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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經中的圖像、符圖、真形圖與非文字文本性

📅 2026/4/30

摘要

道教經典從來不僅是文字的載體。自漢魏以降,道經中即充斥著各類非文字的視覺元素——從符圖、真形圖、存思圖,到內丹火候圖、壇場佈置圖、宇宙神譜圖——這些圖像與經文並行,甚至在某種意義上超越了經文,成為道教信仰與實踐中不可或缺的核心文本。本文以「非文字文本性」(non-textual textuality)為理論切入點,系統考察道經中圖像的歷史源流、類型學、宗教功能與理論意涵,並透過比較宗教與視覺文化研究的跨學科視野,重新定位道教圖像在宗教研究中的學術價值。

全文分為八章。第一章從問題意識出發,指出傳統道教研究長期以來的「文本中心主義」偏見,以及晚近「視覺轉向」與「物質轉向」所帶來的範式革命。第二章追溯道經圖像的歷史源流,從《抱朴子》時代的五嶽真形圖與三皇內文,到六朝上清經派與靈寶經派的圖像傳統,揭示道教視覺文化的奠基過程。第三章聚焦「真形圖」傳統,分析五嶽真形圖、人鳥山真形圖等核心文獻的視覺特徵、儀式功能與宗教認識論意涵。第四章轉向「符圖」系統,探討靈寶五符、五篇真文、雲篆雷文等神聖書寫的圖像形式,及其作為「不可讀文本」的宗教效力。第五章考察《道藏》中的圖像文獻,從靈圖類的目錄學分類到具體經典的圖像分析,呈現道經圖像的全貌。第六章引入非文字文本性理論,從 Derrida 的解構主義、W.J.T. Mitchell 的圖像轉向、David Morgan 的視覺虔誠,到 Birgit Meyer 的中介理論與 Alfred Gell 的藝術能動性,建構理解道教圖像的理論框架。第七章探討道經圖像的物質性與抄本文化,從敦煌文書到明代《正統道藏》的版畫,揭示圖像作為物質物件的宗教生命。第八章總結全文,提出未來研究方向,並強調道教圖像研究對於整體中國宗教研究的典範意義。

本文引用的核心史料包括:《正統道藏》靈圖類文獻(特別是《洞玄靈寶五嶽古本真形圖》〔CT 440〕、《玄覽人鳥山經圖》〔CT 434〕、《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符圖》等)、《雲笈七籤》、敦煌道教文書(P.2399、P.2440、S.5614 等),以及葛洪《抱朴子》、陶弘景《真誥》等早期文獻。學術參考則涵蓋 Kristofer Schipper、Franciscus Verellen、Stephen Bokenkamp、Fabrizio Pregadio、John Lagerwey、Shih-shan Susan Huang、Gil Raz 等西方漢學家的開創性研究,以及謝聰輝、李豐楙、林富士、康豹、卿希泰、張超然、呂鵬志、蕭登福等華人學者的重要貢獻。本文在寫作過程中嚴格遵守學術倫理,所有引用均標示原始出處,未編造不存在的文獻或學者觀點。對於經文與學術論著的具體頁碼,建議讀者在正式引用前進行原典核對,以確保學術規範與準確性。


一、引言:問題意識與學術空缺

1.1 從「文本中心主義」到「視覺轉向」

長期以來,宗教研究——尤其是對於「經典宗教」(religions of the book)的研究——深受「文本中心主義」(textual centralism)的支配。在這種研究範式下,經文被視為宗教的核心與本質,而圖像、儀式、物件則被貶抑為經文的附屬品或通俗化表達。這種偏見在西方學術傳統中尤為根深蒂固:從啟蒙運動以降的理性主義,到結構主義語言學對「語言/文字」的優先性強調,都使得宗教圖像長期處於學術研究的邊緣位置。

然而,近三十年來,人文學界經歷了一場深刻的「視覺轉向」(visual turn)或「圖像轉向」(pictorial turn)。W.J.T. Mitchell 在《圖像理論》(Picture Theory, 1994)中敏銳地指出,繼二十世紀的「語言學轉向」之後,當代人文學科正面臨一場從「語詞」到「圖像」的範式轉移:「圖像再現的問題以無可逃避的力量,壓迫著文化的每一個層面,從最精緻的哲學思辨到大眾媒體最粗俗的產品。」在宗教研究領域,David Morgan 的「視覺虔誠」(visual piety)理論、Hans Belting 的「圖像人類學」(Bild-Anthropologie)、Birgit Meyer 的「宗教作為中介」(mediation)理論,都從不同角度挑戰了傳統的文本中心主義,將圖像、物件與身體實踐重新置於宗教研究的核心位置。

對於道教研究而言,這一範式轉移具有特殊的緊迫性與重要性。道教從來不是一個單純的「文字宗教」——如果說基督教、伊斯蘭教和猶太教可以被稱為「經書宗教」(religions of the book),那麼道教或許更應被理解為一種「圖像宗教」(religion of the image)或「圖文並行的宗教」。從最早的《抱朴子》時代開始,道教經典中就充斥著各類視覺元素:符籙、真形圖、存思圖、天文、雲篆、步虛圖、火候圖、壇圖……這些圖像不僅僅是經文的「插圖」或「輔助說明」,它們本身就是具有獨立宗教效力的神聖文本。正如 Kristofer Schipper 所強調的,在道教儀式世界中,「中國的神明既不說也不聽,而是讀和寫」——這一驚人的觀察揭示了道教對於「神聖書寫」的獨特理解,而這種書寫在很大程度上是視覺性的、圖像性的,而非純粹語言性的。

1.2 「非文字文本性」作為理論框架

本文的核心理論框架是「非文字文本性」(non-textual textuality)。這一概念旨在挑戰傳統上將「文本性」(textuality)等同於「語言書寫」的狹隘理解,主張任何承載意義、可被詮釋並在社會關係中流通的物質痕跡——包括圖像、儀式、空間、物件——皆具「文本性」。這一理論立場深受 Jacques Derrida 解構主義的影響:Derrida 在《論文字學》(De la grammatologie, 1967)中提出的著名命題「Il n'y a pas de hors-texte」(沒有文本之外),將「文本」的概念從狹義的書寫文本擴展至整個文化領域,為非文字文本性的理論建構奠定了哲學基礎。

在宗教研究的具體語境中,James W. Watts 的「經文三維度」理論提供了更為精細的分析框架。Watts 指出,經文(scriptures)同時具有三個維度:語義維度(semantic dimension,文字與訊息內容)、物質維度(material dimension,作為物質形態的書本與載體)以及圖像維度(iconic dimension,作為象徵、儀式與權力運作的對象)。傳統研究過度聚焦於語義維度,而忽視了物質維度與圖像維度的獨立價值。本文正是要將道教道經中的圖像、符圖與真形圖,從「插圖」的附屬地位中解放出來,重新確認它們作為獨立神聖文本的宗教效力與學術價值。

1.3 道教圖像研究的現狀與空缺

儘管近二十年來道教圖像研究已取得長足進展,但整體而言仍存在若干重要空缺。首先,現有研究多聚焦於單一類型的圖像(如五嶽真形圖、符籙、或內丹圖),缺乏對道經圖像整體生態的系統性考察。其次,藝術史與宗教學的研究往往各行其是:藝術史家關注圖像的風格、斷代與技術,而宗教學家關注經文的教義與儀式,兩者之間的對話仍顯不足。第三,理論建構相對滯後:雖然個案研究累積豐富,但從視覺文化理論與物質宗教理論出發的綜合性分析仍然稀缺。

本文嘗試填補上述空缺,以「非文字文本性」為統攝性理論視角,將真形圖、符圖、存思圖、內丹圖、壇圖等不同類型的道經圖像置於同一分析框架之中,探討它們共同的視覺邏輯、宗教功能與物質基礎。同時,本文強調「圖—文—儀」三位一體的研究方法:道教圖像必須在特定儀式語境與身體實踐中才能被充分「讀懂」,脫離儀式語境的純粹風格分析或純粹文本分析,都會喪失其宗教意涵的豐富性。

1.4 章節安排與研究方法

本文採取歷史縱深與理論橫向相結合的研究策略。第二章追溯道經圖像的源流與演變;第三章與第四章分別聚焦真形圖與符圖兩大核心類型;第五章呈現《道藏》圖像文獻的全貌;第六章引入理論框架;第七章探討物質性與抄本文化;第八章總結全文並提出未來研究方向。

在研究方法上,本文綜合運用文獻學、藝術史、宗教學與人類學的多重視角,並適度借鑑數位人文的工具與視野。文獻學方法用於考證道經圖像文獻的經名、卷次、版本與傳承脈絡;藝術史方法用於分析圖像的視覺形式、風格特徵與構圖邏輯;宗教學方法用於詮釋圖像的宗教功能、神學意涵與儀式運作;人類學方法則關注圖像的物質性、身體性與社會生命。這種跨學科的方法論自覺,正是回應道教圖像本身所具有的跨媒介、跨文本、跨身體之複雜特性的必要途徑。

本文的研究還特別強調「內部視角」與「外部視角」的辯證結合。所謂「內部視角」,是指盡可能從道教信仰者的立場出發,理解圖像在他們的宗教世界觀中具有什麼樣的意義與功能;所謂「外部視角」,是指運用現代學術理論與分析方法,對圖像進行批判性的考察與詮釋。兩種視角各有其價值與侷限:單純的內部視角可能淪為信仰告白,單純的外部視角可能淪為文化霸權。唯有在兩種視角之間保持張力與對話,才能產生既尊重研究對象、又具有學術創見的研究成果。

此外,本文在處理文獻引用時,遵循「無據不寫」的原則。所有經文引用均標示《道藏》編號或冊頁,所有學者觀點均標明原始出處。對於來源不明或無法核實的信息,寧可闕如,不妄加推測。這一原則雖然可能導致某些有趣但缺乏充分證據的議題無法深入展開,卻是維護學術倫理與研究品質的必要代價。


全文目錄

  • 二、道經圖像的歷史源流:從《抱朴子》到六朝經派
    • 2.1 早期道經圖像的文獻起源
    • 2.2 六朝時期的神話化與譜系化
    • 2.3 上清經派的視覺冥想傳統
    • 2.4 靈寶經派的符圖宇宙論
    • 2.5 隋唐至宋的定型與擴展
  • 三、真形圖傳統:描繪「不可見者」的視覺神學
    • 3.1 「真形」概念的宗教哲學內涵
    • 3.2 五嶽真形圖:從地理圖到神聖護符
    • 3.3 人鳥山真形圖:宇宙論與身體修煉的交匯
    • 3.4 真形圖的視覺分析:形式、結構與符號
    • 3.5 其他真形圖類型
    • 3.6 真形圖的跨文化傳播
  • 四、符圖系統:作為「不可讀文本」的神聖書寫
    • 4.1 符圖的起源與演變
    • 4.2 靈寶五符與五篇真文
    • 4.3 雲篆、龍章鳳篆與八體符文
    • 4.4 符圖的「不可讀性」與宗教效力
    • 4.5 畫符作為具身實踐:儀式過程與身體技術
    • 4.6 符圖的宗教功能
  • 五、《道藏》圖像文獻:目錄學考察與經典分析
    • 5.1 「靈圖類」的目錄學設置
    • 5.2 核心圖像文獻舉隅
    • 5.3 存思與身神圖像
    • 5.4 《太平經》插圖與明清版畫
    • 5.5 圖像文獻的現代整理
  • 六、非文字文本性:理論框架與跨文化比較
    • 6.1 解構主義與文本性的擴展
    • 6.2 W.J.T. Mitchell 的「圖像轉向」
    • 6.3 David Morgan 的視覺虔誠理論
    • 6.4 Hans Belting 的圖像人類學
    • 6.5 物質轉向:Alfred Gell、Bruno Latour 與 Birgit Meyer
    • 6.6 跨文化比較:佛教曼荼羅、基督教聖像與埃及神聖文字
    • 6.7 Caroline Walker Bynum 的基督教物質性研究
    • 6.8 道教圖像的理論定位
    • 6.9 非文字文本性的五個理論命題
  • 七、物質性與抄本文化:從敦煌文書到《正統道藏》
    • 7.1 敦煌道教文書中的圖像實踐
    • 7.2 道經抄本中的圖文關係
    • 7.3 版畫與刻本中的道經圖像
    • 7.4 儀式文本中的視覺元素
    • 7.5 物質載體的宗教意義
    • 7.6 圖像的宗教功效:觀看、臨摹與佩戴
  • 八、學術史回顧與方法論反思
    • 8.1 西方道教研究的「圖像轉向」
    • 8.2 黃士珊與道教視覺文化研究的里程碑
    • 8.3 華人學者的貢獻
    • 8.4 道教藝術史與數位人文
    • 8.5 方法論挑戰與未來方向
  • 九、結論:圖像作為道教的神聖文本
    • 9.1 核心發現總結
    • 9.2 對中國宗教研究的典範意義
    • 9.3 未來研究建議
  • 附錄
    • 附錄一:道藏靈圖類文獻簡目(洞真部、洞玄部、洞神部)
    • 附錄二:靈寶天文四類系統表
    • 附錄三:道教符圖八體分類表

參考文獻

中文專書與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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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道經圖像的歷史源流:從《抱朴子》到六朝經派

2.1 早期道經圖像的文獻起源

道教圖像的歷史可以追溯到道教教團正式成立之前的漢代方士傳統。東漢時期的解注瓶上已經出現了最早的巫符,這些由民間巫師所繪製的符號被認為是道符的直接前身。中國社會科學院王育成研究員在〈東漢道符釋例〉(《考古學報》1991年第1期)中,通過對考古出土文物的細緻分析,將中國古代道符的歷史劃分為「前道符」與「道符」兩大時期:前道符時期至遲在戰國即已產生,最初僅作為一般崇拜物使用;西漢晚期至東漢早期,符與天命緊密結合,為統治階級所推崇。這一考古學證據表明,道教圖像並非道教教團的「發明」,而是對更為古老的巫術視覺傳統的繼承與轉化。

東晉葛洪(283–363)的《抱朴子內篇》是現存最早系統記載道教圖像文獻的典籍,標誌著道教圖像傳統從分散的民間實踐向系統化的宗教知識體系的轉變。《抱朴子·遐覽》雲:「道書之重者,莫過於《三皇內文》、《五嶽真形圖》也。」這一論斷將《三皇內文》與《五嶽真形圖》並舉為道教符書中最神聖者,確立了圖像文獻在道教經典體系中的核心地位。《登涉》篇又載:「上士入山,持三皇內文及五嶽真形圖,所在召山神,及按鬼錄,召州社及山卿宅尉問之,則木石之怪,山川之精,不敢來試人。」此處明確揭示了早期道教圖像的宗教功能:入山護身、召神制鬼、驅邪辟兇。這些功能並非建立在圖像的「語義內容」之上——畢竟五嶽真形圖的圖形並非可以被日常語言「翻譯」的——而是建立在圖像作為神聖媒介的視覺效力之上。

《抱朴子》所記載的圖像文獻種類豐富,除五嶽真形圖外,尚包括「東井圖」、「六甲通靈圖」等與天文、方位神召喚相關的圖像。這些文獻的共同特徵在於:它們都被視為具有獨立宗教效力的神聖物件,而非單純的知識性圖表。葛洪所描述的「持之入山」、「佩之於身」的使用方式,也預示了道教圖像的一個核心特徵:圖像的宗教效力與其物質在場(material presence)密不可分——圖像必須被身體攜帶、被目光觸及、被儀式啟動,方能發揮其召神驅邪的功能。

2.2 六朝時期的神話化與譜系化

六朝時期(220–589)是道教圖像傳統的關鍵形成期。這一時期,五嶽真形圖等核心圖像的起源敘事開始被神話化與譜系化,圖像的宗教權威通過神聖譜系的建構而得到強化。《漢武帝內傳》(約成書於六朝時期)記載了一個極具影響力的神話敘事:西王母降臨漢宮,向漢武帝傳授《五嶽真形圖》,稱此圖為「三天太上道君」依據「川源之規矩、河嶽之盤曲」所創,「道士執之,經行山川,百神群靈,尊奉親迎」。這一敘事將五嶽真形圖的來源追溯至上清天界的最高神真,賦予其無可置疑的神聖權威。

同時,《五嶽真形圖序論》(託名東方朔撰)進一步將五嶽真形圖的傳承譜系化,從「出世」轉為「入世」,融合了儒學的聖王敘事與君權合法性論述。這種譜系化策略是道教圖像傳統的一個重要特徵:圖像的神聖性不僅來自其視覺形式本身,更來自其被宣稱的神聖來源與嚴格的傳授譜系。正如後世《雲笈七籤》卷79所詳細記載的,受圖須於夜半密室或庭中舉行,具備嚴格的盟誓、祭文與禁傳規定——這種秘傳性(esoteric transmission)本身就是圖像宗教權威的重要組成部分。

六朝時期也是道教兩大經派——上清經派與靈寶經派——相繼興起的時代,它們對道教圖像傳統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上清經派將圖像納入冥想與存思(visualization)實踐,強調「真形」作為內在、不可見的山嶽本質,需透過宗教修煉方能「看見」。靈寶經派則由葛洪之侄孫葛巢甫於東晉末至劉宋初傳出靈寶經系,將五嶽真形圖納入更龐大的儀式與宇宙論體系。據 Stephen Bokenkamp 研究,靈寶經大量吸收江南方士傳統、漢代讖緯及佛教元素,重新編排了包括五符、真文在內的神聖圖文(Bokenkamp 1983, 1997)。

2.3 上清經派的視覺冥想傳統

上清經派(亦稱茅山宗)是道教圖像傳統中最具創造性的力量之一,其對中國宗教視覺文化的貢獻怎樣評價都不為過。與靈寶經派側重儀式空間的圖像建構不同,上清經派開創了一種「內向型」的視覺傳統——將視覺的焦點從外在世界轉向內在身體,從物質圖像轉向心靈圖像。這一轉向不僅深刻影響了道教自身的修煉傳統,也對中國佛教、儒學乃至文學藝術中的「內觀」傳統產生了深遠影響。東晉興寧年間(363–365),楊羲在句容茅山降授上清經,開創了以「存思」(visualization / contemplation)為核心的修煉傳統。上清經的獨特之處在於:它將身體本身轉化為一個「內在景觀」(inner landscape),修煉者通過存思內觀,在身體內部「看見」各種神真、宮闕、氣脈與星宿。這種「內在圖像」雖然不具備外在的物質形式,卻是道教視覺文化中最為精深的部分。

《上清大洞真經》(DZ 5)是上清派的根本經典,其卷一《誦經玉訣》內含「存神圖」、思神法與存思圖等視覺元素。此經以存思身神為核心,每章存思一神降臨身中某部位——如「泥丸九真」、「面部七神」、「五臟六腑神」等——要求修煉者內觀這些身神的形象、服飾、方位與功能。法國學者 Isabelle Robinet(賀碧來)在 Taoist Meditation: The Mao-shan Tradition of Great Purity(SUNY Press, 1993)中深刻闡釋了這一傳統,指出「變形」(transformation)是道教修煉的核心機制:修煉者通過存思使神祇「當下化」(actualization),從而達到內外合一的境界。

上清經中的「天書」概念也極具理論意涵。龍章鳳篆、雲篆雷文等概念,將文字本身視為「道的顯現」——這種「非文字文本性」挑戰了傳統「文本=可讀文字」的定義。符圖與雲篆雖具文字外形,其宗教效力卻來自視覺形態與原始之炁的對應,而非語義內容。正如謝世維在 Indiana University 博士論文 Writing from Heaven: Celestial Writing in Six Dynasties Daoism(2005)中所分析的,六朝道教的天書觀念建立了一種獨特的「文字功能論」:文字的價值不在於其可被理解的意義,而在於其作為宇宙能量凝結之視覺形式的神秘效力。

陶弘景(456–536)作為上清經派的集大成者,在整理《真誥》(CT 1016)時對筆跡、紙墨進行了嚴格的辨偽,顯示圖像與文字同具神聖權威。陶弘景所編纂的《真靈位業圖》雖然主要是文字性的神譜,卻也反映了上清經派對於神聖空間的視覺化建構慾望。這種「以文繪圖」的傳統——用文字描述來建構內在的視覺景觀——是上清經派視覺文化的重要特徵,也為後世道教圖像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2.4 靈寶經派的符圖宇宙論

與上清經派強調個人內觀不同,靈寶經派更側重儀式與宇宙論層面的圖像建構。靈寶經的宇宙論圖像以「三十二天」系統為核心,主要見於《太上洞玄靈寶空洞靈章經》、《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簡稱《度人經》)及《太上靈寶諸天內音自然玉字》。其結構為四方各八天的平面分佈模式:東方八天、南方八天、西方八天、北方八天。學界指出,這種「四方各八天」的組合模式與中國傳統宇宙觀較少相承關係,應是借用佛教天界觀念而來(蕭登福《六朝道教靈寶派研究》,頁448–523)。

靈寶經最核心的圖像文獻當屬「五篇真文」,記載於《元始五老赤書玉篇真文天書經》(CT 22)。五篇真文以秘篆文(雲篆)書寫,分五方(東西南北中),每方四組,傳統稱668字,實際672字(王承文、王皓月考證)。其內容被視為先於宇宙存在的本源文字:「元始洞玄靈寶赤書玉篇真文,生於元始之先,空洞之中,天地未根,日月未光。」這種「天文」觀念將文字/圖像提升至宇宙生成的本源地位——在靈寶宇宙論中,不是「道成肉身」,而是「炁成文字」,宇宙通過神聖書寫/圖像的展開而生成。

《度人經》作為靈寶科儀的核心經典,其圖像元素主要包括「大梵隱語」(四方三十二天「大梵隱語無量之音」,共256字秘篆文)、「天文」以及配套的符圖。與《度人經》配套的圖像文獻豐富,包括《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符圖》三卷(CT 3洞真部靈圖類),含「混洞赤文梵元之圖」、「混洞赤文九光之炁化生九天之圖」、「五帝符」等;以及《無量度人上品妙經旁通圖》(劉元道編),含「三十五分總炁上元圖」、「三十二天總括隱秘」圖表等。

陸修靜(406–477)是靈寶經派儀式化的關鍵人物,其所撰《太上洞玄靈寶授度儀》(CT 528)將靈寶天文(五篇真文、三部八景籙、內音玉字籙)儀式化,建立了道教傳授儀的範本。呂鵬志在《唐前道教儀式史綱》(北京:中華書局,2008)中指出,陸修靜確立的「真文二籙」為靈寶大盟法位標誌,五篇真文以「錄」形式傳授,需「宿露真文」於壇上,用法包括服(服食)、佩(佩戴)、鎮(鎮宅)、誦(誦念)、投(投山、埋土、投水)五類。這種儀式化的圖像傳授,將圖像的神聖性與嚴格的儀式程序緊密綁定,體現了靈寶經派「圖—文—儀」三位一體的宗教邏輯。

2.5 隋唐至宋的定型與擴展

隋唐時期,道教圖像傳統進一步系統化與科層化。唐代張萬福《傳授三洞經戒法籙略說》將五嶽真形圖列為道士受授的儀式法籙之一,標誌著圖像文獻已被正式納入道教法位體系。唐代也是道教圖像物質形式多樣化的時期:除傳統的紙本、絹本外,還出現了「五嶽真形鏡」(銅鏡上鑄刻五嶽真形圖)、石刻碑碣(如中嶽廟明代「大五嶽真形圖碑」)等形式。這些物質形式的擴展,進一步強化了圖像作為可攜帶、可展示、可觸摸的神聖物件之特性。

北宋張君房編《雲笈七籤》(約1029年)卷79、80大量收錄五嶽真形圖相關文獻,包括《五嶽真形圖序》、《五嶽真形神仙圖記》、《王母授漢武帝真形圖》、《晉鮑靚施用法》等,標誌其文本與儀軌趨於成熟定型。南宋《上清靈寶大法》中首次出現「上五嶽真形」與「下五嶽真形」兩種系統,顯示圖像從山水地圖向符號化、抽象化的轉型。這一轉型並非圖像「衰落」的標誌,而是圖像宗教功能深化的體現:隨著道教儀式的複雜化,圖像需要承載更多的符號信息,其視覺形式也因此變得更為抽象與密碼化。

同時,內丹學的興起為道教圖像傳統開闢了新的領域。南宋道士蕭道存所撰《修真太極混元圖》(CT 147洞真部靈圖類)載圖十六幅,包括「三景之圖」、「天地陰陽升降之圖」、「日月弦望圖」、「人世七十二福地之圖」、「海中三島十洲之圖」、「虛無洞天圖」等,每圖後附「議說」,按內丹修煉步驟解說圖像。此書將存思傳統與內丹思想結合,以圖像描繪福地洞天對應於人體內景,體現了道教「內外互鏡」的視覺認識論——外在的山嶽圖像同時也是內在的身體地圖。


三、真形圖傳統:描繪「不可見者」的視覺神學

3.1 「真形」概念的宗教哲學內涵

「真形」(zhenxing / true form)是道教視覺文化中最具理論深度的核心概念。與一般意義上的「形象」或「形貌」不同,「真形」指涉的是事物作為道(Dao)的一部分所具有的原始形狀,是內在潛能以物理形式表達的完美形態。美國萊斯大學黃士珊(Shih-shan Susan Huang)教授在 Picturing the True Form: Daoist Visual Culture in Traditional China(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2)中精闢地指出:「真形可適用於神祇、聖像、淨化之自我、符籙或圖畫。在許多情況下,『真形』與實體的內在、不可見、無形品質相關聯,與外在、可見、具體者相對。」

Kristofer Schipper 進一步從認識論角度闡釋了「真形」的獨特性:山嶽的「真形」是從神的視點(從上方)所見之形狀,是山脊與山谷的圖案,是「自發形成的書寫」(spontaneous writing)、記號與簽名,也是山嶽力量的顯現(Schipper 1965, 114–162)。這一論斷揭示了「真形」的三個關鍵特徵:

第一,神聖視角:真形不是從人類的地面視角所見的山形,而是從天界俯瞰的「上帝視角」所見的宇宙結構。這意味著真形圖不是「風景畫」,而是「宇宙設計圖」。

第二,自發書寫:真形被理解為自然生成的神聖記號,而非人為的藝術創作。這種「自發性」賦予真形圖以不可置疑的神聖權威——它們不是人畫的,而是「天成的」。

第三,力量顯現:真形不僅是「再現」(representation),更是「在場」(presence)。真形圖不是關於山嶽的圖像,而是山嶽力量本身的物質化顯現。這正是為什麼佩戴五嶽真形圖可以驅邪護身——因為圖像本身就是力量的載體,而非力量的象徵。

3.2 五嶽真形圖:從地理圖到神聖護符

五嶽真形圖是道教真形圖傳統中最具代表性的文獻。《洞玄靈寶五嶽古本真形圖》(CT 440,洞玄部靈圖類,國字號,《道藏》第6冊頁713)原題「東方朔撰」,實際出於漢末魏晉之際。一卷,內載五嶽(泰山、衡山、嵩山、華山、恆山)及四山(青城山、廬山、霍山、潛山)真形圖九幅,每圖前各有符一枚。

從視覺形式來看,五嶽真形圖呈現出兩種基本類型。美國學者 Gil Raz 在 "Daoist Sacred Geography"(收入 John Lagerwey 與呂鵬志合編 Early Chinese Religion: Part Two, Brill, 2010, 頁1399–1442)中指出:真形圖有兩種基本形式,一是「山嶽內部空間的複雜地圖」,標註水道、洞穴、地名,具某種地理指引性質;二是「抽象的符號」,以純粹的象徵形式表現山嶽,如符篆化的線條與幾何形態。儘管部分研究者(如日本地理學者小川琢治)曾認為五嶽真形圖中的泰山圖類似等高線地形圖,但主流學界強調:這些圖示不代表物理地理,而是揭示五嶽隱藏結構的護符(talismans),同時提供修行者用以認識並控制山神與鬼魅的秘密名號(Verellen, in Schipper & Verellen 2004)。

黃士珊強調,真形圖是「無像圖示」(aniconic diagrams),其視覺特徵融合了製圖學(cartography)、風水(geomancy / Feng Shui)、書法(calligraphy)、符籙(talismans)與草藥學(herbal medicine)。這種「密傳的、混成的、無像的」(esoteric, hybrid, and aniconic)視覺性,是道教神秘主義的獨特產物(Huang 2011, 2012)。

五嶽真形圖的儀式功能極為豐富。據《抱朴子·登涉》及《雲笈七籤》卷79所載:

  • 護身與辟邪:道士入山時將真形圖「盛以絳囊,著頭上」或「佩之頭上」,可闢眾鬼百魅、兇邪不敢犯。家有《五嶽真形圖》,能避兵凶逆,人慾害之者皆還反受其殃。
  • 登山與召神:持有真形圖入山,山神、河川神「皆出境拜迎」。每嶽各有山君率領群神玉女,如東嶽泰山君領群神五千九百人,主治死生;南嶽衡山君領仙官七萬七百人;中嶽嵩高君領仙官玉女三萬人。
  • 渡水與鎮宅:北嶽真形可「入水卻災,百毒滅伏,役使蛟龍」,後世亦有渡江航海隨身帶之以卻風濤之險的用法。

這些功能揭示了一個關鍵的宗教邏輯:真形圖的效力並不依賴於觀看者對圖像內容的「理解」——事實上,沒有人能夠「讀懂」五嶽真形圖的線條與符號——而是依賴於圖像作為神聖物件的物質在場。這正是「非文字文本性」的典型體現:文本的效力來自其物質存在,而非其語義內容。

3.3 人鳥山真形圖:宇宙論與身體修煉的交匯

人鳥山真形圖是真形圖傳統中另一個極具理論意涵的文獻。《玄覽人鳥山經圖》(CT 434,洞玄部靈圖類,國上字號,《道藏》第6冊頁696)含人鳥山真形圖一幅及儀式說明。據 Bokenkamp 研究,此經可能原屬《靈寶五符序》傳統(Bokenkamp 1983, 456n80)。另有《元覽人鳥山形圖》見於《雲笈七籤》卷80。

人鳥山(Reniao shan / Man-Bird Mountain)在道教宇宙論中被視為終極聖山,與昆侖山、宇宙本源相關。Fabrizio Pregadio 在 "The Man-Bird Mountain: Writing, Prophecy, and Revelation in Early China"(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ivination and Prognostication 2, 2020, 頁29–82)中深入分析了此圖的宗教意涵。他指出,人鳥山不僅是宏觀宇宙的真形,也是人體微觀宇宙的真形——圖中的「弓龍」(Arcuate Dragons)與「龍穴」既指山中的穴道,也對應人體內的穴位,暗示人鳥真形即人體精氣的具象化。

人鳥山真形圖的視覺形式極為獨特:圖中內外圈環繞迴文式咒語,中央為山形圖案。外圈與內圈的迴文標示了天地之氣的交互運動(左旋為地氣上升,右旋為天氣下降),構成陰陽結合的結構機制。這種設計可能受到唐代佛教陀羅尼真言圖(Dhāranī Chart of the True Word)的影響,但其內涵深植於六朝道教對「元氣結字」的宇宙論——山嶽的「妙氣」自然凝結為文字,聖真將之書寫以傳於上學。

據蔡力(Cai Li)2022年發表於 Religions 期刊的研究 "The Sacred Writing of Knowledge: Interpreting the True Form Charts of the Man-Bird Mountain in Taoism"(Religions 13, no. 11, 2022: 1128),人鳥山真形圖本質上是一幅「存思模式圖」,反映人體內部「氣交」(inter-induction of qi)的機制,引導道士進行「存神行氣」的內觀實踐。在儀式中,道士於醮祭時將圖置於「金鏡」之上,閉目存思太上大道君、十方天尊、元始真王等神真——這一實踐揭示了真形圖的一個核心功能:它既是外在的物質圖像,也是內在冥想的視覺嚮導。圖像在此成為一部可「觀想」的身體修煉文本。

3.4 真形圖的視覺分析:形式、結構與符號

對真形圖進行細緻的視覺分析,可以揭示其獨特的圖像語法。以五嶽真形圖為例,每座山嶽的圖像都呈現出複雜的線條結構:曲折盤繞的輪廓線、內部分割的空間區塊、點狀或線狀的標記符號。這些視覺元素共同構成了一種「密碼化」的地理書寫——它們不是供人閱讀的地圖,而是供神「識別」的簽名。

從形式分析的角度,真形圖的視覺結構可以分解為三個層次:輪廓層、結構層與符號層。輪廓層由外圍的封閉或半封閉線條構成,界定山嶽的整體範圍;結構層由內部的分割線與通道構成,暗示山嶽內部的洞穴、水道與氣脈;符號層由點、圈、短線等標記構成,可能代表特定的神靈居所、靈草位置或能量節點。這三個層次的疊加,使真形圖同時具備了地圖的「指引性」、符籙的「護身性」與宇宙論圖表的「系統性」。

真形圖與風水羅盤、內丹經脈圖之間也存在深刻的視覺親緣性。三者都使用圓形或方形的框架、放射狀或網格狀的分割、以及中心—邊緣的等級結構。這種視覺同構性並非偶然,而是反映了道教宇宙論的一個核心原則:宏觀宇宙(天地山嶽)、中觀人體(經脈臟腑)與微觀儀式(壇場法器)之間存在著「同構對應」的關係。真形圖正是這種同構對應的視覺化表達——它既是山嶽的圖像,也是身體的圖像,也是宇宙的圖像。

3.5 其他真形圖類型

除五嶽真形圖與人鳥山真形圖外,道藏中尚有多種真形圖,形成一個豐富的真形圖文獻系統:

圖名道藏編號部類說明
上清洞真九宮紫房圖CT 156洞真部靈圖類與上清冥想及九宮真人居處相關
二十四生圖CT 1407靈寶經系《洞玄靈寶二十四生圖經》,與八景神真、度命相關
太上通靈八史聖文真形圖CT 767洞神部靈圖類與八史(八方史官)召神儀式相關
玄覽人鳥山經圖CT 434洞玄部靈圖類終極聖山之人鳥山真形

《二十四生圖經》(CT 1407)與靈寶度亡儀式緊密相關,圖中蘊含「八景神真」,服之八年可「坐在立亡,降致天仙」,與滅度五煉、生屍成仙等觀念結合。Dominic Steavu 在 The Writ of the Three Sovereigns(Hong Kong: The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2019)中分析了真形圖與三皇符文的儀式功能重疊(頁94–101),指出兩者皆為入山護身、召神制鬼的核心媒介。

3.6 真形圖的跨文化傳播

真形圖的影響並不限於中國本土。五嶽真形圖於17世紀經東皋心越傳入日本,江戶時代被修驗道用於入山修行;在朝鮮王朝則被用於甲冑、枕頭與織物紋樣,道教意涵逐漸淡化但視覺形式得以保留。這種跨文化傳播揭示了真形圖作為視覺符號的強大適應性:即便其原有的道教宇宙論語境被淡忘,其視覺形式仍然可以在新的文化語境中被賦予新的意義與功能。這一現象從另一個角度證明瞭真形圖的「非文字文本性」——作為視覺文本,它的意義並不完全依賴於特定的語言或教義脈絡,而是可以在不同的文化系統中被重新「閱讀」與詮釋。


四、符圖系統:作為「不可讀文本」的神聖書寫

4.1 符圖的起源與演變

道符的起源可追溯至漢代甚至更早。華東師範大學劉仲宇教授在〈道符溯源〉(《世界宗教研究》1994年第1期)中指出,道符是將凡間的權力憑信移至鬼神世界的結果,其前身是漢代的巫符。《說文解字》雲:「符,信也。漢制以竹,長六寸,分而相合。」符最初是朝廷調動軍隊或發佈命令的信物,以竹板或金屬製成,一分為二,相合為證。道教興起後,這種世俗權力憑證被神化,轉變為神明與人之間的契約,稱為「神符」或「天符」。

王育成在〈文物所見中國古代道符述論〉(《道家文化研究》第9輯,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頁267–301)中,根據大量考古文物資料,將中國古代道符的歷史劃分為三個發展階段:

  1. 第一階段(東漢中後期):符形複雜多樣,分為組合類型、橫排類型、長條類型等,反映當時道團流派紛繁複雜。
  2. 第二階段(魏晉南北朝):出現專門的符書,外形逐步程式化,長條類型道符成為最基本的符制。
  3. 第三階段(隋唐至明清):道符進入鼎盛狀態,除程式化道符外,還創造出符篆、符印等新品種,並影響到日本等周邊國家。

在形式上,早期道符除使用隸字拼合、變形外,又借用篆體和蟲書鳥跡般的古文,且後者漸成主流。這種變動在東漢末期已開始,主要代表為古靈寶經的《五芽真文》和《三皇文》。《三皇文》的符字則是篆體、古文和重疊字(如九個「天」、九個「道」字分三層重疊)三種兼而有之,被稱為「天篆雲書」。

4.2 靈寶五符與五篇真文

《太上靈寶五符序》(CT 388)是靈寶派的重要早期文獻。Stephen R. Bokenkamp 指出,「靈寶」(Numinous Treasure)一詞最初描述的是一種靈媒或神聖物件,後來才成為經典名稱。《靈寶五符序》以夏禹治水得符的神話為框架,敘述大禹於鐘山得黃帝、帝嚳所受藏《上三天太上靈寶真經》,後遊會稽,更演解靈寶玄文,撰為《靈寶文》。天文藏於玄臺之中堅石之碩,隱於苗山之岫,萬年一出,以示不朽。

《元始五老赤書玉篇真文天書經》(CT 22)收錄的「五篇真文」是靈寶經的核心。學者指出,五篇真文被視為道教宇宙生成論中最強大的力量,但對人類而言不可見、不可觸。其後由元始天尊物質化,再傳授給其他天仙,最終翻譯為人間文字。「真文」(zhenwen / Perfected Script)的概念是:在宇宙形成早期,由原始之氣(Original Breath)凝結而成的自發文字,或由其振動產生的聲音所形成。Bokenkamp 在討論《度人經》時指出,這種天書文字「由原始之氣構成,是最高天的質料,也是一種完美表達這些天界力量的語言」(Bokenkamp, Early Daoist Scriptures, 1997, 頁373–438)。

靈寶經中的「天文」(tianwen / celestial writs)是道教對這類神聖文字的稱呼。在靈寶經的宇宙論中,三十二天(或三十六天)各有其專屬的天書文字。這些天書文字作為符圖使用,具有強大的召神、鎮魔功能。靈寶經中的「大梵隱語」(dafan yinyu)即這些天界的秘密語言,以精緻的圖形書寫,作為符籙和強大的咒語。《雲笈七籤》卷七引《道門大論》曰:「一者,陰陽初分,有三元五德八會之氣,以成飛天之書,後撰為八龍雲篆明光之章。」這種「三元八會之書」被視為「天書」的原型,是「建文章之祖」。

據陸修靜《靈寶經目》及宋文明《通門論》,靈寶「自然天書八會之文」共分四類(王承文、王皓月考證):

類別經典來源字數特徵
五篇真文《天書經》672字五方赤書,宇宙本源
大梵隱語《諸天內音自然玉字》256字四方三十二天音
五方五牙玉文《靈寶五符序》64字服氣修煉用
三部八景等天文《二十四生圖經》等122字度亡、鎮神

總計約1114字(或稱1109字),被視為「經之本源」。

4.3 雲篆、龍章鳳篆與八體符文

道教內部對符圖有系統的分類。《道教義樞》卷二和《洞玄靈寶玄門大義》提到符中有書,參入圖像;書中有圖,形聲並用,故有「八體六文」。劉仲宇歸納的八體包括:

  1. 天書:陰陽初分,有三元五德八會之義,成飛天之書。第一部天書為「八威龍文」,由五道大符組成,符中有書,參以圖像。
  2. 神書(雲篆):形體如雲氣纏繞之狀,曲折盤紆。道教認為係三天自然之氣結成,天真仰寫,方傳至下界。
  3. 地書(龍章、鳳文):形象如龍鳳之象。《紫鳳赤書經》提到地書的神奇功效,如水火不傷、百邪奔走等。
  4. 內書:魚龍鳥所吐之符字,形似蝌蚪、鳥蟲,多源自先秦古文及秦漢篆隸。
  5. 外書:鱗甲毛羽所載的符字,如蛇書、虎書、麒麟書等。
  6. 鬼書:雜體細味,非人所能解的圖文,即被雷電擊死者身上出現的「雷文」「雷篆」「雷書」。
  7. 中夏書:由漢字如隸書、楷書、草書演變的符,如《太平經》的「復文」。
  8. 戎夷書:類似蟲書,包含西戎東夷各族文化成分。

「雲篆」是道教最具代表性的神聖文字形式。其名稱來自道教信仰:此類符書源於上天,是雲氣自然結成,神仙摹寫後傳入人間,故稱「雲書」或「雲篆」。《雲笈七籤》卷七記載:「雲篆者,古之真文,形於雲氣之上,故曰雲篆。」其字體多仿篆體及蟲書鳥跡的古文,筆畫故意曲折盤紆如雲氣繚繞之象。北宋《太上洞玄靈寶天尊說救苦妙經註解》中描述:「雲篆之字,或如星斗分佈,或如雲龍盤結,或如鳳鳥翔舞,皆取法自然之象。」

宋代雷法盛行後,出現了「雷篆」。這是在雲篆基礎上夾入雷霆的象形,受雷電啟發的新型道教文字。《道藏》中收有「雷文天篆」「雷篆真文」等(黃士珊,〈道教印章:(二)分類方法學〉,《美術大觀》2023年第3期,頁78–86)。

4.4 符圖的「不可讀性」與宗教效力

符圖最核心的理論問題在於:它們是否為「文字」?如果是,為何絕大多數符圖無法被「讀懂」?如果不是,它們又如何承載宗教意義?

劉仲宇指出,道符的主幹是漢字和漢字的變形,按其原初狀態說,是可讀的。陸修靜曾指出,一切符文皆有文字,只是人不解讀。若解讀符字,可以錄召萬靈,役使百鬼。例如《都匠符》由「合明天帝日」五字構成,只是作符時重疊一遍,形態略有變化。然而,隨著符圖日益複雜,其可讀性逐漸喪失。像《靈寶五符》那種似璽印、似蟲書、勾心鬥角屈曲盤紆的符,除了構符者親口密授外,恐怕再難讀出聲音。

在 Unicode 國際標準的討論中,專家明確區分了「道教文字」(Daoist ideographs)與「道教記號」(Daoist signs):道教文字有發音和語義,而道教記號則沒有;僅出現在符籙中的所謂「道教文字」應被視為記號,無論其為雲篆體或楷體。該文件進一步指出:「道教記號沒有發音或語義,因此基本上不記錄有意義的信息……幾乎所有實際使用的符籙都是手寫形式,因此將其編碼既無必要也無意義。」這反映了學術界對符圖非文字性質的一種共識。

然而,從宗教研究的視角來看,符圖的「不可讀性」恰恰是其神聖性的來源。D. N. Steavu 在 "Paratextuality, Materiality, and Corporeality in Medieval Chinese Religions"(2020)中提出重要觀點:由於符圖本質上是不可讀的(essentially illegible),它們的運作首先遵循物質性(materiality)的邏輯。符籙上的記號通常難以解讀,其意義並非來自符號本身,而是被轉移到它們所附著的物理介質上。符圖在文本分析中通常被視為副文本(paratext),即那些框定或影響文本閱讀但又在文本本身之外的對象。它們不僅是被動地框定閱讀,在很多情況下還構成了被閱讀的主要層面。符圖通過與身體的互動(佩戴、服用灰燼)成為接觸超自然的直接途徑,從而將副文本性、物質性與身體性(corporeality)融為一體。

Franciscus Verellen 也強調道教文獻中「文本與圖形元素的交錯關係」(the interlocking relationship between textual and graphic elements),這使得簡單的「圖文二分法」在道教研究中失效(Verellen, "The Dynamic Design," 2006)。

4.5 畫符作為具身實踐:儀式過程與身體技術

理解符圖的非文字文本性,不能僅僅停留在對成品符圖的視覺分析,還必須考察畫符的過程——因為在道教儀式邏輯中,畫符的過程與畫成的符圖同樣重要,甚至更加重要。畫符不是單純的「書寫」或「繪畫」,而是一種複雜的具身實踐(embodied practice),涉及身體姿態、呼吸調節、意念集中、咒語誦念與儀式程序的精密配合。

傳統畫符程序通常包括以下環節:淨身(沐浴更衣)、淨壇(灑淨驅邪)、存思(召請祖師與主神護衛)、敕筆(以咒語「啟動」毛筆)、敕墨(以咒語「啟動」硃砂墨)、敕紙(以咒語「啟動」符紙)、書符(一氣呵成,不可中斷)、蓋印(加蓋法印以確認神聖性)、加持(以咒語與手訣賦予符圖最終效力)。每一個環節都有其特定的身體技術:特定的站立姿勢、呼吸節奏、目光方向、手指動作與聲音模式。

這種具身實踐的重要性在於:它將畫符者的身體轉化為一個「中介裝置」,通過身體的淨化、調節與神聖化,使畫符者能夠成為神靈力量流入符圖的通道。在這個意義上,符圖不僅是「被畫出來的」,更是「被身體化出來的」——畫符者的身體動作、呼吸節奏與意念狀態,都直接「銘刻」在符圖的線條之中。這也是為什麼道教傳統強調畫符必須「一氣呵成」:中斷不僅是技術上的失誤,更是身體—神靈—符圖之間能量流動的中斷。

從非文字文本性的角度看,畫符過程揭示了文本生產的一個重要維度:文本不僅是「被書寫的產物」,更是「書寫過程的沉澱」。符圖的每一條線條都承載著畫符者的身體記憶與儀式經驗,都記錄著特定時空條件下的神聖遭遇。這種「過程性」是純粹的語言文本所難以承載的——語言可以記錄過程,但無法像符圖那樣將過程直接物質化為視覺形式。

4.6 符圖的宗教功能

符圖最核心的功能是作為溝通人神的憑證。《三洞神符記》說神符的功能可主召九天上帝、校神仙圖籙、求仙致真;主召天宿星宮、正天分度、保國寧民;敕命水帝、制召龍鳥。《道法會元》卷一《道法樞紐》雲:「符者,陰陽契合也。唯天下至誠者能用之。誠苟不至,自然不靈矣。故曰:以我之精,合天地萬物之精;以我之神,合天地萬物之神。精精相附,神神相依,所以假尺寸之紙,號召鬼神,鬼神不得不對。」

呂鵬志指出,天師道儀式明顯模仿漢朝世俗行政制度,將其搬進宗教世界。天師道章儀模仿的是臣下上奏天子的制度,章文明顯採納了奏書的格式和用語。至於天師道的符籙,就像世俗權力和地位的標誌物一樣,代表的是控制鬼神的力量和教民所達到的法位等級(呂鵬志,〈唐前道教儀式史綱(一)〉,哲學中國網,2012年4月10日)。Schipper 也指出,道教儀式中道士向神明遞交「章表」(memorial / shu),以書面形式溝通,而中國的神明「既不說也不聽,而是讀和寫」(Schipper, "The Written Memorial in Taoist Ceremonies," in Religion in Chinese Society,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4, 頁309–324)。

早期道符多用於給人治病、鎮護家室和形神。張角傳播太平道時即用符水治病。《雲笈七籙》卷四十五引《秘要訣法》稱:「符者,三光之靈文,天真之信也。」符廣泛用於道法和齋醮科儀的各個環節,凡建壇、召將、上章、立獄、驅邪、破幽、水火煉度等,都要用符。符籙也是道士入道的憑信。道教中只有授過符籙者才有資格擔任主持法術活動的法師。《正一修真略儀》雲:「神符寶籙,其出自然……空中自結飛玄妙氣,成龍篆之章。」籙的功能在於召役鬼神,「籙以檢劾三界官屬,御運元元;統握群品,鑒騭罪福」。

Catherine Despeux(戴思博)在〈Talismans and Sacred Diagrams〉(收入 Daoism Handbook, Leiden: Brill, 2000, 頁498–540)中指出,道教的符與圖依情境可扮演多種角色:「宇宙能量的顯現、護身圖表、神諭的再現、靈界的詔令,或來自某神明的命令,使鬼魅顫抖並將其嚴加管束。」


五、《道藏》圖像文獻:目錄學考察與經典分析

5.1 「靈圖類」的目錄學設置

《正統道藏》沿襲「三洞四輔十二類」分類體系,其中「靈圖類」為專門收錄圖像文獻的類目。據《道藏目錄詳注》及相關整理,靈圖類分屬洞真部、洞玄部、洞神部,內容涵蓋符圖、真形圖、內丹圖、存思圖、易圖等。具體數量約為:洞真部靈圖類收書約18種,洞玄部靈圖類收書約14種,洞神部靈圖類收書多種。這種目錄學分類本身就具有重要的理論意涵:它表明道教經典編纂者清楚地意識到圖像文獻的獨立價值,並為其設立了專門的類目——圖像不是經文的附錄,而是與經文並行的一類神聖文獻。

然而,正如 Schipper 與 Verellen 在《道藏通考》(The Taoist Canon: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4)中所指出的,《道藏》的「十二部分類」中,「靈圖類」專門收錄圖像性文獻,而「神符類」則收錄符籙,但兩者界線並不清晰,許多所謂的「圖」在道教內部被視為神聖文本。黃士珊也指出,道藏中某些在現代讀者看來屬於「圖像」的符號,實際上被道教徒視為神聖文本(sacred texts),這反映了道教獨特的知識框架(Huang, Picturing the True Form, 頁18–21)。

5.2 核心圖像文獻舉隅

5.2.1 《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符圖》與《度人經》圖像傳統

《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簡稱《度人經》)是靈寶科儀的核心經典,其圖像傳統極為豐富,反映了從六朝到明代數百年間靈寶宇宙論視覺化的歷程。《度人經》本身的經文即充滿視覺意象:元始天尊於始青天中說法,「碧落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人,無量上品」——這些描述本身就是可以被「觀想」的宇宙場景。經文後半部收錄的「大梵隱語無量之音」,共256字秘篆文,被視為「天真自然之音」,其視覺形式即是靈寶天文最典型的圖像化呈現。

與《度人經》配套的圖解本中,《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符圖》三卷(洞真部靈圖類,調字號,《道藏》第3冊頁62)最具代表性。此書卷首有宋徽宗序,當出於南宋時期。書中收錄「混洞赤文梵元之圖」、「混洞赤文九光之炁化生九天之圖」、「普告三界符」、「歷關諸天符」、「五帝符」、「青帝御魔總真符」等大量符圖。這些圖像不是對經文的「插圖說明」,而是與經文並行的神聖文本——它們以視覺方式呈現了經文中的宇宙生成論與符籙系統,具有獨立的宗教效力。

《無量度人上品妙經旁通圖》(劉元道編,三卷,存中下卷,洞真部靈圖類,第3冊頁88)則提供了另一種圖像詮釋模式。此書包含「三十五分總炁上元圖」(北斗七元加二十八宿)、「三十二天總括隱秘」圖表(列天名、帝號、帝諱、所主、係宿炁、炁名、炁色、大梵隱語、分界、天民壽數十項)、「混洞赤文梵炁之圖」等。這些圖表將《度人經》中分散的宇宙論信息整合為視覺化的知識圖譜,便於齋儀中的存思與誦持。值得注意的是,「三十二天總括隱秘」圖表被視為「寶經之要,誦持者宜詳而行焉」——圖像在此被賦予了與經文同等甚至更高的實踐指導地位。

明代永樂四年(1406)插圖本《度人經》(臺灣國家圖書館藏)是靈寶經圖像傳統發展到高峰的標誌。此本含多幅彩色插圖,包括五方五帝、三清、玉京山等圖像,顯示靈寶經圖像傳統從六朝至明代的延續與視覺豐富化。尹翠琪對此本的研究揭示,明代插圖本不僅是宗教文獻,也是視覺藝術品——其圖像的精緻程度反映了當時宮廷與民間對道教視覺文化的高度重視。

(刪除此重複小節或合併至前文)

《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符圖》三卷(洞真部靈圖類,調字號,《道藏》第3冊頁62),卷首有宋徽宗序(當出於南宋)。內含「混洞赤文梵元之圖」、「混洞赤文九光之炁化生九天之圖」、「五帝符」、「青帝御魔總真符」等大量符圖。此書為《度人經》的圖解本,以圖像方式呈現經文中的宇宙生成與符籙系統。相關文獻還包括《無量度人上品妙經旁通圖》(劉元道編,三卷,存中下卷,洞真部靈圖類,第3冊頁88)。

5.2.3 《修真太極混元圖》與《修真太極混元指玄圖》

《修真太極混元圖》(洞真部靈圖類,調字號,《道藏》第3冊頁93)為南宋道士蕭道存所撰,一卷,載圖十六幅,包括「三景之圖」、「三才定位分道圖」、「天地陰陽升降之圖」、「日月弦望圖」、「人世七十二福地之圖」、「海中三島十洲之圖」、「虛無洞天圖」等。每圖後附「議說」,按內丹修煉步驟解說圖像。此書將存思傳統與內丹思想結合,以圖像描繪福地洞天對應於人體內景。

《修真太極混元指玄圖》(洞真部靈圖類,調字號,《道藏》第3冊頁99)原不題撰人,當為宋元間道士所撰。內載十種內丹修煉訣圖,包括「秘傳胎息訣圖」、「真龍虎交媾內丹訣圖」、「周天火候訣圖」、「肘後飛金晶訣圖」、「還丹訣圖」、「煉形秘訣圖」、「三田既濟訣圖」、「煉氣成神朝元訣圖」、「內觀起火仙凡交換訣圖」、「棄殼昇仙入聖超凡訣圖」。

5.2.4 《上清大洞真經》相關圖像

《上清大洞真經》六卷本為上清派根本經典(洞真部本文類,荒字號,《道藏》第1冊頁416起)。卷一《誦經玉訣》內含「存神圖」、思神法、存思圖等。此經以存思身神為核心,每章存思一神降臨身中某部位,屬於典型的上清派存思圖像傳統。相關存思圖像亦散見於《上清眾經諸真聖秘》等經。北宋陳景元撰《上清大洞真經玉訣音義》(洞真部玉訣類)為重要參考文獻。

5.2.5 《許太史真君圖傳》

《許太史真君圖傳》(洞玄部靈圖類,國下字號,《道藏》第6冊頁726起)為《道藏》所收諸種許遜傳記中唯一附刻插圖者。分為五十二個單元,每單元附刻一幅圖像,另含十二幅諸真肖像,共計六十四幅。復旦大學許蔚在〈淨明道祖師圖像研究——以《許太史真君圖傳》為中心〉中指出,此書圖像具有「靈圖」性質,應用於黃籙齋儀,且六十四幅之數暗合六十四卦,或與內煉有關。

5.2.6 內丹圖與易圖

《道藏》中還收錄了大量內丹圖與易圖,構成道教圖像文獻的重要組成部分:

  • 《金液還丹印證圖》:龍眉子撰,一卷,洞真部靈圖類,調下字號,《道藏》第3冊頁102。
  • 《龍虎手鑑圖》:一卷,洞真部靈圖類,調下字號,《道藏》第3冊頁116。
  • 《修真歷驗鈔圖》:一卷,洞真部靈圖類,調下字號,《道藏》第3冊頁110。
  • 《上清太玄九陽圖》:侯善淵註,一卷,洞真部靈圖類,調下字號,《道藏》第3冊頁118。
  • 《周易圖》:三卷,洞真部靈圖類,陽上字號,《道藏》第3冊頁130。
  • 《大易象數鉤深圖》:楊甲編撰,三卷,洞真部靈圖類,陽下字號,《道藏》第3冊頁165。
  • 《易數鉤隱圖》:劉牧撰,三卷,洞真部靈圖類,雲上字號,《道藏》第3冊頁201。
  • 《三才定位圖》:一卷,洞真部靈圖類,調下字號,《道藏》第3冊頁122。此圖為北宋徽宗朝道教宇宙神譜的視覺呈現。

5.3 存思與身神圖像

《黃庭內景五臟六腑補瀉圖》(胡愔撰,一卷,洞玄部靈圖類,國上字號,《道藏》第6冊頁686)分肺、心、肝、脾、腎、膽六節,每節先出圖,次述修養法、相病法、治病藥方。此書體現了道教「身神」觀唸的視覺化——五臟六腑不僅是生理器官,更是神靈居所,其視覺呈現既是醫學圖譜,也是宗教圖像。

其他存思與身神圖像文獻還包括:《上清八道秘言圖》(洞玄部靈圖類,國上字號)、《太上玉晨鬱儀結璘奔日月圖》(洞玄部靈圖類,國上字號)、《上清洞真九宮紫房圖》(洞真部靈圖類,調下字號)等。

5.4 《太平經》插圖與明清版畫

《太平經》雖屬太平部,但卷99–101含有三幅重要插圖:《乘雲駕龍圖》(卷99)、《東壁圖》(卷100)、《西壁圖》(卷101)。張魯君、韓吉紹認為此三圖風格近明代,可能為明代刊刻《道藏》時所繪。葛兆光〈思想史研究視野中的圖像〉指出,這三圖體現了道教以圖像象徵宇宙天地的傳統,《西壁圖》更運用組合圖像表達人間殺伐與天庭祥和的對比,具備連環畫雛形。

明清時期是道教版畫的黃金時代。明代《正統道藏》多達512函,每函第一卷卷首均印有扉畫(朝元圖性質)。香港中文大學尹翠琪在〈《道藏》扉畫的版本、構成與圖像研究〉(《美術史研究集刊》第42期,2017年)中指出:此扉畫現存兩個版本(甲本、乙本),均刻有170多位道教仙聖,設計揉合佛道視覺傳統,以圖像確立《道藏》作為道教權威經典的地位。部分仙聖的選取與編纂《道藏》的道士邵以正(約1368–1463)及明初皇室道教信仰有密切關係。

《太上感應篇圖說》是清代道教版畫的大製作。順治十四年(1657)初刊,全書總519事,附圖519幅。清代重輯本包括朱日豐重輯本(乾隆十九年政和堂藏板,六冊,分禮樂射御書數六集,內含插圖約367幅)以及許纘曾輯本(分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部,插圖約519幅)。此書為「善書」圖文互見的代表,每事一圖,配以箋注及引經,體現「文圖互見」的勸善傳統。

其他重要明清道教版畫還包括:《文昌帝君陰騭文》、《關帝寶訓》(《關帝覺世真經》)、《玉曆寶鈔》、《老子八十一化圖說》、《許真君八十五化錄》等。劉晉〈《玉樞寶經》插圖本在東亞的流傳與衍變〉指出,《玉樞寶經》(《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玉樞寶經》)自14世紀起逐漸有插圖本流行,插圖類型包括經首扉畫(天尊說法場景)、神將立像、護經神像、內文插畫。現存最早插圖本為大英圖書館藏本,尹翠琪考訂為明代永樂朝(1403–1424)或更晚的後印本。

5.5 圖像文獻的現代整理

現代學術界對道藏圖像的整理工作也在持續推進。重要工具書包括:任繼愈、鍾肇鵬《道藏提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朱越利《道藏分類解題》(北京:華夏出版社,1996年)、蕭登福《正統道藏總目提要》(臺北:文津出版社,2011年)。專題圖像整理方面,《中國道教版畫全集》(中國書店出版社,2019年起陸續出版,計劃100冊)輯錄北宋至清末民初道教經圖版本近五百種,涵蓋經懺、律注、疏、史傳、地誌、山水、建築、圖譜、術數、符籙、壇場、器物等類別。數位人文方面,中央研究院數位文化中心開發「道藏圖像資料庫」,香港中文大學道教文化研究中心建立「道教經典文獻數位化資料庫」,都為道教圖像的系統研究提供了重要工具。


六、非文字文本性:理論框架與跨文化比較

6.1 解構主義與文本性的擴展

要理解道教圖像的「非文字文本性」,必須首先回到二十世紀後期人文學界的理論變革。Jacques Derrida 在《論文字學》(Of Grammatology, 1976)與《語音與現象》(Speech and Phenomena, 1967)中提出的著名命題「Il n'y a pas de hors-texte」(沒有文本之外/沒有外在於文本之物),從根本上動搖了傳統的文本概念。Derrida 批判西方「邏各斯中心主義」(logocentrism)對口語的優先性,主張書寫並非口語的附屬「危險的補充」(dangerous supplement),而是意義生成與延異(différance)的根本機制。

Derrida 的理論對於宗教研究具有深遠的啟示意義。如果「沒有文本之外」,那麼一切文化現象——包括儀式、圖像、物件——皆可被視為「文本」,因為它們都處於意指差異的無限網絡之中,等待被「閱讀」與詮釋。這為將道教符圖、真形圖等非文字視覺元素納入「文本性」的分析框架提供了哲學基礎。當然,Derrida 本人的研究主要聚焦於西方哲學傳統,他並未直接討論道教圖像;但解構主義對「文字/非文字」二元對立的瓦解,對於理解道教視覺文化中圖像與文字的混融狀態,具有直接的理論相關性。

James W. Watts 在《Iconic Books and Sacred Texts》(2013)及相關論文中進一步發展了這一思路。Watts 提出,經文(scriptures)具有三個維度:語義維度(semantic dimension)、圖像維度(iconic dimension,涉及書本的物質性與象徵地位)以及表演維度(performative dimension,涉及儀式性的誦讀與展演)。傳統研究過度聚焦於語義維度,而忽視了物質維度與圖像維度的獨立價值。Watts 的研究方向標誌著學界從單純的「文本性」(textuality)轉向對物質性(materiality)與圖像性(iconicity)的並重。這一理論框架對於道教研究尤為適切:道經中的圖像——尤其是符圖與真形圖——其宗教效力在很大程度上正是來自其物質維度與圖像維度,而非語義維度。

6.2 W.J.T. Mitchell 的「圖像轉向」

W.J.T. Mitchell 是「圖像轉向」(Pictorial Turn)理論的主要倡導者,其代表作包括《圖像學:圖像、文本、意識形態》(Iconology: Image, Text, Ideology, 1986)、《圖像理論》(Picture Theory, 1994)以及《圖像何求?》(What Do Pictures Want? The Lives and Loves of Images, 2005)。Mitchell 指出,繼1960年代後現代哲學的「語言學轉向」之後,人文學界正面臨一場「圖像轉向」——從「事物」(前現代哲學)到「觀念」(現代哲學)到「語詞」(後現代哲學)再到「圖像」(當代)。

Mitchell 最具爭議也最具啟發性的理論貢獻在於他對圖像「能動性」(agency)的強調。他將圖像比喻為寄居於觀看者心靈中的寄生生命體(parasitical life-forms),賦予圖像以慾望與能動性,將其類比為偶像、物神(fetish)或圖騰。成功的圖像是「可怕的」,它們如美杜莎般試圖掌控觀看者。Mitchell 主張「使圖像更不透明、更難以穿透」,正視圖像的沉默、矜持、野蠻與頑固的非理性——這正是圖像非語言、非文本的表達特異性。最終,Mitchell 將「圖像與觀看者的關係性」(relationality of image and beholder)作為研究的根本場域。

這一理論對於理解道教符圖的宗教效力具有直接的啟發意義。道教符圖——尤其是那些完全不可讀的雲篆與雷文——正是 Mitchell 所說的「不透明的」圖像:它們抗拒語言的詮釋,卻以其視覺的在場性產生強烈的宗教效力。道士在畫符過程中透過密訣(mijue)、身體姿態、咒語、手印與存思的匯聚,將神靈之形實現於符本身之中——這一過程完美地體現了 Mitchell 所說的圖像與觀看者(在此是畫符者)之間的動態關係性。符既是儀式表演的組成部分,也是其產物(Verellen, "The Dynamic Design," 2006)。

6.3 David Morgan 的視覺虔誠理論

David Morgan(杜克大學宗教研究系教授)是宗教視覺文化研究領域的奠基人之一,其重要著作包括《視覺虔誠》(Visual Piety: A History and Theory of Popular Religious Images, 1998)、《神聖凝視》(The Sacred Gaze: Religious Visual Culture in Theory and Practice, 2005)、《具身之眼》(The Embodied Eye: Religious Visual Culture and the Social Life of Feeling, 2012)以及《圖像工作》(Images at Work: The Material Culture of Enchantment, 2018)等。

Morgan 的核心概念「神聖凝視」(sacred gaze)指的是任何將對象(圖像、人、時間、地點)賦予靈性意義的觀看方式。觀看不是純粹的認知行為,而是完全具身的(fully embodied)虔誠實踐。視覺虔誠的雙向性也極為重要:信徒與宗教物件的互動不是單向的,而是互惠的(reciprocal)——信徒感到被物件「看見」,正如他們看見物件。這種「被看見」的經驗在道教符圖的實踐中同樣存在:道士不僅「看」符,也相信符(以及符所代表的神靈)在「看」他——這種雙向的視覺關係構成了畫符、佩符、焚符等儀式實踐的心理基礎。

Morgan 的「聖性的文化經濟」(cultural economy of the sacred)概念——圖像作為神聖與祈求者之間的交換媒介,是恩典流通的管道——也為理解道教圖像的儀式功能提供了理論框架。在道教儀式中,符圖常被焚化後投入水中或空中,這一「焚符」行為可以被理解為一種視覺媒介的轉化:圖像從物質的可見狀態轉化為精神的不可見狀態,從而完成從人間到天界的「傳遞」。

6.4 Hans Belting 的圖像人類學

Hans Belting(德國藝術史學家,2015年巴爾贊獎得主,於2023年逝世)在《圖像與崇拜》(Bild und Kult, 1990;英譯 Likeness and Presence, 1994)與《圖像人類學》(Bild-Anthropologie, 2001;英譯 An Anthropology of Images, 2011)中建立了圖像人類學(image anthropology)的宏大框架。Belting 的核心理論架構是「圖像—媒介—身體」三元組:

  • 圖像(image):可以是物質的或非物質的,是人類心理與生理「裝置」共同創造的產物;
  • 媒介(medium):圖像賴以物質化與傳播的技術載體(繪畫、雕塑、攝影、數位媒介等);
  • 觀看的身體(body of the beholder):圖像必須經由觀看者透過「動畫行為」(act of animation)從媒介中抽離、轉化至想像中,方能被感知為「圖像」。

Belting 強調圖像與人體不可分離,宗教圖像的「在場」(presence)並非圖像本身的固有屬性,而是觀看者在特定儀性情境中與圖像相遇時生成的現象。這為理解道教符圖、真形圖的「靈性在場」提供了人類學基礎。道教存思實踐中,修煉者閉目內觀,在身體內部「看見」各種神真與景觀——這正是 Belting 所說的「動畫行為」的極致形式:觀看者不需要外在的物質媒介,僅憑身體與想像就能生成圖像。同時,外在的符圖與真形圖則提供了「動畫」的視覺腳本與宗教框架,引導修煉者進行正確的內觀。

6.5 物質轉向:Alfred Gell、Bruno Latour 與 Birgit Meyer

近二十年來人文學界經歷了深刻的「物質轉向」(material turn),拒絕心物二元論,將藝術、音樂、空間實踐、服飾與文學視為宗教經驗不可分割的部分。這一轉向對於道教圖像研究具有特殊的意義,因為道教圖像從來不是純粹的「視覺」現象——它們總是嵌入在特定的物質載體之中(紙、絹、銅、玉、石碑),並通過特定的物質實踐(書寫、臨摹、佩戴、焚化、投擲)而獲得宗教生命。

Alfred Gell 在《藝術與能動性》(Art and Agency: An Anthropological Theory, 1998)中提出:藝術品、圖像與偶像應被視為「類人的」(person-like)社會能動者——既是社會行動的來源,也是其目標。圖像崇拜(idolatry)在人類學上並非愚昧或迷信,而是源自「我們將人類『他者』理解為具有意識、意圖與情感的共在存在者」之根本能力。藝術物件作為「索引」(index),透過「能動性的溯因推論」(abduction of agency)在人際關係網絡中運作。這一理論為理解道教符圖的「能動性」提供了直接的分析工具:符圖不僅是被動的宗教符號,它們被相信具有主動的宗教能動性——可以召神、驅鬼、治病、護身。

Bruno Latour 的行動者網絡理論(Actor-Network Theory, ANT)與「圖像衝突」(iconoclash)概念也極具啟發性。Latour 於2002年提出 iconoclash(圖像衝突/偶像困惑),有別於 iconoclasm(偶像破壞):iconoclasm 的意圖清晰,是對圖像的刻意摧毀;iconoclash 的行為意圖曖昧不清,觀者無法立即判斷某一行為究竟是破壞還是建構。Latour 將圖像定義為「任何作為中介以通往他物的符號、藝術品、銘文或圖畫」,並主張物質物件不是信仰的附屬工具,而是構成信仰、定義信仰、並能激活或瓦解信仰的核心要素。道教儀式中符圖的焚化——這一表面上「破壞」圖像的行為,實際上是圖像宗教功能的完成——正是 iconoclash 的典型例證。

Birgit Meyer(烏特勒支大學)是當代宗教物質文化研究最具影響力的理論家之一。她的核心概念「中介」(mediation)指出:宗教提供一套中介實踐,橋接人類與超越者之間的距離,使超越者得以被經驗(甚至被「生產」)。媒介不僅是再現宗教內容的工具,而是物質性地使超越成為「可感知的」(sense-able)。她的「感性形式」(sensational forms)概念定義為「相對固定的、經授權的召喚與組織通往超越之徑的模式,從而在特定宗教組織脈絡中創造並維繫信仰者之間的連結」。感性形式包括儀式、祈禱、身體技術、圖像、聲音與空間等,它們「要求」以特定方式被接近,從而結構化宗教經驗。

應用於道教研究,符圖的書寫與焚化、真形圖的觀想、步罡踏斗的身體實踐,均可視為道教的「感性形式」。它們不僅「再現」宇宙秩序,更是生成神聖在場的物質中介。這一理論視角使我們能夠超越「圖像作為經文附屬品」的傳統理解,將道教圖像重新定位為獨立運作的神聖文本(sacred texts in their own right)。

6.6 跨文化比較:佛教曼荼羅、基督教聖像與埃及神聖文字

非文字文本性並非道教獨有的現象。通過跨文化比較,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道教圖像在世界宗教視覺文化中的獨特位置與普遍意義。

佛教曼荼羅:文字與圖像的角色反轉

日本平安時代末期的「珠寶塔曼荼羅」(jeweled-stūpa mandalas)呈現了極具理論意涵的「文字—圖像」關係重組:曼荼羅中央的佛塔由無數細小的經文字符堆疊構成,文字在此不被閱讀,而是被體驗為圖像——視覺化救贖的恩典與護法力;環繞佛塔的敘事插圖則承擔了「傳達經文意義」的功能,圖像在此被閱讀為文本。這種「文字作為圖像/圖像作為文本」的辯證,為理解道教真形圖與符圖提供了直接的比較框架。道教的人鳥山真形圖——中央為山形圖案,外圈與內圈環繞迴文式咒語——在結構上與佛教曼荼羅有驚人的相似性,儘管它們的宗教內涵截然不同。

基督教聖像:「用顏料寫成的經文」

東正教傳統中,聖像被理解為活生生的神學文本(living theological texts),其製作與觀看皆是一種禮儀行為(liturgical method)。聖像的神學強調:對聖像的「觀看」(contemplation)不是被動的視覺接收,而是「進入事物核心」的靈性實踐。這與道教對真形圖的「存思」有結構上的相似性:兩者都強調觀看/冥想的轉化性力量,都主張圖像不僅是再現,更是在場。然而,兩者也有重要差異:基督教聖像傳統最終仍以「道成肉身」為核心,聖像的合法性來自於其對基督真實形象的再現;而道教真形圖則強調「道無形象」,真形圖不是對任何可見形象的再現,而是對不可見的宇宙結構的視覺化。

古埃及神聖文字:象形文字作為視覺藝術與魔法

古埃及的象形文字(hieroglyphs)與視覺藝術深度融合,其書寫不僅是溝通工具,更被相信具有魔力(magical powers)。神聖符號(如 Ankh 象徵生命、荷魯斯之眼象徵保護與王權、聖甲蟲象徵重生)本身即為被敬拜的對象,其視覺形式的美感與和諧直接貢獻了其神聖性。這種「書寫即圖像/圖像即書寫」的傳統,與道教的雲篆、符圖形成了跨文化的呼應。兩者都挑戰了現代學術中「文字=記錄語言」的狹隘定義,揭示了一種更為古老的書寫觀念:書寫首先是視覺的、魔法的、宇宙論的,其次才是語言的、溝通的、語義的。

佛教密宗陀羅尼真言圖

唐代流行的佛教陀羅尼真言圖(Dhāranī Chart of the True Word)以單張設計呈現咒語與圖像的並置,可能直接影響了道教人鳥山真形圖等「擴展圖表」的設計。這顯示了道教視覺文化並非封閉體系,而是在與佛教、民間信仰的視覺語言交流中不斷重構其「非文字文本性」。這種跨宗教的視覺交流在六朝至唐代尤為活躍,是理解中國宗教視覺文化整體面貌的關鍵線索。

6.7 Caroline Walker Bynum 的基督教物質性研究

Caroline Walker Bynum 在 Christian Materiality: An Essay on Religion in Late Medieval Europe(2011)中精細地凸顯了物理物件的表演性與轉化潛能——從聖體的麵包與酒、聖人遺體,到受敬拜的木製雕塑,探討不可見的上帝如何透過物質物件顯現自身。Bynum 的研究對於道教圖像的物質性分析具有重要的比較價值。道教符圖的焚化、真形圖的佩戴、玉簡的投擲——這些物質實踐同樣體現了「不可見者透過可見物件顯現」的宗教邏輯。不同的是,基督教強調的是「道成肉身」的歷史性事件,而道教強調的是「炁成文字」的宇宙論過程;但兩者都承認物質媒介在宗教經驗中的核心地位,都拒絕將宗教簡化為純粹的精神或純粹的物質。

6.8 道教圖像的理論定位

綜合上述理論資源與跨文化比較,我們可以為道教圖像提出一個綜合性的理論定位。道教圖像——包括符圖、真形圖、存思圖、內丹圖——不應被理解為「前現代」的迷信殘餘,也不應被理解為單純的藝術裝飾;它們是一種獨特的「非文字文本」,其宗教效力建立在以下四個相互關聯的維度之上:

視覺維度:道教圖像首先是一種視覺符號系統。符圖的雲篆、雷文,真形圖的抽象線條,存思圖的身神形象——這些視覺形式都具有獨立於語音的「視覺語法」。這種視覺語法不能被還原為語言語法,它具有自身的結構規則、組合原則與意義生成機制。

物質維度:道教圖像總是嵌入在特定的物質載體之中。紙張的質地、墨色的濃淡、絹帛的光澤、銅鏡的反射、石碑的沉重——這些物質屬性都不是無關緊要的「外在包裝」,而是圖像宗教意義的內在構成部分。一張用普通墨畫的符與一張用硃砂畫的符,其宗教效力在道教儀式世界中是不等同的。

身體維度:道教圖像總是通過身體而被「閱讀」。觀看、臨摹、佩戴、存思、步罡、焚化——這些都是具身的實踐,都涉及身體與圖像的互動。沒有身體的參與,道教圖像就只是無生命的紙上墨跡;只有在身體的觸摸、目光的凝視、呼吸的調節與動作的配合中,圖像才能成為真正的神聖文本。

儀式維度:道教圖像總是嵌入在特定的儀式語境之中。同樣一幅五嶽真形圖,在傳授儀中、在入山修行中、在度亡齋儀中,具有不同的宗教功能與意義。脫離儀式語境來「解讀」道教圖像,必然導致意義的貧乏化與扭曲。

這四個維度相互交織、不可分離,共同構成了道教圖像作為「非文字文本」的完整意義網絡。

6.9 非文字文本性的五個理論命題

綜合上述理論資源與跨文化比較,「非文字文本性」可歸納為以下五個理論命題:

  1. 文本性的去語言中心化:文本不再等同於語言書寫,任何承載意義、可被詮釋並在社會關係中流通的物質痕跡——圖像、儀式、物件——皆具「文本性」。

  2. 圖像的雙重性:宗教圖像既是「再現」(representation),也是「在場」(presence);既是靜態的符號,也是動態的社會能動者。

  3. 物質的不可化約性:意義不能從物質載體中抽離。符圖的紙張、墨水、尺寸、書寫動作與焚化儀式,都是其「文本意義」不可分割的部分。一張被鄭重其事地畫出、蓋印、加持並在儀式中焚化的符,與一張隨意複印的符,即便視覺形式完全相同,其宗教意義卻天差地別。

  4. 身體作為閱讀的媒介:「閱讀」非文字文本總是透過身體進行——觀看、觸摸、行走、存思。道教對真形圖的「觀想」與東正教對聖像的「凝視」皆是具身的詮釋學實踐。身體不僅是閱讀的「工具」,更是閱讀的「場所」——在存思實踐中,身體既是觀看的主體,也是被觀看的客體;既是圖像的解讀者,也是圖像的體現者。

  5. 比較的啟發性:跨文化比較(佛教曼荼羅、基督教聖像、埃及象形文字、道教符圖)顯示,「文字/圖像」的二元對立在宗教實踐中往往被瓦解——文字可以被體驗為圖像,圖像可以被閱讀為文本。這種瓦解不是邏輯混亂的表現,而是宗教認識論的獨特特徵:在神聖領域中,媒介的邊界變得流動,符號的形式變得多元,意義的生成變得複雜。正是這種流動性、多元性與複雜性,構成了宗教視覺文化最深刻的魅力與最艱難的挑戰。


七、物質性與抄本文化:從敦煌文書到《正統道藏》

7.1 敦煌道教文書中的圖像實踐

敦煌藏經洞出土的道教文書保存了中古時期最為豐富的道經圖像實物,涵蓋符圖、真形圖、星圖、佔圖及精怪圖等多種類型。相較於後世《道藏》刻本,敦煌寫本的圖像呈現出手繪的即時性與儀式實用性。黃士珊在 Picturing the True Form 中指出,敦煌手稿中的圖像構成道教視覺文化的核心資料庫之一,這些圖像並非靜態裝飾,而是與存想、召神等實踐緊密結合的動態視覺工具。

重要編號與文獻包括:

  • Pelliot 2399:《太上洞玄靈寶空洞靈章》,開篇內容雖有佚失,但《無上秘要》(HY 1138)卷二十三收錄了構成此經主體的「三十二天靈章」。此卷反映了敦煌靈寶經文本與圖像的原始結合狀態。
  • Pelliot 2440:《靈寶真一五稱經》,保留了未經後世刪節的原始經文,其中「十方真人」名號及相關圖式直接呈現靈寶經的宇宙圖式。
  • Pelliot 2454 / Stein 1351:《太上洞玄靈寶本行因緣經》(《聚聖難》),記述仙公登真情景。大淵忍爾指出敦煌版與《道藏》版存在極大差異,顯示抄本圖文配置的流動性。
  • P. 2682、S. 6261:《白澤精怪圖》,圖文並茂的中古「精抄本」,保留重要題記,正文年代可圈定為唐高宗顯慶至總章年間(656–670年)。相關研究指出這是現存最早的《白澤精怪圖》寫本。
  • S. 5614:《懸象佔》,殘卷,存有「日暝佔」「佔日蝕吉凶法」等章節,並附「摩醯首羅卜」圖表,以擲骰子方式對應號碼與卜辭。
  • P. 2941:星佔寫本,與 S. 5614 為同一文獻的另一抄本。
  • P. 2693:《七曜歷日》一卷並十二時,類似農民曆,說明時日吉凶。
  • P. 2811:星佔書,依五星二十八宿及流星等占卜吉凶。

餘欣在〈寫本時代圖像與文本關係再思錄〉中指出,敦煌寫本中的圖像與文本常呈現複雜關係:圖與經可能「單行流傳」,或有經無圖;文字易於傳抄,圖像不易繪製,導致抄本中常見「部分有圖,部分缺圖」的現象。部分靈寶天文(秘篆文)在抄本中以特殊書體呈現,本身就是一種「圖像性文字」。

7.2 道經抄本中的圖文關係

道教抄本在世界宗教聖典文化中具有極高特殊性,其圖像實踐與儀式展演密不可分。地方道壇抄本不僅是閱讀文本,更是儀式進行中唱誦、召神、步罡的依據。抄本內容猶如「儀式劇場的劇本」,是時間藝術的凝結。道教抄本延續中古以來「左圖右文」「上圖下文」的傳統,但更具功能性——圖像不僅輔助理解經文,本身就是召神、存思的視覺媒介。

道教抄本的傳承以家族或師徒為單位單線傳承,累積數代道壇知識。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1960年代在臺灣南部道壇蒐集的二百餘種抄本,以及龍彼得(Piet van der Loon)在馬來西亞的蒐集,奠定了道教抄本研究的基礎。這些抄本中保存了大量不見於《正統道藏》的圖像與符圖,是研究道教視覺文化活態傳承的珍貴材料。

道教抄本中發展出獨特的「圖像—文字」混合系統。天書雲篆被認為係雲氣自然結成,神仙摹寫後傳入人間。《太上洞淵神咒經》雲:「天書玄妙,皆是九氣精像,百名神諱,變狀形兆,文勢曲折。」複文以多個漢字重疊組合書寫,表示特定宗教意涵的文字形式。雲篆符圖如《三洞神符記》《雲篆度人妙經》所載,模糊了文字與圖像的界限,形成 W.J.T. Mitchell 所謂的「複合文字圖」(imagetext)。

黃士珊指出,道教視覺文化中的大量象徵存在於「圖像與文本之間的灰色地帶」。從道教神聖經典觀來看,圖像本身就是一種文本:任何物質化形式都反映了來自天上的文字——「天書」——在宇宙初創時由宇宙純氣凝結而成。因此「文字」與「具象圖像」之間並無嚴格區分(Huang, Picturing the True Form, 引言部分)。

7.3 版畫與刻本中的道經圖像

明《正統道藏》(1445年刊刻,萬曆年間續修)是中國歷史上唯一完整保存至今的官修道藏,其中保留了大量木刻版畫插圖。《三才定位圖》現存於明《道藏》,常與南宋至元明之神譜傳統相關(或此處指北宋末年張商英之活動),然其與徽宗朝神譜之關係及編者身分在學術界仍有考證爭議。尹翠琪的研究指出,此圖的版畫佈局反映了北宋道教對天界層級的系統化建構,明《道藏》版本雖為後世翻刻,仍保留了宋本的基本圖式。

明永樂四年(1406)插圖本《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臺灣國家圖書館藏)卷首附「三清」圖像,是明代早期道經插圖的珍貴實例。明清時期被譽為中國版畫藝術的「黃金時代」,道教出版物亦廣泛採用插圖:《列仙全傳》(明代萬曆年間刊刻)記錄中國神仙譜系,書中神仙圖譜被視為明代版畫藝術精品;《道元一氣內外篇》(明崇禎九年刊刻)附版畫插圖四十餘幅;《陰騭文》眾多刻本大多附有版畫插圖。

尹翠琪在〈《正統道藏》本《三才定位圖》研究——北宋徽宗朝的道教宇宙神譜〉(《美術史研究集刊》第三十三期,2012)中,通過比較《道藏》版畫與大足石刻、四川壇神巖等實物遺存,論證了道經版畫作為「中介圖像」在文本與儀式實踐之間的橋樑作用。

7.4 儀式文本中的視覺元素

道教儀式文本中保存了大量建構儀式空間的視覺圖式。《靈寶領教濟渡金書》(DZ 547)等明代編修之宋元科儀集成中附有「壇幕圖」,詳細標示法壇的三層結構(象徵三清天)、八卦方位、門戶開閉等。黃士珊從「物質宗教」角度探討這些壇圖,認為它們是理解宋代道教儀式空間性及物質性的寶貴視覺材料。

燈圖系統也極為豐富,包括「開度燈壇圖」(用於度亡)與「祈禳燈壇圖」(用於祈福)。科儀中高達九尺的燈柱象徵溝通九天,周圍佈置五色燈象徵五星。步虛圖與罡圖記錄「步罡踏斗」的方位圖式,《道法會元》卷一百六十九載「鬥罡四聖法」,附天界北斗與地界禹步的對應圖式。

張超然在〈唐宋道教齋儀中的「禮師存念」及其源流考論——兼論道教齋壇圖像的運用〉(《清華學報》45卷3期,2015年9月,頁381–413)中深入考察了齋儀中存思技法與圖像運用的關係,指出早期道教齋壇沒有畫像或造像作為輔助,道士藉由存思技法順利行禮如儀。這種「內在圖像」與外在壇場的呼應,構成了道教儀式視覺文化的獨特結構。

7.5 物質載體的宗教意義

道經圖像的物質載體本身即具有重要的宗教意義。絹畫便於張掛與攜帶;紙本寫卷中唐代道藏多為「黃麻紙寫卷本」,五代吳越地區的錢氏道藏則採用二百函「碧紙寫卷本」,宋代以後冊頁裝取代卷子裝,多用皮紙與竹紙。這些物質選擇不僅是技術性的,也是宗教性的——碧紙的顏色、黃麻紙的質地,都被認為具有特殊的通靈屬性,直接影響經文與圖像的宗教效力。

石碑與石刻方面,現存早期重要的佛道合裝造像為北朝西魏大統年間或北周時期的魏文朗造像碑(陝西耀縣博物館藏),碑正面並坐一道像與佛像,展現早期道教造像受佛教影響的特徵。唐玄宗時期四川仁壽縣壇神巖、玄妙觀、牛角寨等地出現大規模道教石窟,這些石刻是道教圖像從文本走向公共空間的物化。銅鏡與玉簡也是重要的物質載體:漢代以來銅鏡紋飾中隨處可見神仙形象,是傳播神仙思想的重要載體;投龍儀式中使用的玉簡,體現道教對「玉」作為通靈媒介的信仰。

Anna Seidel(索安)在〈Imperial Treasures and Taoist Sacraments: Taoist Roots in the Apocrypha〉(收入 Michel Strickmann 編 Tantric and Taoist Studies in Honor of Rolf Stein, Vol. 2, Brussels, 1985, 頁291–371)中,將道教物質文化置於中國帝國政治與秘寶信仰的脈絡中考察,指出道教的玉簡、符圖等物質載體與「國之重寶」具有同構的宗教邏輯。

7.6 圖像的宗教功效:觀看、臨摹與佩戴

道教圖像的核心宗教功效建立在「真形」概念之上。葛洪《抱朴子·內篇·登涉》記載:「上士入山,持《三皇內文》及《五嶽真形圖》,所在召山神……木石之怪、山川之精,不敢來試人。」五嶽真形圖並非地形圖,而是五組符圖式符號,編碼了聖山的隱藏結構。佩戴此圖可「召山神」「按鬼錄」,具有驅邪護身的功效。《五嶽真形圖序》(傳為東方朔撰)指出:「《五嶽真形》者,山水之象也。」真形圖是山水內在精氣的視覺化,而非外在形貌的描摹。

圖像的多重使用方式包括:佩戴(符圖、真形圖可「佩帶於身」);臨摹與存想(道士通過觀看、臨摹圖像進行「存想」,使身神顯現);懸掛與鎮宅(《太上秘法鎮宅靈符》等文獻記載符圖可懸於宅中,以鎮邪驅災);受籙儀式(敦煌寫本 S. 203《度仙靈籙儀》顯示,符圖在受籙過程中作為天界官職的「圖像證書」)。

道教認為圖像的視覺與物質在場本身即具有產生效驗(efficacy)的能力,這種力量「超越文字本身的語義意涵」。Catherine Despeux(戴思博)在〈Talismans and Diagrams〉中指出,道教的符與圖依情境可扮演多種角色:「宇宙能量的顯現、護身圖表、神諭的再現、靈界的詔令,或來自某神明的命令,使鬼魅顫抖並將其嚴加管束。」

David Freedberg 的圖像力量理論被黃士珊借鑑用於道教研究:信徒通過可見的物質圖像產生不可見的心中意象(invisibilia per visibilia),而道教的存想正是「一種仰賴真實圖像及其相關儲存知識再收集」的意識活動。

值得特別強調的是,道教圖像的宗教功效與「觀看方式」密切相關。不同於現代美術館中被動的、審美化的「觀看」,道教對圖像的觀看是一種主動的、具身的、轉化性的宗教實踐。當道士凝視一幅真形圖時,他不是在「欣賞」一幅藝術品,而是在進行一種視覺冥想——通過目光的凝聚,使圖像中的神聖力量進入自身。當高功在壇上舉起一道符籙時,他的動作不是「展示」,而是「召喚」——通過符圖的視覺在場,使遠在天界的神真降臨壇場。這種「觀看即行動」的宗教邏輯,是理解道教圖像非文字文本性的關鍵所在。

此外,道教圖像的「傳授」過程本身也是一種意義生成機制。真形圖與高階符圖往往不是公開流傳的,而是通過嚴格的師徒傳授、受籙儀式或盟誓儀式而傳遞。在這種傳授過程中,圖像的視覺形式與其神聖譜系、儀式程序、身體技術緊密結合,形成一個完整的意義網絡。僅僅擁有圖像的「複製品」是不夠的——沒有正確的傳授,圖像就只是無生命的墨跡。這種「傳授即賦能」的邏輯,進一步凸顯了道教圖像作為社會性文本的特質:其意義不僅存在於圖像的視覺結構之中,更存在於圍繞圖像的社會關係與儀式實踐之中。理解道教圖像,因此也就是理解道教社會的一個重要切入點。


八、學術史回顧與方法論反思

8.1 西方道教研究的「圖像轉向」

傳統西方道教研究長期以文獻與儀式為核心,直至20世紀末才逐漸出現「視覺轉向」。此轉向的關鍵在於學者開始意識到:道教不僅是「經典的宗教」,更是「圖像的宗教」——其視覺文化包含存思內觀、真形圖、符籙、儀式掛軸、道藏扉畫、壁畫與雕塑等多元形態。

Kristofer Schipper 被視為當代西方道教研究奠基人之一,其「真形」概念(zhenxing)成為後來道教視覺文化研究的核心理論線索。他在 "The True Form: Reflections on the Liturgical Basis of Taoist Art"(Sanjiao wenxian 4, 2005, 頁91–113)中強調:「山的真形是從神的視角、從上方看到的形狀。它是山脊與山谷的圖案,是自發的書寫、符號與簽名,也是山力量的顯現。」Schipper 與 Franciscus Verellen 合編的《道藏通考》(The Taoist Canon: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4)為道教文獻研究奠定了堅實基礎,其中對圖像文獻的性質與傳承有詳盡的提要。

Franciscus Verellen 專精於道教文獻中的圖像與圖形,強調道藏中「文本」與「圖像」的界線模糊性。他在 "The Dynamic Design: Ritual and Contemplative Graphics in Daoist Scriptures"(收入 Benjamin Penny 編 Daoism in History: Essays in Honour of Liu Ts'un-yan, Routledge, 2006, 頁159–186)中指出,道藏中的許多「圖」並非附屬於文的插圖,而是具有獨立儀式與冥想功能的「動態設計」(dynamic design),其視覺複雜性已達到難以區分「字」與「圖」的程度。

Stephen R. Bokenkamp 專精於靈寶經與早期道教文獻,其 Early Daoist Scriptures(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翻譯並研究了《度人經》等靈寶經典,為理解靈寶五符與五篇真文的宇宙論提供了文獻基礎。Fabrizio Pregadio 主編的 The Encyclopedia of Taoism(Routledge, 2008)是道教百科全書式整理的里程碑,其中系統梳理了靈寶經的宇宙論、儀式與圖像傳統。John Lagerwey 在 Taoist Ritual in Chinese Society and History(New York: Macmillan, 1987)中提出,道教儀式是「以編舞和口傳為形式的另類經典」(alternative scripture in the form of choreography and oral transmission),強調儀式表演優先於文本。

8.2 黃士珊與道教視覺文化研究的里程碑

Shih-shan Susan Huang(黃士珊)的 Picturing the True Form: Daoist Visual Culture in Traditional China(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2)是道教視覺文化研究的里程碑著作。此書全面梳理敦煌文書、墓葬文物、《道藏》版畫、繪畫、地圖、符籙等,提出道教「真形」(zhenxing)視覺性的核心概念,指出內在圖像(存思、內丹)與外在儀式圖像的互鏡關係。

黃士珊提出道教視覺文化的三種中心模式——無像的(aniconic)、非物質的(immaterial)、短暫的(ephemeral)。真形圖並非靜態圖畫,而是一個動態的「看見」隱藏宇宙現象的旅程,內外相互映照,邊界流動。她從《道藏》保存的視覺材料出發,採用「物質宗教」(material religion)的理論框架,探討宋代道教儀式的空間性與物質性。道教圖像——包括壇場空間、法器、步罡圖式——不應僅被視為文本的附屬插圖,而應被理解為獨立運作的神聖文本(sacred texts in their own right),其效力來自於圖像-身體-空間的整體配置。

8.3 華人學者的貢獻

謝聰輝(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專長為道教經典、道壇道法、科儀文檢。著有《追尋道法:從臺灣到福建道壇調查與研究》(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18),該書第七章探討臺南地區靈寶道壇儀式使用的符命、關文、赦書等文書。發表〈圖像、抄本與儀式關係研究:以福建三元法教閭山圖為例〉(2016)等論文,探討圖像與儀式的關係。

李豐楙(中央研究院研究員)是國際著名道教研究專家,與張智雄道長合作進行「正一符法」研究(見《弘道》第26期起連載),討論道教官將與聖傳、通俗小說。與謝聰輝合著《臺灣齋醮》(國立傳統藝術籌備處,2001)。

林富士專長道教史、醫療與身體觀、聖者崇拜,並關注聖者崇拜與地域社會之關係,主編有《聖者崇拜與聖地:中國傳統宗教與地域社會》(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06)。

康豹(Paul R. Katz)專長近代中國宗教與社會,著有 Images of the Immortal: The Cult of Lü Dongbin at the Palace of Eternal Joy(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9),中譯本《多面相的神仙:永樂宮的呂洞賓信仰》(濟南:齊魯書社,2010)。

卿希泰(1927–2017,四川大學教授)是中國道教史研究奠基人之一,主編《中國道教史》(四卷本,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1996),全面論述道教符籙的起源與發展。

張超然(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專精於道教齋儀與儀節研究,〈唐宋道教齋儀中的「禮師存念」及其源流考論〉深入考察齋儀中存思技法與圖像運用的關係。〈援法入道:南宋靈寶傳度科儀研究〉(收入《經典道教與地方宗教》,政大出版社,2014年,頁131–188)。

呂鵬志(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專精於中古道教儀式史,著有《唐前道教儀式史綱》(北京:中華書局,2008),與 John Lagerwey 合編《地方道教儀式實地調查比較研究》(臺北:新文豐,2013)。

蕭登福專長道教符印、星斗信仰、道佛比較,著有《正統道藏體例及與佛教大藏經比較》(臺北:文津出版社,2011)、《六朝道教靈寶源研究》(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08)。

8.4 道教藝術史與數位人文

Stephen Little 是西方博物館界道教藝術研究的先驅,與 Shawn Eichman 合編 Taoism and the Arts of China(Chicago: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2000)為北美最大規模道教藝術展覽圖錄,416頁,涵蓋書畫、雕塑、陶瓷、刺繡、符籙等。Christine Mollier 的 Buddhism and Taoism Face to Face: Scripture, Ritual, and Iconographic Exchange in Medieval China(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8)探討佛道圖像與文本的互借與競爭。

在數位人文領域,中央研究院數位文化中心開發「道藏圖像資料庫」,法國高等研究應用學院(EPHE)等機構合作建立「道教圖像數位資料庫」(dao-images.org),都為道教圖像的系統研究提供了重要工具。未來趨勢包括 IIIF 國際圖像互操作協議、鏈接開放數據(Linked Open Data)等。

8.5 方法論挑戰與未來方向

道教圖像研究面臨若干方法論挑戰。第一,道教圖像的「無相性」:相對於佛教圖像的偶像傳統,道教強調「道無形象」,導致圖像辨識困難(Stephen Little 語)。這種無相性意味著道教圖像往往不具備佛教或基督教圖像那樣明確的「肖像特徵」——我們很難「認出」一幅真形圖或符圖所「代表」的對象,因為它們的宗教意義並不依賴於再現的準確性,而依賴於結構的密傳性與能量的對應性。這對傳統的圖像學(iconography)方法提出了挑戰,因為後者預設了圖像與其再現對象之間的可辨識關係。

第二,材質與保存的短暫性:許多儀式圖像(紙紮、布幡、臨時壇場)在儀式結束後即被銷毀,造成研究材料的稀缺。這種「短暫性」(ephemerality)本身就是道教視覺文化的一個核心特徵——正如黃士珊所指出的,道教圖像往往不是為了「永久保存」而製作的,而是為了在特定的儀式時刻發揮效力。儀式結束後,圖像的宗教使命即告完成,其物質形式可以被焚化、埋葬或丟棄。這種「用完即棄」的邏輯,與西方宗教藝術中對聖像的永久保存與敬拜形成了鮮明對比。

第三,跨學科需求:道教圖像的研究需要同時具備宗教學、藝術史、文獻學、人類學與數位人文的多重訓練。單一學科的視角往往難以把握道教圖像的複雜性——藝術史家可能忽視圖像的儀式功能,宗教學家可能忽視圖像的視覺形式,文獻學家可能忽視圖像的物質載體。只有通過真正的跨學科對話,才能建構出理解道教圖像的完整框架。

第四,「內在圖像」的方法論難題:上清經派的存思傳統創造了一種獨特的「內在圖像」——它們不存在於任何物質載體之上,而只存在於修煉者的意識之中。如何研究這種「不可見的圖像」?這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方法論問題。一種可能的途徑是通過對存思經文的細讀,重建這些內在圖像的「視覺腳本」;另一種途徑是通過對當代道士的深度訪談,瞭解他們在存思實踐中「看見」了什麼。兩種方法各有其侷限,也各有其價值。

未來研究方向包括:深化「非文字文本」理論,在數位人文環境下重新定義符圖、真形圖的「文本性」;跨媒體比較,將道藏版畫、儀式掛軸、墓葬美術、內丹圖式進行跨媒體的視覺文化分析;地方道教圖像的民族誌,延續 Lagerwey–呂鵬志的田野傳統,記錄活態道教儀式中的圖像使用;全球視野下的道教視覺文化,關注瑤族(Yao)儀式畫、越南道教畫、日本道教主題繪畫等跨國傳播。


九、結論:圖像作為道教的神聖文本

9.1 核心發現總結

本文以「非文字文本性」為理論框架,對道經中的圖像、符圖、真形圖進行了系統的歷史考察與理論分析。通過這一研究,我們可以得出以下核心發現:

第一,道教圖像不是經文的附屬品,而是具有獨立宗教效力的神聖文本。從《抱朴子》時代的五嶽真形圖與三皇內文,到六朝上清經派的存思圖像與靈寶經派的五篇真文,再到《道藏》中大量的靈圖類文獻,道教圖像始終與文字經文並行發展,甚至在某些脈絡中具有比文字更高的神聖地位。這種「圖文並行」乃至「圖重於文」的傳統,挑戰了傳統宗教研究中「經文中心」的預設。

第二,道教圖像的核心宗教邏輯是「真形」——不是對外在形貌的再現,而是對內在宇宙結構的視覺化。五嶽真形圖不是地形圖,人鳥山真形圖不是風景畫,內丹火候圖不是科學圖表——它們都是「不可見者」的視覺化呈現,是通往宇宙隱藏結構的視覺門徑。這種「真形」邏輯決定了道教圖像的抽象性、身體性與秘傳性。

第三,道教圖像的宗教效力來自其物質性、視覺性與身體性的綜合運作,三者缺一不可,共同構成了圖像作為神聖文本的完整意義網絡。符圖不是因為其「語義內容」而有效,而是因為其物質在場——因為它被畫在特定的紙上、用特定的墨、由特定的道士在特定的儀式中畫成,並被佩戴、焚化或投擲。這種對物質過程的極度重視,是道教區別於許多其他宗教傳統的顯著特徵之一。這種「物質即文本」的邏輯,正是非文字文本性的典型體現。

第四,道教圖像研究需要「圖—文—儀」三位一體的方法論。脫離儀式語境的純粹風格分析,或脫離圖像脈絡的純粹文本分析,都無法充分把握道教圖像的宗教意涵。只有將圖像置於其原本的儀式空間、身體實踐與社會關係之中,才能真正「讀懂」這些非文字文本。這種方法論自覺,意味著研究者不能僅僅滿足於在圖書館中翻閱《道藏》影印本,而必須盡可能地接觸實際的儀式現場、觀察道壇中的圖像使用、訪談儀式專家——唯有如此,才能避免將道教圖像「博物館化」或「美術館化」,才能保持對其作為「活的宗教實踐」之敏感。

9.2 對中國宗教研究的典範意義

道教圖像研究的深化,對於整體中國宗教研究具有重要的典範意義。長期以來,中國宗教研究受到「文本中心主義」的深刻影響,儒釋道三教的研究都以經典文獻為首要材料,而圖像、儀式、物件則被邊緣化。道教圖像研究的興起,挑戰了這一研究範式,為中國宗教研究開闢了新的可能性。

具體而言,道教圖像研究提示我們:中國宗教的「經典」從來不只是文字的。從漢代的讖緯圖籙,到佛教的曼荼羅與版畫,到道教的符圖與真形圖,再到民間宗教的神像與儀式掛軸——視覺元素始終是中國宗教生活的核心組成部分。一種真正全面的中國宗教研究,必須同時具備「讀經」與「觀圖」的雙重能力,必須將文本分析與視覺分析、文獻學與藝術史、教義研究與儀式研究有機結合。

更進一步說,道教圖像研究還挑戰了「宗教=信仰」的狹隘理解。在現代學術話語中,「宗教」往往被理解為一套關於超自然存在的信念體系。但道教圖像的研究揭示,宗教同時也是一套關於如何「看」、如何「畫」、如何「佩帶」、如何「焚化」的實踐體系。在這個意義上,宗教不是「關於」某種東西的知識,而是「通過」某種東西而進行的行動。道教圖像正是這種「行動中的宗教」的具體體現——它們不是被「相信」的,而是被「使用」的;不是被「閱讀」的,而是被「觀想」的;不是被「理解」的,而是被「實踐」的。

此外,道教圖像研究對於「中國文化特殊性」的討論也具有啟示意義。長期以來,學界存在一種刻板印象,認為中國文化是「文字的」、「書寫的」、「文人中心的」,而視覺性與圖像性則被歸為「民間的」、「通俗的」、「邊緣的」。道教圖像的研究有力地反駁了這種偏見:在中國宗教傳統中,視覺與圖像從來不是邊緣的,而是核心的;從來不是通俗的,而是密傳的;從來不是簡單的,而是高度複雜與精緻的。承認並正視中國宗教傳統中的這種「視覺深度」,是建構更為準確、更為豐富的中國文化理解的重要一步。

9.3 未來研究建議

基於本文的分析,我們提出以下未來研究建議,供學界同仁參考:

第一,系統整理《道藏》圖像文獻:雖然《道藏》中的靈圖類文獻已有初步整理,但大量的嵌入式圖像(即散見於非靈圖類經文中的圖像)尚未得到系統的目錄學梳理。建立完整的《道藏》圖像目錄,是未來研究的基礎性工作。這項工作需要結合傳統的目錄學方法與數位人文技術,對每一幅圖像進行主題標籤、風格分類、儀式功能標註與跨文本關聯分析。

第二,深化敦煌道教文書的圖像研究:敦煌文書中的道教圖像是中古道教視覺文化的第一手材料,但目前的研究仍顯不足。特別是對於那些「圖文分離」或「有文無圖」的寫本,需要進一步探討其圖像傳抄的複雜性。此外,敦煌文書中的星圖、佔圖、精怪圖等非傳統道教圖像,也反映了中古時期道教與民間信仰、佛教、占星術的視覺交流,值得深入探討。

第三,推動道教圖像的數位人文研究:利用 IIIF 國際圖像互操作協議、鏈接開放數據(Linked Open Data)等技術,建立跨館藏、跨文本的道教圖像數位平臺,使研究者能夠進行大規模的圖像比較與類型學分析。數位人文方法不僅可以提高研究效率,更可以揭示傳統研究方法難以發現的圖像模式與傳播網絡。

第四,加強活態道教儀式中的圖像民族誌:延續 Lagerwey–呂鵬志的田野傳統,對臺灣、福建、廣東、四川等地道壇的儀式圖像進行系統的記錄與分析。這些活態傳統中的圖像實踐,往往是《道藏》文獻所無法呈現的。特別是對於那些僅存於口傳與身體記憶中的「內在圖像」,需要通過影像記錄與深度訪談來保存與研究。

第五,開展道教圖像的跨宗教比較研究:將道教圖像置於更廣闊的東亞宗教視覺文化脈絡中,探討其與佛教、儒教、民間宗教以及日本神道、朝鮮巫教等傳統的視覺交流與互動。跨宗教比較不僅可以揭示道教圖像的獨特性,也可以發現東亞宗教視覺文化的共同邏輯與深層結構。

第六,探索道教圖像的當代轉化與創新:在當代社會中,道教圖像正以新的形式繼續流傳——從廟宇中的電子化燈圖,到網路上的數位符籙,再到當代藝術家對道教視覺傳統的重新詮釋。這些當代轉化既是道教視覺文化生命力的體現,也是新的學術研究課題。研究者可以追蹤這些新形式的圖像如何在保持傳統宗教功能的同時,適應數位時代的新技術條件與社會語境。

第七,深化「非文字文本性」的理論建構:本文雖然初步建構了「非文字文本性」的理論框架,但這一框架仍有待進一步的精緻化與系統化。未來研究可以從符號學、現象學、認知人類學等理論資源中汲取養分,發展出更具解釋力的分析工具,以應對道教圖像——乃至更廣泛的中國宗教視覺文化——的複雜性與豐富性。特別是隨著認知科學與神經美學的發展,未來或許可以通過實驗方法,探討道教圖像(尤其是存思圖與內丹圖)如何影響修煉者的大腦活動與身體感知,從而為「圖像即修煉」的傳統主張提供科學層面的對話基礎。


附錄

附錄一:道藏靈圖類文獻簡目(洞真部、洞玄部、洞神部)

經名道藏編號部類冊頁(三家本)
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符圖CT 3洞真部靈圖類第2冊頁1
無量度人上品妙經旁通圖CT 2洞真部本願類第3冊頁88
修真太極混元圖CT 149洞真部靈圖類第3冊頁71
修真太極混元指玄圖CT 150洞真部靈圖類第3冊頁99
金液還丹印證圖CT 151洞真部靈圖類第3冊頁102
修真歷驗鈔圖CT 152洞真部靈圖類第3冊頁110
龍虎手鑑圖CT 153洞真部靈圖類第3冊頁116
上清太玄九陽圖CT 154洞真部靈圖類第3冊頁118
三才定位圖CT 155洞真部靈圖類第3冊頁122
周易圖CT 157洞真部靈圖類第3冊頁130
大易象數鉤深圖CT 158洞真部靈圖類第3冊頁165
易數鉤隱圖CT 159洞真部靈圖類第3冊頁201
上清洞真九宮紫房圖CT 156洞真部靈圖類第3冊頁127
洞玄靈寶五嶽古本真形圖CT 440洞玄部靈圖類第6冊頁727
許太史真君圖傳CT 448洞玄部譜錄類第6冊頁841
黃庭內景五臟六腑補瀉圖CT 432洞玄部靈圖類第6冊頁686
上清八道秘言圖CT 433洞玄部靈圖類第6冊頁689
太上玉晨鬱儀結璘奔日月圖CT 435洞玄部靈圖類第6冊頁701
玄覽人鳥山經圖CT 434洞玄部靈圖類第6冊頁696
太上通靈八史聖文真形圖CT 767洞神部靈圖類第17冊頁234
四氣攝生圖CT 768洞神部靈圖類第17冊頁224
圖經衍義本草CT 770洞神部靈圖類第17冊頁238

附錄二:靈寶天文四類系統表

類別經典來源字數特徵
五篇真文《天書經》672字五方赤書,宇宙本源
大梵隱語《諸天內音自然玉字》256字四方三十二天音
五方五牙玉文《靈寶五符序》64字服氣修煉用
三部八景等天文《二十四生圖經》等122字度亡、鎮神

附錄三:道教符圖八體分類表

序號名稱特徵
1天書三元五德八會之義,成飛天之書
2神書(雲篆)三天自然之氣結成,曲折盤紆
3地書(龍章、鳳文)形象如龍鳳之象
4內書魚龍鳥所吐之符字,形似蝌蚪、鳥蟲
5外書鱗甲毛羽所載的符字
6鬼書雜體細味,非人所能解的圖文
7中夏書由漢字如隸書、楷書、草書演變的符
8戎夷書類似蟲書,包含西戎東夷各族文化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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