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族度戒文書考:過山榜、師公傳承與道教身分建構
瑤族是中國南方最具道教特色的少數民族之一,其傳統社會中通行一套以「度戒」為核心的入道儀式體系,與漢地正一道的授籙傳統存在深刻的歷史淵源。度戒儀式不僅是瑤族男子取得宗教身分和社會資格的必經門檻,更通過一套繁複的文書系統——包括過山榜(評皇券牒)、陰陽牒、戒條、疏表、符籙、法印等——建構了瑤族作為「道教種民」的集體認同。本文以「文書」為切入點,綜合文獻學、儀式人類學與歷史學方法,系統考察瑤族度戒文書的類型結構、歷史源流、傳承機制及其與漢地道教的互動關係。 全文分八章。第一章提出問題意識,指出學界對瑤族度戒文書的系統研究仍顯不足,尤其缺乏將「過山榜」與「度戒牒文」置於同一分析框架的專題考察。第二章
摘要
瑤族是中國南方最具道教特色的少數民族之一,其傳統社會中通行一套以「度戒」為核心的入道儀式體系,與漢地正一道的授籙傳統存在深刻的歷史淵源。度戒儀式不僅是瑤族男子取得宗教身分和社會資格的必經門檻,更通過一套繁複的文書系統——包括過山榜(評皇券牒)、陰陽牒、戒條、疏表、符籙、法印等——建構了瑤族作為「道教種民」的集體認同。本文以「文書」為切入點,綜合文獻學、儀式人類學與歷史學方法,系統考察瑤族度戒文書的類型結構、歷史源流、傳承機制及其與漢地道教的互動關係。
全文分八章。第一章提出問題意識,指出學界對瑤族度戒文書的系統研究仍顯不足,尤其缺乏將「過山榜」與「度戒牒文」置於同一分析框架的專題考察。第二章梳理度戒儀式的整體結構,論證其為早期正一道授籙的民族化演繹,揭示掛燈、度師、加職、加太四級體系與道教授籙階品的對應關係。第三章聚焦過山榜的歷史沿革與版本類型,分析其作為「族群護照」的身分建構功能,以及對帝國文書傳統的創造性挪用。第四章進行度戒文書的類型學分析,詳細討論陰陽牒、十戒、疏表、榜文、符籙、法印等文書的格式、內容與道教淵源。第五章考察師公與道公的傳承譜系、法名輩字制度及其與道教法脈的對應關係。第六章追溯瑤族與漢地道教在宋、元、明、清時期的歷史互動,揭示南嶺走廊作為道教傳播通道的地理意義。第七章分析瑤族道教的跨境傳播與「瑤傳道教」的學術定位,討論不同地區、不同支系的科儀差異。第八章總結全文,提出後續研究方向。
本文的核心論點是:瑤族度戒文書並非簡單的漢文抄寫或帝國文書的拙劣模仿,而是一套經過長期歷史沉澱、具有內在邏輯的宗教文書系統。這套系統通過對道教經典格式、神祇體系、授籙程序和戒律內容的選擇性吸收與創造性轉化,使瑤族在帝國邊緣地帶建構了既符合道教宇宙論、又維繫族群邊界的宗教身分。過山榜作為「集體之牒」,與度戒陰陽牒作為「個人之籙」,共同構成了瑤族道教身分建構的雙軌機制。
關鍵詞:瑤族;度戒;過山榜;評皇券牒;師公;道公;道教授籙;瑤傳道教;陰陽牒;南嶺走廊
一、引言:問題意識與學術空缺
1.1 研究背景
瑤族是中國南方歷史悠久、分佈廣泛的少數民族,主要聚居於廣西、湖南、廣東、貴州、雲南五省區,並跨境分佈於越南、老撾、泰國、緬甸及歐美各國。歷史上,瑤族以「刀耕火種、食盡一山則移一山」的過山耕種方式聞名,形成了「大分散、小聚居」的地理格局。在頻繁的遷徙過程中,瑤族發展出獨特的宗教傳統,其核心即是以「度戒」為標誌的入道儀式體系。
度戒是瑤族青年男子必經的宗教儀式,具有多重社會功能:從宗教層面而言,度戒後的師男死後將名列仙籍,靈魂可進入神仙世界;從社會層面而言,未度戒者難以婚配、無法擔任村寨頭人、不得參與重要宗教活動;從文化層面而言,度戒是瑤族宗教經書、法術、科儀傳承的核心機制。張澤洪指出,瑤族度戒本質上是早期正一道授籙的民族化演繹,這一論斷已獲得學界廣泛認同(張澤洪,2019)。
與度戒儀式相配套的是一套繁複的文書系統。這套文書系統既包括個人性質的度戒憑證——陰陽牒、戒條、法名冊,也包括集體性質的族群憑證——過山榜(評皇券牒),還包括儀式過程中使用的各種疏、表、榜、引、牒、文等科儀文書。這些文書大多以漢字書寫,夾雜瑤族土俗字,用瑤語誦念,是理解瑤族宗教、社會與歷史的關鍵材料。
1.2 學術史回顧
學界對瑤族度戒的研究始於二十世紀前半葉。楊成志、梁釗韜等先驅學者將瑤族度身視為「入社式」(initiation),強調其作為原始社會遺俗的性質(楊成志,《廣東北江瑤人的文化現象與體質型》;梁釗韜,《粵北乳源瑤民的宗教信仰》,《民俗》專刊第2卷第2期,1943年)。此後,隨著田野調查的深入,學者們逐漸認識到度戒與道教的密切關係。
胡起望於1994年發表〈論瑤傳道教〉(《雲南社會科學》1994年第1期,頁61-69),正式提出「瑤傳道教」概念,將瑤族社會的道教信仰視為道教在瑤族中傳播的一個分支。這一概念的提出,標誌著瑤族宗教研究從「原始宗教」範式向「道教化」範式的轉變。
張澤洪是當代瑤族道教研究最為深入的學者。其代表作《文化傳播與儀式象徵——中國西南少數民族宗教與道教祭祀儀式比較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8年)專章論述瑤族度戒與道教授籙的儀式對應;〈瑤族度戒儀式新探——廣西賀州威竹村個案研究〉(《民族研究》2019年)以詳細的民族志材料記錄了度戒儀式的完整過程;《瑤族宗教經書文化內涵研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3年)入選國家哲學社會科學成果文庫,從經書視角系統解讀道教傳播瑤族社會的歷史進程。
國際學者中,法國人類學家雅克·勒穆瓦納(Jacques Lemoine)提出了「集體神職制度」(collective priesthood)概念,指出瑤族度戒與漢地道教個人授籙的差異(Lemoine, Yao Ceremonial Paintings, Bangkok: White Lotus, 1982)。美國學者司馬虛(Michel Strickmann)在其開創性論文 "The Tao among the Yao: Taoism and the Sinification of South China" 中,將瑤族度戒置於道教南傳與華南漢化的宏觀脈絡中考察(收入 Rekishi ni okeru minshu to bunka: Sakai Tadao sensei koki jukuga kinen ronshu, Tokyo: Kokusho kankokai, 1982, pp. 23-30)。荷蘭學者田海(Barend J. Ter Haar)則從文書學角度重新詮釋過山榜,質疑其作為官方文書的歷史真實性(Ter Haar, "A New Interpretation of the Yao Charters," in Paul van der Velde & Alex McKay eds., New Developments in Asian Studies, London: Kegan Paul International, 1998)。
在文獻學方面,郭武對英國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Bodleian Library)藏瑤族道經的調查具有里程碑意義。其〈牛津大學圖書館藏瑤族道經考述〉(《文獻》2012年第4期,頁140-148)及〈關於牛津大學圖書館藏瑤族文獻的調查報告〉(《道教研究學報》2012年第4期,頁287-336),揭示了清代瑤族道教披簪受戒儀式的完整結構。何紅一《美國國會圖書館館藏瑤族文獻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年)則系統整理了海外收藏的瑤族文書。
1.3 問題意識與研究空缺
儘管上述研究為理解瑤族度戒奠定了堅實基礎,但現有研究仍存在若干重要空缺:
第一,缺乏將「過山榜」與「度戒文書」置於同一分析框架的專題研究。 現有研究往往將過山榜視為歷史文書或民族誌材料,將度戒文書視為宗教儀式材料,兩者之間的內在關聯尚未得到充分揭示。實際上,過山榜作為「集體之牒」,確認的是整個瑤族族群與「評皇/盤王」訂立的「原始契約」;度戒陰陽牒作為「個人之籙」,確認的是單一師男入道修仙的資格。兩者共同構成了瑤族道教身分建構的雙軌機制,缺一不可。
第二,度戒文書的類型學研究尚不系統。 瑤族度戒儀式涉及50餘種文書,包括陰陽牒、戒條、疏文、表文、榜文、符籙、法印等,但學界對這些文書的格式規範、內容結構、功能分工及其與漢地道教文書的對應關係,尚未進行全面梳理。
第三,師公與道公的傳承譜系研究有待深化。 瑤族宗教法師分為「道公」(茅山教)與「師公」(梅山教)兩大系統,各有經書、法印、科儀和法名輩字。這種雙軌神職體系如何形成?其與漢地道教「正一派/閭山派」或「文教/武教」分化的關係如何?這些問題仍有深入探討的空間。
第四,瑤族道教身分建構的歷史動態過程研究不足。 現有研究多關注度戒的當代形態,對其在宋、元、明、清不同歷史時期的演變過程,以及與帝國宗教政策、邊疆治理策略的互動關係,缺乏精細的歷史分期研究。
1.4 研究方法與資料來源
本文採用文獻學、儀式人類學與歷史學相結合的跨學科方法。主要資料來源包括:
文獻資料:瑤族度戒文書手抄本(主要依據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德國巴伐利亞州立圖書館、美國國會圖書館等海外收藏的研究成果);道教經典(《道藏》本《正一威儀經》《太上出家傳度儀》《上清靈寶大法》《道法會元》等);地方志(清姚柬之《連山綏瑤廳志》、民國凌惕年《連山縣志》等)。
學術論著:以張澤洪、胡起望、郭武、徐祖祥、張有雋等學者的田野調查與專題研究為核心參照,兼及 Jacques Lemoine、Michel Strickmann、Kristofer Schipper、Barend ter Haar、Eli Alberts 等國際學者的研究成果。
既有數據庫:lius.cc 現有數據庫中與瑤族道教、度戒、過山榜、師公、道公相關的節點資料。
1.5 核心概念界定
度戒:瑤族勉語稱「抖篩」(tou2+sai3),意為「度師」。學界習稱「度戒」,史籍中尚有度身、度法、過法、齋刀、打幡、打道籙等多種稱呼。度戒是瑤族青年男子必經的宗教儀式,具有入道、成年、社會資格認證等多重功能(張澤洪,2019)。
過山榜:又稱《評皇券牒》《盤王券牒》《過山牒》等,是瑤族世代傳抄珍藏的漢文文書,被視為「傳家寶」與族群憑證。文書以皇帝名義頒發,記敘盤瓠神話、十二姓受封、開山過嶺、免稅免役等特權(黃鈺,《評皇券牒集編》,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
瑤傳道教:胡起望提出的學術概念,指瑤族社會中形成的道教分支,其核心特徵是將漢地道教經典、科儀、神祇體系與瑤族本土的盤瓠崇拜、祖先信仰、遷徙敘事相結合,形成以度戒為入道標誌、以師公/道公為神職人員、以手抄經書為傳承媒介的獨特宗教傳統(胡起望,〈論瑤傳道教〉,《雲南社會科學》1994年第1期)。
道公與師公:瑤族宗教法師的兩大系統。道公屬「茅山教」(或稱「完滿派」),崇奉三清、玉皇,負責齋醮、超度等文儀;師公屬「梅山教」,崇奉三元(唐、葛、周三將軍),負責驅邪、治病等武儀。兩者各有經書、法印、法名輩字和度戒科儀(張澤洪,2008)。
二、瑤族度戒儀式的結構與道教根源
2.1 度戒的歷史淵源與學術定位
2.1.1 度戒的產生年代
關於瑤族度戒制度的產生年代,學術界主要依據族譜、碑刻和文獻記載進行推斷。現存最為重要的物證是廣東連南南崗發現的明代墓碑:明萬曆三十七年(1609)墓碑署法名「唐法寇公一部」,崇禎十三年(1640)墓碑署法名「唐法松公」。根據墓碑所記生卒年庚推算,最遲到明嘉靖年間(1522-1566),連南瑤族已開始度戒取法名(張澤洪,〈瑤族度戒儀式新探〉,《民族研究》2019年)。
更為關鍵的證據來自連南南崗盤姓族譜。該族譜記錄一世祖法名為「先師八郎」,二世祖法名「法靈四郎」,24代人中每一世祖都有法名。按每代25年計算,盤姓瑤族的度戒傳統已有約600年歷史,說明至遲在元末明初之際,南崗盤姓瑤族就已度戒取法名(張澤洪,2019)。
廣西十萬大山盤姓瑤族的調查也顯示類似情況:每代都取有法名,以每代25年計,說明盤姓瑤人至遲在明代已度戒取法名。張有雋據此認為,瑤族聚居於武陵、五溪之時已接受早期天師道,唐宋以後逐漸南遷,至元、明時期道教已在瑤族地區廣泛流傳(張有雋,〈十萬大山瑤族道教信仰淺釋〉,載《瑤族宗教論集》,南寧:廣西瑤族研究學會,1986年,頁1-27)。
地方志資料也提供了佐證。民國《樂昌縣誌》記載:「瑤甲死前,必以方木授其人,謂之渡身。」這裡的「渡身」與「度戒」應為同一儀式的不同稱呼,顯示度戒傳統在瑤區由來已久。
2.1.2 學界對度戒性質的四種解釋
學界對度戒性質的認識經歷了從「原始遺俗」到「道教化儀式」的認識轉變,形成了四種主要觀點:
「入社式」說:楊成志、梁釗韜等早期學者將瑤族度身視為原始社會的入社式(initiation)遺俗。楊成志認為瑤族的度身是一種原始社會的入社式遷俗(楊成志,《廣東北江瑤人的文化現象與體質型》)。梁釗韜指出,上峒瑤民之度身即所謂「入社式」,瑤民至成年即可邀集親友舉行,其目的乃為取得社會地位與宗教法事之參與權(梁釗韜,《陽山縣上峒瑤民社會》)。張有雋延續入社式說並融入宗教概念,指出掛七星燈是比掛三臺燈高一級的入社宗教儀式(張有雋,《泰國瑤族的宗教信仰》)。
「成年禮」說:徐祖祥認為度戒和掛三臺燈儀式在歷史上曾有男子成年禮的意義。在其專著《瑤族的宗教與社會——瑤族道教及其與雲南瑤族關係研究》(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72-96頁)中,徐祖祥詳細論述了度戒如何標誌瑤族男子從少年過渡到成年的社會過程。
「功德修成」說:日本學者竹村卓二從度戒者社會地位提升的角度,稱瑤族掛燈為功德修成儀式。竹村卓二指出,瑤族男子12、13歲時,被賜與成人名,同時要通過包含成人儀式的最初階段的功德修成儀式,取得作為瑤族社會正式成員的資格(竹村卓二著,朱桂昌、金少萍譯,《瑤族的歷史和文化:華南、東南亞山地民族的社會人類學研究》,南寧:廣西民族學院民族研究所,1986年)。
「入道儀式」說:黃貴權等瑤族學者認為,瑤族度戒是瑤族道教的入道儀式,只在某些地方某些支系帶有作為極次要意義的男性成年禮意義。法國學者雅克·勒穆瓦納(Jacques Lemoine)進一步指出,瑤族度戒是道教的入道儀式,與漢地道教個人授籙不同,瑤族採用集體度戒(collective priesthood),所有男性必須參加(Lemoine, Yao Ceremonial Paintings, 1982)。
上述四種觀點並非互相排斥,而是從不同角度揭示了度戒的多重功能。本文傾向於「入道儀式」說,但同時承認度戒在特定歷史時期和特定支系中確實具有成年禮和入社式的功能。
2.2 度戒儀式的等級體系
2.2.1 四級度戒結構
瑤族度戒的程序分為掛燈、度師、加職、加太四個等級,這一體系在不同地區、不同支系中略有差異,但基本結構保持一致。
掛燈(Kwa Taang):是度戒的初級階段,分為掛三臺燈、掛七星燈和掛大羅十二盞燈(又稱掛眾燈)三個級別。廣東連州過山瑤稱掛三臺燈者為「初教二戒弟子」,掛七星燈者為「初教三戒弟子」,掛大羅十二盞燈者為「升度一戒弟子」(張澤洪,2019)。廣西十萬大山板瑤則分為掛三星、掛七星、掛九星、掛十二星四等(張有雋,1986)。
各等級對應的陰兵數額不同,顯示地位提升的等次:掛三臺燈者擁有36個陰兵,掛七星燈者擁有72個陰兵,掛十二盞大羅燈者擁有120個陰兵。掛大羅燈加職的師男可取得「郎」的稱號,這是瑤族道教中最高級別的崇稱之一(張澤洪,2019)。
Jacques Lemoine 指出,度戒者若具有經濟實力,可以直接掛大羅燈,以此代替通過前兩個等級(Lemoine, 1982)。這說明度戒等級雖有固定順序,但在實踐中存在一定的彈性。
度師(Tou Sai):是掛燈之後的更高級別授籙儀式。度師儀式中「召兵」是主要的儀節之一,所謂召兵就是召請神兵,瑤經中宣稱「三清殿上,部領眾兵」(張澤洪,2019)。廣西賀州威竹村個案顯示,度師儀式中師公申明刀山是真刀,主持度戒程序的開數師各背兩把砍山刀,手持法劍,儀式場面極為壯觀(張澤洪,2019)。
加職(Chia Tse)與加太(Pwang Ko / Chia Tai):是度師之後的道位晉升階段。Mien語族的神職等級體系完整呈現為四級:kwa taang(掛燈)、tou sai(度師)、chia tse(加職)、pwang ko / chia tai(加太/封科)。Jacques Lemoine 列出這四個等級,認為其對應於道教授籙的四個階段(Lemoine, 1982)。各等級對應的神兵數量為:掛燈36-72名,度師60-120名。這些神兵可以保護家庭免受邪靈、疾病和各種災難的侵襲。
2.2.2 掛燈儀式的具體流程
掛三臺燈是度戒的初級階段,儀式中安放三盞有柄的臺燈,師男圍繞三盞燈祈禱。廣西賀州威竹村個案顯示,掛燈前師公要進行除邪儀式,執香師念咒語並幫師男戴法帽,其他師公念經或在弟子中間捋法訣除邪。晚上11點15分開始度二戒,師男分四排坐,師公發給師男竹割七星燈架並點燃燈,儀式持續約10分鐘,至翌日凌晨1點左右結束(張澤洪,2019)。
掛七星燈是比掛三臺燈高一級的儀式。師男穿戴新法衣、法帽,坐在醮壇中,手握七星燈架,師公依次點燃燈架上七個燈盞的蠟燭。七星燈象徵天上的北斗七星,掛燈儀式中受戒的師男掌燈坐於廳堂中,由師公一人喃誦瑤經,法師數人繞燈作法證盟(張澤洪,2019)。
掛大羅十二盞燈是瑤族度戒中最高級別的儀式,亦稱「掛眾燈」。過山瑤掛十二盞大羅明燈是十二姓瑤族集體傳度活動,度戒活動須在野外舉行,擇得風水寶地搭棚蓋廠,設醮壇,壇內設十二宮門、十二宮袋、黃旗號、白旗號、12幅迎聖降臨醮壇對聯、140幅花牌、20幅榜文、十六座神位、十六幅神軸。活動中要十二位神職人員主導儀式,十二位弟弟著衣搖鈴以助師傅儀式主導。十二位受戒弟子夫婦在金童玉女陪伴下在醮壇齋戒12天,齋戒期間受戒弟子要親身經歷上刀梯、下火海、睡勒床、過水槽等七十多場儀式。度戒儀式需費時15晝夜(張澤洪,2019;第二屆國際瑤族傳統文化研討會論文集)。
張澤洪特別指出,大羅燈的取名來自道教經典中的大羅天。道教稱天界彌覆三清之上的最上一天名曰大羅天,大羅天中有玄都玉京山,有玄都之仙觀,那是元始天尊居住的神仙境界(張澤洪,2019)。這一名稱的借用,顯示瑤族度戒儀式對道教宇宙論的深刻理解。
2.3 度戒儀式中的道教元素
2.3.1 神祇體系的三重建構
瑤族度戒儀式的神祇體系呈現三重建構,既包括道教最高神,也包括地方道派神祇,還融合了瑤族本土信仰。
三清與玉皇上帝:瑤族道公系統尊奉「三清」為最高神。在瑤族道公經典《度戒科》中記載了道教諸神,有三清、玉皇上帝、三元真君、四帥、城隍、土地、諸天星君幾十位,涵蓋天界、地界、水府各路神仙(張澤洪,2019)。度戒儀式的醮壇要供奉唐、葛、周三將軍神像,並懸掛太上老君、三清大道、靈寶、張天師、李天師、左玉皇、右大帝、巡司大將、十殿冥王、海幡、馬元帥、鄧元帥、趙元帥、康元帥、天府功曹、地府功曹、水府功曹和家先等神像(張澤洪,2019)。
三元與梅山教影響:師公則尊奉「三元」為最高神。雲南藍靛瑤師派尊「三元」(即上元唐文保、中元葛文仙、下元周文達),其師男稱「三元門下辛恩弟子」(張澤洪,2019)。張澤洪指出,西南少數民族梅山教的三元信仰與瑤族度戒密切相關:廣西瑤族師公的法服有黃、紅、青三色,大師公穿黃衫為上元法師,童壇師穿紅衫為中元法師,引教師穿青衫為下元法師,此師公法服以象徵承襲祖師三元的法脈(張澤洪,2024)。
盤王信仰的道教化:盤瓠原為南方民族神話中的龍犬,在過山榜與度戒儀式中逐漸與道教「盤古」概念融合,呈現「盤古—盤瓠—盤王」的混同現象。廣東排瑤《招亡赦罪解結》之十一《尋天路》科儀說:「法在老君殿裡出,籙在玉皇衙裡來。董仲帶符傳天下,三元法主符籙到南延。言在祖師掌上出,字在本師腳下生」(張澤洪,2024)。Michel Strickmann 認為,瑤族度戒文書中「太上奉行北極驅邪院川通閭梅二教三戒開明加職弟子」的稱號,顯示了天心正法已融入瑤族道教(Strickmann, 1982)。
2.3.2 十戒與道教九真妙戒
瑤族度戒授予十條戒律,這是道教濟世度人思想的生動反映。南宋金允中《上清靈寶大法》卷四十四所載九真妙戒為:「一者敬讓,孝養父母;二者克勤,忠於君主;三者不殺,慈救眾生;四者不淫,正身處物;五者不盜,推義損己;六者不嗔,凶怒凌人;七者不詐,諂賊害善;八者不驕,傲忽至真;九者不二,奉戒專一」。《元始符命救苦真符告命》說:「此九真妙戒,拔度功德,上生天堂,一如告命」(張澤洪,2021)。
廣西十萬大山山子瑤戒道的十條戒律則為:第一戒敬讓,孝養父母;第二戒克於君;第三戒不殺,慈教眾生;第四戒不淫,正身處物;第五戒不得盜竊魍魎,讒毀賢良;第六戒不嗔,凶怒凌人;第七戒不詐,賊害眾生;第八戒不驕,傲忽至真;第九戒不義,飲酒過度;第十戒看經而不得輕急言笑。
張澤洪指出,將瑤族度戒的十戒戒條與九真妙戒比較,十戒條文中前九條戒律出自九真妙戒,並對九真妙戒條文有進一步的詮釋,內容更適合瑤族社會的情況。值得注意的一點區別是:九真妙戒的第一戒條「克勤,忠於國家」的內容,在瑤族十戒中改成第二戒條;而九真妙戒第二戒條「敬讓,孝養父母」的內容,卻被立為瑤族十戒的第一戒條。這種條文秩序的改變,具有深刻的人類學意義:古代瑤族山居遊耕,處於相對封閉的社會裡,敬老養老的倫理道德更為重要。瑤族度戒的十戒戒條在瑤區已具有習慣法的功能,度戒師男必須嚴格遵守(張澤洪,2019)。
2.3.3 法名與道教種民觀念
瑤族度戒要授予師男法名,有法名才能載入家先單,意味著成為道教的長生種民。師男稱為新恩弟子、辛恩弟子,意為未出世的胎兒。新恩弟子的名稱或許有道教的影響:道教冠巾科儀的香文就說「今為新恩弟子XXX盡除俗累,頓悟本來,欲希住世以長生,爰為洗心而學道」。因此,瑤族青年經歷度戒,就意味著獲得了道位,成為道教的長生種民(張澤洪,2019)。
南北朝隋唐道經《正一修真略儀》論受經籙的意義說:「世人受道經戒,佩服籙文,總未能次第依法修行,亦已不為下鬼,輪轉不滅,與道有緣」。張有雋調查廣西十萬大山盤姓瑤族,發現每代都取有法名,以每代25年計,說明盤姓瑤人至遲在明代已度戒取法名(張澤洪,2019)。
2.3.4 設壇、三師五保與陰陽牒
瑤族舉行度戒儀式要設壇,這是道教設籙壇授籙的科法。度戒儀式請師公十一人主持,即堂師、送兵師、齋兵師、跨教師、卜崇師、金頭師、銀頭師、繼緣師、卜給師、證明師、參度證明師等(張澤洪,2019)。道教授籙由八大師主持,按其職責分為三師五保。南北朝隋唐道經《正一威儀經》說正一受道威儀:「登壇,皆須立三師五保,監臨授度,檢察得失,用對三天、五帝之司」。齋壇三師三人,道教稱之為法師,三師分為保舉師、監度師、傳度師,或稱度師、籍師、經師。齋壇五保五人,道教稱之為都講,職責是輔助證盟度戒(張澤洪,2019)。
廣西十萬大山山子瑤稱度戒三師為保舉師、引教師、掌籙師,與正一道授籙主度三師職責相同。廣西十萬大山茶山瑤的度戒有度師、祖師、引進、地師及四位法老,也與道教八大師的位格相一致(張澤洪,2019)。
戒師、戒道的陰牒分別由師公、道公宣讀畢,要當場焚燒給陰間的祖先保存,以示神靈天鑒。陽牒由師男保存,死後其兒孫將陽牒放在胸口處,表示到陰間與陰牒對合。如師男生前違反了十戒,到時陰陽將不能合牒,他在陰間就要受難(張澤洪,2019)。南北朝隋唐道經《正一威儀經》載:「正一死亡威儀:正一符籙、券契、環劍,布囊盛之,隨身入土」。在師公、道公為度戒者做「開亡」儀式時,要焚燒度戒陽牒,表示受戒者已脫離塵世,可持陽牒升入仙境。元無名氏《湖海新聞夷堅續志》卷一《授籙感應》記載邵武軍有一婦人曾到龍虎山參授九真妙戒籙,後來死去還魂,囑咐家人將所授經籙焚化才得以升天。這則志怪故事真實反映出道教焚籙的科法,瑤族師男焚燒陰牒的做法顯然來自道教科法的傳統(張澤洪,2019)。
2.4 與漢地正一道教的比較
瑤族度戒與漢地正一道授籙在結構上存在多重對應,但也有顯著差異。
| 比較項目 | 漢地正一道教 | 瑤族度戒儀式 |
|---|---|---|
| 授籙性質 | 個人授籙,選擇性入道 | 集體度戒,全民性入道 |
| 傳度三師 | 保舉師、監度師、傳度師 | 保舉師、引教師、掌籙師(山子瑤) |
| 籙階品級 | 二十四階品 | 掛燈、度師、加職、加太四級 |
| 戒律內容 | 九真妙戒 | 十條戒律(前九條出自九真妙戒) |
| 神兵保護 | 法籙中的將軍吏兵 | 36/72/120個陰兵(隨等級增加) |
| 陰陽牒 | 符籙隨身入土 | 陰牒焚燒、陽牒保存至死後對合 |
| 成人禮意義 | 無 | 部分地區帶有次要意義 |
張澤洪指出,瑤族度戒的十戒戒條確乎來自道教的九真妙戒,其內容與南宋金允中《上清靈寶大法》的九真妙戒相同。當代臺灣道教傳承的《龍虎山師傳清微傳度科範一宗》,其中宣戒的條文也是九戒,條文雖與九真妙戒不同,但同樣是遵守宗教道德的說教(張澤洪,2019)。
道教在南嶺走廊的傳播是瑤族度戒形成的關鍵。早期正一道授籙衍化為瑤族的度戒,長期影響著瑤族社會的宗教傳統。度戒經書中的「傳度」概念直接來源於道教經書,道教有傳度齋、傳度醮、傳度道場等說法。《道法會元》指出道法要傳授給有德至誠之士。龍虎山三元傳度的授籙很有名。瑤族度戒授予師男法服、法器、法印、法名、戒律、陰陽牒等,這些都是道教傳統的沿襲(張澤洪,2019)。
Michel Strickmann 在其開創性的研究中指出,道教在南中國的傳播與瑤族的漢化(Sinification)密切相關。在宋、元、明時期,道教被認為包含了中國文化中最本質的東西;直到清代,道教才開始被帝國官僚與學者邊緣化。Strickmann 的論點強調,道教士為瑤族提供了漢字識字能力的指導,以及與天界溝通所需的文書工作(Strickmann, 1982)。
清姚柬之《連山綏瑤廳志》卷四《風俗》載:「瑤道自為教,亦有科儀,其義不可曉。學優者則延諸道為受籙,受籙者服朱衣」。民國凌惕年《連山縣志》卷五《瑤俗》記載:瑤族兒童聰穎者從瑤道士學科儀,「受籙者得衣朱衣,髻纏朱布,稱為一郎、二郎、三郎,其妻亦以紅布為髻簷」(張澤洪,2019)。這些文獻記載表明,歷史上瑤族確實存在「受籙」傳統,且與漢地道教科儀存在直接交流。
瑤族道教科儀文書說「寶籙恩師度,威儀太上傳」,這是出自道教科儀《請經師頌》的讚頌詞文。宋蔣叔輿《無上黃籙大齋立成儀》卷三十六《修奉應用門》之《請經師頌》曰:「寶籙因師度,威儀太上傳。經師來下降,奉請列群仙」(張澤洪,2019)。道教有瓊文寶籙,是賦予法力的秘密文字。可見在瑤區文獻與瑤族文書中,仍然明確記載瑤族授籙之事。瑤族社會一般稱授籙為度戒,因為授籙儀式中的重要儀格是宣戒,因此瑤族習稱授籙為度戒(張澤洪,2019)。
2.5 瑤族度戒的獨特性與創新
2.5.1 集體性質
Jacques Lemoine 指出,瑤族道教直到二十世紀仍保持著六朝時代(222-589)漢人道教集體度戒的傳統(張澤洪,2019)。這種集體性質與漢地道教個人授籙形成對比。在漢地,道士是個人接受授籙,道士階層形成一個封閉的行會式社群,為不懂道教儀式細節的一般信眾服務。而瑤族的儀式則是度戒儀式,所有男性必須參加,這種「集體神職制度」(collective priesthood)與早期天師道(2世紀)的集體度戒有相似之處(Lemoine, 1982)。
2.5.2 考驗儀式的獨特性
瑤族度戒中的考驗儀式是其獨特之處,包括:翻雲臺(跳五臺)——從一丈多高的臺上向後倒下;上刀山——赤腳爬上插有利刀的梯子;過火海——赤腳走過燒紅的炭火;度水槽——受戒弟子經歷昏倒,靈魂與水府神靈溝通;睡勒床——睡在布滿刺的床上;起油鍋——伸手到滾油鍋裡摸錢;咬犁頭——口含燒紅的鐵犁頭。這些考驗方法類似於法師或童乩顯示其神威的方式。
瑤族法師科書中保存的十種考驗方法為:雲山法、刀山法、鹽埠法、勒床法、火磚法、犁頭法、油鍋法、巖堂法、七吉法和陰山法(第二屆國際瑤族傳統文化研討會論文集)。張澤洪指出,這些考驗儀式中的一些,如翻刀山、度水槽、度棘床等「三度」及相應的法術,可能是道教科儀與當地巫術的演繹;犁頭法、火磚法、雪水法等,可能是道教利用巫法的再造和自造(第二屆國際瑤族傳統文化研討會論文集)。
廣西賀州威竹村個案顯示,度水槽儀式中共11人暈過去,包括年紀最小的7歲師男。瑤族宗教認為暈倒的人能掌控陰兵,沒有暈倒的人則只能掌控陽兵。誰是否暈倒不是師公決定,而是由玉皇大帝決定的(張澤洪,2019)。這一信仰邏輯將個人的身體反應神聖化,進一步強化了度戒的宗教權威。
2.5.3 道公與師公的分工合作
瑤族度戒中道公與師公同壇舉行傳度法事。道公負責文教方面,師公負責武教方面。兩者在度戒中合作,共同為受戒者作證盟。這種分工與漢地道教中文教與武教的區分有異曲同工之妙。漢地道教中,文教道士也會行武法,而瑤族則將兩者明確分開,道公主文,師公主武,這是瑤族對漢地道教的一種創新性改造。
Kristofer Schipper 在其道教儀式研究中,提供了文教道教儀式與地方儀式傳統區分的理論框架。這一區分在瑤族道公(文教)與師公(武教/地方儀式)的分化中得到了體現(Schipper, 1985)。由於照顧祖先在來世的生活是瑤族宗教生活中的重要事務,道公的地位優於師公。兩類神職人員通常在婚禮、還願、度戒等儀式中合作(Meiwen Chen, 2024)。
三、過山榜(評皇券牒)的歷史、版本與內容
3.1 過山榜的名稱與性質
「過山榜」又稱《評皇券牒》《盤王券牒》《評王券牒》《平王券牒》《過山榜文》《過山帖》《盤古聖皇榜文》《白箓敕帖》《過山牒》《過山圖》等,是瑤族(尤其盤瑤/過山瑤支系)世代傳抄珍藏的漢文文書,被視為「傳家寶」與族群憑證(黃鈺,《評皇券牒集編》,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過山榜編輯組,《瑤族〈過山榜〉選編》,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
過山榜的核心敘事圍繞「盤瓠」(又稱盤護、盤王、龍犬)神話展開:遠古「評王」(或稱平王、高辛氏)與「高王」(或戎吳、番王)交戰,群臣無策,龍犬盤瓠應募浮游大海,咬取高王首級歸來,為國立功。評王踐諾將公主許配盤瓠,並敕封其為「始祖盤王」。盤瓠與公主婚配後生下六男六女,評王賜安「十二姓」,是為瑤人十二姓之由來(黃鈺,1990;張澤洪,2008)。各版本所載十二姓略有出入,但幾乎無一例外將「盤」姓置於首位。常見組合為:盤、沈(或申)、包(或保)、黃、李、鄧、周、趙、唐(或胡)、雷、馮、蔣(或鄭)等(黃鈺,1990;何紅一,2019)。
3.2 過山榜的歷史產生年代之學術爭議
關於過山榜的產生年代,學術界存在多種觀點,大致可分為四種:
南宋說:奉恒高主編《瑤族通史》認為,過山榜產生於南宋,是南宋王朝「租佃契約」的一種變異形式,為「以瑤治瑤」羈縻政策之組成部分(奉恒高,《瑤族通史》,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年,上冊,頁21-23)。李本高亦認為《評皇券牒》是南宋封建統治階級統治瑤民族的「羈縻政策」的重要部分,是南宋封建王朝發給瑤民的特許狀(李本高,《瑤族〈評皇券牒〉研究》,長沙:嶽麓書社,1995年)。
官方文書質疑說:田海(Barend J. Ter Haar)質疑其為真正官方文書,認為更可能是瑤族人民在口傳神話基礎上自行編撰,藉以創造與漢族相對的有效身分。田海指出,過山榜的拙劣文言文、大量敘述性內容、內部不連貫等,均顯示非嚴格官方文件。田海進一步比較了南宋時期記載地方神明被授予官方封號的「牒」,認為瑤族可能從這類文牒中獲得啟示,但並未死板模仿,而是創造性地轉化為族群特許狀(Ter Haar, 1998)。
本土生產說:Eli Alberts 認為過山榜是瑤族對帝國文本慣例的「操弄」(manipulation),由地方瑤族領袖自行製作,用以服務自身與族人利益。從清初至二十世紀前半,盤瑤流傳、複製並保存此類文書(Alberts, "Commemorating the Ancestors' Merit: Myth, Schema, and History in the 'Charter of Emperor Ping'," Taiwan Journal of Anthropology 9, no. 1 (2011): 19-65)。
明初說:科大衛(David Faure)、趙世瑜等學者認為過山榜產生於明初甚至更晚(轉引自相關研究資料)。
黃鈺的整理工作為上述爭議提供了重要參照。黃鈺《評皇券牒集編》收錄101篇券牒文獻,發現券牒所署年號多標清代、民國,少數標明代;記載之年號共183個,早至東漢,晚至民國,可覈實者近百個(黃鈺,1990)。這一發現表明,過山榜的「歷史」是層累造成的,不同時期的抄寫者不斷將新的年號、新的內容疊加於原始文本之上。
3.3 過山榜的版本類型與地域分佈
3.3.1 版本類型學
黃鈺《評皇券牒集編》將收集到的101篇券牒文獻分為五大類型:
- 正本(古本)型:內容較完整,流傳量多面廣,保留較多古制。
- 簡本型:內容精簡,多為節錄或摘要。
- 編修型:經後人編修整理,有所增刪。
- 非牒型:形式脫離傳統券牒格式,如《過山圖》《過山經》《過山根》等。
- 附件型:如《敕賜聖牒》《盤瓠王開山公據圖》《祖圖記》等輔助文書。
從物質形態來看,過山榜可分為:卷軸式(長卷裝裱,較為珍貴稀少,如美國國會圖書館藏B-B007號,33.9×517.7cm)、摺疊式(經摺裝,便於攜帶)、書本式(冊頁裝,較為多見)、木版印/石印(印刷本,相對規範)、手抄本(數量最多,抄寫者水平不一,錯別字、俗字多)(黃鈺,1990;何紅一,2019)。
3.3.2 地域分佈與特色
過山榜主要分佈於中國南方瑤族聚居區,並隨瑤族遷徙流散至東南亞及歐美:
| 地區 | 特色 | 資料來源 |
|---|---|---|
| 湖南(藍山、江華等地) | 過山瑤聚居區,保留較多傳統度戒儀式與券牒 | 張勁松,2010;丸山宏,2010 |
| 廣西(金秀、龍勝、臨桂、賀州等) | 大瑤山為瑤族重要聚集地,茶山瑤、過山瑤、山子瑤等支系共存,券牒類型豐富 | 黃鈺,1990;楊成志相關調查 |
| 廣東(連南、連山、乳源等) | 排瑤、過山瑤分佈區,度戒儀式與道教結合緊密 | 張澤洪,2008 |
| 雲南(紅河、文山、金平等) | 藍靛瑤、山子瑤等支系,度戒文書中道教經品名錄完整 | 張澤洪,2008;徐祖祥,2006 |
| 貴州(荔波等) | 瑤族人口較少,但仍有《占三元》等道教色彩濃厚的經書傳抄 | 張澤洪相關研究 |
| 越南、泰國、老撾、美國、法國 | 瑤族遷徙攜帶,海外藏本數量可觀 | 何紅一,2019;白鳥芳郎相關研究 |
海外重要收藏包括:美國國會圖書館藏有數件過山榜卷子,形制與廣西臨桂、龍勝一帶清代工筆卷子相近,後隨瑤族遷徙流至雲南金平、東南亞(何紅一,2019)。英國牛津大學伯德雷恩圖書館(Bodleian Library)藏有300餘冊瑤族「道士」手抄本經典,內容多屬道教系統,有「瑤傳道藏」之稱(Ter Haar, 1998)。
3.4 過山榜的內容結構分析
3.4.1 基本結構框架
據黃鈺《評皇券牒集編》及相關研究,過山榜雖名稱各異、格式不一,但基本內容大致一致:
- 始祖神話:詳述龍犬槃瓠(盤瓠/盤護)助評王除滅高王、被招為駙馬、封為盤王、生下六男六女之故事。
- 十二姓受封:評王(或評皇)傳下聖旨,敕封盤護為始祖盤王,六男六女為王瑤子孫,賜安十二姓。
- 特權授予:
- 開山過嶺:准許子孫隨山就種、過山耕種、移徙居住。
- 免稅免役:免除賦稅、徭役、丁糧,「不准科派」(黃鈺,1990)。
- 族內通婚:准許十二姓自相婚配。
- 祭神祭祖:保護瑤人祭祀盤王、祖先之權利。
- 瑤漢通商:准許與漢人貿易往來。
- 遷徙敘事:部分版本附「飄遙過海」傳說,敘述十二姓瑤人祖先乘船渡海、歷經風浪、最終登陸嶺南的經歷。
- 尾款與印鑑:署明年號、官員名銜,加蓋印模(方形「獨硯」印、圓形「馬德硯」印)。
3.4.2 核心特權條款解析
過山榜為瑤族的遊耕生計方式提供了神聖合法性。文書中反覆強調「刀耕火種」「許各出山另擇山場」,使「食盡一山則移一山」的生產方式獲得了神聖授權,也塑造了瑤族「無山沒有瑤」的分散格局。過山榜的核心內容包括:賜予瑤人「天下一切山場田地,付與王瑤子孫耕管為業」;「刀耕火種,食盡一山則移一山」的遷徙權利;「許各出山另擇山場」——開枝分派的合法性;耕山不納稅、見官不下跪、過渡不用錢等特權。
| 特權 | 內容 | 社會功能 |
|---|---|---|
| 過山耕種 | 「天下山場田地,任從瑤人開種」 | 為山居遊耕生活方式提供合法性依據 |
| 免稅免役 | 「蠲免一切稅役」「永不起科」 | 規避國家賦役體系,維持相對自治 |
| 族內通婚 | 十二姓自相夫妻 | 維繫族群邊界與血緣認同 |
彭兆榮等學者指出,過山榜以「帝王法令」形式包裝族群起源神話,將神話時間與歷史時間糅合,這是一種「歷史記憶」的儀式敘事策略,通過反覆抄寫、誦讀、祭祀,使虛實參半的文本成為族群共享的「過去」(彭兆榮,〈瑤漢盤瓠神話儀式敘事中的「歷史記憶」〉,《廣西民族學院學報》2003年第1期;鐘年,〈社會記憶與族群認同——從《評皇券牒》看瑤族的族群意識〉,《廣西民族學院學報》2000年第4期)。
3.5 過山榜與道教文書的關係
3.5.1 文書格式的道教淵源
過山榜在格式、用語、視覺符號上大量借鑑道教與帝國文書傳統。道教齋醮儀式中,「榜」為壇前告貼之文書,旨在公布傳達齋醮訊息、證盟功德、約束將吏孤魂。過山榜以「公布之榜文」形式出現,宣稱「准令施行」,與道教榜文「曉諭」功能相通。田海指出,瑤族可能從南宋時期記載廟宇封號授予的「牒」中獲得啟示,但並未死板模仿,而是創造性地轉化為族群特許狀(Ter Haar, 1998)。
3.5.2 神祇名號與道教體系
過山榜中出現的神祇與道教神系高度重疊。部分版本提及「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與瑤族度戒儀式中道公崇祀玉皇、師公崇祀上中下三元一致(張澤洪,2008)。三元將軍(上元唐文保、中元葛文仙、下元周文達)是瑤族度戒與梅山教系統的核心神祇(張澤洪相關研究)。盤瓠原為南方民族神話中的龍犬,在過山榜與度戒儀式中逐漸與道教「盤古」概念融合,呈現「盤古—盤瓠—盤王」的混同現象。
3.5.3 法印系統
過山榜上的印模是理解其道教關聯的關鍵。黃鈺指出,圓形、方形兩種印模的印文均為「象形古篆」,「皆圓印篆文,其意不可解」,帶有濃厚的巫道色彩(黃鈺,1990:引言)。何紅一進一步指出,美國國會圖書館藏過山榜所用圓形印模應屬師公、道公世家收藏用印,而非皇家用印,這說明「盤王印」實為瑤族宗教傳統內部傳承的族群標誌(何紅一,2019)。
| 印模類型 | 瑤語俗稱 | 功能與象徵 | 來源 |
|---|---|---|---|
| 方形印 | 獨硯(呼硯) | 王(盤王)印之意,正稱「呼硯」 | 黃鈺,1990 |
| 圓形印 | 馬德硯(吉堂硯) | 還盤王願時使用,師公、道公世家所藏 | 黃鈺,1990;何紅一,2019 |
3.5.4 與度戒文書的互文關係
張澤洪的研究揭示了過山榜與瑤族度戒文書的深層聯繫。廣西山子瑤的過山榜稱為「白箓救牒」,其名稱或受道教「金籙白簡」影響。宋代道經《玉音法事》卷下云:「金籙白簡,九真妙戒,是謂津梁,超度三界」(張澤洪,2008)。度戒儀式授予師男的《陰陽牒》(全稱《初真受戒傳度壇牒》)是入教憑證,與過山榜同為「傳度」性質的文書。陰陽牒書寫師男籍貫、生辰、命屬南北斗星位,與早期正一道授籙文書格式相同(張澤洪,2008)。度戒後師男獲得法名,死後載入《家先書》;過山榜則確認十二姓瑤人整體的「法統」來源,兩者共同構建瑤族的宗教系譜。
3.6 過山榜如何建構瑤族的集體宗教身分
3.6.1 作為「族群護照」的身分證明
過山榜是「證實過山瑤山民身份的最有效證書,是瑤族民族認同的精神紐帶」(張穎慧,〈漢字載體文獻與非漢民族身份建構——以瑤族《過山榜》為例〉)。對於不斷遷徙、散居於高山深谷的過山瑤而言,過山榜具有以下功能:空間合法性——攜帶過山榜進入新山地,即可主張「開山過嶺」的傳統權利,對抗地方官府或他族的驅逐;稅役豁免權——以「皇帝敕令」形式宣稱免稅免役,為拒絕編戶齊民提供話語資源;族群邊界標誌——十二姓敘事與盤王信仰,區分「瑤」與「漢」「苗」「壯」等他族。
3.6.2 與度戒儀式的協同作用
過山榜不僅是「歷史文獻」,更在當下儀式實踐中持續發揮作用。成年/入教門檻:瑤族男子年屆十五六歲舉行度戒,度戒後才能結婚成家、參與社會活動、死後名列仙籍。過山榜作為「集體度戒」的神話原型,為個人度戒提供宇宙論與歷史論基礎(張澤洪,2008)。師公資格:過山榜的傳抄與保存往往由師公、道公世家負責,其家族同時掌握度戒儀式的執行權,兩者共同壟斷宗教合法性。祖先認同:度戒師男死後,陽牒置於胸口,與陰牒對合,方能見玉皇大帝;過山榜則是整個瑤族族群與「評皇/盤王」訂立的「原始契約」,個人儀式資格由此獲得終極認證。
3.6.3 「瑤傳道教」的身分建構機制
胡起望、徐祖祥、張澤洪等學者指出,瑤族宗教可視為道教在瑤族中傳播的一個分支,稱之為「瑤傳道教」(胡起望,1994;徐祖祥,2006;張澤洪,2008)。過山榜在此體系中的角色包括:道教化敘事——將盤瓠神話嵌入「玉皇敕封」「太上老君」等道教神學框架,使瑤族始祖獲得道教宇宙論中的正統位置;經典化過程——過山榜與瑤族手抄經書(如《盤王大歌》《家先單》《陰陽牒》)共同構成「瑤傳道藏」的基層文本,其權威性來自對道教經典格式的模仿與地方神話的再詮釋(Ter Haar, 1998;張澤洪,2008);跨地域認同——無論遷徙至廣西、雲南、越南或泰國,過山榜都是盤瑤確認彼此同源、維持儀式傳統一致的關鍵媒介。
3.6.4 帝國象徵的「南疆操弄」
Eli Alberts 從後殖民視角提出重要詮釋:過山榜不應僅被視為「偽造詔書」或「迷信遺存」,而應理解為瑤族對帝國整合邊陲政策的「回應與挪用」(response and appropriation)。瑤族領袖熟悉帝國文書慣例,通過操弄皇帝詔書形式、道教神祇圖像、官方印鑑符號,創造出一套既能對抗國家稅役侵擾、又能向內部鞏固族群凝聚力的文化基模(cultural schema)(Alberts, 2011)。這一詮釋為理解過山榜的雙重功能——對外宣稱帝國授權、對內鞏固族群認同——提供了有力的理論框架。
四、度戒文書類型學:陰陽牒、戒條、疏表與符印
4.1 陽牒(陽間憑證)的格式與功能
陽牒是瑤族度戒儀式中授給師男的陽間憑證,與陰牒構成一式兩份的「陰陽牒」體系。陽牒由度戒弟子終身保留,作為百年後與祖先相認的信物,也是師男列入宗籍和入教的憑證(張澤洪,〈瑤族度戒儀式新探〉,《民族研究》2019年)。
陽牒的全稱為《初真受戒傳度壇牒》或簡稱《陰陽牒》,以棉紙毛筆書寫,多為線裝或摺疊式,書體為漢字夾雜瑤族土俗字,均讀瑤語(蕭霽虹,〈雲南與東南亞的瑤族宗教文書〉,搜狐歷史,2022-11-25)。其核心內容包括七項:
- 師男籍貫、本命生辰:詳列出生年、月、日、時。
- 命屬南北斗星位:按出生年庚推算上屬中天星斗和排行位置。
- 十戒條文:書寫受戒者須終身遵守的戒律。
- 所授法物清單:記錄度戒時授予的法服、法器、法名等。
- 經品目錄:如雲南紅河州河口縣瑤族《道陰陽牒》載有《淨心神咒》《淨天地神咒》《玉清洞真經》十二部、《上清洞玄經》十二部、《太清洞神經》十二部,以及《太上洞玄靈寶高上玉皇本行集經》等(張澤洪,《文化傳播與儀式象徵》,巴蜀書社2007年版,第402-452頁)。
- 師承關係:受戒弟子稱「初真弟子XXX」,授戒師父的稱謂則按派別區分——道公稱「上清天師門下修真弟子XXX」,師公稱「三元門下修真弟子XXX」。
- 法名:度戒後獲得的道教法名,是日後主壇的資格憑證。
陽牒的功能有三重:入教憑證——證明師男為「老君門下弟子」或「三元門下弟子」;陽間身分證明——保留於陽世,死後置於胸口處;死後通關——與陰牒對合,以見玉皇大帝(《傳度二戒白榜意》)。
4.2 陰牒(陰間憑證)的格式與功能
陰牒與陽牒為一式兩份,書寫內容相同,但在儀式結尾時火化(化入仙境),送達天界,作為向神明申報度戒完成的公文。在舉行任命道職儀式時,由正度師背著裝陰牒的紙箱,念經火化。火化時間為度戒儀式最後一天的下午(如廣西賀州威竹村個案為下午3點半),火化對象為申呈給三清、玉皇諸神,牒尾註明「陰牒化入仙境」(張澤洪,2019)。
陰牒的功能亦有三重:上達天界——向天庭報備新度弟子之名;死後對合——師男死後,陽牒與陰牒在陰間比對,「朱墨相同,即係老君門下弟子」;拔度功德——憑此獲得金童玉女引路,「引上上天堂之路,早登天師任位之中」。
師、道兩派各有陰陽牒:師戒陰陽牒一式二份,屬師公經法傳統;道戒陰陽牒一式二份,屬道公經法傳統。雲南藍靛瑤師派尊「三元」(上元唐文保、中元葛文仙、下元周文達),其師男稱「三元門下辛恩弟子」(張澤洪,2007)。
4.3 戒條/十戒文書
瑤族度戒的十戒直接源於道教的「九真妙戒」。南北朝道經《太上九真妙戒金籙度命拔罪妙經》記載九真妙戒戒條,宋代金允中《上清靈寶大法》卷四十四《煉度》所載九真妙戒與瑤族度戒十戒前九條內容相同(張澤洪,2007)。
廣西十萬大山山子瑤戒道十戒如下:
| 序號 | 戒條內容 | 道教對應名稱 |
|---|---|---|
| 第一戒 | 敬讓,孝養父母,不忠不孝,不義不仁,常行盡節君師 | 初真妙戒 |
| 第二戒 | 克於君 | 念真戒 |
| 第三戒 | 不殺,慈教眾生,以克滋味 | 持真妙戒 |
| 第四戒 | 不淫,正身處物 | 守真妙戒 |
| 第五戒 | 不得偷盜魍魎,讒毀賢良 | 修真妙戒 |
| 第六戒 | 不嗔,凶怒凌人,不得貪財無厭 | 修身妙戒 |
| 第七戒 | 不許詐,賊害眾生 | 成真妙戒 |
| 第八戒 | 不驕,傲忽至真 | 得真妙戒 |
| 第九戒 | 不義,飲酒過踞,食肉常禁 | 登真妙戒 |
| 第十戒 | 看經而不得輕急言笑,克勤誦念 | (待確認) |
雲南紅河州河口瑤族亦稱傳授的戒律為「九真妙戒」,內容與南宋金允中《上清靈寶大法》相同,但各地瑤族十戒內容不盡一致,反映出道教科儀在瑤區涵化後的地域變異(張澤洪,2007)。
瑤族度戒還設有「十問」條文,要求師男對救苦救難的宗教道德做出承諾:一問「洪水激盪」,請你去不去?二問「黑風暗雨」,請你去不去?……十問「當壇受戒」,請你去不去?弟子皆須毫不猶豫回答「去」。雲南紅河州河口縣瑤族《師陰陽牒》稱「十問之言是三元金口傳下,請弟子依照遵行之」(張澤洪,2007;鄧有功,《上清骨髓靈文鬼律》卷下)。
4.4 疏文/表文(上奏神明的文書)
瑤族度戒儀式中有50多種文書,其中疏、表、詞、引、牒、文為核心類型(張澤洪,2019)。儀式中「青詞籠」的據、詞、表、引、牒、文數量通常在四百至六百篇之間(湖南藍山縣過山瑤個案)。主要文書名稱包括:《正傳度二戒疏諭榜隼名表》《鳴揚傳度疏表意》《傳度二戒疏表書》《四府贖關》《傳度二戒白榜意》《上中下元伸奏》《門外榜語》《啟師疏》《刀山黃表》《刀山引》《升職位黃紙條》《功曹牒》等(張澤洪,2019;蕭霽虹,2022)。
疏與表的功能區分如下:疏文用於啟請祖師、稟告儀式事由,如《啟師疏》;表文是上奏天庭的正式公文,如《鳴揚傳度疏表意》;黃表專用於刀梯儀式前的奏告,由保舉師在刀梯樓前左方「開天門伸奏」;申明表為儀式初期奏告,匯報砍幡竹和度戒弟子人數等。
書表師須在儀式六個月前開始準備:收集十二會首夫婦和陰陽平度夫婦的姓名、法號、出生年月日時、居住地址;推算各人命屬星君;收集五代祖宗家先名單;填入「人氏單」;計算青詞籠數量,分別謄錄據、詞、表、引、牒、文。書表師簽同踵押,將疏、詞、表文對比一致後寫上「合同」並蓋老君印。陰牒交還引度師,陽牒由師男保存(張澤洪,2019)。
4.5 榜文/告示
度戒儀式中的榜文包括:傳度二戒白榜意——宣告度戒為「太上老君度法之良辰」;門外榜語——張貼於壇場門外;神榜——度戒儀式壇場供奉諸神的名單榜文;封官令紙條——寫著傳度職位,粘貼於神像畫上(張澤洪,2019;蕭霽虹,2022)。
過山榜本身亦可視為一種特殊的「榜文」。作為瑤族最具代表性的歷史文書,過山榜又稱《評皇券牒》《過山牒》《入山照》《盤古皇聖牒》《瑤人榜文》等,是瑤族珍藏的傳家寶,也是連接海內外瑤族人群、維繫世界瑤族認同的文化紐帶(胡鐵強,〈瑤族文書《過山榜》的敘事策略〉)。
過山榜的形式分類為:正本型(古本型)——內容完整,包括盤瓠故事、遷徙、官爵、特權,篇幅六千字至一萬三千字;簡本型——內容較簡,篇幅四、五千字,短者僅幾百字;編修型——融合家族歷史記憶,仿效漢人宗族敘事;非牒型——僅引用盤瓠故事,記述族譜。物質形式包括卷軸式(數量極少,最為珍貴)、摺疊式、書本式(較為多見)、木版印、石印、手抄,以漢文書寫於紙、布或木皮上。
4.6 符籙與法印
4.6.1 法印類型
瑤族度戒中法印是最重要的道法傳授物,按師、道兩派崇奉的神靈取名:
| 派別 | 法印名稱 | 印文內容 | 功能 |
|---|---|---|---|
| 道公 | 玉皇印 | 如「開通道路,三清大道」 | 替人開通前往天界道路,使亡靈順利升入神仙界 |
| 師公 | 上元印 | (待確認具體印文) | 驅鬼捉邪時請以三元為首的各路天神 |
| 湖南、雲南瑤族 | 老君印(太上老君敕令印) | 「太上老君敕令」 | 通用法印,蓋於疏表文書與陰陽牒上 |
| 師女(女性受度者) | 王母印 | 「太上王母敕令印」 | 請諸神助其主持家業 |
(卿希泰主編,《中國道教史》第四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頁246-258;張澤洪,2007)
道教認為「行法用印猶人間刑政施行必用官印」(《靈寶玉鑑》卷一)。法印的功能包括:行法憑信——道教認為行法必須用印;文書生效——疏、表、牒、榜等文書須蓋印方具神聖效力;通靈信物——受印者須終身佩帶,方能隨時得神靈佑護;派別標識——不同法印代表不同經法傳統(師公/道公)。
4.6.2 符籙傳統
瑤族度戒中的符籙包括:刀梯符——書表師在隱蔽處畫製,用於保護上刀梯人員安全;保身符——度戒儀式中勅的保身符,需求者眾多;救苦真符——書寫九真戒文,受籙道士佩帶之有驅邪法力;黃紙朱書——道教科儀傳授的符籙,多用黃紙朱書,瑤族度戒沿襲此制。
書表師在「供青詞」儀式結束後,在隱蔽處畫刀梯符和保身符,再於至聖孔子誊錄先師神位前以銀錢、酒禮凡供關請祖師勅符,隨後趕往上刀梯儀式場貼符鎮邪(湖南藍山縣過山瑤個案)。《靈寶玉鑑》卷一《用印論》為理解瑤族法印的道教淵源提供了直接文獻依據。
4.7 各種文書與漢地道教文書的比較
4.7.1 整體對應關係
| 瑤族度戒文書 | 漢地道教對應文書 | 比較要點 |
|---|---|---|
| 陰陽牒 | 職牒/法籙 | 均為入教憑證,記載師承、法名、戒律;瑤族分陰陽兩份,道教有金籙白簡 |
| 疏文 | 疏文 | 功能相同,用於啟請祖師、稟告事由 |
| 表文 | 表文/章表 | 均為上奏天庭的正式公文,瑤族稱「伸奏」 |
| 榜文(過山榜) | 官府榜文/詔書 | 模仿帝國文書格式,但為瑤族自我生產的「擬官方文書」 |
| 十戒 | 九真妙戒 | 內容高度一致,瑤族十戒前九條即道教九真妙戒 |
| 法印 | 法印(都章畢印等) | 功能相同,名稱按瑤族所奉主神調整 |
| 符籙 | 符籙(救苦真符等) | 形制相似,用於驅邪、護身、通神 |
| 傳度儀式 | 正一道授籙儀式 | 核心儀節(說戒、授牒、傳印)一致 |
4.7.2 瑤族的獨特發展
陰陽雙牒制度:漢地道教授籙以單一職牒為主,瑤族則發展出「陰陽各一」的雙牒制度,強調陽世保留與陰間通關的雙重功能,這與瑤族重視死後世界和祖先崇拜的信仰密切相關。
過山榜的「擬官方文書」性質:過山榜模仿中原皇帝頒發「券牒」的格式,但以瑤族神話(盤瓠傳說)為核心內容,是一種「用漢字記瑤音」的文化混成產物,體現了瑤族在帝國邊緣地帶建構自身合法性的策略(Alberts, 2011;劉婷玉,〈由「公據」「券牒」文書看畲瑤盤瓠家族文書形成的歷史契機〉,2025年)。
師公/道公雙軌制:漢地道教雖有派別之分,但瑤族發展出更為鮮明的「師公」(以三元為尊、驅鬼捉邪)與「道公」(以玉皇為尊、超度亡靈)雙軌並行的體系,兩派各有經書、法印、科儀,形成獨特的宗教分工。
五、師公與道公:傳承譜系、法名制度與道教法脈
5.1 道公與師公的分工體系
瑤族宗教法師分為「道公」與「師公」兩大系統,此一分工體系普遍見於受道教影響的瑤族、壯族、仫佬族、侗族等西南少數民族中。兩者分屬不同的經法傳統與儀式場域:
| 項目 | 道公(文師) | 師公(武師) |
|---|---|---|
| 所屬教派 | 茅山教(完滿派) | 梅山教 |
| 法事場域 | 文壇/文壇科 | 武壇/武壇科 |
| 主要職能 | 打齋、超度亡靈、度戒(文道) | 驅邪、趕鬼、跳鬼、度戒(武道) |
| 尊奉最高神 | 三清、玉皇大帝 | 三元(上元唐文保、中元葛文仙、下元周文達)、張五郎 |
| 法服特徵 | 無袖長衫,上繡道教神仙、日月星辰等神像 | 無圖案,杏黃色 |
| 傳授法印 | 玉皇印(或太上老君敕令印) | 上元印(或三元印) |
| 度戒主持 | 度「文道」(度道)時主持,師公協助 | 度「武道」(度師)時主持,道公協助 |
(張澤洪,〈儀式象徵與文化涵化——以瑤族度戒的道教色彩為例〉;道教文化中心資料庫「道公」條目;張澤洪,《文化傳播與儀式象徵》,巴蜀書社2007年版)
度師(武道):由師公主導,儀式性質偏於驅邪、武儀,包括上刀山、過火海、跳雲臺等考驗環節。師公的法事多涉及與邪靈、鬼怪的對抗,法術風格剛猛。度道(文道):由道公主導,儀式性質偏於齋醮、文儀,以誦經、拜表、超度為主。道公的法事強調與天庭、三清、玉皇的溝通,科儀程序嚴謹。
瑤族青年可以選擇只受一種戒(單戒師或單戒道),也可以同時受兩種戒(二戒)。在廣西賀州威竹村等高區,二戒儀式由師公、道公同壇舉行,稱為「傳度二戒」(張澤洪,〈瑤族度戒儀式新探〉,《民族研究》2019年;丸山宏,〈關於瑤族宗教儀式的若干基本問題〉)。
張澤洪指出,道公系統屬於茅山教(對應道教正一派、上清派傳統),師公系統則屬於梅山教(對應早期天師道與民間巫法的融合傳統)。在近現代瑤族社會中,藍靛瑤(山子瑤)的師公執行早期天師道,道公執行正一道;而過山瑤則將早期天師道、南天師道與正一派糅合為一體(張澤洪,《文化傳播與儀式象徵》,頁402-452;吳永章,《瑤族史》,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93年,頁319)。
5.2 師承譜系與法名輩字制度
5.2.1 法名輩字制度概述
瑤族度戒最核心的環節之一是授予法名。法名不僅是宗教身分的標誌,更是死後進入祖靈世界、與祖先和道教神仙相認的憑證。瑤族社會普遍實行「轉五代」制度,即法名輩字每五代循環一次。
道公系統——「道運」法名:道公授予的法名取五個輩字循環使用:「經 → 寅 → 道 → 妙 → 玄」。例如:盤經X → 盤寅X → 盤道X → 盤妙X → 盤玄X → 再回盤經X(下一代)。
師公系統——「師運」法名:師公授予的法名取五個輩字循環使用:「勝 → 顯 → 應 → 法 → 院」。例如:李勝X → 李顯X → 李應X → 李法X → 李院X → 再回李勝X(下一代)。
(張澤洪,〈儀式象徵與文化涵化〉;道教文化中心資料庫「道公」條目。兩派法名均取自道教教義,與道教各門派傳承系譜從道經中選取法名的做法一致。)
5.2.2 不同支系的法名輩字變異
| 瑤族支系/地區 | 道公輩字 | 師公輩字 | 備註 |
|---|---|---|---|
| 廣西山子瑤 | 經、寅、道、妙、玄 | 勝、顯、應、法、院 | 最為常見的記載 |
| 越南白褲瑤(道公) | 寅、雲、道、妙、經 | — | 道公屬「三天門下」 |
| 越南白褲瑤(師公) | — | 演、標、印、覺、海 | 師公屬「三元門下」 |
| 越南白褲瑤(僧公) | — | 應、膝、顯、法、傳 | 僧公屬「三軍門下」 |
(越南白褲瑤資料見 The Influence of Buddhist Culture on the White Pants Yao in Vietnam, Journal of the Economic Research Institute for Northeast Asia;廣西山子瑤資料見張澤洪相關論文。)
5.2.3 法名的社會功能
法名在瑤族社會中具有四重功能:成年與入籍——度戒取得法名後,才被正式承認為瑤族成年成員,編入族籍、列入族譜(家先書/家先單);死後溝通——法名生前不用,死後記入《家先書》,子孫祭獻時需念法名,才能與祖先及神靈溝通;社會地位——有法名者方可擔任村寨頭人(瑤老)及師公、道公資格;婚姻資格——部分地區男子無法名則難以婚配(張澤洪,〈瑤族度戒儀式新探〉;張有雋,〈瑤族宗教信仰的人類學意義〉,《廣西民族學院學報》1996年第3期,頁98-103)。
5.3 度戒後的道號/法名與道教道士的對應
瑤族度戒後的稱謂直接模仿道教道士:道公門下受戒弟子稱「初真弟子XXX」或「上清天師門下修真弟子XXX」;師公門下受戒弟子稱「三元門下辛恩弟子」(雲南藍靛瑤)或「三元門下修真弟子XXX」(廣西瑤族);死後身分——度戒後的師男死後成為太上老君門下的「新承弟子」,名列仙籍。
這與道教正一派受籙道士稱「奉道弟子臣某」、受法籙後稱「法位」的制度如出一轍。南北朝隋唐道經《正一威儀經》記載:「登壇付授已,便令弟子冠帶法服,傳其位號。弟子稱位號,朝本師及太上十方也」(張澤洪,〈儀式象徵與文化涵化〉;元祿昭聞《凝陽董真人遇仙記》;五代孫夷中《三洞修道儀》)。
瑤族「掛燈」等級與道教道士品階的對應關係如下:
| 瑤族等級 | 名稱 | 道教對應概念 | 獲得神兵 |
|---|---|---|---|
| 第一級 | 掛燈(掛三盞燈/三星燈) | 初入道、受童子籙 | 男子36/女子24 |
| 第二級 | 度師(tou sai) | 受初真籙、晉升正一道士 | 待確認 |
| 第三級 | 加職(chia tse) | 加授經籙、陞遷法位 | 待確認 |
| 第四級 | 封科/加太(pwang ko / chia tai) | 高階法師、壇主 | 待確認 |
掛七星燈者擁有72個神兵,掛十二盞大羅燈者擁有120個神兵。法國學者雅克·勒穆瓦納指出,瑤族道教直到二十世紀仍保持著六朝時代(公元222-589年)漢人道教集體度戒的傳統(Lemoine, Yao Ceremonial Paintings, 1982)。
5.4 經本傳承與家傳/師傳制度
5.4.1 經本的種類與內容
瑤族宗教文書通稱「瑤族手稿」或「瑤人寫本」,多為漢字手抄,由右至左直式書寫,形式包括線裝抄本及卷軸。據張澤洪統計,瑤族度戒儀式相關文書多達50餘種,主要類型包括:傳度書——《太上正一茅樓傳度加職》《傳度二戒白榜意》《四府贖關》等;疏表類——意者書、表文、疏文;經咒類——《淨心神咒》《淨天地神咒》《開經玄蘊咒》等;科儀本——度戒科、掛燈科、送亡科、還願科;符書、罡步、手訣解說本;曆書、家先書(族譜)(張澤洪,《瑤族宗教經書文化內涵研究》;郭武,〈牛津大學圖書館藏瑤族道經考述〉,《文獻季刊》2012年第4期,頁140-148;何紅一,《美國國會圖書館館藏瑤族文獻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年)。
5.4.2 經本的傳承方式
瑤族經本的傳承主要有兩種途徑:
家傳(父子相傳):瑤族經書被視為「傳家寶」(chuanjiabao),其傳承具有強烈的父系色彩。雲南社會科學院研究員黃貴權(瑤族學者、道公)指出:「經書等同於家產,賣經書的人與破產賣地的地主無異。」經書封面或末頁常見抄錄者的法名,並註明「傳與子孫後代」。民國《馬關縣誌》記載:「瑤……有書。書由父子相傳。」這一描述至今仍然適用(黃貴權口述,見陳玫妏,"Religion as a Civilizing Process?";民國《馬關縣誌》;鄭慧之,《瑤族文書檔案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11年)。
師傳(師徒授受):度戒儀式本身就是經本與法術傳承的核心機制。度戒後的師男在師公的教導下學習誦經、行法、畫符、步罡、掐訣。師公與道公在儀式中口傳心授,弟子需熟記科儀程序與唱誦經文。
5.4.3 經本的所有權與神聖性
瑤族經書不僅是宗教文本,更是家庭財產與社會聲望的象徵。擁有大量經書的師公/道公,往往被視為掌握漢文書寫能力、能與神靈溝通的精英。經書的傳承嚴格限定於男性子孫,女兒不得繼承。這種排他性的父系傳承,強化了瑤族宗教的父權結構與族群認同(Hjorleifur Jonsson, "Dead Headmen: Histories and Communities in the Southeast Asian Hinterland," in Facets of Power and Its Limitations: Political Culture in Southeast Asia, Uppsala: Uppsala University, 1998, pp. 191-212;陳玫妏相關研究)。
5.5 瑤族師公與漢地道士的互動歷史
5.5.1 道教傳入瑤族地區的時間與路徑
漢文獻中關於瑤族地區道教的明確記載始於清代。清姚柬之《連山綏瑤廳志》卷四《風俗》載:「瑤道自為教,亦有科儀,其義不可曉。學優者則延諸道為受籙,受籙者服朱衣。」然而,學界普遍認為道教對瑤族的影響遠早於文獻記載。張澤洪指出,瑤族在魏晉時期(早期道教傳播階段)已接受道教影響;瑤族學者趙廷光亦言:「瑤族不僅信仰原始宗教,而且還受到道教的很深的影響。」
瑤族歷史上沿南嶺走廊頻繁遷徙,道教正是藉由這一地理通道向西南少數民族傳播。南嶺走廊是壯、苗、瑤等多民族雜居地區,瑤漢、瑤壯之間的互動為道教傳播提供了社會條件(張澤洪,《文化傳播與儀式象徵》;吳永章,《瑤族史》;王建新主編,《南嶺走廊民族宗教研究——道教文化融合的視角》,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
5.5.2 漢地道士與瑤族師公/道公的歷史互動模式
授籙傳度:清代以來瑤區地方志多記載瑤族青年「受籙」之事。民國凌惕年《連山縣志》卷五《瑤俗》記載:「瑤兒童聰穎者,從瑤道士學科儀,受籙者得衣朱衣,髻纏朱布,稱為一郎、二郎、三郎。」這表明漢地道士曾直接為瑤族人傳授經籙,或瑤族法師以漢地道士為師學習科儀。
經書與科儀的移植改編:瑤族道經中的儀式文書明顯移植自漢地道教科儀,再經本土化改編。例如瑤經《請經師頌》中的「寶籙恩師度,威儀太上傳」,直接出自宋蔣叔輿《無上黃籙大齋立成儀》。度戒文書中的「傳度」概念、陰陽牒制度、九真妙戒等,均可在《道藏》中找到來源。
梅山教與道教的交融:梅山教是瑤族師公信仰的核心傳統,其起源與道教關係密切。南宋道士白玉蟾《海瓊白真人語錄》記載,巫法(盤古法)始於娑坦王,傳之盤古王,再傳於阿修羅王、維陀始王、長沙王、頭陀王、閭山九郎、蒙山七郎、橫山十郎、趙侯三郎、張趙二郎等。這些神靈多見於當代瑤人抄本。瑤族經書記載,梅山教教主張五郎曾「來到龍虎山頂過」,向張天師學習道法。這反映了歷史上梅山巫師赴江西龍虎山接受天師道法籙傳授的歷史記憶(張澤洪,〈中國西南少數民族梅山教與道教關係論略〉;白玉蟾,《海瓊白真人語錄》)。
瑤族受戒弟子的文書自稱:「奉行太上老君門下封閭梅師道二教三戒弟子」或「太上奉行北極驅邪院川通閭梅二教三戒男官弟子」。這充分顯示梅山教與道教在法脈上的自我認同與交融。
5.5.3 瑤族對道教的主動涵化
陳玫妏(Meiwen Chen)指出,瑤族並非被動接受漢文化,而是在宗教領域展現了強烈的能動性(agency):婚姻與族群的彈性——非瑤族男子經由度戒可被接受為瑤族成員;譜系的獨特性——瑤族家譜(家先書)不採漢人宗譜的繁複形式,多僅記錄祖先法名與遷徙路線;「非識字」高祭司的存在——瑤族並不將讀寫能力視為溝通神靈的唯一途徑,證明其對道教傳統的選擇性接受(陳玫妏,"Religion as a Civilizing Process? Rethinking Yao Religious Identity," Minsu Quyi 2015)。
Michel Strickmann 提出,12世紀天心正法在官方支持下於華南廣泛傳播,瑤人儀式的最終來源即為此一道統。洪邁(1123-1202)《夷堅志》記載天心正法法師如流動教士,將驅邪治病儀式帶入民家,甚至有地方長官參與。白玉蟾所述的「盤古法」極可能就是瑤人在盤古祖先庇護下踐行的受道教啟發的儀式。Strickmann 認為,瑤族與某些土著族群通過皈依道教來達到漢化的進程,在13世紀之前便已開始(Strickmann, 1982)。
六、瑤族與漢地道教的歷史互動(宋元至明清)
6.1 宋代:道教向南傳播與瑤族地區的接觸
北宋時期,朝廷對南方少數民族地區的開發是道教向南傳播的重要歷史背景。宋熙寧年間(1068-1077),章惇開梅山,「梅山蠻」主體逐漸遷離梅山,梅山教隨之流播各地。湘中雪峰山脈的古梅山地是苗瑤祖居地之一,也是梅山教的發源地(倪彩霞,《族群變遷與文化聚合——梅山文化研究》,2013年)。北宋開梅山之後,道教三元信仰進一步傳播進入梅山教之中,在長期的歷史進程中又隨南嶺走廊族群的遷徙,深深植根於西南各族群梅山教的宗教體系中(張澤洪,2024)。
三元將軍信仰在宋代的確立與南傳:唐葛周三將軍是早期天師道的神祇,最早見於《太上三五正一盟威籙》。到了宋元時期,唐葛周逐漸人格化,得到宋真宗和宋仁宗下詔立廟祭祀,以至宋代兩京均有「吳客三真君」廟,此後民間多有三真君廟。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九八載,仁宗嘉祐八年(1063)春正月詔:「加號上仙隱影唐將軍曰道化真君、上靈飛形葛將軍曰護正真君、直使飛真周將軍曰定志真君,仍於在京宮觀營建殿宇。」此前仁宗不豫,夢三神人自言其姓號,若在左右翊衛之,既寤而疾稍平,乃詔遍求神祠(張澤洪,2024)。
宋代道教經籙制度與「傳度」概念的確立:宋代道士賈善翔撰有《太上出家傳度儀》,確立了道教「傳度」制度的經典基礎。道教的傳度是「傳法度人」之意,有傳度齋、傳度醮、傳度道場、傳度儀範、傳度科格、開壇傳度、依科傳度之說。這一概念後來直接進入瑤族度戒經書,成為度戒儀式的核心術語(張澤洪,2019)。
宋代瑤區道教接觸的間接證據:吳永章指出,《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四七所載慶曆四年(1044)「今正蠻已為鄧和尚、莫捉鬼兄弟所誘」中的「莫捉鬼」之名表明,最遲在宋代,道教已傳入瑤區(吳永章,《瑤族史》,四川民族出版社1993年,第319頁)。然而,亦有學者審慎指出,宋代朝廷雖然推崇以雷法為代表的新道教儀式傳統,但這些傳統大多起源於南方,直到清代我們才能找到它們在瑤族中流傳的確切證據(Eli Alberts, "From Yao to Now: Daoism and the Imperialization of the China/Southeast Asia Borderlands," Asian Ethnicity vol. 18, 2017)。
6.2 元代:天師道/正一道的南傳與瑤族道教的形成
元代天師道與皇權關係密切,達到鼎盛。元世祖忽必烈曾派密使訪問天師,第36代天師張宗演被召見並獲賜號和統領江南道教的權力。此後每代天師都被封為「真人」,襲掌三山符籙,統領江南道教。天師道在元朝得到了高度的尊崇和廣泛的發展,為道教向南方邊疆地區的進一步傳播提供了制度基礎。
根據現存族譜與碑刻資料推算,瑤族度戒至遲在元末明初已經形成。廣東連南南崗盤姓族譜記錄一世祖法名為「先師八郎」,二世祖法名「法靈四郎」,24代人中每一世祖都有法名。按每代25年計,他們已有500年歷史,說明約在元末明初之際,南崗盤姓瑤族就已度戒取法名(張澤洪,2019)。
張有雋認為,瑤族聚居於武陵、五溪之時接受了早期天師道;唐宋以後瑤族逐漸南遷,至元、明瑤族已分佈及兩廣,這時已出現的道教正一派又先後傳入瑤族地區,在客觀上成為瑤族道教不同流派(張有雋,《十萬大山瑤族道教信仰淺釋》,1986年)。在近現代瑤族社會中,山子瑤師公執行早期天師道,道公執行正一道,而過山瑤則將早期天師道、南天師道和正一道糅合為一體,統由師公執行,這應是道教的不同流派傳入瑤族地區的時間有早晚和傳入瑤族的不同支系也存在時間上的早晚形成的(張有雋觀點)。
六朝道經《正一法文太上外籙儀》載有關「四夷」入道受籙的經文:「四夷云:某東西南北四方荒外,或某州郡縣山川界內,夷狄羌戎姓名,今居某處,改姓某,易名,某年月日時生。叩搏奉辭:先因醜惡,生出邊荒,不識禮法,不知義方,羶穢之中,善根未絕。某年月日時,為某事,隨某事得來中國,聞見道科,彌增喜躍。含炁願活,憑真乞生,依法齎信,奉辭以聞。伏願明師特垂矜副,謹辭。」這段有關「四夷」入道受籙的經文,可以說是瑤族度戒傳統的道法根據(張澤洪,《瑤族宗教與道教關係的考察》)。
6.3 明代:瑤族度戒制度的定型與明廷的宗教政策
根據20世紀50年代在瑤族地域發現的明代瑤族道經手抄本,以及碑文和墓誌中關於度戒後使用法名的記載,說明在明代,道教已在瑤族地區流傳,並和瑤族固有宗教相互融合。廣東連南南崗發現的明萬曆三十七年(1609)和崇禎十三年(1640)的墓碑,墓主署法名為「唐法寇公一部」「唐法松公」。根據墓碑所記生卒年庚推算,最遲到明嘉靖(1522-1566)時,連南瑤族開始度戒取法名(張澤洪,2019)。
明代前期,道教仍有一定程度的發展。明中葉以後道教地位逐漸下降,處境日益艱難,在社會上層的地位日漸衰落。與此同時,道教在民間的活動則相對活躍,一些派別與民間秘密組織互相結合,發展成民間秘密宗教(業露華,《道教與中國社會》)。明廷在西南地區推行土司制度,加強對少數民族地區的行政管轄。在宗教方面,明代對道教實行管理,設立道錄司等機構,建立度牒制度。這些制度一方面規範了道教活動,另一方面也為道教向邊疆地區的傳播提供了制度框架。瑤族地區的道公、師公雖然不在國家正式道官體系之內,但他們所使用的科儀、經典、法印等,明顯受到明代正一道傳統的影響。
明代道經《道法會元》對瑤族度戒儀式影響深遠:卷五七《上清玉樞五雷真文》:「凡傳度,須擇有道材法器剛斷之士,可付之。」卷一三三《太乙真雷霹靂大法·傳度說》:道法要傳授給「有德至誠,言行信直之士」。卷二二六《正一靈官馬帥秘法》:「敕上元將軍唐宏斬神,中元將軍葛雍斬鬼,下元將軍周武斬精。」卷二十《玉宸經法煉度儀》載有九真妙戒戒條。卷二一〇載:「未受籙者,奏申關牒通用道經師寶印。」瑤族度戒儀式中授予師男的法服、法器、法印、法名、戒律、陰陽牒等,都是道教傳統的沿襲(張澤洪,2019)。
受不同歷史時期道教影響,瑤族的宗教分為道公和師公兩個系統。崇奉「三元」者,稱「師教」,又稱「武道」;崇奉「三清」者,稱「道教」,又稱「文道」。這或許來自天師道「三天」觀念中詳盡的「官」與「將」的官僚機構設置。道公的職責除了替人度戒外,主要是專門替人打齋燒靈、超度亡魂。師公除了度戒之外,主要的就是驅鬼捉邪祈神,兼有巫師的身份。在日常生活中,師公和道公並不是專業的宗教職業家,他們在參加宗教活動之餘,依然從事農業勞動生產。
6.4 清代:瑤族道教文書的成熟與地方化
漢文獻中有瑤族地區道教的明確記載者始於清代。清姚柬之《連山綏瑤廳志》卷四《風俗》載:「瑤道自為教,亦有科儀,其義不可曉,學優者則延諸道為受籙,受籙者服朱衣。凡瑤之有疾病者瘡瘍者造焉,使其眾分而禱之。有愈有不愈,其不愈者,則曰神所惡,非禱之不誠也。」這段記載表明,清代道教已與瑤族傳統巫教融合為一體,這是非短時期內所能達到的。
從湖南、廣東地方志的材料來看,清初尚稱猺巫,道光年間已有猺道、猺道自為教的說法。這一稱謂變遷反映了瑤族道教在清代逐漸從巫術形態向制度化道教形態轉變的歷史過程(倪彩霞,2013;張澤洪相關論述)。
瑤族社會有抄寫經書的傳統,經書年久破損,或叔侄兄弟分家,或親人分離遷徙,就會重新抄寫。西南地區的地理環境使經書不易長久保存,因此現存瑤族經書多為清代的古寫本。英國牛津大學伯德雷恩圖書館(Bodleian Library)藏有大量清代瑤族經書,其中道光年間抄寫的經書包括:S3446號《設醮科》(書號道光元年六月十四日抄完)、S3494號《朝天百拜科》(道光元年五月廿日訂完)、S3285號(大清道光三年癸未歲伍月十九日抄)、S3422號《雜解治邙秘語》(皇號道光捌年戊子六月廿十三日抄到尾完筆)、S3498《大獻唱用》(道光十二年壬辰歲七月二十日開手抄)、S3417號《單朝科》(道光二十年庚子年二月初十日抄)、S3448號《正一謝王化衣科》(大清道光二十貳年壬寅歲三月中旬)、S3486號《壹本紅樓半座科》(道光廿五年歲次乙巳仲夏月吉日抄)、S3493號《百解大全》(道光二十六年歲次丙午臘月吉日年日抄完)。此外,S3431號《大齋密語》扉頁署嘉慶貳拾五年丁亥月甲申朔越至甲寅日完。民國時期的抄本亦多有留存(張澤洪,2021)。
瑤族深受道教影響以致有瑤傳道教之說,瑤族科儀經書題記自署的奉道名銜,就毫不隱晦宣揚道門弟子的身份。如S3412號《破獄科、芰簡科》末署「羽士弟子李經珠」;S3437號《喃靈科》末署「道流弟子黃玄綻」;S3430號中科儀文書末署「參受天師門下修真弟子奉行齋主蔣經通、李法章」;S3408號《無上玉京盟真救苦大小齋秘語壹本》扉頁署「書東羽士李妙嚴,抄與兒男公羽士李道祥、李道鋼、李道雞仝全用,應十方無題,上達施主」。瑤族經書題記中自稱羽士、道流弟子、修真弟子、天機弟子的書主,是瑤族道公、師公身份的自我認定,這些名銜是瑤族法師接受道教的符號象徵(張澤洪,2021)。
清代瑤族道公經書與師公經書已經形成明確的分工體系。道公所用的經書多數是從漢族道教經典移植而來,經書抄寫規整,絕大多數用漢字抄寫,僅偶夾少數的古瑤文俗字。道公經書有《完滿科》《月內交陵科》《靈寶大部經》《飛章科》《交龍科》《煉度科》《伸斗科》《安龍科》《設醮科》《書識式》《被剃科》《啟師科》《闡朝科》等數十種之多,多用於替人度戒和超度亡靈。師公經書則更多保留民族特色,如《鬼腳科》中記載了山子瑤崇奉百餘位神靈,其中既有道教的神仙,也有本民族的土俗神。
6.5 道教經典在瑤族地區的流傳
瑤族宗教經書中直接引用或改編的漢文道教經典數量眾多,涵蓋了三洞經書的各個部類。與《道藏》名稱幾乎相同的瑤族道公經書包括:《玉皇經》《度人經》《道德經》《黃庭經》《血湖經》《煉度科》《月蓮懷胎經》《道經》等(張澤洪相關論述)。廣西瑤族茅山教道公經書有30多種,其中上述名稱與《道藏》幾乎相同。《遵典經》記載三洞經書的品目有:《玉清聖境洞真經》十二部,《上清真境洞玄經》十二部,《太清仙境洞神經》十二部,此洞真、洞玄、洞神各十二部分類,完全是《道藏》三洞經書的分類方法。
瑤族度戒用的經典,師家(師公系統)的有《功曹牒》《上中下元伸奏》《門外榜語》《陰陽二牒》《大會安壇川光》《表式》《師公法貝》《啟師疏》等。道家(道公系統)的有《月內科》《闡朝科》《玉寶大部經》《道范完滿科》《飛章科》《交陵科》《交龍科》《笠旛科》《煉度科》《伸斗科》《安龍科》《設醮科》《書識式》《被剃科》《啟師科》《和尚道士誡》等,共二十餘種。這些經書絕大部分內容是記述瑤族的歷史、英雄人物的事蹟、三清盤王等傳說故事。
《道德經》作為道教最根本的經典,其思想在瑤族宗教中也有體現。瑤族度戒宣稱奉戒的目的是為了禁止惡心邪欲、不令放逸。瑤族度戒師男要嚴格遵守十戒,其戒條來自《老君十戒書》。瑤族人認為十戒是太上老君的傳統,原來老君度戒的時候需要戒什麼,現在徒弟就戒什麼,要繼承他的傳統(張澤洪,2019)。
《度人經》(即《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是靈寶派的核心經典,在瑤族道公經書中亦有流傳。瑤族度戒儀式中,度戒後的師男成為老君門下弟子,授給師男的陰陽牒是列入宗籍和入教的憑證。陰陽牒書寫度戒者的生辰八字、十戒條文及所授法物,陰牒焚燒送達天界,陽牒保留作為百年後與祖先相認的信物。這一儀式邏輯與《度人經》所宣揚的「度人無量」思想有內在關聯(張澤洪,2019)。
瑤族度戒的十條戒律,內容與南宋金允中《上清靈寶大法》的九真妙戒相同。宋金允中《上清靈寶大法》卷四十四《煉度》所載九真妙戒為:一者敬讓,孝養父母,是名初真戒;二者克勤,忠於君主,是名念真戒;三者不殺,慈教眾生,是名持真戒;四者不淫,正身處物,是名守真戒;五者不盜,推義損己,是名保真戒;六者不嗔,凶怒凌人,是名修真戒;七者不詐,諂賊害善,是名成真戒;八者不驕,傲忽至真,是名得真戒。瑤族度戒將這些戒條進行了適應民族社會的改編,成為瑤族倫理道德教育的重要內容(張澤洪,2019)。
6.6 南嶺走廊作為道教傳播通道的地理意義
南嶺走廊是我國古代中原文化與嶺南多元文化的交匯區,是費孝通先生在長期歷史文化調查基礎上提出的三大民族走廊之一。1981年12月,在中央民族研究所座談會上,費孝通首次提出「南嶺走廊」一詞,此後又多次對此進行了補充闡釋。與其他兩大走廊不同的是,南嶺走廊的提出主要是想解決瑤族等南方少數民族的歷史形成、社會發展問題,是費孝通「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理論的重要支撐部分。
南嶺山脈即所謂的「五嶺」。南嶺由一系列不連續的山地組成,地形破碎散亂,無統一走向,嶺間多平緩山隘和盆地。南嶺是珠江水系和長江水系的分水嶺,其地形對氣候有重要影響,是南北交通要道(麻國慶,《南嶺民族走廊的人類學定位及意義》,《廣西民族大學學報》2013年第3期)。過去中原進入嶺南有五條古道:越城嶺道、萌渚嶺道、騎田嶺道、零陵桂陽嶠道、大庾嶺道。具體說來,包括從江西南安越過大雲頂,從湖南郴州進入廣東連州,從湖南道州到達廣西賀州,從全州進入廣西靜江。
南嶺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把中原的文化、嶺南的文化、海洋的文化連接起來。南嶺走廊將長江水系與珠江水系兩大水系連接起來,是一個交流的地帶。秦始皇在湘江上游修築靈渠,那大概是中國最早的運河。靈渠與珠江水系的漓江相通,秦始皇當年即通過它來運兵、運糧。
歷史上道教在南嶺走廊的傳播是瑤族度戒形成的關鍵。早期正一道授籙衍化為瑤族的度戒,長期影響著瑤族社會的宗教傳統(張澤洪,2019)。宋以後,由於官軍多次征剿,以及生產方式的不同,瑤民大批南遷,到了明代,兩廣成為瑤族的主要分佈地區,形成「南嶺無山不有瑤」的格局(倪彩霞,2013)。瑤族在南嶺走廊的遷徙過程中,不斷吸收沿途接觸到的道教文化。湘中雪峰山脈的古梅山地是苗瑤祖居地之一,也是梅山教的發源地。宋熙寧間,朝廷開發梅山,漢族大批移居梅山,梅山蠻主體逐漸遷離梅山,梅山教隨之流播各地。在梅山教向外流播的過程中,逐漸在南方山地民族地區發展成為民間道教的一個流派(倪彩霞,2013)。
在漢以前,瑤族人信奉原始宗教。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道教沿南嶺走廊傳入瑤族,衍化為具有民族特色的瑤族道教。在中國西南少數民族中,瑤族受道教的影響最深。南嶺走廊內多民族的互動與共生是區域特色。民族研究者常將民族作為單體研究,忽略了民族間的關係體,即所有民族形成互聯網式的互動共生關係。這種共生關係使得不同民族在文化上形成跨越族群邊界的共同文化(麻國慶,2013)。
七、跨境傳播與「瑤傳道教」的學術定位
7.1 瑤族的主要聚居區域與支系差異
瑤族主要分佈於中國南方的湖南、廣西、廣東、貴州、雲南五省區,約有300餘萬人。其核心聚居區沿南嶺走廊展開,形成「大分散、小聚居」的分佈特點(費孝通,〈六上瑤山〉,載《費孝通民族研究文集》)。清姚柬之《連山綏瑤廳志》卷四《風俗》:「瑤本盤瓠之種……刀耕火種,食盡一山,則移一山。」道光《廣東通志·嶺蠻》卷330:「瑤椎髻跣足,刀耕火種,食盡一山則移一山。」民國《藍山縣圖志·禮俗》卷14:「凡過山瑤,遷移靡定,以游種為業,頗近上古游牧之風。」
瑤族是跨境民族,國外瑤族人口約有50多萬,主要分佈於越南、老撾、泰國、緬甸,並因20世紀戰亂以難民身份遷徙至美國、加拿大、法國、新西蘭、墨西哥等國(張冠梓,〈關於國外瑤族的分布變遷〉,中國民俗學網,2011年)。廣西荔浦縣興坪鄉八魯大隊盤瑤《鄧氏家譜》記載:「(明)永樂四年(1406),吾太祖奉調大憲給諭下札,委太祖統帶瑤丁會同營協兵征剿……因此前在之山場窄小人眾,安棲不下,訪擇各山分居。」陳朋〈瑤族古籍的海外流散與公共機構收藏考述〉指出:「自明朝中葉起,瑤族自發不斷地向東南亞遷徙,逐漸進入越南、泰國、老撾等國家。」(《中國文化遺產》2018年第4期)
不同支系的瑤族在道教信仰和度戒儀式上呈現顯著差異:
盤瑤(過山瑤/勉瑤):將早期天師道、南天師道與正一道糅合為一體,統由師公執行,師道合一。度戒儀式稱「度戒」或「掛燈」,分掛三臺燈、七星燈、十二臺燈等不同等級。夫妻可一起舉行掛燈等授籙儀式,每個已度戒或掛燈的男女均可稱為道士。師公經書多用七言韻文「神唱」,以漢字書寫、瑤語(或粵語、西南官話)誦讀(徐祖祥,〈論瑤族道教的教派及其特點〉)。
藍靛瑤(門人/佬會/瑤門):道教信仰成分最多,嚴格分為師派(師邊)與道派(道邊)兩大系統,形成「道公管死(陰)、師公管生(陽)」的分工格局。度戒儀式稱「栽奢」或「過法」,幾乎為全民性的男子成年禮,必須於婚前舉行,否則無法結婚成家。儀式持續三至七天,包括「跳五臺」(從雲臺後翻落入藤網)、上刀山、過火海等考驗。度師為「武戒」,師公負責「五臺」受戒儀式;度道為「文戒」,道公身穿紅色法衣負責念經求神。道公傳「玉皇印」,師公傳「上元印」。道公法名取「經、寅、道、妙、玄」五字輪換(道運);師公法名取「勝、顯、應、法、院」五字輪換(師運)(廣西河口藍靛瑤調查資料)。
茶山瑤(長毛瑤):普遍信仰道教,道教對社會生活影響很深。同時存在師公與道公兩大門派。據1956年調查,金秀、白沙、六拉、昔地四村茶山瑤總人口816人,師公、道公共97人(道公52人,師公45人),佔總人口的11.88%。茶山瑤稱度戒者為「辛恩」(sin en)。茶山瑤為定居農耕型(山主),擁有土地所有權;盤瑤/過山瑤為游耕型(山丁),需租種茶山瑤土地(張澤洪,《瑤族宗教經書文化內涵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3年)。
花籃瑤:聚居於廣西金秀大瑤山,屬定居型瑤族。有獨特的人口控制習慣,每對夫婦只生兩個孩子,婦女懂得使用靈香草作為避孕藥物,使社區能長期穩定存在於有限的土地上。信仰道教,但具體科儀差異的詳細記載較少(待進一步查閱費孝通《花籃瑤的社會組織》等早期民族志)。
山子瑤:將早期傳入的天師道與宋明時期傳入的正一派分開執行,由師公、道公分別執行,師道分離最為明顯。主要分佈於廣西十萬大山等地區(第二屆國際瑤族傳統文化研討會論文集)。
八排瑤:稱宗教職能人員為「先生公」,「先生公」履行師公、道公的職能,師道合一。分佈於廣東連南、連山一帶。
7.2 道教隨瑤族遷徙而傳播的路徑分析
瑤族道教的教派來源可歸納為三派:
| 教派 | 來源 | 主要信奉支系 | 特點 |
|---|---|---|---|
| 梅山派(師派/武道) | 早期天師道與梅山蠻原始信仰融合 | 藍靛瑤師邊、盤瑤師公、苗族武教 | 崇奉唐、葛、周三將軍(三元),尊梅山法主大聖九郎為法主 |
| 完滿派(道派/文道) | 正一派道教 | 藍靛瑤道邊、茶山瑤道公 | 崇奉三清(玉清、上清、太清),尊張天師為祖師 |
| 閭梅派 | 閭山派與梅山教融合 | 部分盤瑤、過山瑤 | 綜合早期天師道、南天師道與正一道 |
(徐祖祥、羅張悅,〈滇黔桂交界地區各民族的地方禮俗傳統與區域社會整合〉)
瑤族的道教傳播呈現「遷徙即傳教」的特點。經書隨遷徙流散——瑤族手抄古籍(過山榜、盤王大歌、祖圖、家先單、經書等)隨瑤民遷徙而流散,「瑤人遷徙到哪裡,這些文獻就流向哪裡」(陳朋,2018)。師公隨族群遷移——道教儀式專家(師公、道公)作為瑤族社會的核心文化載體,隨族群遷徙而將道教傳統帶入新居地。儀式傳統的跨地域延續——從湖南、廣西到越南、老撾、泰國,瑤族的度戒、打齋、還盤王願等儀式保持高度一致性。
道教傳入瑤族的路徑可概括為「沿南嶺走廊階梯式南傳」:第一期(魏晉南北朝—唐)——早期天師道從北方傳入武陵、五溪地區(今湖南西部),瑤族先民(梅山蠻、長沙蠻後裔)開始接觸道教,許遜、吳猛、梅子真等赴湘州蠻居住區傳教;第二期(唐宋)——瑤族逐漸南遷至兩廣,道教正一派(正一道)傳入瑤族地區,梅山教在瑤族先民中形成,後衍化為瑤族道教的師派;第三期(元明清)——瑤族進一步向西南(雲南、貴州)及東南亞遷徙,道教隨之傳播,清代道教在瑤族地區廣泛傳播,地方志多有記載(張澤洪,〈瑤族度戒儀式新探〉,《民族研究》2019年)。
7.3 跨境瑤族的道教傳承狀況
十八、十九世紀以後,瑤族陸續從廣西、雲南向越南、老撾、泰國、緬甸遷移。由於長期在熱帶雨林中過著傳統封閉的刀耕火種生活,受外界影響較少;同時,由於身處異國他鄉,必須努力保持民族傳統以維護民族生存與發展,因此東南亞瑤族較好地保持了本民族原始的宗教信仰(第二屆國際瑤族傳統文化研討會論文集)。
越南瑤族:主要分佈於北部山區——老街省沙巴、河江省、萊州省、山蘿省等。主要支系包括盤瑤(勉瑤)、藍靛瑤(佬會/瑤門)、白褲瑤(金門瑤支系)等。存在道公、師公兩種道教儀式專家,部分地區(如白褲瑤)還有僧公,顯示佛教文化也滲入信仰體系。瑤族經書均為漢字抄寫,使用「宗教語」(粵語與其他南方漢語方言)誦讀。雅克·勒穆瓦納(Jacques Lemoine)在越南進行了長期田野調查,收集大量瑤族儀式繪畫與文獻,其與潘玉桂(Ngọc Khuê Phan)合著《Taoist Paintings of North Vietnam》(Hanoi: Viet Nam Fine Arts Publishing House, 2008)記錄了越南北部瑤族的道教儀式繪畫。越南瑤族(特別是盤瑤)的度戒、掛燈、打齋等儀式與中國廣西、雲南瑤族高度相似,顯示跨境傳承的連續性(張冠梓,2011)。
老撾瑤族:老撾北部藍靛瑤(Lanten Yao)保存了大量道教手抄本。明斯特大學博士候選人周思伯(Joseba Estévez)在香港大學開展的「瀕危檔案計劃」(EAP791和EAP1126項目)收集並數位化了一批老撾北部藍靛瑤手抄本,部分可追溯至十八世紀。周思伯指出:「歷史上的藍靛瑤人不斷受到各種衝突與邊緣化的影響,許多人被迫離開故土,長途跋涉,從中國遷至越南、老撾等地。雖然歷經滄桑與磨難,但藍靛瑤社會卻展現出了極強的適應力,這得益於他們的信仰系統,其中又以當地的儀式專家與道教手抄本最為重要。」(周思伯〈藍靛瑤手抄本:儀式知識傳承中的法器〉,載《華人宗教研究》第19期「瑤道研究」專輯,2023年)老撾藍靛瑤稱師人為「saiong」(塞翁),即師公。盤瑤師公主持跳鬼還願、打齋超度亡靈,既是師公又是道公。藍靛瑤師公主持跳鬼還願,道公主持超度亡靈,師道分工較明確。大英圖書館藏有EAP550項目數位化的老撾北部藍靛瑤手稿,是研究跨境瑤族道教傳承的重要文獻(張澤洪,《瑤族宗教經書文化內涵研究》附錄三)。
泰國瑤族:主要為盤瑤/勉瑤,分佈於北部清萊、清邁、帕夭、難府等山區。泰國北部有很大的瑤族聚居區。幾乎每到一個瑤寨,都可以找到師公,有的是本寨的,有的是從外村請來的。在泰國瑤族看來,如果村寨沒有師公,死人打齋等重要法事無法進行,社會就難以運轉,生活會造成許多不便,因此師公地位較高,受到社會尊敬。盤瑤中度過三戒、加過職取得高級職位、能為別人舉行度戒加職儀式的人被稱為「董塞翁」(大師公),但這類人被公認為大師公者現已不多。泰國瑤族的傳燈儀式深受佛教影響,掛燈與傳燈儀式與佛教點燈、傳燈方式非常相似(第二屆國際瑤族傳統文化研討會論文集)。
泰國勉瑤師公語言和生活中沒有「度戒」一詞,而有「三界弟子」「三戒弟子」的通用說法。瑤族師公借用漢字抄錄經書時,常「借音不用意」,「界」「戒」不分。這顯示跨境瑤族的道教術語在傳承過程中發生了語言層面的變異(〈明燈照耀傳香火——中泰勉瑤掛燈儀式調查與比較研究〉,遼寧省瑤族文化博物館)。
7.4 跨境傳承的危機與當代挑戰
20世紀80年代東南亞戰亂後,相當大一部分瑤人以難民身份移居法國、美國、加拿大等國。到上世紀90年代中期,美國度過三戒加職的大師公只有1人,且已年近80歲。法國因瑤族人口少,師公更少,舉行還盤王願儀式需要的4位師公已難找齊(第二屆國際瑤族傳統文化研討會論文集)。由於師公培養需要長時間學習經書、法事,年輕一代在現代化與移居環境中難以繼承,跨境瑤族道教傳承面臨嚴重危機。
7.5 「瑤傳道教」的學術定位
關於瑤族宗教的學術定位,學界經歷了從「原始宗教」到「道教分支」的認識轉變。胡起望1994年提出「瑤傳道教」概念,認為可將瑤族社會的道教信仰視為道教在瑤族中傳播的一個分支,自有其別於他派的特點(胡起望,〈論瑤傳道教〉,《雲南社會科學》1994年第1期)。張澤洪進一步指出,在受道教影響的西南少數民族宗教中,瑤族宗教經書中出現大量變身存想法術的記載,結合瑤族社會道教授籙色彩之度戒的長期傳承,說明瑤族是受道教影響最深的族群,「瑤傳道教」之說有一定依據(張澤洪,2020)。
徐祖祥的研究為「瑤傳道教」提供了更細緻的教派分析。徐祖祥指出,瑤族道教因來源時期不同而形成不同教派:梅山派(師派/武道)——早期天師道與梅山蠻原始信仰融合;完滿派(道派/文道)——正一派道教;閭梅派——閭山派與梅山教融合(徐祖祥,〈論瑤族道教的教派及其特點〉)。
李豐楙從文化融合角度提出,瑤族道教不僅保留了古老傳統,也融入瑤族自己的文化元素,形成複雜的文化融合。道教的主體終究是在漢人社會,但道教與地方傳統的接納與融合,最終形成一條文化長河(李豐楙,中央研究院「人文大師下午茶」講座,2025年)。
康豹(Paul Katz)的「道教—地方信仰互動」理論,可為本報告「瑤族道教並非單純的漢地道教複製,而是選擇性吸收與再創造」提供理論支撐。其道公/師公二元分析框架,亦可用於解析瑤族宗教內部的權力分工(Katz, Demon Hordes and Burning Boats: The Cult of Marshal Wen in Late Imperial China,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5)。
八、結論與後續研究建議
8.1 主要結論
本文以「文書」為切入點,系統考察了瑤族度戒文書的類型結構、歷史源流、傳承機制及其與漢地道教的互動關係,得出以下主要結論:
第一,瑤族度戒文書是一套具有內在邏輯的宗教文書系統。 這套系統包括個人性質的陰陽牒、戒條、法名冊,集體性質的過山榜,以及儀式過程中使用的疏、表、榜、引、牒、文、符、印等科儀文書。各類文書之間存在明確的功能分工和邏輯關聯:過山榜確認族群整體的「法統」來源,陰陽牒確認個人的入道資格,戒條規範宗教倫理,疏表溝通人神關係,符印賦予行法權威。這五個層次共同構成了瑤族道教身分建構的完整文書體系。
第二,瑤族度戒本質上是早期正一道授籙的民族化演繹。 這一論斷在儀式結構、神祇體系、戒律內容、文書格式、法名制度等多個層面均可得到證實。度戒的四級體系(掛燈、度師、加職、加太)對應道教授籙的階品晉升;十戒條文直接取材於道教九真妙戒;陰陽牒制度源自道教的職牒/法籙傳統;法名輩字制度模仿道教各門派的傳承系譜。但瑤族並非簡單照搬,而是在集體性質、考驗儀式、師道雙軌制等方面進行了創造性改造。
第三,過山榜是理解瑤族道教身分建構的關鍵文本。 過山榜不應僅被視為「偽造詔書」或「神話編撰」,而應理解為瑤族對帝國文書傳統和道教神學框架的創造性挪用。過山榜以「帝王法令」形式包裝盤瓠神話,將瑤族始祖嵌入「玉皇敕封」「太上老君」等道教宇宙論,使瑤族在帝國邊緣地帶建構了既符合道教神學、又維繫族群邊界的宗教身分。作為「集體之牒」,過山榜與作為「個人之籙」的陰陽牒共同構成了瑤族道教身分建構的雙軌機制。
第四,南嶺走廊是道教向瑤族傳播的關鍵地理通道。 道教沿南嶺走廊的傳播呈現「階梯式南傳」特徵:魏晉南北朝時期早期天師道傳入武陵、五溪;唐宋時期正一派傳入兩廣;元明清時期隨瑤族向西南及東南亞遷徙而進一步擴散。這一傳播路徑與瑤族的遷徙路線高度重合,呈現「遷徙即傳教」的特點。
第五,瑤族道教呈現顯著的區域差異和跨境延續。 不同支系(盤瑤、藍靛瑤、茶山瑤、山子瑤等)因接受道教的時間、來源不同,形成了師道合一或師道分離的不同科儀體系。跨境瑤族(特別是越南、老撾、泰國)由於身處異國他鄉、受外界影響較少,反而較好地保留了道教傳統,但也面臨現代化與傳承斷層的嚴重危機。
8.2 後續研究建議
基於上述結論和現有研究的不足,本文提出以下後續研究方向:
第一,過山榜的文本考古學研究。 現有過山榜研究多依賴黃鈺《評皇券牒集編》等彙編資料,缺乏對單件過山榜的精細文本分析。建議選取具有明確年代、地域和收藏信息的過山榜個案,進行逐字逐句的文本對勘,揭示其抄寫傳統、文本層累和地域變異。
第二,瑤族度戒文書的數位化與數據庫建設。 瑤族度戒文書散藏於中國、英國、德國、美國、荷蘭、丹麥、日本、越南等多國機構,總數超過萬冊。建立綜合性的數位文獻資料庫,對於推動跨國、跨機構的比較研究具有重要意義。香港大學「瑤道計畫」團隊已在老撾北部藍靛瑤社群建立了2,120份手抄本的數位檔案,這一模式值得推廣。
第三,瑤族道教與梅山教、閭山派、天心正法等地方道派的關係研究。 現有研究雖已指出瑤族師公與梅山教的關聯,但對於閭山派、天心正法、神霄派等道派在瑤族中的傳播路徑和影響程度,仍有大量工作待做。尤其是 Michel Strickmann 提出的「天心正法融入瑤族道教」論斷,需要更多的文書證據來支撐或修正。
第四,瑤族道教身分建構的當代變遷研究。 隨著現代化進程的加速和跨境遷徙的持續,瑤族度戒儀式在年輕一代中的傳承面臨嚴重危機。建議開展縱向的跟蹤研究,考察度戒儀式在當代社會中的功能轉變、文書使用的簡化趨勢,以及數位媒介對傳統傳承方式的衝擊。
第五,瑤族道教與其他西南少數民族道教(壯族師公教、侗族道教、苗族道教等)的比較研究。 瑤族並非唯一受道教影響的西南少數民族。將瑤族道教置於「南方少數民族道教」的整體框架中進行比較,有助於揭示道教向南傳播的普遍規律和各地區的特殊路徑。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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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附錄一:瑤族度戒儀式主要文書名錄
根據張澤洪(2019)、蕭霽虹(2022)等學者的整理,瑤族度戒儀式涉及的主要文書包括:
傳度書類:《太上正一茅樓傳度加職》《傳度二戒白榜意》《四府贖關》《傳度二戒串筵雲梯歌》《掛燈變橙用陰話》《受戒秘文》。
疏表類:《正傳度二戒疏諭榜隼名表》《鳴揚傳度疏表意》《傳度二戒疏表書》《啟師疏》《刀山黃表》《刀山引》《升職位黃紙條》《申明表》。
經咒類:《淨心神咒》《淨天地神咒》《開經玄蘊咒》《玉清洞真經》《上清洞玄經》《太清洞神經》《太上洞玄靈寶高上玉皇本行集經》。
科儀本類:度戒科、掛燈科、送亡科、還願科、《完滿科》《月內交陵科》《靈寶大部經》《飛章科》《交龍科》《煉度科》《伸斗科》《安龍科》《設醮科》《書識式》《被剃科》《啟師科》《闡朝科》。
榜文類:過山榜(評皇券牒)、門外榜語、神榜、封官令紙條。
符籙印類:刀梯符、保身符、救苦真符、玉皇印、上元印、老君印、王母印。
附錄二:瑤族道公/師公法名輩字對照表
| 系統 | 輩字循環 | 常見支系 |
|---|---|---|
| 道公(道運) | 經、寅、道、妙、玄 | 廣西山子瑤、藍靛瑤道邊 |
| 師公(師運) | 勝、顯、應、法、院 | 廣西山子瑤、藍靛瑤師邊 |
| 越南白褲瑤道公 | 寅、雲、道、妙、經 | 越南白褲瑤 |
| 越南白褲瑤師公 | 演、標、印、覺、海 | 越南白褲瑤 |
| 越南白褲瑤僧公 | 應、膝、顯、法、傳 | 越南白褲瑤 |
附錄三:海外重要瑤族文書收藏機構一覽
| 國家 | 機構 | 收藏數量 | 主要內容 |
|---|---|---|---|
| 德國 | 巴伐利亞州立圖書館 | 2,776冊(編號Cod.Sin.147-2928) | 海外最大宗收藏,約60%屬門瑤,30%勉瑤,10%排瑤 |
| 英國 | 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 | 兩批共682冊 | 第一批260多冊皆為道教經書,以科儀、法術類為最 |
| 美國 | 國會圖書館 | 241份手抄本 | 何紅一團隊持續整理分類研究 |
| 荷蘭 | 萊頓大學亞洲圖書館及國家民族學博物館 | 245件 | 源於寮國北部村莊及泰國清邁 |
| 丹麥 | 哥本哈根皇家圖書館 | 37件(Cod.Yao 1-37) | 購入及捐贈所得 |
| 日本 | 南山大學人類學博物館 | 220件 | 來自捐贈 |
| 越南 | 河內漢喃研究院 | 約3,000件手稿(含瑤族及其他民族) | |
| 中國香港 | 香港大學「瑤道計畫」 | 2,120份數位檔案 | 老撾北部單一村落的藍靛瑤調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