空海感應」傳統、以及本土的「隕石信仰」。星田妙見宮的祭祀儀禮中,至今保留著「星祭」「星供」等儀式,這些儀式的內容,與唐代道教的「拜斗法」「星懺」具有高度相似性——施主跪於星壇前,誦讀星辰名號(七曜、九曜、二十八宿),奉獻供物以祈求延命、消災、求福。
除了太一、北辰之外,神道中另一個明顯的道教元素,是「稻荷信仰」中的茶吉尼天(だきにてん)成分。稻荷神社是日本最常見的神社類型之一,全國約三萬座,主祭神是「宇迦之御魂大神」(稻穀之神)。然而在中世以後,稻荷神逐漸與密教中的茶吉尼天(梵語Ḍākinī,原為印度教中的食人女鬼,傳入佛教後被收編為密教護法)融合,並進一步吸收了道教的「狐仙信仰」元素。日本稻荷信仰中的「白狐」(守護稻荷的神使),其形象的部分源頭,可以追溯到中國民間道教傳統中的「狐仙」——狐能通神、能修煉成仙、能化人形、能行善行惡。江戶時代以降的稻荷信仰,把狐仙的形象大量吸收,使稻荷神社的氛圍呈現出「神道—密教—道教」三重融合的特徵。明治維新的神佛分離令,曾大力強制把茶吉尼天從稻荷神社中剝離,但茶吉尼天的影響並未完全消失——許多稻荷神社的神官,至今仍保留著與佛教寺院(特別是真言宗)的合作關係,並在某些祭典中保留茶吉尼天的祭祀痕跡。
八幡信仰的道教元素,則表現在「兵仗武神」的神格上。八幡神(はちまんしん)原為九州宇佐地方的地方神,平安初期被定位為「應神天皇」的神靈化身,並逐步上升為國家保護神。八幡神的祭神中包含「比賣大神」(一說為宗像三女神),其神格中的「武神」「戰神」面向,與中國道教中的「真武大帝」「玄天上帝」具有明顯的相通之處——兩者都是「北方武神」「持劍踏龜蛇」「主徵戰兵勝」。這個相通並非偶然,因為宇佐地方(北九州)正是古代與中國朝鮮半島交通的主要門戶,渡來人氏族在此密集定居,他們所帶來的中國道教武神信仰,很可能直接塑造了八幡神的「武神」面向。
更系統地看,神道祭祀的許多細節,都明顯帶有道教元素。例如:神社的「鳥居」(雖然其形制有多種來源,但部分學者認為與道教觀的「華表」存在淵源關係);神社祭祀中的「四方拜」(天皇於元旦四方拜祀天地與山川),其形制源於唐代道教的「四方禮拜」;神宮大麻(神社所頒發的護符)的設計,明顯模仿道教護符的格式(含有篆文、星宿圖、神格名稱);神社祓除儀式中所用的「大祓詞」,其中的「八針之御皮衣」「九重之御皮衣」等表述,與道教「八節」「九陽」的概念有對應。這些細節單獨看或許不顯眼,但累積起來,足以證明神道祭祀的「外殼」是日本本土的,但其「組裝邏輯」與「許多零件」是道教的。
天皇制本身,也呈現出深刻的道教元素。日本天皇的稱號「天皇」(てんのう),在中國最早出現於《史記・秦始皇本紀》所引述的「古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貴」,並在唐代道教中被確立為三皇之首(三皇即天皇、地皇、人皇,是上古神格)。日本天武天皇正式採用「天皇」這一稱號(取代此前的「大王」「治天下大王」),其取意明顯來自唐代道教的「天皇大帝」神格——這是一位居於北極、為宇宙至上的神祇。福永光司據此論證:天武天皇朝的「天皇制」設計,本質上是一種把中國道教「天皇大帝—太一—北辰」三位一體的神格觀,與日本本土「天孫降臨」神話結合的「政教合一神學」。這個神學設計,使得日本天皇成為「人間的太一」「現世的北辰」,並以此確立其「萬世一系」的神聖正當性。
天皇即位的核心儀式——大嘗祭(だいじょうさい),也保留著明顯的道教—神道融合特徵。大嘗祭中所建的「悠紀殿」「主基殿」兩座臨時祭祀建築,象徵宇宙的東西兩極;天皇在祭祀中所穿的「白色齋服」「五行紋章袴」,其顏色與紋飾的安排,遵循陰陽五行的方位邏輯;祭祀過程中的「神饌」奉獻、「神衣」奉獻、「齋戒」「沐浴」「祓除」等步驟,每一個都可以在唐代道教「醮儀」中找到對應。Mark Teeuwen 與 John Breen 在《A New History of Shinto》中曾系統地論證:「大嘗祭」是「神道祭祀的最神聖儀式」,但其儀禮架構卻是「道教醮儀的本土版本」——這是日本神道與中國道教之間最深的、也是最被遮蔽的關聯。
最後,神道的時間觀與曆法系統,幾乎完全來自道教—陰陽道。神社的祭祀日期,至今仍按舊曆(陰陽合曆)安排;節分(立春前一夜的祓除儀式)的概念,源於道教「節氣禁忌」;上巳(三月三日)、端午(五月五日)、七夕(七月七日)、重陽(九月九日)等「五節句」,全部源於中國道教的「節氣祭」;節分時所用的「鬼是外、福是內」豆撒儀式,與道教的「驅儺」儀式具有同源關係。神道的時間框架,在實質意義上,就是一個道教—陰陽道的時間框架。如果剝離了這個框架,神道祭祀將完全失去其曆法依據——這也正是明治政府在推動國家神道時,必須面對的最大難題。
六、明治維新國家神道與道教元素的清洗
明治維新(1868年)開啟了日本宗教史的最大斷裂。在維新前的德川幕府時代,日本宗教生態呈現出「神佛習合、陰陽道與修驗道並存、民間宗教百花齊放」的多元景觀;在維新後不到二十年內,這個景觀被強制重塑為「神道為國教、佛教為私人信仰、陰陽道與修驗道被廢止」的單一秩序。這個轉變的背後,是明治新政府為了建立現代民族國家所必須完成的「宗教意識形態工程」——他們需要把神道從多元宗教景觀中「萃取」出來,並把它塑造為「純粹的、日本固有的、未受外來影響的」國家宗教。為了完成這個工程,他們不得不對神道內部的外來元素(特別是道教元素)進行系統性的清洗。
清洗的第一步,是「神佛分離令」(1868年3月17日,慶應四年)。這道命令的內容是:禁止神社與佛教寺院的混合、禁止神社內安置佛像、禁止神官同時擔任僧職、禁止「權現」「菩薩」等佛教化神號的使用。從表面看,這是一道「神佛分離」的命令,目標是把佛教元素從神道中剝離;但實際執行起來,它的後果遠不只是「分離佛教」——它同時剝離了「神佛混合」狀態下所共同攜帶的道教元素。例如,許多妙見社被要求改名(從「妙見大菩薩」改為「天之御中主神」),把佛教中介的妙見—北辰信仰,改寫為「純神道」的中央神信仰;許多稻荷神社被要求剝離茶吉尼天,把稻荷神格還原為「純宇迦之御魂」;許多八幡宮被要求剝離「八幡大菩薩」的稱號,重新定位為「神道武神」。在這個剝離過程中,道教元素被「附帶清洗」,因為它們通常依附在「神佛習合」的混合形態中。
清洗的第二步,是「陰陽道廢止令」(1870年,明治三年)。這道命令直接針對陰陽道,宣佈陰陽寮廢止、土御門家失去陰陽師支配權、陰陽道相關的占卜業務禁止。這道命令的執行,使得日本最系統的「道教技術載體」在制度上消亡。延續了一千兩百年的、把道教元素深植於日本國家結構的宗教制度,至此正式終結。土御門家被安置為一個普通的華族(伯爵),其家傳秘傳書被部分轉讓給京都府立資料館、宮內廳書陵部等公家機構保存。陰陽師的職業團體被解散,許多失去職業的陰陽師轉行從事一般的占卜算命業——這個轉行,使得他們的技術從「儀禮宗教」降格為「世俗占卜」,也使得陰陽道的道教神格體系(泰山府君、天一神、五龍王等)在公眾意識中逐漸淡出。
清洗的第三步,是「修驗道廢止令」(1872年9月,明治五年)。這道命令把修驗道整體定性為「神佛混淆的迷信」,強制要求所有修驗者選擇歸入佛教各宗(天台、真言)或還俗。這道命令的執行,使得修驗道內部的道教元素(神仙修煉、咒術護身、山嶽冥界觀)大量消解。許多修驗道靈場(如吉野、熊野、出羽三山)的祭神被重新編入神道譜系,山伏被迫脫下修驗道法衣,許多山中行法書因師承斷裂而失傳。修驗道作為一個獨立宗教傳統,被制度性地中斷了七十多年——直到二戰後(1946年)的宗教法人法修訂,才允許修驗道重新作為獨立宗教存在。
清洗的第四步,是「神祇官—神祇省—宗教局」的政府機構演變,以及伴隨的「神道國教化」進程。明治元年(1868年),新政府復興古代律令制的「神祇官」,重新建立國家對神道的直接管理;明治四年(1871年),改為「神祇省」;明治五年(1872年),再改為「教部省」,負責「神道—佛教—神道教派」三層的宗教管理;明治十年(1877年)之後,又演變為「內務省社寺局」「文部省宗教局」等多種機構。在這個演變過程中,神道被分為「神社神道」(國家祭祀體系,由國家直接管理,神官為國家公務員)與「教派神道」(13個被認可的神道教派,可從事宗教活動)兩部分。「神社神道」由於被定位為「國家祭祀」而非「宗教」,所以可以強制全體國民參與,並從教育系統中向兒童灌輸;「教派神道」則保留了較多的民間信仰元素,但也被嚴格控制。
在這個「神道國教化」進程中,道教元素被進一步邊緣化。例如:神社祭祀的祝詞被「純化」,刪除其中明顯帶有漢風的表達;神社建築被標準化,去除其中模仿中國寺觀的元素;神社的祭神譜系被重新整編,把那些明顯是道教來源的神格(如妙見、太一)重新「翻譯」為純神道神格;神社的祭祀日期被改為陽曆,削弱與陰陽合曆—道教時間框架的聯繫(雖然這個改革並未完全成功,許多神社至今仍按舊曆祭祀);天皇祭祀中的某些道教元素被改寫或淡化,例如「四方拜」的儀禮被簡化,「大嘗祭」的某些「五行紋章」元素被弱化。這些操作累積起來,構成了一場「神道內部的道教元素去蕪存菁」運動。
但這場清洗運動,並未真正成功。原因有三:第一,道教元素已經滲透到神道、民俗、節氣、生活習慣的方方面面,無法以一道命令完全剝離。明治政府可以廢止陰陽寮,但無法廢止民間「方違」「物忌」「土用」「節分」「七夕」「重陽」等習俗;可以強制神社改名,但無法強制民眾改變對「妙見」「稻荷」「八幡」的祭祀情感。第二,明治政府本身並不具備清晰識別「道教元素」的能力。明治初期的神道學者(如平田篤胤學派的後裔),主要受過國學派與儒學的訓練,對中國道教的具體內容知識有限;他們所能「清洗」的,主要是表面上的佛教元素,而對更深層的道教元素,常常識別不出來。第三,國家神道的意識形態本身就有矛盾:它一方面宣稱神道是「純粹日本的」,另一方面又必須使用大量漢字、漢文、漢式祭儀來表達自己——這個結構性矛盾,使得清洗運動只能停留在表面,而無法達到「徹底純化」的目標。
Helen Hardacre 在《Shinto: A History》(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中對這場清洗運動有過詳細的分析。她指出:「明治政府所創造的『國家神道』,本質上是一個現代發明(modern invention),它把多種不同來源的傳統——本土的神祇崇拜、佛教的菩薩信仰、道教的星辰祭祀、儒家的祖先祭祀——強行整合為一個『純粹民族宗教』。這個整合的過程,包含了大量的『遺忘工程』(forgetting work)——把某些元素的外來來源刻意遺忘、把某些神格的混合歷史刻意簡化、把某些儀禮的多元根源刻意單一化。」Hardacre 進一步指出,國家神道的真正功能,是為日本的現代民族國家建構提供一個「神話基礎」——天皇是太陽神後裔、日本是神國、國民是「天皇赤子」——這些神話的有效性,依賴於否認神道的多元歷史根源。
從這個角度看,明治時期的「道教元素清洗」,本質上是一場「歷史遺忘」的政治工程。它的目標不是真的消除道教,而是讓道教在日本宗教史中「不可見」。這個工程在二戰之前(1945年)的七十多年間運作得相當成功——大多數日本人,乃至於大多數的西方日本研究者,都接受了「神道是日本固有宗教、未受外來影響」的敘事。但這個敘事在戰後逐步被學術研究所拆解。福永光司於1960年代起的道教研究、坂出祥伸於1970年代起的方術研究、近年來歐美學者(Bernard Faure、Helen Hardacre、Mark Teeuwen、Lucia Dolce 等)對「日本宗教的中國根源」的重新發掘,已經逐步把這場「遺忘工程」反轉過來。今天的學術界,已經越來越能承認:神道不是純粹自生的,而是東亞宗教共同體中的一個變體;而道教元素,是這個共同體中不可剝離的構成部分。
戰後的宗教法人法(1946年)廢除了國家神道,使神道回歸民間宗教的地位。從制度上看,這意味著明治以來的「道教清洗」工程被解除;但從文化記憶上看,「神道是純粹日本固有宗教」的觀念已經深植於戰後幾代人的集體意識中,要扭轉這個觀念需要更長時間。當代日本神社內仍然存在的妙見社、稻荷社、八幡宮,仍然舉行的星祭、節分、七夕,仍然使用的舊曆與陰陽五行詞彙,都是道教元素在「不被命名」狀態下繼續存活的證據。也正是因為這些元素的「不被命名」,使得日本現代宗教史的書寫,至今仍處於一場「重新識別」的學術運動中。
七、學者觀點與比較宗教學
對於「道教與日本宗教的關係」這個課題,二十世紀以來的學術界積累了豐富的研究成果。這些研究分佈於日本、中國、臺灣、歐美四個學術圈,方法論各異,結論也不完全一致。本章試圖系統地整理主要學者的觀點,並從比較宗教學的角度加以評估。
日本學界對道教研究的奠基,主要由幾位戰前學者完成。小柳司氣太(1870-1940年)是日本最早系統研究道教的學者,著有《老莊の思想と道教》《道家思想と道教》等,奠定了日本道教研究的學術基礎。福井康順(1898-1991年)長期主持早稻田大學的東洋哲學研究,主編《道教研究》學報,培養了一代日本道教學者。吉岡義豐(1916-1979年)著有《道教研究》(全四冊,1965-1979),系統整理道教經典與儀禮,他特別關注道教在日本的影響,著有《道教と佛教》等多種專書。這三位學者,雖然主要研究中國道教,但都不同程度地觸及了「道教與日本宗教」的議題,為後續研究鋪設了道路。
戰後日本道教研究的最重要代表,是福永光司(1918-2001年)。福永生於大分縣中津市,京都帝國大學文學部畢業,曾任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所長,是日本道教研究的權威。他的代表作《道教と日本文化》(人文書院,1982年初版,2024年新裝版重刊)系統論述了道教思想與日本文化的多層次關聯,從天皇祭祀、神道思想、陰陽道、醫療養生,到岡倉天心的近代宗教哲學,無所不包。福永的核心論點是:「道教不是以教團、而是以文化基因的形式進入日本;它的影響不在表面,而在深層的宇宙論詞彙、神格體系、儀禮邏輯中。」這個論點開啟了戰後日本道教研究的新方向,並深深影響了後續學者。福永的另一重要貢獻,是他與山內昌之、千田稔、高橋徹等學者合作的《道教と古代日本》(人文書院,1987年),系統考察了日本古代(特別是天武持統朝)的道教元素,提出「天皇制與道教神學」的重要論斷。
坂出祥伸(1934-2017年)是福永之後日本道教研究的另一位重要代表。他長期任教關西大學,是日本道教學會的核心成員,著有《道家・道教の思想とその方法》《中國古代の佔法》《道教と科學》等多種專書。坂出的研究特色,是把道教放在「東亞共通的方術文化圈」中考察,並特別關注道教方術(占筮、星佔、醫療、養生、本草、藥學)在日本的接收與在地化。他在《道教と日本》(朱鳥社,2010年)中明確指出:「日本所接收到的道教,不是『道教教團』,而是『道教方術』;這些方術通過陰陽道、修驗道、密教、民間信仰四條管道,全面滲透日本宗教景觀。」這個四管道論,已成為當代日本道教研究的標準分析框架。
酒井忠夫(1912-2010年)的研究重點是「中國民間宗教與道教」,他在《中國善書の研究》《道教の総合的研究》等著作中,把道教研究從「正一—全真兩大教派」的傳統框架,擴展到「善書、寶卷、扶乩、家族宗教」等民間層面。這個擴展對「道教與日本」的研究極為重要——因為日本所接收的道教,本來就主要是「民間層面的方術與信仰」,而非教團層面的組織宗教。酒井的研究方法,為理解日本道教接收的「民間性」「非組織性」提供了重要工具。
窪德忠(1913-2010年)是日本道教研究中專注「中國民眾道教」的代表,著有《中國の民間信仰》《道教百話》《道教史》等多種著作。他特別關注「灶神信仰」「土公信仰」「庚申信仰」等中國民眾道教的具體形態,並考察這些信仰如何傳入日本、如何在地化。例如,他在《道教と日本宗教》(山川出版社,1983年)中詳細分析了「庚申信仰」——這個源於道教三尸九蟲說的禁忌信仰,在中世日本廣泛流傳,並產生了獨特的「庚申塔」民俗景觀。窪德忠的研究,為「道教進入日本的民間化路徑」提供了豐富的具體案例。
宮崎順子是當代日本研究「道教與日本宗教融合」的重要學者,特別關注道教神格在日本的本土化過程。她在多篇論文中考察了「真武大帝—妙見—北辰」的轉化關係、「太一—天之御中主神」的翻譯關係、「鍾馗—端午門神」的民俗傳播等具體議題。村上嘉実、田中文雄等學者,也各自在道教—日本宗教交涉的細部議題上做出重要貢獻。
華語學界對「道教與日本宗教」的研究,相對較晚起步,但近二十年來成果豐富。臺灣的謝聰輝(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長期研究南方道教與東亞道教傳播,著有《新天帝之命:玉皇大帝信仰與道教傳播》《追尋道法:從臺灣到福建道壇調查與研究》等多種專書,並與多位日本學者合作,推動「道教在東亞的傳播」研究網絡。李豐楙(國立政治大學宗教研究所)的研究範圍涵蓋道教文學、儀禮、神話,特別關注道教與民俗的交涉;他與日本學界長期交流,在「道教神話如何進入日本民俗」的議題上有重要貢獻。林富士(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研究重點是「中國中古宗教與醫療」,他關於「巫者」「咒禁」「禁忌」「養生」的多種研究,為理解中國方術文化如何傳入日本,提供了堅實的史料基礎。
中國大陸學界,葛兆光(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是道教思想史研究的重要代表,著有《道教與中國文化》《中國思想史》等。葛兆光主張「道教是中國思想中最具滲透力的伏流」,這個觀點為理解道教在東亞的傳播提供了宏觀視野。康豹(Paul Katz,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雖然主要研究中國道教(特別是臺灣道教與瘟疫信仰),但他關於「道教儀禮的跨文化傳播」的方法論,對研究日本道教接收同樣有啟發。
歐美學界對「道教與日本宗教」的研究,從2000年代以後快速增長。Bernard Faure(哥倫比亞大學)在《The Power of Denial》《Gods of Medieval Japan》等著作中,系統考察了日本中世宗教中的密教—道教—神道融合,特別關注「妙見」「茶吉尼天」「稻荷」等多重起源神格的塑造過程。Allan Grapard(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的《The Protocol of the Gods》《Mountain Mandalas》考察日本山嶽宗教中的多重宗教融合,並特別指出修驗道的道教根源。Mark Teeuwen 與 John Breen 合著的《A New History of Shinto》(Wiley-Blackwell, 2010)系統重審神道史,把神道放回東亞宗教史的脈絡中考察,是當前最具影響力的英文神道史著作。Helen Hardacre 的《Shinto: A History》(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是迄今最完整的英文神道通史,特別在「明治國家神道的構築與道教元素清洗」上有深入分析。Lucia Dolce(倫敦大學亞非學院)長期研究日本中世密教與星辰信仰,她關於「妙見—北辰」的多篇論文,為理解日本佛教中的道教元素提供了精細的研究。
Goossaert(Vincent Goossaert,法國高等研究院)是當代道教研究的重要代表,他關於「道教在中國近代史中的轉型」「道教與民間宗教的交涉」的研究,為理解東亞道教提供了宏觀框架。Kristofer Schipper(1934-2021年,荷蘭裔法籍道教學者,曾任法蘭西學院教授)是當代道教研究的奠基者之一,他的《道教の身體》《道藏通考》等著作,雖然主要研究中國道教,但其關於「道教儀禮的跨文化適應性」的論述,對理解日本道教接收同樣具有方法論啟發。
從比較宗教學的角度看,「道教與日本神道接觸史」的研究,至少貢獻了三個方法論層面的洞察。第一,宗教傳播不必通過教團組織,也可以通過「文化基因」(cultural memes)的方式進行。道教在日本沒有教團,但其神格、儀禮、宇宙論已經深植於日本宗教結構,這個現象挑戰了「宗教傳播必然伴隨組織擴散」的傳統假設。第二,宗教接收不是被動的複製,而是主動的改寫。日本所接收的道教,與中國的道教在內容、形式、功能上都有顯著差異;日本不是把中國道教「整體搬運」,而是把它「拆解、重組、翻譯」為適合本土的宗教形態。這個過程,可以被稱為「文化轉碼」(cultural transcoding)。第三,民族宗教的「純粹性」常常是政治建構,而非歷史事實。明治國家神道宣稱神道是「純粹日本固有宗教」,但這個宣稱是政治意識形態的產物;歷史上的神道,從未脫離過東亞宗教共同體;它的「純粹性」是經由明治政府的行政力量人為製造出來的。這個洞察,對理解其他民族宗教(如朝鮮的天道教、越南的高臺教、臺灣的一貫道)的「民族化敘事」,也具有方法論啟發。
從更宏觀的比較視野看,「道教與日本」的議題,也可以與「道教與越南」「道教與朝鮮半島」「道教與東南亞華人社群」等其他案例並列。越南所接收的道教,比日本更系統、更教團化,至今越南仍有道教廟宇與道士;朝鮮半島所接收的道教,主要通過陰陽五行思想與民俗信仰,與佛教—儒家形成「三教調和」結構;東南亞華人社群(特別是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所傳承的道教,是中國南方道教的海外延伸,保留了較完整的教團組織。把這四個案例並列比較,我們可以發現:道教在東亞的傳播,呈現出極大的形態差異——這個差異不是道教本身的差異,而是接收社會的政治、社會、文化結構差異所造成。日本所形成的「無教團、有元素」的接收形態,是其中極具特色的一種,值得長期、深入的學術關注。
八、結論與附錄
結論
回顧本研究的全部論述,我們可以提出三個層次的結論。
第一層結論是史實層面的:道教元素在日本宗教史中不是邊緣的、次要的、可有可無的存在,而是結構性的、深層的、塑形性的存在。從六世紀的渡來人攜入,到八世紀的律令制度化(陰陽寮的設立),到十世紀的陰陽道道教化(安倍晴明的泰山府君祭),到中世的修驗道融合(役行者神仙化、山嶽道教化),到近世神道的核心神格(太一、北辰、稻荷的茶吉尼天、八幡的武神),道教元素一直深深嵌入日本宗教結構之中。雖然這些元素在不同時期、不同層級、不同場域呈現出不同形態,但其作為「日本宗教景觀組成部分」的事實,是無可否認的。
第二層結論是方法論層面的:日本宗教史的書寫,必須擺脫「神道—佛教」二元框架,把道教(以及儒教、密教、民俗信仰)納入分析。傳統的日本宗教史教科書,通常以「神道作為原始信仰、佛教作為外來宗教」為核心軸線,把其他元素邊緣化或忽略。這個框架反映了明治國家神道意識形態的影響,但已被當代學術研究所拆解。新的研究框架,應該把日本宗教放回「東亞宗教共同體」中考察,把神道—佛教—道教—儒教—民俗信仰視為一個多元交織的網絡,而非清晰分立的板塊。在這個新框架下,神道不是「日本固有宗教」,而是「東亞宗教在日本的本土化變體」;陰陽道不是「日本獨有的占卜術」,而是「中國道教方術在日本的制度化」;修驗道不是「日本山嶽宗教」,而是「中國神仙道教與日本山嶽信仰的融合」。
第三層結論是當代意義層面的:理解日本宗教的「多元根源」,對當代東亞文化對話具有重要意義。在民族主義意識形態仍然影響東亞各國的當下,重提「東亞宗教共同體」的歷史,可以幫助我們建立一個超越單一民族主義的文化對話框架。日本、中國、韓國、越南,乃至於東南亞華人社群,在歷史上都共享過同一個宗教文化網絡;今天的我們,可以從這個共享的歷史中,找到對話的共同語言。道教與日本宗教的接觸史,因此不僅是一個學術議題,更是一個文化對話議題——它提醒我們,東亞各國的「民族宗教」,本來就是相互交織、相互塑造、相互形成的;任何試圖把「我們的宗教」與「他們的宗教」絕對分開的努力,都會違背歷史事實。
附錄一:道教元素傳入日本年表
- 紀元前後至3世紀:中國方士與道教雛形時期;倭國(日本)尚未有系統的宗教接收。
- 5世紀:渡來人(弓月君、阿知使主等)開始攜帶中國方術知識進入日本。
- 6世紀末:推古朝(推古天皇594-628年),遣隋使(607年小野妹子)開啟官方宗教文化交流;佛教正式傳入日本(538年或552年)。
- 7世紀中後期:天智朝(662-672年)開始引入唐代律令;天武朝(673-686年)設置陰陽寮(675年),制度化吸收道教方術。
- 8世紀:奈良時代(710-794年),律令制度成熟,陰陽寮、典藥寮、咒禁博士等職官化吸收道教元素;正倉院寶物保留多種道教符印與護身符。
- 9世紀前期:留學僧空海(804-806年入唐)、最澄帶回密教—道教混合資料;陰陽寮、典藥寮的世襲化開始。
- 10世紀中葉:賀茂忠行、賀茂保憲、安倍晴明(921-1005年)三代完成陰陽道道教化轉軌;泰山府君祭、屬星祭、土公祭等定型。
- 11-12世紀:平安後期院政期,陰陽道達到鼎盛;陰陽道秘傳家學完成;妙見信仰興起;八幡神格化為國家保護神。
- 12-14世紀:鎌倉時代至南北朝,修驗道體系化;本山派(聖護院)、當山派(三寶院)形成;山嶽靈場(吉野、熊野、出羽三山、英彥山)發展。
- 14-16世紀:室町時代至戰國時代,陰陽道下沉到武家社會與民間;法師陰陽師、いざなぎ流等民間流派出現;千葉氏等武家把妙見信仰政治化。
- 17世紀:江戶幕府於寬文五年(1665年)賦予土御門家「天下陰陽師支配權」;陰陽道職業化、執照化;庚申信仰民俗化。
- 18世紀:本居宣長等國學派興起,開始排斥「漢風」「外來」元素;但同時陰陽道、修驗道在民間仍然興盛。
- 1868年(明治元年):神佛分離令發布;國家神道意識形態工程啟動。
- 1870年(明治三年):陰陽道廢止令;陰陽寮、土御門家失去制度地位。
- 1872年(明治五年):修驗道廢止令;修驗道強制歸入佛教或還俗。
- 1882年:神道事務局公佈「神道教派」與「神社神道」分離原則。
- 1900年代-1945年:國家神道制度化、強制化;「道教元素清洗」運動持續。
- 1945年:盟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GHQ)發布「神道指令」(1945年12月),廢止國家神道。
- 1946年:宗教法人法修訂,修驗道得以重新作為獨立宗教存在;神道回歸民間宗教地位。
- 1960年代-當代:日本道教學研究興盛(福永光司、坂出祥伸、酒井忠夫、窪德忠等);歐美日本宗教研究重新發現道教元素(Bernard Faure、Helen Hardacre、Mark Teeuwen 等)。
- 2004年:「紀伊山地的靈場與參詣道」(吉野、熊野、高野山)登錄為世界遺產,修驗道靈場獲得國際承認。
附錄二:相關典籍清單
中國道教典籍(部分被日本接收或抄寫):
- 《老子》《莊子》《列子》《抱朴子》《淮南子》:哲學思想層面
- 《五嶽真形圖》《靈寶五符序》《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經典層面
- 《赤松子章歷》《雲笈七籤》《道藏》:儀禮與經目層面
- 《抱朴子・內篇》:神仙修煉技術層面
- 《荊楚歲時記》:節氣與民俗層面
日本陰陽道—修驗道—神道相關文獻:
- 《古事記》(712年)、《日本書紀》(720年):記紀神話
- 《延喜式》(927年完成):律令制度的儀禮細則
- 《本朝月令》:朝廷月別儀禮
- 《政事要略》:朝廷政務要略(含陰陽道儀禮)
- 《三代實錄》:清和、陽成、光孝三朝國史
- 《若杉家文書》:陰陽道秘傳文書
- 《簠簋內傳》:陰陽道秘傳書
- 《佔事略決》(賀茂保憲):陰陽道占筮書
- 《暦林》《天文要錄》(賀茂保憲):陰陽道暦法與天文書
- 《修驗道章疏》:修驗道秘傳書集
- 《大祓詞》:神道祓除儀式祝詞
- 《今昔物語集》《大鏡》《古事談》《宇治拾遺物語》:中世說話集(含陰陽道、修驗道故事)
- 《本朝神仙傳》:日本式神仙傳
- 《日本靈異記》:日本古代靈異傳說集
附錄三:學者著作清單
日本學者:
- 福永光司:《道教と日本文化》(人文書院,1982/2024)、《道教と古代日本》(人文書院,1987)、《道教思想史研究》(巖波書店)
- 坂出祥伸:《道家・道教の思想とその方法》、《中國古代の佔法》、《道教と科學》、《道教と日本》(朱鳥社,2010)
- 酒井忠夫:《中國善書の研究》、《道教の総合的研究》
- 窪德忠:《中國の民間信仰》、《道教百話》、《道教史》、《道教と日本宗教》(山川出版社,1983)
- 吉岡義豐:《道教研究》(全四冊,1965-1979)、《道教と佛教》
- 福井康順:《道家思想と道教》
- 小柳司氣太:《老莊の思想と道教》
華語學者:
- 謝聰輝:《新天帝之命:玉皇大帝信仰與道教傳播》、《追尋道法:從臺灣到福建道壇調查與研究》
- 李豐楙:《憂與遊:六朝隋唐遊仙詩論集》、《神化與變異:一個常與非常的文化思維》
- 林富士:《中國中古時期的宗教與醫療》、《巫者的世界》
- 葛兆光:《道教與中國文化》、《中國思想史》
- 康豹(Paul Katz):《Demon Hordes and Burning Boats》、《Religion in China》
歐美學者:
- Bernard Faure:《The Power of Denial》、《Gods of Medieval Japan》
- Allan Grapard:《The Protocol of the Gods》、《Mountain Mandalas》
- Mark Teeuwen & John Breen:《A New History of Shinto》(Wiley-Blackwell, 2010)
- Helen Hardacre:《Shinto: A History》(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 Lucia Dolce:《The Worship of Stars in Japanese Religious Practice》(多篇論文)
- Kristofer Schipper:《The Taoist Body》、《The Taoist Canon》
- Vincent Goossaert:《The Taoists of Peking》、《The Religious Question in Modern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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