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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廟宇石雕、龍柱、御路的圖像學——閩南、潮汕、台灣石雕作坊與廟宇神聖空間的物質構築

漢人廟宇是一座以石、木、瓦、彩共構的「凝固信仰」。在這座信仰機器之中,石作往往承擔了最沉默、卻也最根本的角色:它界定了門檻與台基,撐起了通天的龍柱,鋪設了神靈專屬的中道御路,並以石獅、抱鼓石、龍虎堵、麒麟堵守護人神交界的閾限。本報告以「圖像學(iconography)」與「物質宗教(material religion)」的雙重視角,系統考察道教與民間信仰廟宇中石雕的母題、形制、配置與意義,並追索其背後的工藝傳承——從福建泉州惠安的石雕村落、廣東潮汕的鏤通雕一脈,到清代與日治時期渡海來台的石匠作坊。 全文主張一個核心命題:廟宇石雕不僅是「裝飾藝術」,更是「神聖得以物質化、可被身體感知」的媒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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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漢人廟宇是一座以石、木、瓦、彩共構的「凝固信仰」。在這座信仰機器之中,石作往往承擔了最沉默、卻也最根本的角色:它界定了門檻與台基,撐起了通天的龍柱,鋪設了神靈專屬的中道御路,並以石獅、抱鼓石、龍虎堵、麒麟堵守護人神交界的閾限。本報告以「圖像學(iconography)」與「物質宗教(material religion)」的雙重視角,系統考察道教與民間信仰廟宇中石雕的母題、形制、配置與意義,並追索其背後的工藝傳承——從福建泉州惠安的石雕村落、廣東潮汕的鏤通雕一脈,到清代與日治時期渡海來台的石匠作坊。

全文主張一個核心命題:廟宇石雕不僅是「裝飾藝術」,更是「神聖得以物質化、可被身體感知」的媒介本身。一塊由帆船壓艙渡海而來的泉州白石,經由匠師的鑿打、廟宇的選址座向、以及開光點眼、安龍謝土、入火安座等儀式,才從世俗的「物件」轉化為承載神聖的「載體」。石頭由此「成為」神聖空間的一部分。

報告分為十章。引言確立問題意識與理論取徑;第二章考察泉州白石、青斗石、觀音山石三種石材的物質性與「壓艙渡海」的傳播史;第三章梳理惠安石雕作坊的源流、技法體系與蔣馨、辛阿救、張火廣—張木成等渡台名匠的傳承,並論「對場作」制度;第四章處理潮汕石雕的花崗鏤通一脈及其在台孤例;第五章以龍柱(蟠龍柱)為核心,考其形制演變、爪數禮制與「通天宇宙軸」的圖像學;第六章專論御路(斜魁、螭陛)作為「神聖中道」與皇權象徵下放的意義;第七章鋪陳石堵分層、走獸題材、故事堵與辟邪厭勝物的象徵系統;第八章引入神聖空間理論與物質宗教理論,論石雕如何透過儀式被神聖化;第九章檢視當代保存、修復爭議與機械化外包的挑戰;結論收束於「物質神學」的提法並提出後續研究建議。

凡史料未足之處,本文一律標明「待考」「一說」「依通說」,不以推論充實證;凡引述學者觀點、典籍條文、廟宇紀年,均附出處。期能為廟宇石雕的研究,提供一個兼顧工藝史、圖像學與宗教空間理論的整合性框架。


一、引言:問題意識與學術空缺

1.1 從「裝飾」到「媒介」:一個視角的轉換

走進一座閩南式廟宇,迎面而來的往往先是石頭。門前一對石獅或抱鼓石,門檻是一條厚重的石砛(戶碇),三川殿前矗立著盤龍的石柱,台基正中嵌著一方斜置的雲龍御路,兩側壁面則以龍堵、虎堵、麒麟堵層層鋪展。這些石作長久以來被歸入「建築裝飾」的範疇,視為廟宇之美的點綴。然而,若僅以「裝飾」視之,便會錯失它們在信仰生活中真正的位置。

本報告採取一個不同的起點:廟宇石雕首先是一種「媒介(medium)」,其次才是「裝飾」。所謂媒介,意指它是「無形的神聖」得以「有形地顯現、可被身體感知」的物質介面。一座龍柱不只是美麗的石柱,它是「未升天之龍盤繞通天之軸」的圖像化身;一方御路不只是雕工精湛的石板,它劃定了「此處之上屬於神」的界線;一對石獅不只是門面的對稱物,它在開光之後便鎮守著人神交界的閾限。當代「物質宗教」研究的核心洞見正在於此:宗教信仰「植根於並由物質實踐維繫」,研究宗教不能只看教義文本,更要檢視物件、影像、空間、身體與感官(David Morgan 語,見《Religion and Material Culture: The Matter of Belief》,Routledge, 2010)。

這一視角的轉換,使得「石雕圖像學」不再只是辨識母題、考訂年代的工作,而成為理解「漢人如何以物質構築神聖空間」的關鍵入口。石頭的物質性——它的堅硬、耐久、冷冽、沉重——恰恰是它得以承載「永恆神聖」的條件。木會朽、彩會褪、紙會燬,唯石能歷數百年風雨而其上的龍仍盤旋如初。廟宇選擇以石頭來標定最神聖的構件(龍柱、御路、門檻、台基),絕非偶然。

1.2 三個地域、一條傳播鏈

本報告的地理範圍鎖定在一條清晰的工藝傳播鏈上:閩南(泉州惠安)—潮汕(粵東潮州)—台灣

惠安石雕是這條鏈條的主源。它源於黃河流域的中原文化,在形成過程中又汲取了閩越文化以及沿「海上絲綢之路」傳入的外來文化,宋元時期已十分發達,明末清初趨於成熟,成為「南派石雕」的代表(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項目編號 Ⅶ-36)。潮汕石雕則是粵東的另一支重要傳統,「始於唐宋,興於明清」,以花崗岩鏤通雕、雙面通雕的密集構圖見長(廣東省情網「鮀浦石雕」)。

而台灣,作為清代閩粵移民的渡海之地,其廟宇石作幾乎完全承襲自這兩個源頭。清代台灣多數廟宇所用之石並非本地自產,而是由閩、粵以帆船「壓艙」方式渡海運來;石匠也隨石而至。1796 年(嘉慶元年)興建的淡水福佑宮,門楣即可見「惠邑石匠」的姓名落款,是惠安石匠來台施作的早期確證(國家文化記憶庫「臺灣傳統建築石雕」)。到了日治時期(尤其 1910–1930 年代),在殖民政府相對尊重宗教的政策下,全台掀起廟宇翻修重建的高峰,惠安蔣氏、張氏等石匠世家以及溪底派大木匠師大舉渡台,留下艋舺龍山寺、北港朝天宮、鹿港天后宮、新竹都城隍廟、大龍峒保安宮等一系列石雕傑作,至今仍是後人摹仿的範本。

因此,研究台灣廟宇石雕,無法脫離閩南與潮汕的源流;而理解這條傳播鏈,也正是理解「神聖空間如何隨移民跨海移植」的具體個案。

1.3 廟宇石雕與道教儀式空間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本報告所論的「道教廟宇」並非僅指狹義的道觀,而是涵蓋媽祖廟、王爺廟、城隍廟、關帝廟、孔廟、觀音寺等在台灣以道教與民間信仰為主體的祭祀建築。這些廟宇是「活」的儀式空間:每逢建醮、謝土、安龍、入火安座、神明聖誕,道士便在其中行科演法。台灣南部的道法二門傳統,正是在這樣的廟宇空間中世代傳承其紅事、白事與度亡的科儀。

換言之,石雕所構築的不是一座靜態的博物館,而是一個必須經由儀式不斷「再神聖化」的場域。一座新建或重修的廟宇,其石材、神像在落成之初仍是「工地的產物」,必須經過「謝土—安龍—安座—開光」一連串科儀,才由世俗的工程轉為神聖的殿堂。石雕嵌於其中,與整座空間的神聖化同步發生。這正是本報告第八章將深入處理的核心:物質(石)、圖像(雕)、空間(廟)與儀式(醮)四者,如何共構出一個完整的「神聖機器」。

1.4 問題意識與學術取徑

綜上,本報告試圖回答以下幾組問題:

其一,工藝史的問題:閩南與潮汕的石雕作坊如何組織?惠安石雕的技法體系為何?哪些匠師、哪些家族將這套工藝渡海帶到台灣?「對場作」這種左右競技的發包制度,如何形塑了台灣廟宇石雕的面貌?

其二,圖像學的問題:龍柱、御路、石獅、龍虎堵、故事堵等母題,各自承載何種象徵?龍的爪數為何牽動「龍/蟒」的禮制分際?御路為何「不可踐踏」?石堵的分層配置遵循何種程式?這些圖像背後,又呼應著何種道教與民間的宇宙論?

其三,宗教空間理論的問題:神聖空間理論(Eliade)與物質宗教理論(Morgan、Meyer、Plate)如何幫助我們理解石雕的位置?開光點眼、安龍謝土如何把石頭「轉化」為神聖載體?門檻、御路、石獅作為「界閾(liminality)」標誌,又如何規訓人的身體、劃分人神?

在取徑上,本報告堅守學術倫理:凡有確證者,附以出處(典籍卷次、論文頁碼、官方項目編號或可查網址);凡史料不足者,明白標示「待考」「一說」「依通說」,絕不以推論或想像填補空缺。對於理論架構(如 Eliade 的 axis mundi、van Gennep 的 limen),則以概念框架的方式引用,並提醒讀者具體頁碼仍須回核原典。如此,方能在「信心」與「誠實」之間,選擇後者為先。

1.5 章節安排

本報告共分十章。第二章「石材的物質性」處理泉州白石、青斗石、觀音山石的物理特性與壓艙渡海的傳播史,奠定「物質前提」。第三章「作坊與匠師」梳理惠安石雕的源流、技法與渡台名匠世系,並論對場作。第四章「潮汕石雕」補上粵東一脈與台南三山國王廟的孤例。第五章與第六章分別深入兩大標誌性石作——龍柱與御路——的圖像學。第七章鋪展龍柱、御路之外的石雕題材系統(石堵、走獸、故事、辟邪)。第八章引入理論,論神聖空間的物質構築與儀式神聖化。第九章檢討當代保存與機械化的挑戰。第十章結論並提出後續研究建議。最後附參考文獻與五項附錄。


二、石材的物質性:泉州白、青斗石、觀音山石與壓艙渡海

2.1 為什麼從石材談起

任何一件石雕,在成為圖像之前,先是一塊石頭。石材的礦物特性——它的硬度、密度、毛細孔、色澤、耐候性——直接決定了匠師能在其上施展何種技法,也決定了這件石雕能在廟埕的風吹日曬、海風鹽蝕之下存續多久。因此,理解廟宇石雕的物質構築,必須從石材本身談起。

台灣傳統廟宇石雕所用之石,自清代以來主要有三大類:來自福建的泉州白石(花崗岩系)、來自惠安的青斗石(青草石),以及台灣本地的觀音山石(安山岩)。三者各有所長,在廟宇中分工使用。

2.2 三種石材的對照

泉州白石,又稱「泉州白」「礱石」「白石」,岩性為花崗岩,主要成分是石英與鈉長石,色澤呈白、淡紅或米黃,常帶黑斑,產於福建泉州一帶(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石雕」)。泉州白石質地堅硬、產量豐富、價格相對親民,廣泛用於建築主體、台基、樑柱、石階以及大多數石作構件。台北孔廟大成殿的走馬廊石柱即用泉州白石(台北市孔廟管委會官網)。御路石的主流材質,在台灣亦多為泉州白石,這與北京宮廷御路慣用的漢白玉(白色大理石)不同。

青斗石,又稱「青草石」(「青草」實為「青斗」之轉音)、「青石」,岩性為質地細密、青灰帶綠的火成或變質岩類,以福建惠安玉昌湖所產最受推崇(國家文化記憶庫「臺灣傳統建築石雕」)。青斗石的特性是質地極為細密、不易風化、且「愈磨愈潤」,最適合用於需要精細展現龍鱗、鬚髮、盤旋動態的構件,如龍柱、龍虎堵。也因此,青斗石在三材之中地位最高、價格最貴,往往只用於一座廟宇最關鍵、最講究的石作之上。坊間二手資料稱青斗石「莫氏硬度高達 5 度、毛細孔較觀音山石細密」,惟此一量化數值僅見於部落格,礦物學上的精確數據仍待專業石材志覆核(此處標「待考」)。

觀音山石,又稱「觀音石」,岩性為火成岩中的安山岩,色澤深灰,產於台灣北部的八里觀音山(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觀音山石約自清嘉慶年間(1796–1820)以後逐漸普及,因其硬度高、耐候、抗風化,特別適應台灣多雨高濕、沿海鹽分重的氣候,遂成為日治時期龍柱、石獅常用的本地石材。新竹都城隍廟的龍柱(黑灰色安山岩)、台南大天后宮門前由張木成督造的龍柱,均用觀音山石。

石材別稱岩性色澤產地主要用途
泉州白石泉州白、礱石、白石花崗岩白、淡紅、米黃帶黑斑福建泉州台基、樑柱、石階、御路、多數石作
青斗石青草石、青石細密火成/變質岩青灰帶綠福建惠安玉昌湖最佳龍柱、龍虎堵等精雕構件
觀音山石觀音石安山岩深灰台灣北部八里觀音山龍柱、石獅;耐台灣濕鹽氣候

這張對照表呈現的不是高下,而是分工:花崗白石撐起骨架、青斗石細刻精華、觀音山石抵禦風候。一座講究的廟宇,往往三材並用,依構件的重要性與曝露程度,分配不同的石料。

2.3 壓艙渡海:石頭如何跨越台灣海峽

清代台灣廟宇石作的物質史,與一個獨特的航海傳統密不可分——「壓艙石」。

十九世紀以前,帆船橫渡台灣海峽,海象險惡,空船或載貨不足時船身過輕、重心過高,極易翻覆。為穩定船身,船家將沉重的花崗岩塊置於船底壓艙;抵台卸貨後,這些壓艙石便就地卸下,另作他用,常被改作廟前的石階、柱礎或廟埕的鋪面(國家文化記憶庫「臺灣傳統建築石雕」)。正因如此,閩粵的石材得以源源不絕地輸入台灣,成為廟宇石作的原料來源。

更重要的是,石匠也隨石而來。前述 1796 年淡水福佑宮門楣上的「惠邑石匠」落款,正是這一現象的早期文字證據:石材渡海的同時,掌握雕鑿技藝的惠安匠師也渡海來台,在地施作。這意味著台灣廟宇石雕從一開始就不是「進口成品」,而是「進口石料+進口匠師+在地施作」的混合模式——石頭與技藝一同跨海,在台灣的廟埕上重新落地生根。

隨著時間推移,本地的觀音山石逐漸補上閩粵石料的部分需求,台灣廟宇石雕也由「全然仰賴唐山」逐步走向「閩石、粵石、台石並用」的格局。但無論石料來自何方,那套以惠安為核心的雕鑿技藝,始終是台灣廟宇石雕的靈魂。下一章,我們便深入這套技藝的源頭——惠安石雕作坊。

2.4 物質性作為神聖化的前提

在進入工藝史之前,值得先點出一個將在第八章充分展開的論點:石材的物質性,是它日後得以「被神聖化」的前提。

依物質宗教理論,神聖並非抽象地懸浮於信徒心中,而必須「中介(mediate)」於可感知的物質形式(Birgit Meyer 的「感應形式 sensational forms」概念)。一塊石頭之所以能成為神聖的載體,正因為它具有可被觸摸、可被凝視、可被叩拜的物質實在性。信眾撫摸龍柱祈福、不敢踏越御路、向石獅口中投石許願——這些身體動作,都是透過石頭這一物質介面,與不可見的神聖發生關係。

因此,泉州白石的堅、青斗石的潤、觀音山石的耐,不只是工藝考量,更是神聖學的考量。石頭的物理屬性,使它成為廟宇中最適合承載「永恆」與「神聖」的材料。當匠師在青斗石上刻出一條盤龍,他不只是在製作裝飾,而是在為日後的神聖顯現預備一個物質的身體。


三、作坊與匠師:惠安石雕的傳承與渡台

3.1 惠安石雕的源流

惠安位於福建泉州沿海,是中國南派石雕的重鎮。依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的官方定位,惠安石雕「源於黃河流域的中原文化」,在形成過程中又汲取了閩越文化以及沿海上絲綢之路傳入的外來文化;宋元時期工藝已十分發達,這與泉州港的海外貿易繁榮同步;明末清初趨於成熟,藝術風格轉為精雕細琢,遂成為南派石雕的代表(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項目編號 Ⅶ-36)。

關於惠安石雕的年代縱深,官方與地方資料多稱其「傳承一千六百餘年」,可上溯至晉代(約四世紀)。閩南始祖林祿墓園的石圓雕翁仲、虎、羊,唐代王潮墓園的人物雕像,以及宋代洛陽橋(萬安橋,1053–1059 年建)橋墩的石將軍,常被引為惠安石雕的早期遺存(古建中國、泉州市文旅局)。惟須說明,這些早期實物的具體墓主與斷代,多屬地方傳述,其考古學上的精確繫年仍待進一步考訂(標「待考」)。同樣地,二手資料中關於五代閩將「青山王」張悃率中原部眾駐青山、帶入中原石雕技術的說法,亦屬民間傳說性質,本文不據以立論。

在地理分布上,惠安石雕產業集中於崇武、山霞一帶。崇武鎮臨海,亦為明代崇武古城所在,是石雕產業最發達的區域之一(泉州市文旅局、福建省政府門戶網)。崇武轄下的峰前村,正是後文將詳述的蔣馨家族祖籍地。山霞鎮(宣美村一帶)則為今日石雕產業中心,設有惠安雕藝文創園(惠安縣政府)。

2006 年,惠安石雕被列入中國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項目編號 Ⅶ-36(序號 335),類別為傳統美術,申報地區為福建省惠安縣(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國務院 2006 年 5 月 20 日公布)。這一制度性的確認,使惠安石雕在當代獲得了官方層級的保護與傳承機制。

3.2 技法體系:兩套術語的對照

惠安石雕的技法體系,在海峽兩岸發展出略有差異的術語系統,引用時須分辨清楚。

依中國非遺官方的分類,惠安石雕有「五大工藝」之說:圓雕、浮雕、線雕、沉雕、影雕(部分官方表述再加「彩雕」而成六大)。其中,圓雕為立體的四面雕刻,龍柱、石獅為代表;浮雕在平面上雕出凸起物象;線雕以陰刻線條表現;沉雕(沉花)於石面凹下刻線或圖紋;影雕則是以鋼釺在磨光石面上密點成像,宛如黑白照片,是惠安近現代的特色技法(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

台灣建築界則沿用閩南匠師的傳統用語,常見分類為:圓雕、浮雕(再細分高浮雕/淺浮雕,淺浮雕近於「壓地隱起」)、透雕(在浮雕基礎上將背景局部鏤空穿透,閩台俗稱「內枝外葉」,意指多層次鏤空、枝葉前後穿插)、以及沉雕、陰刻等(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石雕」)。台灣數位典藏的相關展頁另列有「素平、壓地隱起、水磨沉花、剔地起凸(剔地起突)、單面見光、四面見光」等名目(數位典藏「巧手化樸石」展頁)——這些術語名目真實存在,惟其逐字定義因原頁面編碼問題未能完整取得,本文僅列名目而不妄加定義(標「待補」)。

兩套術語體系名目不完全對應,但精神相通。引用時的原則是:標明出處所屬的系統,不混為一談。

至於石雕的製作工序,惠安傳統俗稱「打巧」,主流程可概括為四道:捏(打坯)→ 鏤(鏤空)→ 摘(細加工剔料)→ 雕(琢剁定型),最後再修細、磨光、上石蠟使色澤光亮。其中「鏤」的難度最高,如在石獅口中鏤出能滾動而不脫出的小球,最見功力(此一工序敘述見於百度百科「惠安石雕」轉述之傳統工藝,因屬百科來源,建議再以紙本工藝志覆核,標「待覆核」)。閩南匠語中的「打巴/打坯(粗坯)」對應「捏」,「細修」對應「摘/修細」,「磨光」對應最後的修細上蠟——名目可互通,但用詞系統不同。

3.3 蔣馨家族:鹿港為基地的石作世系

在所有渡台的惠安石匠之中,蔣馨家族的影響最為深遠。

蔣馨(1873–1933),別名仁馨、人馨,因駝背而有「蔣龜馨」之稱,福建泉州府惠安縣崇武鎮峰前村人(維基百科「蔣馨」;國家文化記憶庫「石匠師-蔣馨」)。他在福建擁有石山,曾在廈門開設「泉興石廠」,從事石材的雕刻與買賣,供應泉州白石及玉昌湖青斗石(鹿港龍山寺官網、國家文化記憶庫)。

關於蔣馨來台的年份,不同來源略有出入:國家文化記憶庫記其於 1924 年(大正十三年)來台參與彰化南瑤宮工程;鹿港龍山寺官網與維基百科則記其於 1927 年(昭和二年)來台承包鹿港天后宮的石作(國家文化記憶庫;鹿港龍山寺官網)。兩說的差異,可能在於「首度來台」與「承包某一特定工程」之別,確切時序仍待專論釐清(標「待考」)。可確定的是,蔣馨於 1920 年代中後期渡台,並定居於彰化鹿港,以此為基地承作中南部多座廟宇與墓園的石作。

蔣馨家族的承作譜系相當可觀,去重彙整可考者包括:鹿港天后宮(正殿及三川殿石作,昭和年間)、彰化南瑤宮(前殿石雕)、台南大天后宮、西螺福興宮、南鯤鯓代天府等廟宇,以及高雄陳中和墓、辜顯榮墓等墓園石作(綜合維基百科、國家文化記憶庫、《彰化文獻》)。其藝術特色在於人物臉部「上窄下寬、額小而頰寬」(一說「比例較長、額頭稍窄、顴骨高」),身段典雅而富戲劇張力,構圖比例恰到好處,成為後世匠師摹仿的範本。鹿港天后宮三川殿的龍柱與龍虎石雕,即由蔣馨派下匠師蔣文華、蔣文水所作。

蔣馨去世後,家族石作事業由其女婿張金山接手。蔣馨之女蔣寶於 1919 年嫁張金山,昭和二年(1927)張金山偕蔣寶來台;蔣馨於 1933 年過世後,張金山創「張金記」(張金記石店)商號,昭和十三年(1938)鹿港龍山寺五門殿的觀音石雕即由張金山承包施作。張金記後由其子張清玉、張清碧繼承,營業至 1976 年結束(鹿港龍山寺官網、維基百科)。

須特別說明:關於蔣馨子嗣的人名,各來源記載分歧。維基百科「蔣馨」條列其子為蔣文青、蔣文坤、蔣文盆、蔣文華,女婿為張金山;國家文化記憶庫則未列子名,而列同派石匠師為蔣銀牆、蔣梢、蔣九、蔣細來等;廟方資料另提及蔣文華、蔣文水。各說並陳,本文不擅斷。對於坊間偶見的「蔣文子」「蔣文浩」等名,因查無可靠來源,本文一律不採用。釐清此一家族譜系的最佳途徑,是調閱陳仕賢〈蔣馨家族石雕匠師及其廟宇、墓園石雕初探〉(《彰化文獻》第 16 期,2011 年 8 月,頁 64–89)一文,此為本主題最對口的學術專論。

3.4 辛阿救:蟠龍柱的名手

與蔣馨家族並立的,是另一位以龍柱著稱的惠安石匠——辛阿救(1886–1928)。

辛阿救師承粵東名匠,閩、粵語皆擅,尤其擅長雕作蟠龍柱。1919 年(大正八年),他受聘雕作艋舺龍山寺正殿的石龍柱而聲名大噪,惜該龍柱毀於二戰盟軍轟炸(國家文化記憶庫「石匠師-辛阿救」)。其傳世代表作包括新竹都城隍廟的龍柱(落款可考)、八里天后宮、豐原慈濟宮、北埔姜氏家廟、台中林氏宗祠龍柱等。辛阿救也是「對場作」傳統的代表人物,曾於八里天后宮與張火廣對場、於新莊地藏庵與李泉成對場,於竹南中港慈裕宮與蔣梢對場。

值得一提的是,當代已有以辛阿救為核心的學術專著問世——蔣若琳《臺灣龍柱石雕研究(1895–1945):以惠安石匠辛阿救為中心》(博客來書目可查),是石雕匠師個案研究中最對口的學術成果之一。

3.5 張火廣與張木成:大稻埕的石雕父子

第三條重要的惠安石作世系,是以台北大稻埕為基地的張火廣、張木成父子。

張火廣(1874–1937),福建惠安縣淨峰鄉五群村人,1923 年來台定居大稻埕。其承作包括木柵指南宮(1923)、八德三元宮(1925)、八里天后宮(1926)、大村埤腳五通宮(1930)、新莊地藏庵(1937)、中壢仁海宮等;並曾於八里天后宮與辛阿救對場、於新莊地藏庵與李泉成對場。1937 年,他在淡水清水巖(清水祖師廟)施工期間過世,石作由其子續成(維基百科「張火廣」)。

張木成(1905–1994),張火廣之子,惠安五群村人,十九歲偷渡來台隨父習藝,父子定居台北大稻埕「張協成石店」(該石店於 2007 年列為台北市歷史建物)。張木成是戰後台灣石雕第一人,有「石雕皇帝」之譽;據業界統計,1950–60 年代全台約三百餘名石雕匠師,手藝最佳者僅三人,而張木成一人即承作約三分之二的工程量,足見其在戰後石雕界的份量(維基百科「張木成」;東南網)。其作品遍及板橋林家花園、(重建)龍山寺、台北行天宮等;台南祀典大天后宮門前的龍柱亦由張木成督造,用台北觀音石,作上下雙龍盤踞「天翻地覆」之勢。

3.6 溪底派大木與石作的協作

廟宇的興築,是大木匠師(負責結構:柱網、斗栱、藻井)與石匠師(負責石構件:龍柱、石獅、壁堵)的協作。在這個協作網絡中,惠安溪底派的大木匠師居於統籌設計的關鍵位置。

王益順(1861–1931),泉州惠安溪底村人,是清末閩南最具名望的建築大木匠,奠定了溪底派的地位。1918 年,他應企業家辜顯榮之邀,於 1919 年率姪王樹發及十餘名溪底匠師來台,主持艋舺龍山寺的改建(1919–1923 完工),引入螺旋藻井、網目斗栱等新法。其後又承作新竹都城隍廟(1924 改築)、台北孔廟(1925 起)、南鯤鯓代天府(1926)、鹿港天后宮(1927)等(維基百科「王益順」;國家文化記憶庫)。隨王益順團隊來台的石匠班底,包括辛阿救、雕花匠師楊秀興等。

須說明的是,王益順與蔣馨兩大匠系的活躍時間、案場頗有重疊(如鹿港天后宮 1927 年的工程),但兩者是否曾「直接協作」,目前並無明確文獻記載,屬推論性質,本文不作斷言(標「待考」)。可確定的是,日治時期台灣廟宇的興築,是大木(溪底派王益順系)與石作(蔣馨系、辛阿救、張火廣系等)多方匠師分工協力的成果。

3.7 對場作:左右競技的發包制度

「對場作」(又稱「拚場」「對拚」)是理解日治台灣廟宇藝術的關鍵制度。所謂對場,是一座建築以中軸線分為左右兩半,由兩組匠師同時施作、互相競技。對場時,左右兩半的高低、寬窄、尺寸完全相同,但雕刻的題材與細節則各自發揮,結果往往「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國家文化記憶庫「石匠師-辛阿救」)。

對場制度的目的,一方面是加速工程進度,另一方面是藉良性競爭激勵匠師發揮極致。在廟宇改築的高峰期,這是常用的發包手法。最著名的整體對場案例,是 1917 年(大正六年)改築的大龍峒保安宮——大木由陳應彬與郭塔(一說吳海同)對場,交趾陶與剪黏由洪坤福與陳豆生(一說陳大廷)對場,左右差異明顯(國家文化記憶庫「著名的左右對場廟宇大龍峒保安宮」;文化銀行「大龍峒保安宮的拼場傳奇」)。

在石作領域,文獻可查的對場確例包括:1919 年(大正八年)竹南中港慈裕宮,惠安石匠蔣梢與辛阿救對場施作(國家文化記憶庫「蔣九與蔣梢的石雕」)。至於坊間流傳的北港朝天宮三川殿「蔣馨對某某」的石作對場之說,目前在官方與文資資料中並無明白記載,本文標為「待考」,不予採信——朝天宮的石作確由惠安蔣氏匠師主力承作(蔣文山、蔣棟材、署名「蔣阿九」的龍柱圖稿等可證),但「對場競技」一節尚待確證。

對場作的意義,不只在於工藝史,更在於它造就了台灣廟宇「左右有別、處處可比」的觀看趣味。一座對場廟宇,等於把兩位匠師的審美與技藝並置在同一空間,供後人對照品評。這是台灣廟宇石雕一個獨特而迷人的面向。


四、潮汕石雕:花崗鏤通與粵東一脈

4.1 粵東的另一支傳統

在閩南惠安之外,粵東的潮汕(潮州)地區是漢人廟宇石雕的另一支重要傳統。潮汕石雕(亦稱潮州石雕)流行於今汕頭、潮州、揭陽一帶,「始於唐宋,興於明清」,其浮雕與鏤通雕的風格在清末民初發展到頂峰(廣東省情網「鮀浦石雕」)。

潮汕地處粵東濕熱沿海,海風易腐蝕木構,因此當地古建築的台基、柱礎、石柱、樑架、門廳多採石結構並施石雕(古建中國「淺談潮汕古建築的工藝特色」)。在潮州的傳統建築裝飾體系中,木雕、石雕、灰塑、嵌瓷、彩畫五種手法並用,其中嵌瓷、木雕、石雕並稱「潮汕三大建築裝飾藝術」。

須注意一個常見的混淆:在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層級上,目前查得明確的官方定位是汕頭「鮀浦石雕」列為市級非遺;而「潮州木雕」才是 2006 年的國家級非遺(項目編號 Ⅶ-40)。「潮汕石雕」整體是否另列省級或國家級非遺,本文未查得官方確證,故正文以「市級(鮀浦石雕)」為準,不將潮汕石雕與國家級非遺的潮州木雕混為一談(標「待考」)。

4.2 材料與技法:花崗鏤通的特色

潮汕石雕的主料是花崗岩(俗稱麻石),石質粗獷堅硬、耐風防腐,適合大型室外構件與門面;另用青石(石質細軟,用於門面飾件、石屏等精細作品)與漢白玉(溫潤細軟,用於人物塑像或室內擺件)(廣東省情網)。

在技法上,潮式石雕以「鏤通雕(鏤空通雕)」與「潮式雙面通雕」為標誌性的本土風格,追求多層次的鏤空與密集構圖。其絕活是能在約八公分厚的石板上實現「雙面異圖」的雕刻——同一塊石板的正反兩面,雕出不同的圖案(汕頭市貿促會轉載;廣東省情網)。清代潮州石雕「由渾樸變為精緻」,由以淺浮雕為主,改進為深淺浮雕與透雕結合,工藝水平大為提高(此一歷史分期多見於二手轉述,原始志書的卷期頁碼仍待查,標「待考」)。

這裡有必要對閩、潮兩地石雕的特徵作一客觀的描述性對照,但必須強調:這是工藝風格的區域差異,無關高下優劣,兩者同屬南方石雕的偉大傳統。

主用石材而言:閩南(惠安)石雕以青斗石為精雕代表,質地細密、最宜人物花鳥的纖巧靈動,並廣用泉州白石等花崗白石;潮汕廟宇石作則以花崗岩(麻石)為大宗主料,取其耐海風腐蝕。

標誌技法而言:閩派論述多以青斗石的精雕、人物花鳥的靈動見長;潮派則以花崗岩的鏤通雕、雙面通雕、人物故事的密集構圖見長。

這樣的差異,源自兩地不同的石材條件、氣候環境與審美傳統。它們是同一棵南方石雕大樹上的兩條繁枝,各自精彩。

4.3 潮汕石雕的代表遺存

潮汕地區保存了若干石雕遺存的傑作,足以代表這一傳統的高度。

潮州開元寺存有唐代的石經幢與石欄杆。寺中石經幢分立數座,刻有神將、蓮花、龍奪寶及梵文陀羅尼;大雄寶殿前及庭院的石欄杆,刻釋迦出家、白馬出城等佛經故事與瑞獸異卉(香港佛門網「潮州開元寺訪記」等多源)。這些唐代石作,是潮汕石雕年代縱深的實物見證;惟其逐字碑文、確切層數與欄板數目,網絡多源轉述略有出入,建議以文物測繪報告現場核對(標「待考」)。

從熙公祠位於潮州市潮安區彩塘鎮金砂村,是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06 年 5 月 25 日公布,編號 6-686)。它由旅居馬來西亞柔佛的僑領陳旭年捐資興建,清同治九年(1870)始建,至光緒九年(1883)竣工,歷時十四年。門樓全由石雕構成,前埕有一對顧首石獅、正門大石鼓、「從熙公祠」石匾;左右石雕方肚以透雕加浮雕刻人物,雙面鏤空刻梅竹菊與鳥獸(維基百科「從熙公祠」;古建中國)。民間流傳「一條牛索氣死三個師傅」之說,形容其牧童牛索鏤雕之精微難為——此典故屬民間傳說性質,本文引述時註明其性質。

己略黃公祠位於潮州市義安路鐵巷,1887 年建成,是黃己略(黃鵬飛,曾任廣西思恩知府)的私家祠堂,1989 年列省級文保、2001 年升格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它以金漆木雕集大成著稱,兼具潮州石雕,門樓石作與壁畫、嵌瓷並陳(維基百科「己略黃公祠」;潮州日報)。

4.4 台南三山國王廟:粵東石作的在台孤例

潮汕石雕傳統雖盛於粵東,但在台灣的廟宇石作以泉州(閩派)系統為絕對主流,潮派石作的直接在台遺存相對稀少。其中最重要的代表,是台南三山國王廟。

台南三山國王廟於 1729 年(雍正七年)草創,1742 年(乾隆七年)由粵東商民捐建,最早的紀錄見於乾隆十七年(1752)《重修台灣縣志》。其建材自廣東潮州運來,並雇用潮州派匠師營建,是全台僅存最完整的粵東(潮汕)建築代表,大木以精緻鏤雕取勝,石雕含龍虎浮雕等,並兼作「潮汕會館」之用,是潮籍移民在台南的同鄉中心(維基百科「臺南三山國王廟」;中央社報導)。三山國王廟為國定古蹟,2023 年起進行修復工程,是潮汕系建築在台保存的重點個案。

三山國王廟的可貴,正在於它的「孤例」性質:在一片閩派石雕的台灣廟宇之海中,它以整座建築保留了粵東石作與建築的完整面貌,成為研究潮汕工藝在台移植的唯一活標本。


五、龍柱的圖像學:蟠龍盤柱的形制演變與宇宙軸

5.1 「未升天之龍」:龍柱的基本概念

在所有廟宇石雕之中,龍柱(又稱蟠龍柱、盤龍柱)無疑是最具標誌性、也最費工費料的一項。它通常立於三川殿(前殿)與正殿之前,是一根盤繞著龍的石柱,兼具承重的結構功能與迎賓、護衛的象徵功能。

民俗對龍柱的解釋是:柱上盤繞的,是「一條未升天的龍」。龍尚未騰躍上天,暫時盤踞於柱身,既守護著廟門,又隨時可一躍通天。這一意象,恰恰呼應了「柱=通天之軸」的深層象徵——龍柱不只是裝飾,它在圖像上把廟宇的立柱,轉化為連接天地的宇宙之軸(詳見本章 5.7)。

關於龍柱的正名,學界與文史界另有一番討論。自元代起,五爪金龍為帝王專屬,民間廟宇依禮制只能用三爪或四爪,嚴格而言應稱「蟒」而非「龍」,故有論者主張廟中「龍柱」應正名為「蟒柱」(自由時報、三立新聞等報導引述文史見解)。此一說法涉及龍紋的禮制階序,本章 5.6 將專門處理。在此先依民間習稱,沿用「龍柱」一詞。

5.2 源流:從《營造法式》到曲阜十龍柱

龍柱並非閩台所獨創,而有其深厚的官式建築淵源。

北宋李誡(1065–1110)奉敕編修的《營造法式》(1097–1100 年間修訂),是現存最早、最完整的中國官式建築技術專書。其〈石作制度〉中有「盤龍柱/纏龍柱」一類雕飾龍柱的等級與作法規定,是官式石柱雕飾傳統的文獻源頭之一(《營造法式》;惟二手資料多泛述其為源頭,具體卷次條文與「剔地起突」等用語,建議撰寫者回核原典或梁思成《〈營造法式〉註釋》,本文標「文獻細節待考」)。

在北方的實物遺存中,曲阜孔廟大成殿的石龍柱最為著名。大成殿前簷立有十根深浮雕石龍柱,每柱二龍上下對舞、盤繞飛騰,中含龍珠,襯以雲霧、山石、波濤;廊下另環立二十八根石龍柱(青石整雕,柱高約 5.98 公尺、徑約 0.81 公尺)(曲阜文博網;知乎整理)。著名的傳說是:乾隆赴曲阜祭孔時,石龍柱以紅綾包裹,以免帝王見其工藝逾越皇宮太和殿而見罪——此屬流傳掌故,非正史,本文標明其「傳說」性質。大成殿與北京故宮太和殿、泰安岱廟天貺殿並稱「東方三大殿」。

曲阜十龍柱的意義在於:它證明「二龍盤一柱+龍珠+雲水山石配景」的高浮雕母題,早在閩台「雙龍盤柱」普及之前數百年,已是北方官式與孔廟石作的成熟範式。閩台龍柱,可視為這一母題沿著移民與工匠之路,向華南、向台灣的傳播與在地化。

具體到閩台,龍柱的直接母體是泉州(惠安)與潮州的石作傳統。清代台灣的龍柱多向中國石雕工廠下單訂製、再壓艙渡海運台,少數則在台以本地的觀音山石雕造。依研究者梁震明的整理,匠派渡台有其時序:粵(潮州)派最早來台,閩(泉州惠安)派約咸豐年間始大量渡海,同治、光緒年間本土匠師漸多(梁震明,研究者部落格整理,引用時宜具名標出處)。

5.3 形制演變:台灣龍柱的四期

台灣龍柱的形制,隨時代而由樸拙趨向繁麗。文化界通行的分期可概括為四期(國家文化記憶庫等通行分期):

樸拙期(清中葉以前):一柱一龍,龍身與柱身融為一體,整體仍呈細瘦的圓柱,少量淺雕雲朵,多用泉州白石,風格樸拙渾厚。

圓融期(清中葉):仍以圓柱盤單龍為主,但八角柱開始出現;龍的腳爪漸漸脫離柱身、呈鏤空狀,全身扭轉的幅度加大。

成熟期(清末):八角柱取代圓柱,雖仍一柱一龍,但柱徑變粗;龍身高浮突起,鬚、鬃脫離柱身而鏤空;配景增多,出現人物、花鳥、水族。

繁麗期(日治以後):朝纖巧華麗發展,一柱可雕雙龍;人物紋飾佈滿全柱;柱頭偶見西洋(希臘式)柱頭,是時代混融的痕跡。

在這個通行分期之外,研究者梁震明以田野調查為基礎,提出了更細緻的量化分期。據其統計,全台現存清代蟠龍柱約六十三對,分布於四十間廟宇;最早紀年屬乾隆中期(1756–1775),最晚為光緒二十年(1894),前後跨約一百一十二年(梁震明整理,數字以該研究時點為準,引用須具名)。其細分如下:乾隆中期(1756–1775)二對,龍與柱關係曖昧、線條圓鈍;乾隆晚期至嘉慶(1776–1820)十五對,龍柱分離、輪廓明顯、已用八角柱,柱後出現八仙慶壽、琴棋書畫、幼龍等附屬造像;道光至咸豐(1821–1861)二十五對,分溫馴/兇猛兩型,出現「乾坤交泰」柱;同治至光緒(1862–1895)二十一對,多見於北部,前爪與雲紋柱相連、柱體變大。

到了日治時期,「雙龍盤柱」逐漸興起。依梁震明的考察,北台灣最早的雙龍柱例為台北陳德星堂(1914,大正三年),其次為大同保安宮(1918)、台北劍潭古寺(1924),而雙龍柱真正普及則遲至 1948 年以後。配景的複雜度也大幅躍升——從清代「一柱四人一魚」級的構圖,演進到日治「一柱十三人、六獸騎、六魚、一烏賊」級的密佈高浮雕(梁震明整理)。這些單一研究者所累積的田野數據彌足珍貴,引用時務必具名並註明調查時點,不可當作無名通說。

5.4 升龍、降龍與「乾坤交泰」

龍柱上的龍,依其頭尾的上下方向,可分為升龍與降龍,這是龍柱圖像學中一個饒富意味的講究。

升(昇)龍柱:龍頭在上、龍尾在下,作向上騰躍之勢,民俗解為「雨順」。降龍柱:龍頭在下、龍尾在上,作自天而降之勢,民俗解為「風調」。升降相配,即「風調雨順」之吉兆。依梁震明的統計,北台灣清代龍柱以降龍柱為主流(約二十九對),昇龍柱則相對罕見(如台北關渡宮 1783、萬華祖師廟 1870、北埔慈天宮 1874 等例)。

更講究的是「天翻地覆」或「乾坤交泰」的配置——在一對龍柱之中,一柱作降龍、一柱作升龍,兩龍上下對角呼應;或在雙龍同柱時,上龍作降、下龍作升。這種升降並陳的構圖,象徵陰陽交泰、天地循環,與道教及民間宇宙論中「氣之升降、天地交感」的觀念可相互發明。台南祀典大天后宮門前由張木成督造的龍柱,即作上下雙龍盤踞的「天翻地覆」之勢。匠師對此另有細緻的術語:頭在下卻作上升動勢者稱「倒掛龍/回升龍」,頭在上卻作下降動勢者稱「回降龍」。

5.5 構件術語與「三停九似」

一根完整的龍柱,其術語體系相當豐富。

就柱體結構而言,有柱身(承重的本體,分圓柱與八角柱)、柱頭(樑與柱之間的過渡構件,日治繁麗期偶見西洋式柱頭)、柱礎/柱珠(柱的基座,下接磉石,共同承壓並隔絕地面潮氣以防柱腳腐朽)。柱珠的形制由樸素趨繁,有鼓形、方形、六角、八角等;以青斗石雕成的蓮花瓣柱珠,諧音寓「廉潔」之意。就柱位而言,依其在柱網中的位置,有點金柱、副點(付點)柱、簷柱等名目。

就龍體與配景而言,母題清單包括:龍首(朝向有內向、外向之別)、龍爪抓珠(口啣珠或爪握珠)、龍鬚、龍鬃,以及雲、水波、八仙慶壽、琴棋書畫、封神演義人物、鳳麟鶴龜(四靈)、鰲魚、幼龍、螭虎、水族(蝦、蟹、龜、烏賊)、暗八仙(八仙的法器)等配景。這份母題清單多源一致,但個別廟宇龍柱上的確切題材,仍須逐廟核對。

至於龍本身的造型,傳統有「三停九似」之說。「三停」指龍身的三段比例:首至喉、喉至腹、腹至尾。「九似」則形容龍由九種動物的特徵組合而成,民間匠師常用的版本作「角似鹿、眼似蝦、鼻似狗、嘴似牛、鬃似獅、身似蛇、鱗似魚、爪似鷹、鬚似人」(造型理論之通說,各家版本略有出入)。這套造型論,是匠師雕龍時心中的法度。

5.6 爪數與僭越:龍與蟒的禮制分際

龍的爪數,是龍柱圖像學中一個牽動禮制的敏感問題。

依明清的制度,五爪金龍為帝王專屬,宗室與地方只能用四爪「蟒」,民間則多用三爪或四爪。《大清會典》規定親王繡五爪金龍,貝勒、貝子至公、侯、伯繡四爪正蟒。其隱含的意義是:「只有皇帝才是真龍」(維基百科「五爪龍」)。爪數的演變脈絡大致為:元以前龍多三爪(偶見前三後四),明代興四爪,清代尚五爪,「五爪為龍、四爪為蟒」之說於清代定型。在區域對照上,日本的龍多三爪、朝鮮多四爪,而台灣廟宇承清代民間傳統,多用四爪龍形(此為區域通則,個案仍有例外,宜標明)。

正因如此,嚴格依禮制而言,民間廟宇的「龍柱」所雕多屬四爪之「蟒」,故有「廟柱應稱蟒柱」的正名主張。鹿港燈會曾有「四爪龍即蟒龍」的文史討論,可作這一辨析的當代註腳(自由時報報導)。

不過,本文對此持審慎態度:「廟宇龍柱一律四爪」是基於禮制的推論,但台灣現存龍柱的實際爪數須逐例田野查證,不宜一概而論。學界對台灣民間是否嚴守此制,亦有討論空間。因此,正文的表述原則是:制度層面確有「五爪龍/四爪蟒」之分,民間習稱「龍柱」而實多雕四爪;但具體某廟某柱的爪數與其禮制意涵,仍以實物為準。

5.7 圖像學收束:水神、護法與天地之軸

綜合以上,龍柱的圖像學意義可收束為三個層次。

其一,龍作為水神、司雨之神。 龍與水密不可分,掌行雲布雨,旱時為祈雨的主神。故龍柱母題大量伴隨雲、水波與水族,暗示龍的水域屬性。在一個以農業為根基的傳統社會,龍柱所祈求的「風調雨順」,是最切身的生存願望。

其二,龍作為守護、護法之神。 龍盤於柱,象徵神龍守護廟門、庇佑信眾,兼寓吉祥、長久、穩固之意。屋脊上的「雙龍搶珠/雙龍護塔」同屬這一守護—祈福的象徵系統,龍珠則寓對美好生活的追求。龍柱立於廟門,正如門神、石獅一般,是廟宇神聖空間的守衛者。

其三,龍柱作為溝通天地的宇宙軸。 這是龍柱最深層、也最能與道教宇宙論對話的意義。「未升天之龍」盤繞於柱,而柱本身在傳統建築中即有「通天」的象徵;升龍向上、降龍向下的動勢,可解讀為天與地之間的升降通道。當一對龍柱或一根柱身上昇降並陳(乾坤交泰、天翻地覆),它便圖像化地表達了「陰陽交泰、天地循環」的宇宙秩序。這與道教「氣之升降、天地交感」的框架高度契合。可以說,龍柱是廟宇中軸這條「水平展開的世界之軸(axis mundi)」上,最具垂直通天意象的一個節點。

須說明:以上第三層的詮釋,是合理而常見的圖像學取向,而非單一定論。本文採「可作如是觀」的語氣陳述,並以一般道教宇宙論的框架支撐,而不託名於某一位學者的特定論斷。龍柱的意義,正在於它能同時容納水神、護法與宇宙軸這三重象徵,而不相排斥。

5.8 台灣龍柱名例

最後,舉若干台灣龍柱的著名實例,以見其年代、匠派與題材(凡無確據者標「待考」):

北港朝天宮觀音殿的龍柱,立於乾隆四十年(1775),落款「乾隆乙未年臘月敬立」,作圓柱單龍、古樸雄渾,是全台最早紀年龍柱的代表之一(內政部宗教文化地圖;維基百科)。

台南開基天后宮三川殿的龍柱,紀年指向 1765,被列為現存最早的清朝龍柱之一。它與北港朝天宮 1775 年「最早紀年」之說並存——兩說對「最早」的定義不同(一為現存最早、一為最早紀年款),本文並陳釐清,不擇一斷言。

大龍峒保安宮的龍柱屬清嘉慶九至十年(1804–1805),為該宮最早的石雕,前殿與正殿龍柱均為四爪,前爪踏浪、後爪抓雲,是中清時期龍柱的代表作(內政部宗教文化地圖;維基百科)。

艋舺龍山寺三川殿的龍柱是全台唯一日治時期的銅鑄龍柱——由廈門匠師洪坤福塑原型、台北鐵工李祿星鑄造,龍首在上、口含珠,環飾武將人物與雲,題材取《封神演義》「聞太師西征」(艋舺龍山寺官網)。其後簷的青石龍柱則聘泉州惠安名匠現場雕造,花鳥柱於 1921 年由蔣細來、蔣鳳儀合雕並落款;大木設計則出自王益順。原由辛阿救所雕的正殿石龍柱,毀於二戰。

新竹都城隍廟的龍柱,為日治大正十三年(1924)鄭肇基募捐重修時,由惠安名石匠辛阿救所作,用黑灰色安山岩(觀音石系),八角柱頭與柱礎,龍身頭下尾上(降龍),三川殿前後簷各一對,並偏好蝦蟹龜烏賊等水族題材(內政部宗教文化地圖)。

鹿港龍山寺拜殿的龍柱,於咸豐二年(1852)重修時重製,作單龍蟠柱、部分鏤空、四爪握珠、口啣珠露兩牙;柱身後上方雕鳳、麟、鶴、龜四瑞獸,故稱「四靈柱」(鹿港龍山寺官網)。

這些名例,恰好串起了從乾隆樸拙、嘉道成熟到日治繁麗的整部台灣龍柱演變史。


六、御路的圖像學:神聖中道與皇權的下放

6.1 名詞辨析:御路、斜魁、螭陛

如果說龍柱是廟宇石雕中最「垂直」的構件,那麼御路便是最「水平」、也最具空間政治意涵的一項。

御路,是位於宮殿(後沿用於壇廟、廟宇)中軸線上、台基與地坪之間、兩側階梯(踏跺)正中的一方傾斜石板。因其位居至尊的中道,一般人不得行走其上,故名「御路」(維基百科「御路」)。

御路在不同的語境中有多種別稱,須加辨析:在宮廷(尤其北京)語境中,常稱「丹陛」或「丹陛石」——「陛」指帝王宮殿的台階,丹陛即殿前塗朱的台陛及其斜石。在通用與台北孔廟的語境中,亦稱「陛石」或「石陛」(台北孔廟大成殿的御路即稱「石陛」)。在古典文獻中,它又有「螭陛」「龍陞(龍陛)」之別名(螭為龍九子之一)。

而在台灣的閩南建築術語中,御路有一個獨特的稱呼——「斜魁(siâ-khue)」。建築史學者李乾朗在國家文化記憶庫的專條中明確定義:「斜魁是臺灣石匠師的用語,指設置在寺廟門殿或大殿臺基正中的斜坡式石雕」(國家文化記憶庫〈斜魁〉,撰寫者李乾朗)。這一在地術語的存在,本身就說明了御路作為一個建築構件,在台灣匠師的知識體系中佔有明確的位置。

就位置而言,御路嵌於月台(丹墀)正前方的踏階中央,呈傾斜石板狀,與兩側可踏的踏跺並列,但其本身不作踏步、不供人行(國家文化記憶庫〈斜魁〉;台北孔廟官網)。這是理解御路一切象徵意義的物質起點:它是一條「在那裡、卻不給人走」的路。

6.2 源流:從功能斜坡到雕飾化、禁忌化

御路的演化,是一個從「實用」到「象徵」的過程,李乾朗的研究對此有清晰的勾勒。

依李乾朗於〈斜魁〉條的論述,御路最初「為古時斜坡轉變而來之構造」。古代先在台階中央作斜坡,目的是便利轎子、車馬的進出——這是純粹的功能性設施。台灣現存仍可見此原始斜坡形式者,李乾朗舉鹿港龍山寺為例(國家文化記憶庫〈斜魁〉〈御路〉)。鹿港龍山寺保存的這種功能性斜坡,是御路演化鏈上最珍貴的「過渡型」活標本。

其後,在正殿之前,為了展現至尊,匠師將這條斜坡雕以雲龍,使其由實用設施轉化為象徵符號。這一雕飾化、禁忌化的典範,正是北京紫禁城的太和殿、保和殿——其巨大的漢白玉石雕御路「雕九龍飛躍於雲海之間」,一般人不可行走,故稱御路(國家文化記憶庫;維基百科)。保和殿後的御路,是紫禁城最大的單塊石雕,重逾兩百噸(坊間數字有兩百、兩百五十、三百噸不一之說,本文取「逾兩百噸」之保守表述)。太和殿丹陛以漢白玉雕龍、鳳、雲紋,主紋為龍,常見「海水江崖+祥雲+騰龍」的組合,象徵皇權。

維基百科〈御路〉條明載,御路「後來亦為孔廟所沿用」。這是一個關鍵的轉折:皇權空間的語彙,自此由純粹的宮廷,進入了祭祀建築的體系;再經移民之手,傳入閩台的廟宇。

在閩台的轉化中,匠師仍是惠安一脈。台北孔廟的御路石「聘自泉州惠安一帶的匠師所作,風格蒼勁古拙」(台北孔廟管委會官網)。北港朝天宮 1908 年(明治四十一年)大修,石匠多聘自惠安,尤以蔣家匠派為主(北港朝天宮維基;國家文化記憶庫)。於是,宮廷的御路母題,經由惠安匠師的鑿刀,落實為台灣廟宇台基上的一方斜魁。

6.3 題材:雲龍、雙龍與琴棋書畫

御路的雕刻題材,依神格與廟格而有差異,但萬變不離其宗,多以龍為核心。

**單龍(蟒龍)**是御路最基本的題材,「一般都雕蟒龍」。台北孔廟的御路即雕雲龍,「龍首鋒芒畢露」,藝術水準甚高(台北孔廟官網)。坊間另有「一爪抓珠、一爪抓印,睥睨寰宇」的描述,但孔廟官網原文僅述「雕雲龍,龍首鋒芒畢露」,「抓珠抓印」之說係二手導覽的演繹,本文標為「待考」,不當作官方定論。

**雙龍搶珠(二龍戲珠)**是另一常見題材,如北港朝天宮的御路,採「剔地起凸」的浮雕技法(國家文化記憶庫〈斜魁〉;北港朝天宮維基)。

龍吐珠則見於艋舺龍山寺的御路——該寺大殿雖於 1944 年遭盟軍轟炸毀損,但「石雕斜魁仍完整」,是御路在戰火中倖存的動人見證(國家文化記憶庫〈斜魁〉)。

在龍紋之外,御路常配以海水江崖紋(江牙海水)——由海水紋與山崖紋構成,吉祥寓意「福山壽海」「一統山河」「江山永固」「萬世升平」,其紋樣源自明清官服龍袍的下擺,被移用於御路石(百度百科「海水江崖紋」;搜狐專文)。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孔廟御路的獨特題材——琴棋書畫。台南孔子廟大成殿的御路(螭陛)「雕以龍紋,四周環繞琴棋書畫」,以文房四藝呼應儒家的文人雅趣(國家文化記憶庫〈臺南孔子廟大成殿〉)。這是御路題材「因廟制宜」的絕佳例證:在文教的孔廟,連神聖中道上的龍,都被環繞以琴棋書畫的文化意象。

至於不同神格廟宇(王爺廟、城隍廟、關帝廟)的御路題材是否有系統性差異,本文未取得足夠的專屬實例對比,故標「待考」——現有確證僅孔廟(龍+琴棋書畫)、媽祖廟(雙龍搶珠)、觀音寺(龍吐珠)三類,餘者一般仍以龍為主。

6.4 皇權的下放:敕封與禁忌空間

御路最深刻的意義,在於它把「皇權象徵」帶入了民間廟宇——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下放」過程。

御路原本「被設計為只有皇帝才能使用」,即便傳至朝鮮、越南、琉球等藩屬,亦僅國王得用。其上所雕的祥雲騰龍,「以示皇帝為真命天子之意」(維基百科「御路」)。配合前述龍紋的爪數階序(五爪為龍、帝王專屬;四爪為蟒、王公所用),御路所承載的,是一整套關於「誰是真龍」的皇權圖像政治。

那麼,民間廟宇何以能僭用這一皇家專屬的構件?關鍵在於「敕封」。台灣廟宇所祀的神祇,多受歷代帝王敕封而具有官方的位階——媽祖累封天后,城隍分公、侯、伯三等官階,關帝封帝君。神格既具官方位階,廟宇建築便得以比附宮廷的規制,而採用御路(維基百科「城隍廟」載城隍「分公、侯、伯三等官階」一句,可作此一邏輯的直接佐證之一)。換言之,御路不是民間對皇權的擅自僭越,而是「神受敕封、廟比宮制」的合法延伸——人間的帝王把位階敕封給神明,神明的居所遂得享帝王居所的規格。須說明,「敕封→建築御路規制下放」的完整因果鏈,屬學界通說,本文以李豐楙、康豹等關於神明官僚體系與敕封的研究框架為背景理解,但不杜撰具體的引文與頁碼(標「待補書目」)。

而御路最核心、證據也最充分的意義,是它作為「禁忌空間」的功能。

在宮廷,即便是皇帝,也並不「走」御路,而是乘輿——由轎夫在御路兩側抬轎,轎身懸空而過,「皇帝的轎夫車夫也不可能走在御路之上」(維基百科「御路」,逐字)。御路是給「真龍天子之氣」通行的,而非給任何人的雙腳踐踏的。

這一觀念,完整地延續到了傳統廟宇。廟宇的中門多以柵欄或矮板(門檻、門擋)阻隔,因為「中門是神明的神聖通道」,一般人不得隨意走中門;民間甚至有「若走中門時剛好遇到神明外出辦事,擋到神明的路有可能會沖煞」之說(當代中國 ourchinastory;ETtoday)。御路石嵌於中門、中軸之前,於是構成一個清晰的空間規則:人從兩側的踏跺(旁階)上殿,而中道(御路)留給神——留給神轎、留給神靈通行。御路「不得踐踏」,正因為踏上它,便是踏進了不屬於人的領域。

6.5 神聖中道與界閾

御路的這一禁忌功能,使它成為廟宇神聖空間中一個極具理論意味的標誌——它是地面上最清楚的「神聖/世俗」分界線。

從空間結構看,御路標定了全廟的中軸線(前殿—天井—正殿一線),這是一條「神之道」。宮廷的中軸只有皇帝可用,廟宇的中軸只有神(與神轎)可行。御路在物理上把「人可踏的旁階」與「神專屬的中道」並置而分隔,成為地面上「神聖中道」的物質標記。

從人類學的角度,這正是「界閾(liminality)」的具體化。「界閾」一詞源自拉丁文 limen,意為「門檻」。人類學家 van Gennep 在《通過儀禮》(Les rites de passage, 1909)中以 limen 命名過渡禮儀的中介階段,因其田野顯示大量「門/門檻」的象徵——參與者跨越門檻、通道,進入新的儀式生命;Victor Turner 進一步發展了「閾限」概念,強調過渡狀態的結構懸置(英文維基 Liminality)。

把這一框架套用到廟宇入口,便會發現御路並非孤立的構件,而是與高門檻、中門禁忌共同構成一個「界閾複合體」。人在此被要求改變身份——從世俗之人,轉為入聖之信徒——並以「左進右出、不踏中道、不跨御路」的身體規訓,來完成這一過渡。御路不是給人走的路,而是標示「此處之上屬於神」的界閾符號。它以一方斜置的石板,把抽象的「人神之別」,化為信徒腳下一個必須繞行的具體界線。

關於界閾理論的學者引用,本文以 van Gennep、Turner 的人類學經典作為框架,並提醒讀者具體頁碼仍須回核原著;漢人廟宇空間與神明官僚體系的研究,則可援引康豹(Paul Katz)、李豐楙、林富士、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等人的學術框架(本文未取得各家就御路議題的逐字頁碼,引用時務必另查原書,不杜撰)。

6.6 台灣御路名例

最後,舉台灣御路石的著名實例(凡無確據者標「待考」):

台北孔子廟大成殿前的御路(石陛),雕雲龍/蟒龍,龍首鋒芒畢露,由泉州惠安匠師施作,風格蒼勁古拙。台南孔子廟大成殿的螭陛,雕龍紋並環繞琴棋書畫,台基四角另置散水的螭首(一說鰲頭,兩說並陳)以利排水。北港朝天宮的御路作雙龍搶珠,採剔地起凸技法,為 1908 年大修時惠安蔣家匠派所作(單體的繫年與主雕匠師仍待考)。艋舺龍山寺的御路作龍吐珠構圖,大殿雖於 1944 年遭轟炸毀損而斜魁倖存。鹿港龍山寺則保存了御路演化早期的「斜坡」原始形式,是功能性過渡型的珍貴實例。

在材質上,台灣御路石的主流為泉州白石(花崗岩系),與北京宮廷慣用的漢白玉(白色大理石)不同——這也再次印證了台灣廟宇石作「閩石為本」的物質基礎。


七、題材的宇宙論:走獸、故事堵與辟邪厭勝

龍柱與御路之外,廟宇石雕還有一個龐大而井然的題材系統,遍布於門面、壁堵、窗櫺與台基之間。這套系統既是工藝的展演,也是一部以石頭寫成的宇宙論與道德教化的圖書。本章逐層解析。

7.1 石堵的擬人化分層

漢人匠師有一個極富巧思的習慣:將傳統建築的立面牆「擬人化」,由上而下分成數段,每段稱「堵」或「垛」。這套分層,是理解廟宇壁面石雕配置的鑰匙。

由上至下,各堵依次為:水車堵(牆上高處的水平裝飾帶,有凹凸線腳,多用交趾陶、剪黏的人物戲齣作帶狀構圖)、頂堵(上段,慣用博古、書卷、詩句)、身堵(中段,是視覺焦點、最為重要,慣用螭虎圍爐窗、雙龍戲珠、故事人物)、腰堵(身堵與裙堵之間的窄帶,慣用花鳥、博古、夔龍紋飾帶)、裙堵(下段,最常見「麒麟堵」,故得此名)、櫃台腳(最底層、牆基轉角處,慣用螭虎、卷草、獸面紋,其形狀如桌腳)(台北市教研中心「傳統與藝術—名詞的認識」;國家文化記憶庫「壁堵」)。

各堵常以所雕的題材命名,如「龍虎堵」「花瓶堵」「麒麟堵」。身堵最常見的主題之一是「螭虎圍爐」——以夔龍(螭虎)環抱丹爐、寶瓶,諧音「團團圓圓」,是身堵窗櫺的經典構圖。這套「堵位—題材」的對應,並非匠師的任意發揮,而是一套世代相傳的程式(詳見 7.7)。

7.2 門面的石雕群組:抱鼓石、門枕石、石獅

廟宇的門面,是石雕最集中、也最具守護意涵的部位。

抱鼓石,又稱門鼓、石鼓、螺鼓石,是「門枕石」的一種,置於門檻兩旁。其上半部多作圓形的鼓身,下半部為穩固門面的須彌座基座。抱鼓石的功能,是穩定門柱與門板——它以沉重的石塊壓住門軸,使大門開闔穩固(維基百科「抱鼓石」;國家文化記憶庫「新莊文昌祠—抱鼓石」)。

石獅多位於入口中門的兩側,其穩固門面的功能與抱鼓石相同,但石獅另具辟邪鎮煞的作用(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石獅的雌雄配置遵循「男左女右」的陰陽哲學:左為雄獅(多作開口、腳踏繡球),右為雌獅(多作閉口、腳下踩幼獅)。雄獅戲球,象徵圓滿喜慶、綿延吉慶,腳踏繡球諧音「球(求)」;口含可滾動的石球,既展現雕工的高超,亦寓「求」意。雌獅帶幼,則展現母性與護幼之愛,寓教養子嗣(國家文化記憶庫「石獅子」;三立新聞)。

關於石獅的源流,民間有兩說並存:一說源自「太師、少師」(國之重臣,取其諧音與位高),一說源自龍生九子之一的「狻猊」(形如獅、喜煙好坐)。兩說皆屬後世的附會,本文並陳而不擇一。

7.3 龍邊虎邊:方位的宇宙論

廟宇石雕的左右配置,遵循一套以方位為基礎的宇宙論——龍邊與虎邊。

判準是以神明的座向為準:站在殿內、面向大門時,神明的左手邊為「龍邊」(青龍),右手邊為「虎邊」(白虎)。這對應著二十八宿中東方青龍、西方白虎的天文配屬。在風水通說中,青龍邊「宜高宜動」、主貴人氣勢,白虎邊「宜低宜靜」、主是非小人(須說明,此為常見規範,地域與流派略有差異,非絕對律)。

落實到石雕,三川殿兩側的壁堵分刻龍牆(龍堵,常作天龍、水龍搶珠)與虎壁(虎堵,常作雌虎攜小虎),合稱「對看堵」,依「左青龍、右白虎」配置,大龍峒保安宮即為實例(國家文化記憶庫「前殿的龍虎壁堵」;保安宮官方解說)。成對的石獅亦依此「男左女右」配置。由此可見,廟宇石雕的左右佈局,不是裝飾的對稱美而已,而是一套把天文方位、陰陽哲學落實於建築空間的宇宙論實踐。

7.4 走獸題材:龍生九子與瑞獸

廟宇石雕的走獸題材,以「龍生九子」的功能性配置最為精彩。

依明人筆記(如楊慎《升庵外集》、李東陽《懷麓堂集》等,諸說名單不一)所載,龍生九子各有品性,匠師便依其品性,將其形象用於相應的建築位置:贔屭(霸下)形似龜、好負重,故飾於石碑的碑座之下;螭吻(蚩吻)龍頭魚身、好望,且屬水能噴水滅火,故自明代起置於殿脊兩端以防火;椒圖形似螺蚌、好閉、反感外人入巢,故作鋪首銜環飾於大門;狻猊形如獅、喜煙好坐,故飾於香爐(維基百科「龍生九子」「螭吻」)。這套配置的巧妙在於:它把抽象的「龍族分工」倫理,轉化為具體的建築裝飾邏輯——每一處構件上的瑞獸,都因其「天性」而各得其所。須說明,龍九子的具體名單與排序,自明代以來諸說不一,本文寫作時採「明人筆記所載一說」,不斷言唯一定本。

其他常見的瑞獸還有麒麟、象等。麒麟與龍、鳳、龜並稱「四靈獸」,能護人不受邪靈侵害,代表長壽富貴;「麒麟送子」是常見題材,多置於裙堵(故裙堵又稱麒麟堵)。麒麟在圖像學上有一個與龍恰成對照的特質:龍有階級之分(五爪四爪、龍蟒之別),而麒麟為仁獸、無階級之分,幾乎各種建築皆可用。台灣寺廟前殿中門左右裙堵最常雕「回首麒麟」,其蹄趾踩在琴棋書畫或吉祥器物之上,「表示不踩踏小生物,象徵仁慈之心」(國家文化記憶庫「回首麒麟」)。「龍=階序/皇權」對照「麒麟=普世/仁德」,是廟宇石雕圖像學中一組饒富意味的對位。

7.5 故事堵:石頭上的忠孝節義

近世台灣廟宇的石雕與木雕,大量取材於歷史小說與演義,藉以傳達「忠孝節義」的儒家教化。這類以人物故事為主題的壁堵,稱「故事堵」。

常見的題材包括:封神演義(如「渭水河姜太公釣魚」寓招賢納士、「子牙西岐會四聖」「三霄排九曲黃河陣」寓辨忠奸善惡)、三國演義(如「空城計」)、二十四孝(孝行的視覺教材)、八仙過海、漁樵耕讀、郭子儀拜壽(寓多子多孫、富貴壽考)等(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國家文化記憶庫「三霄排九曲黃河陣」「空城計」)。

故事堵的構圖,往往左右成對、文武相配(詳見 7.7)。一面壁牆,便是一齣戲;一座廟宇的故事堵群,便是一部立體的忠孝節義教科書。對於不識字的庶民而言,這些石頭上的故事,是他們認識歷史、習得道德的重要途徑——這正是 7.6 將論的「視覺教化」功能。

7.6 博古、暗八仙與花鳥:文雅與道境

在人物故事之外,廟宇石雕還有一類偏向「文雅」與「道境」的題材。

博古圖,源自北宋《宣和博古圖》(宋徽宗大觀年間命大臣編繪宣和殿所藏古器,共三十卷)。後世泛指繪有瓷、銅、玉、石等古器物(常配花卉果品)的圖案,寓「博古通今、崇尚儒雅」之意,是石雕與樑枋彩繪常用的題材,多見於頂堵(國家文化記憶庫「博古圖」)。

暗八仙(又稱道家八寶),是以八仙的法器來暗指仙人本身的紋樣,計有:魚鼓(張果老)、寶劍(呂洞賓)、蓮花(何仙姑)、花籃(藍采和)、橫笛(韓湘子)、陰陽板(曹國舅)、葫蘆(鐵拐李)、團扇(漢鍾離)。其寓意與八仙相同,象徵道家的精神境界。這套紋樣源於元代八仙戲曲的舞台道具,至明末清初脫離人物主體,獨立成法器組合的紋樣(古建中國「暗八仙」;通說,個別法器的歸屬偶有出入,如陰陽板或作玉板歸曹國舅)。暗八仙的存在,使廟宇石雕在儒家的忠孝節義之外,又添一層道教的仙真意境。

花鳥題材則充滿吉祥的諧音與寓意:牡丹象徵富貴(「牡丹富貴」),松鶴象徵延年(「松鶴延年」),松竹梅象徵人品高潔,桃象徵長壽,葫蘆、石榴、葡萄象徵多子多孫,蝙蝠寓「福」,雙錢寓「財」。這些花鳥蟲魚,把庶民對福、祿、壽、財、子的最樸素願望,雕進了廟宇的每一寸石面。

7.7 道教宇宙論的符號系統

廟宇石雕中還隱藏著一套更抽象的道教宇宙論符號,多見於石窗(如八卦窗)、柱礎與壁堵。

太極—兩儀—四象—八卦的生成序列:道教的宇宙生成模式為「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陰陽),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這一序列,是八卦窗、太極圖、卦象組等石雕的思想骨架(易學網「河圖洛書與八卦」)。

河圖洛書:傳說龍馬負「河圖」出於黃河、神龜負「洛書」出於洛水,伏羲、大禹據以明天地之數理。石雕與窗櫺偶見其圖式,象徵聖人法天的宇宙秩序(維基百科「河圖洛書」)。

四靈與二十八宿:中國天文以二十八宿分屬四象——東方青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合稱「四靈/天之四靈」,中央以黃龍統御。這正對應廟宇「龍邊—青龍/虎邊—白虎」的對看堵配置(維基百科「四象」)。

龍作為水德、陽氣的象徵:龍象徵祥瑞,且與水(降雨、颱風、洪水)密切相關,為司水之神獸。道教有水官大帝(水德星君)主江河湖海,與火德星君並祀,反映五行水火相制的宇宙論。前述螭吻「屬水、善水、能噴水滅火」而置於屋脊以厭火,正是「水德剋火」在建築上的具體化(傳統陰陽五行配屬之通說,本文寫作時表述為「傳統觀以龍配陽、屬水德」,不斷言單一典籍定義)。

由此可見,廟宇石雕不只是吉祥圖案的堆疊,而是一套把道教宇宙論——太極八卦的生成、河圖洛書的數理、四靈二十八宿的方位、五行水火的相制——編織進建築空間的符號系統。看懂這些符號,便看懂了廟宇作為「宇宙模型」的深層設計。

7.8 辟邪厭勝:石頭的鎮煞之力

廟宇石雕的最後一個重要功能,是辟邪鎮煞。這類具有驅邪鎮煞之力的物件,統稱「厭勝物」,依其所在空間可分為聚落符物、寺廟符物、宅第符物。

石獅與風獅爺:石獅置於建築門面,風獅爺則置於屋頂、村口的高台,護佑人、宅、村,驅邪鎮煞(維基百科「風獅爺」)。劍獅(獅咬劍)是台南安平民宅特有的辟邪圖式,相傳源自清代水師——官兵的盾牌刻有獅紋,返鄉後將盾與劍懸於門口以示警宵小,後盾、劍、獅的形象合一,成為單一的辟邪圖式,自明鄭至清、日治皆見(國家文化記憶庫「安平劍獅」)。八卦牌則是空間厭勝物,中央為太極(或雙魚),外環八卦(乾兌離震巽坎艮坤),代表八種自然的元素與力量,懸於門楣以調節、驅邪(國家文化記憶庫「八卦牌」)。

這些辟邪厭勝的石雕,把廟宇與民宅的門面,轉化為一道道抵禦邪祟的符咒。石頭的堅硬與恆久,使它成為承載「鎮煞之力」的理想材料——一尊石獅、一面石雕八卦,便是一道凝固於石上的、永不撤防的護符。

7.9 視覺教化與構圖程式

綜觀以上題材系統,可以提煉出兩個貫穿性的原則。

其一,視覺教化——「不識字者的教科書」。 廟宇的木雕、石雕、泥塑、剪黏、彩繪等裝飾,不僅具視覺之美,更承載著趨吉避凶、道德教化與自我表達的多重意涵。儒家的「忠孝節義」透過故事堵被視覺化,對不識字的庶民發揮了教化作用。在台灣的歷史上,廟宇不只是信仰中心,也是道德教化與社會救助的場域(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關鍵評論網「郭喜斌說書」)。石雕的故事堵,正是這座「庶民學校」最生動的教材。

其二,構圖程式——龍配虎、文配武、依稿施作。 廟宇石雕的配置,遵循一套世代相傳的對偶程式:對看堵「左青龍、右白虎」,故事堵「文場對武場」(朝堂文戲對戰陣武戲),裙堵配麒麟、身堵配螭虎圍爐。匠師依「粉本」(畫稿)打稿後上石,左右兩側在對場作中常由不同司阜分作,故題材對偶而手法各異(仁壽宮「石雕」;國家文化記憶庫「前殿的龍虎壁堵」)。這套程式,使得千百座廟宇的石雕,既各有面貌,又共享一套可辨識的視覺語法——這正是傳統工藝「在規範中見個性」的精髓。


八、神聖空間的物質構築:開光、謝土與界閾

前面七章,我們考察了石材、作坊、龍柱、御路與題材系統。本章將引入理論,回答一個貫穿全文的根本問題:一塊石頭,如何「成為」神聖空間的一部分?答案不在石頭本身,而在「石頭—圖像—空間—儀式」的共構之中。

8.1 神聖空間理論:非均質、顯聖與世界之軸

理解廟宇神聖空間,宗教學家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的《聖與俗》(The Sacred and the Profane)提供了最核心的工具。其要點有四,皆可直接套用於廟宇石雕的分析。

其一,空間的非均質性(heterogeneity of space)。 對宗教人而言,空間不是均質的——存在著「斷裂」,某些空間在性質上根本不同於其他。世俗空間只能作幾何的切分、沒有方向;神聖空間則因「顯聖」而獲得定向。套用於廟宇:廟埕是俗,跨過三川門檻是斷裂點,殿內是聖。御路、門檻在地面上劃出的,正是這種「質的斷裂」。

其二,顯聖(hierophany)。 神聖透過某物顯現,使原本世俗的空間被「祝聖」,成為世界的中心。這個概念比「神顯」更廣——任何物質(石、木、像)皆可成為顯聖的載體。套用於石雕:開光之前的石材、神像,與開光之後成為顯聖載體,正是 hierophany 的物質化過程。

其三,世界之軸(axis mundi)。 空間的斷裂,揭示出一個「固定點」「中心樞軸」,連接天、地、地下三層宇宙。傳統建築(尤其神廟)模仿這一神話意象,貫穿不同的宇宙層。套用於廟宇:中軸線(山門→三川殿→拜殿→正殿→後殿)即一條水平展開的 axis mundi;而前章所論的龍柱——「未升天之龍盤繞通天之柱」——恰是「柱=通天之軸」這一意象最具垂直性的圖像化。

其四,界閾(threshold)。 門檻是兩種空間的分界與弔詭的交會處,標誌世俗世界與神聖世界的過渡,故常承載儀式意義與守護。套用於廟宇:三川門檻(戶碇)、門神、石獅、抱鼓石,即 Eliade 意義上的「界閾守護」。

這四個概念彼此扣連,構成一個完整的分析框架:廟宇是世俗空間中的一個神聖斷裂(非均質),這個斷裂因神聖的顯現而成立(顯聖),它以中軸為通天之軸(axis mundi),並以門檻、御路為界閾加以守護(threshold)。石雕,正是這個框架在物質層面的落實者。(須說明:以上概念為宗教學經典,具體頁碼建議引用時回核 Willard Trask 英譯本,本文標「待補頁碼」。)

8.2 物質宗教理論:石頭作為神聖的媒介

如果說 Eliade 告訴我們「神聖空間如何結構」,那麼「物質宗教(material religion)」學派則告訴我們「物質如何承載神聖」。這一學派,是把石雕從「裝飾藝術」提升為「神聖媒介」的關鍵理論支點,有三位代表學者。

David Morgan(杜克大學)主張:宗教信仰「植根於並由物質實踐維繫」。研究宗教應檢視物件、影像、空間、身體與感覺,避免身心二元的偏執(見其主編之《Religion and Material Culture: The Matter of Belief》,Routledge, 2010;並主編《Material Religion》期刊)。對石雕研究的意義在於:龍柱、石獅、御路不只是「象徵裝飾」,而是「信仰得以物質化、可被身體感知」的媒介本身。

Birgit Meyer(烏特勒支大學)提出「感應形式(sensational forms)」的核心概念——宗教社群用一套可感知的物質形式(影像、物件、身體),來「中介(mediate)」原本不可見的超越者的「臨在(presence)」;宗教是一種「必然需要有形物質形式的中介實踐」(見其就職演說 Mediation and the Genesis of Presence 及《Aesthetic Formations》,2009)。對石雕研究的意義在於:開光後的石獅、神像,即一種「感應形式」——讓信眾「感覺到」神聖臨在的物質介面。

S. Brent Plate(Hamilton College)在《A History of Religion in 5½ Objects》中,以五類日常物件論「人如何透過感官、象徵、神聖三層次與物質互動」,而其第一類物件,正是「石(stones)」。他並主編《Key Terms in Material Religion》,收錄 icon、ritual、sacred、space、body、vision、touch 等關鍵詞。對石雕研究的意義在於:Plate 明確以「石」作為宗教感官史的起點,直接為「石頭作為宗教物質媒介」提供了學理切口。

這三位學者的洞見匯聚為一個論點:廟宇石雕的「神聖性」,不在於石頭本身有何神力,而在於它是「不可見的神聖」得以「可見、可觸、可拜」的中介。石頭因此不是被動的裝飾材料,而是宗教實踐得以發生的物質條件。

8.3 開光點眼:從「物件」到「神祇化身」

理論之外,最直接、最具在地性的證據,是廟宇的神聖化儀式。其中,「開光點眼」最清楚地展示了「物件如何轉化為神聖載體」。

開光(開啟光明)、開眼、點眼(以硃砂筆點神像之眼)等術語,皆指「開啟感官」的儀式——使神像的神靈能視、能聽、能回應信眾。其意義在於:開光「標誌神像從『被製作的物件』轉化為『神祇的化身(embodied instance of the deity)』」;未經開光,神像之眼「仍閉著」,不可供奉。對石雕研究而言,這正是「石雕/神像在開光前後地位的轉變」的明確儀式依據——它是 Eliade「顯聖」與 Meyer「感應形式」在漢人廟宇的在地化證據。

在這個議題上,有一篇高度對位的一手學術文獻值得鄭重引用:Aaron K. Reich, "In the Shadow of the Spirit Image: The Production, Consecration, and Enshrinement of a Daoist Statue in Northern Taiwan,"《Journal of Chinese Religions》49, no. 2 (2021): 265–324。此文直接研究北台灣道教神像的「製作—開光—入火安座」三階段,其中包含「入神(rushen, Embedding the Spirit)」的儀式——把各種材料組裝、納入神像體內,使其成神。這是本報告所引文獻中最對位的一手研究:道教、台灣、神像神聖化、三階段儀式,俱全。它以紮實的田野,證明了「物件神聖化」並非抽象的理論假設,而是台灣廟宇中實際運作的儀式過程。

由神像推及石雕,道理相通:一根龍柱、一方御路,在雕成之初仍是「工地的石頭」;唯有經由相應的儀式程序,它才被納入廟宇的神聖整體,成為承載神聖的構件。

8.4 安龍謝土與入火安座:空間的神聖化

如果說開光神聖化的是「物件」(神像、石雕),那麼安龍謝土與入火安座,神聖化的則是整個「空間」(廟宇)。

謝土,源自漢代民間的「解土」。新建或重修廟宇時,破土動土的工程「擾動了土地的秩序」,因此完工之後須以奠安的儀式恢復秩序。「謝」兼有謝罪與感謝的雙重意涵。安龍送虎,則以五龍安鎮、夜半靜默送走白虎,以化解煞氣——這一儀式直接呼應了前章所論「左青龍、右白虎」的方位宇宙論。入火安座,是依座向擇日選時,把神靈正式安入廟宇或神龕。

道教學者李豐楙(中研院院士,並具道士資格)對謝土建醮的「神煞並存」神話、「回歸混沌」的儀式邏輯有深入研究,是此議題的權威(研之有物專訪;清華大學演講紀實。本文以其研究框架為背景,具體篇名頁碼待補)。

對石雕研究的意義在於:石雕所在的整座廟宇空間,本身需經「謝土—安龍—安座」的儀式,才由「工地」(俗)轉為「聖域」(聖)。石雕嵌於其中,與空間的神聖化同步發生。換言之,一座廟宇的神聖,不是建成那一刻自動具備的,而是經由儀式「賦予」並「維繫」的。石雕的神聖,正是在這個被儀式不斷再生產的神聖空間之中,才得以成立。

8.5 堪輿與配置:把宇宙秩序鋪上地面

廟宇的選址、座向與石雕的左右配置,遵循堪輿(風水)的規範,這是「圖像學」與「空間秩序」交會之處。

判準仍以神明的座向為準:站在殿內面向大門,神明的左手邊為龍邊(青龍),右手邊為虎邊(白虎),對應二十八宿的東方青龍、西方白虎。落實到石雕,便是:龍堵與虎堵依「左青龍、右白虎」分置三川殿兩側(大龍峒保安宮為實例);石獅依「男左女右」成對;龍柱以「未升天之龍」盤柱、象徵通天之軸;御路居中軸而不可踏、為神專用。

這套堪輿配置的深意在於:它把抽象的宇宙秩序(陰陽、四方、天地人神之別),透過石雕的具體佈局,「鋪」到了廟宇的地面與牆面之上。一座配置得宜的廟宇,等於是一個微縮的宇宙模型——龍邊虎邊對應東西,中軸對應天地之通道,門檻御路劃分人神之界。石雕,是這個宇宙模型最堅固、最持久的構件。

8.6 界閾的複合體:門檻、御路、石獅

最後,回到「界閾(liminality)」這一貫穿全文的概念,作一收束。

人類學家 van Gennep 在《通過儀禮》中指出,「liminal/閾限」源自拉丁語 limen(門檻),通過儀禮充滿「門/門檻」的象徵,參與者「跨過門檻」進入新的儀式生命;其三階段為分離→過渡(閾限)→聚合。Victor Turner 進一步強調閾限狀態的「結構懸置」與 communitas。

把這一框架套用於廟宇入口,門檻(戶碇)與三川門便是俗轉聖的 limen——跨過它,即「屏除汙濁、安定心神」,進入神的領域。在地的廟宇語彙恰好與此同構:三川殿之所以稱「三川」,民間有「川即穿,穿越此門即入神聖空間、到神的領域」之說。本土觀念與 van Gennep 的門檻象徵,在此高度呼應(在地說法以文資、廟方資料定錨,標明其「民間建築通說」性質)。

而門神、石獅、抱鼓石,則是這個界閾的「守護者(threshold guardians)」,鎮守於人神交界之處。御路居中,則把「神道(中道)」與「人行(兩側)」的空間區隔,物質化為地面上一條不可逾越的界線。

於是,廟宇的入口不是一道單純的門,而是一個「界閾複合體」——高門檻、中門禁忌、御路中道、門神石獅守衛,共同構成一套要求信徒「從俗入聖」的身體規訓。信徒以「左進右出、不踏中道、繞行御路、跨越門檻」的一系列身體動作,完成了從世俗之人到入聖信徒的過渡。石雕,正是這套規訓得以「看得見、繞得開、跨得過」的物質形式。

至此,本報告開篇的命題得以完整收束:廟宇石雕不是裝飾,而是「神聖得以物質化、空間得以神聖化、人神得以區隔」的媒介本身。石頭、圖像、空間與儀式,四者共構出一座「會呼吸的神聖機器」——而石雕,是這部機器中最沉默、也最恆久的骨架。


九、保存與當代:風化、修復與機械化的挑戰

廟宇石雕作為一種露天的、必須與時間和氣候長期搏鬥的物質遺產,在當代面臨多重挑戰:材料的自然劣化、修復實務的爭議、以及產業結構的機械化轉型。本章逐一檢視。

9.1 材料的劣化:風化與鹽害

戶外石雕長年暴露於自然環境之中,面臨多重的劣化威脅。最主要者包括:風化(物理與化學的長期侵蝕)、鹽害(沿海廟宇尤甚,海風帶來的鹽分滲入石材毛細孔、結晶膨脹而剝蝕石面)、酸雨(工業時代的空氣污染加速石材化學分解)、以及生物附著(地衣、苔蘚、微生物在潮濕石面的滋生)。這些劣化過程緩慢而持續,需要專業的保存修護介入(風化、鹽害為文資保存的通識;本文未取得特定某廟某柱鹽害的權威個案報告,故以通則陳述,個案標「待補」)。

值得注意的是,前章所論的三種石材,其耐候性恰好回應了這一挑戰:觀音山石(安山岩)硬度高、抗風化,特別適應台灣多雨高濕、沿海鹽分重的氣候,這正是它在日治時期被廣泛採用於龍柱、石獅的實用理由之一。匠師對石材的選擇,從來不只是審美的,也是與時間賽跑的工程智慧。

為因應石質文物的保存需求,台灣已有專業的人才培育機制,如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設有古蹟藝術修護學系,專事文物保存修護的研究與教學。

9.2 修復的爭議:以鹿港龍山寺為例

石雕的保存,不只是材料科學的問題,更涉及修復理念的價值判斷——這在鹿港龍山寺的修護爭議中表現得最為集中。

鹿港龍山寺是 1983 年指定的國定古蹟,被譽為「台灣紫禁城」,其戲台上方的八卦藻井(道光十一年,1831)為全台保存年代最早。1999 年 921 大地震中,龍山寺遭受重損,2001 年起政府主導進行其近百年來最大的修復工程(鹿港龍山寺官網)。然而,這次以及後續的修復(涉及夔龍窗、八卦藻井等構件),引發了不小的爭議,被公視「我們的島」節目與環境資訊中心專文檢討,視為台灣文資保存困境的代表案例(公視「我們的島」;環境資訊中心)。爭議的核心,在於修復設計的品質、以及「原物保存」與「新作替換」之間的界線該如何拿捏。

這一爭議,折射出文資保存的根本兩難:修復究竟應「修舊如舊」、最大限度保留原構件的歷史滄桑,還是應「煥然一新」、以新的材料與工藝恢復其完整?依《古蹟修復及再利用辦法》,修復須以文資價值優先、保存原形原貌,原構件非經核准不得以非原物或新品替換,並須提修復計畫送主管機關召開文資審議會審查(全國法規資料庫《古蹟修復及再利用辦法》)。法規的精神是清楚的——原真性(authenticity)優先;但在實務上,如何在殘損的原物與必要的補強之間取得平衡,始終是一門需要極高專業判斷的藝術。鹿港龍山寺的案例提醒我們:石雕的保存,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價值問題。

9.3 機械化與外包:產業結構的轉型

當代廟宇石雕面臨的另一重挑戰,來自產業結構的根本轉型。

戰後初期,台灣石雕仍高度仰賴惠安系名匠與台北作坊的手工技藝——如前章所述,1950–60 年代手藝最佳者僅三人,張木成一人即承作約三分之二的工程量。然而進入 2000 年代以後,廟宇石雕大量改由中國大陸(福建惠安一帶)的石材廠,以機械(電腦雕刻、氣動工具)量產外包,再運回台灣組裝。傳統的手工打石技藝,遂逐漸式微(機械化趨勢為業界共識,惟缺單一權威量化來源,本文以「業界普遍觀察」措辭)。

這一轉型也曾伴隨爭議。立法院的質詢紀錄指出,大陸的敏感性石材(含青斗石)曾以組織性手法逃漏稅闖關或夾帶進口;2006 年 1 至 9 月,自中國進口的敏感性石材製品累計逾七千兩百七十九萬公斤,導致國內石材業的生產設備與廠家數量減半(立法院全球資訊網質詢紀錄,此為一手資料可實引)。在文化層面,機雕石材價廉量大,雖滿足了廟宇興修的需求,卻也衝擊本地手工匠師的生計,並引發「廟宇石雕同質化、失去匠師個性與在地性」的文化保存討論(此一文化批評為一說,本文標明其性質)。

機械可以複製形貌,卻難以複製「對場作」那種匠師之間的競技張力,也難以複製手工鑿打在石面上留下的、獨一無二的刀痕。當一座廟宇的龍柱來自電腦雕刻的批量生產,它在物質上或許更精準,但在「匠師個性」與「在地性」這兩個面向上,無疑有所失落。這是傳統工藝在工業化時代普遍面臨的兩難,廟宇石雕也不例外。

從本報告的物質宗教視角看,這一轉型還有一層更深的意涵值得省思。前文一再強調,廟宇石雕的神聖性不在於石頭本身,而在於它經由匠師之手、廟宇之選址、儀式之開光所共同賦予的「中介」地位。手工的鑿打過程,本身往往伴隨著匠師對題材的虔敬、對禁忌的講究(如龍柱升降方向、爪數分際、御路不可踏的規制),這些「手作的講究」是工藝與信仰交織的結果。當雕鑿從匠師的手轉移到電腦的程式,圖像或許依舊,但那層「人以虔敬之手為神聖預備一個身體」的過程是否還在?這並非否定機械工藝的價值——機械化讓更多廟宇能負擔得起精美的石作,本身有其平民化的貢獻——而是提醒:在效率與普及之外,傳統石雕所承載的「手作神聖性」,是一項需要被有意識地記錄、傳習與保存的無形資產。這也正是惠安石雕、潮州石雕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的深層理由:要保存的不只是成品的石雕,更是那一整套「如何以手作的虔敬構築神聖」的活的技藝與知識。

9.4 孤例的搶救:台南三山國王廟

在保存的議題上,前述台南三山國王廟的修復尤具象徵意義。作為全台僅存最完整的粵東(潮汕)建築孤例,它於 2023 年起進行修復工程(中央社報導)。對這樣一座「孤例」的保存,意義遠超過修復一座廟——它關乎一整個工藝傳統(潮汕石作與建築)在台灣的物質記憶能否延續。一旦失去,便再無第二座可供參照。三山國王廟的修復,因此是一場與「工藝記憶的滅絕」賽跑的搶救。

綜上,廟宇石雕的當代處境,是材料劣化、修復爭議與機械化轉型三重壓力的交疊。如何在「保存原真」與「滿足當代需求」之間取得平衡,如何讓惠安、潮汕一脈的手工技藝在機械化的洪流中存續,是文資保存界與廟宇社群共同面對的課題。


十、結論與後續研究建議

10.1 全文綜述

本報告以圖像學與物質宗教的雙重視角,系統考察了道教與民間信仰廟宇中石雕的母題、形制、配置與意義,並追索了其背後的工藝傳承——從福建惠安、廣東潮汕,到渡海來台的石匠作坊。

在工藝史的層面,我們看到一條清晰的傳播鏈:惠安石雕以青斗石的精雕為代表、潮汕石雕以花崗岩的鏤通雕為標誌,兩支南方傳統各擅勝場;而台灣廟宇石雕,則透過「壓艙渡海」的石料、隨石而來的惠安匠師(蔣馨家族、辛阿救、張火廣—張木成父子)、以及溪底派大木的統籌設計,將這套技藝在台落地生根。「對場作」這一左右競技的發包制度,更賦予了台灣廟宇石雕「處處可比」的獨特觀看趣味。

在圖像學的層面,我們解析了兩大標誌性石作:龍柱以「未升天之龍盤繞通天之軸」收束水神、護法與宇宙軸三重象徵,其形制由樸拙而繁麗,爪數更牽動「龍/蟒」的禮制分際;御路則以「神聖中道」與「皇權下放」的雙重意涵,成為廟宇地面上最清楚的人神界線。此外,石堵的擬人化分層、走獸的功能性配置(龍生九子)、故事堵的忠孝節義、辟邪厭勝的鎮煞之力,以及太極八卦、河圖洛書、四靈二十八宿的宇宙論符號,共同構成一套以石頭寫就的、可供庶民閱讀的「視覺經典」。

在宗教空間理論的層面,我們以 Eliade 的神聖空間理論(非均質、顯聖、世界之軸、界閾)、Morgan-Meyer-Plate 的物質宗教理論(信仰的物質中介、感應形式、石作為宗教感官史的起點),以及 van Gennep-Turner 的界閾理論為框架,論證了一個核心命題:廟宇石雕不是「裝飾」,而是「神聖得以物質化」的媒介本身。而開光點眼、安龍謝土、入火安座等儀式,則是把「工地的石頭」轉化為「神聖載體」、把「工程的廟宇」轉化為「神聖空間」的關鍵程序。石、雕、空間與儀式四者,共構出一部「會呼吸的神聖機器」。

10.2 一個提法:作為「物質神學」的廟宇石雕

若要為本報告提煉一個核心提法,那便是:廟宇石雕是一種「物質神學(material theology)」——它以石頭為紙、以鑿刀為筆,把不可見的神聖、抽象的宇宙論與庶民的道德願望,書寫為可觸、可拜、可繞行的物質形式。

這一提法的意義在於:它要求我們同時以三種眼光看待一塊石雕。其一是工匠的眼光——看它的石材、技法、刀痕與傳承。其二是圖像學的眼光——看它的母題、象徵與宇宙論。其三是宗教學的眼光——看它如何透過儀式被神聖化、如何在神聖空間中規訓人的身體、劃分人神之界。唯有三種眼光並用,才能真正讀懂一根龍柱、一方御路、一對石獅。它們既是泉州白石與青斗石的物理實在,是封神演義與龍生九子的圖像敘事,更是顯聖、界閾與感應形式的神學載體。

對於鼎稔道學館所承載的道法傳統而言,這一視角尤具意義:道士在廟宇中行科演法的每一個動作——謝土、安龍、開光、安座——都不是在一個中性的空間裡進行,而是在一個由石雕、木構、彩繪共同構築的、被精心神聖化的宇宙模型之中展開。理解石雕的物質神學,便是理解儀式得以發生的那座「神聖舞台」是如何被一鑿一刀地建造出來的。

10.3 後續研究建議

基於本報告的考察,提出以下幾個值得深入的後續研究方向:

其一,匠師家族譜系的精細化。 蔣馨家族的子嗣人名在各來源間存在分歧,辛阿救、張火廣—張木成等世系的細節亦有待釐清。建議以陳仕賢〈蔣馨家族石雕匠師及其廟宇、墓園石雕初探〉(《彰化文獻》第 16 期)等專論為基礎,結合家譜、落款、口述歷史,建立一份經得起檢驗的閩台石雕匠師譜系。

其二,龍柱量化資料的系統化與公共化。 現有的龍柱分期與統計(如全台清代蟠龍柱六十三對之說)多出自單一研究者的田野,彌足珍貴卻分散。建議建立一個開放的龍柱資料庫,逐柱登錄其年代、匠派、爪數、升降、配景與題材,使這份珍貴的田野資產得以公共化、可被反覆查證與擴充。

其三,御路題材與神格對應的田野普查。 本報告發現,不同神格廟宇(王爺廟、城隍廟、關帝廟)的御路題材是否有系統性差異,現有資料不足以回答。建議進行一次跨廟宇的御路田野普查,記錄各神格廟宇御路的題材、爪數與技法,以實證的方式回答這一「待考」的問題。

其四,石雕神聖化儀式的民族誌記錄。 Reich(2021)對北台灣道教神像「製作—開光—安座」的研究,為「物件神聖化」提供了典範性的一手民族誌。建議將同樣的研究取徑,延伸到龍柱、御路、石獅等「建築石雕」的神聖化過程——它們在安裝、開光時是否有專屬的儀式?匠師、道士、信眾在其中各扮演何種角色?這是物質宗教研究在廟宇石雕領域一個尚待開墾的沃土。

其五,潮汕石作在台遺存的搶救性記錄。 台南三山國王廟作為粵東石作的在台孤例,其修復過程本身即是一次珍貴的研究機會。建議在修復的同時,進行詳盡的測繪、攝影與工藝分析,為這一瀕危的工藝記憶留下完整的學術檔案。

石雕是廟宇中最沉默的構件,卻也是最恆久的見證。當木構朽壞、彩繪褪色、香火明滅,那些由惠安與潮汕匠師一鑿一刀刻下的龍柱、御路與石獅,仍將盤踞在廟埕之上,繼續守護著人與神之間那一道看不見、卻不容跨越的界線。讀懂它們,便讀懂了漢人如何以石頭,為神聖築起一個可以安居的家。


參考文獻

說明:本表所列均為可查證之真實出版品或官方網頁。部分條目的卷期、頁碼或確切版次標明「待複核」,係指核心資訊(作者、書名、大致年份)為真,惟細部須登入資料庫再核。網址為蒐證時可達之連結,引用前建議再確認時效。

一、建築史與裝飾藝術專書

  1. 〔宋〕李誡,《營造法式》。〔石作制度「踏道」「盤龍柱/纏龍柱」之原始典籍,建議引用點校/註釋本〕
  2. 梁思成,《清式營造則例》,北平:中國營造學社,1934(脫稿 1932)。〔清代官式建築做法經典,柱式、石作、台基術語〕
  3. 梁思成,《〈營造法式〉註釋》(遺稿),中國建築工業出版社等重排本。〔宋《營造法式》註疏,含石作制度、柱礎、踏道(御路、螭陛)名詞;版本年份待複核〕
  4. 李乾朗,《台灣古建築圖解事典》,台北:遠流出版,2003。〔約 2,700 詞條、近千幀手繪圖,含傳統建築術語與裝飾〕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224930
  5. 李乾朗,《台灣建築史》,台北:雄獅圖書(初版 1979,後有增訂版;版次年份待複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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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林會承,《台灣傳統建築手冊:形式與作法篇》,台北:藝術家出版社(版次年份待複核)。〔含石作、柱式之形制與作法〕
  8. 林會承,《台灣文化資產保存史綱》,台北:遠流出版,2011(增訂版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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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傅朝卿,《台灣建築的式樣脈絡》,台北:五南圖書,2017(2 版)。
  12. 漢寶德,《中國的建築與文化》,台北:聯經出版,2004。
  13. 康鍩錫,《台灣古建築裝飾圖鑑》,台北:貓頭鷹出版,2007。
  14. 康鍩錫,《台灣廟宇深度導覽圖鑑》,台北:貓頭鷹出版(2014 修訂版)。
  15. 趙廣超,《不只中國木建築》,香港:三聯書店,2000(修訂版 2016)。

二、石雕、龍柱與匠師專論

  1. 陳仕賢,〈蔣馨家族石雕匠師及其廟宇、墓園石雕初探〉,《彰化文獻》第 16 期(彰化縣政府,2011 年 8 月),頁 64–89。https://twlld.nmth.gov.tw/literal-detail/376/10/1 〔本主題最對口的學術專論,作者/卷期/頁碼已核實〕
  2. 蔣若琳,《臺灣龍柱石雕研究(1895–1945):以惠安石匠辛阿救為中心》。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97032
  3. 梁震明,《臺灣寺廟龍柱造型之研究》,台北:國立編譯館(出版年份/ISBN 待複核)。〔田野調查全台龍柱、龍柱造型分期核心專著〕
  4. 〔碩士論文〕《彰化縣古蹟類廟宇石雕研究——以鹿港天后宮後殿龍柱為例》,南華大學,2007(NDLTD 編號 096NHU05673013;作者姓名待自資料庫核實)。
  5. 〔碩士論文〕《石雕匠師蔣馨家族及其作品研究》,逢甲大學歷史與文物研究所,2013(NDLTD 編號 102FCU05493003;作者姓名待核)。

三、期刊與學刊(廟宇藝術/文資保存)

  1. 《文化資產保存學刊》(Journal of Cultural Heritage Conservation),文化部文化資產局,2007 年創刊、季刊。https://www.airitilibrary.com/Publication/alPublicationJournal?PublicationID=P20200518001
  2. 《民俗曲藝》,施合鄭民俗文化基金會,1980 創刊(季刊)。〔廟會、儀式與民俗藝術核心學刊〕
  3. 《藝術學報》,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收錄廟宇圖像研究〕

四、文化資產與官方非遺來源

  1. 「惠安石雕」,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數字博物館(國家級非遺,項目編號 Ⅶ-36,傳統美術,福建省惠安縣申報,2006 年第一批)。https://www.ihchina.cn/project_details/14013.html
  2. 「潮州木雕」,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數字博物館(項目編號 Ⅶ-40,傳統美術,廣東省潮州市申報,2006 年第一批)。https://www.ihchina.cn/project_details/14020.html
  3. 〈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2006-05-20 公布)。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t/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4. 「惠安石雕」,泉州市文化廣電和旅遊局。http://cbtb.quanzhou.gov.cn/lyfw/mjms/201607/t20160711_1906162.htm
  5. 「鮀浦石雕」,廣東省情網(汕頭市級非遺,材料三分法與鏤通雕/雙面通雕)。http://dfz.gd.gov.cn/zjgd/content/post_4225565.html
  6. 國家文化資產網(nchdb,文化部文化資產局,各廟古蹟指定與石雕個案)。https://nchdb.boch.gov.tw/
  7. 全國法規資料庫,《古蹟修復及再利用辦法》。https://law.moj.gov.tw/Hot/AddHotLaw.ashx?PCode=H0170048

五、國家文化記憶庫・內政部宗教資訊網(匠師、構件與術語)

  1. 國家文化記憶庫,〈臺灣傳統建築石雕〉(石材、壓艙、技法、匠師渡台)。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id=648488&indexCode=Culture_Invisible
  2. 國家文化記憶庫,〈斜魁〉(撰寫者:李乾朗;御路定義與功能斜坡演化)。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indexCode=Culture_Place&id=648752
  3. 國家文化記憶庫,〈臺南孔子廟大成殿〉(螭陛+琴棋書畫+散水螭首)。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id=600597&indexCode=online_metadata
  4. 國家文化記憶庫,〈回首麒麟〉(麒麟無階級、不踩小生物)。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indexCode=Culture_Invisible&id=648588
  5. 國家文化記憶庫,〈石匠師-蔣馨〉。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id=635377&indexCode=Culture_People
  6. 國家文化記憶庫,〈石匠師-辛阿救〉。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indexCode=Culture_People&id=635364
  7. 國家文化記憶庫,〈蔣九與蔣梢的石雕〉(中港慈裕宮石作對場)。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indexCode=Culture_Invisible&id=636969
  8. 國家文化記憶庫,〈著名的左右對場廟宇大龍峒保安宮〉。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id=637735&indexCode=Culture_Place
  9. 國家文化記憶庫,〈前殿的龍虎壁堵〉〈壁堵〉〈石獅子〉〈博古圖〉〈八卦牌〉〈安平劍獅〉等構件與題材條目(見內文徵引)。
  10. 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石雕〉〈民間信仰(總論)〉〈建醮/安座〉。https://religion.moi.gov.tw/Knowledge/Content?ci=2&cid=191

六、廟宇官方與宗教文化地圖

  1. 艋舺龍山寺官網,〈藝術鑑賞〉。https://www.lungshan.org.tw/tw/03_1_8_art.php
  2. 鹿港龍山寺官網(沿革、惠安匠師、龍柱)。https://www.lungshan-temple.org.tw/
  3. 鹿港天后宮官網,〈歷史沿革〉。https://www.lugangmazu.org/history/
  4. 台北市孔廟管委會,〈大成殿〉(石陛、泉州惠安匠師)。https://tct.gov.taipei/cp.aspx?n=523CE83359678742
  5. 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地圖(北港朝天宮、大龍峒保安宮、新竹都城隍廟、鹿港龍山寺等)。https://taiwangods.moi.gov.tw/

七、漢學廟宇與儀式研究著作

  1. 康豹(Paul R. Katz),《臺灣的王爺信仰》,台北:商鼎文化出版社,1997。https://taiwanebook.ncl.edu.tw/zh-tw/book/NCL-001618813/reader
  2. Paul R. Katz, Demon Hordes and Burning Boats: The Cult of Marshal Wen in Late Imperial Chekiang, Albany: SUNY Press, 1995.
  3. Kristofer Schipper(施舟人),The Taoist Body, trans. Karen C. Duval,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3(原法文 Le corps taoïste, Fayard, 1982)。
  4. Kenneth Dean(丁荷生),Taoist Ritual and Popular Cults of Southeast China,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3.
  5. 林富士,《孤魂與鬼雄的世界:北臺灣的厲鬼信仰》,台北縣立文化中心,1995;《漢代的巫者》,台北:稻鄉出版社,1999。
  6. 蕭登福,《道教與佛教》,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5;《新修正統道藏總目提要》,台北:文津出版社,2011。
  7. 謝聰輝,台南地區靈寶道壇科儀與文檢研究系列論文(卷期頁碼待複核)。

八、神聖空間與物質宗教理論

  1. Mircea Eliade, The Sacred and the Profane: The Nature of Religion, trans. Willard R. Trask, New York: Harcourt, 1959.(具體章節頁碼引用時回核)
  2. David Morgan (ed.), Religion and Material Culture: The Matter of Belief, London: Routledge, 2010.
  3. Birgit Meyer, Aesthetic Formations: Media, Religion, and the Senses,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9;及 Mediation and the Genesis of Presence(就職演說,Utrecht, 2012)。
  4. S. Brent Plate, A History of Religion in 5½ Objects: Bringing the Spiritual to Its Senses, Boston: Beacon Press, 2014;及 (ed.) Key Terms in Material Religion, London: Bloomsbury, 2015.
  5. Arnold van Gennep, Les rites de passage(《通過儀禮》),Paris, 1909;Victor Turner 關於 liminality 之相關論述。
  6. Aaron K. Reich, "In the Shadow of the Spirit Image: The Production, Consecration, and Enshrinement of a Daoist Statue in Northern Taiwan," Journal of Chinese Religions 49, no. 2 (2021): 265–324. https://muse.jhu.edu/pub/1/article/836339

九、圖像與紋樣

  1. 「海水江崖紋」相關紋樣考(百度百科、搜狐專文,交叉印證用)。
  2. 維基百科,〈御路〉〈五爪龍〉〈龍生九子〉〈螭吻〉〈四象〉〈河圖洛書〉〈抱鼓石〉〈風獅爺〉〈從熙公祠〉〈己略黃公祠〉〈臺南三山國王廟〉〈艋舺龍山寺〉〈大龍峒保安宮〉〈北港朝天宮〉〈張木成〉〈張火廣〉〈王益順〉〈蔣馨〉等條目(作交叉印證,非孤證引用)。

附錄

附錄一:閩台廟宇石雕主要匠師世系簡表

匠系代表匠師籍貫/基地代表作(部分)備註
蔣馨家族蔣馨(1873–1933)、蔣文華、蔣文水;女婿張金山(張金記)惠安崇武峰前村/鹿港鹿港天后宮、彰化南瑤宮、台南大天后宮、南鯤鯓代天府子嗣人名各源分歧,待陳仕賢專論釐清
辛阿救系辛阿救(1886–1928)惠安/隨王益順團隊艋舺龍山寺正殿龍柱(已毀)、新竹都城隍廟龍柱擅蟠龍柱;有蔣若琳專著
張火廣—張木成張火廣(1874–1937)、張木成(1905–1994)惠安淨峰五群村/台北大稻埕(張協成石店)指南宮、新莊地藏庵、台南大天后宮門前龍柱張木成有「石雕皇帝」之譽
溪底派大木王益順(1861–1931)、王樹發惠安溪底村/統籌設計艋舺龍山寺、台北孔廟、新竹都城隍廟(大木設計)大木統籌,石匠班底隨之來台
其他惠安石匠蔣梢、蔣九(蔣阿九)、蔣棟材、蔣文山、蔣細來、蔣鳳儀惠安北港朝天宮、艋舺龍山寺花鳥柱(1921)、台北陳德星堂多屬蔣氏匠系,個別生平待考

凡標「待考」「待複核」者,係指該細節尚待專論或一手資料確認,本表並陳各說、不擅斷。

附錄二:台灣經典廟宇石雕個案一覽

廟宇創建/重修文資身分石雕看點匠派
艋舺龍山寺1738 創建/1920 改築國定古蹟全台唯一日治銅鑄龍柱;御路龍吐珠(斜魁倖存)王益順(大木)、辛阿救、洪坤福
鹿港龍山寺1786 遷建現址國定古蹟拜殿四靈柱(1852)、八卦藻井(1831)、御路保存功能斜坡原型清代匠師
鹿港天后宮1725 建/1927 現貌國定古蹟三川殿龍虎石雕、龍柱(青斗石)蔣馨家族(蔣文華、蔣文水)
北港朝天宮1694 創建說/1908 大修國定古蹟觀音殿乾隆乙未(1775)古龍柱;御路雙龍搶珠惠安蔣氏(蔣棟材、蔣文山、蔣阿九)
大龍峒保安宮1742 始建/1917 改築國定古蹟對場作經典;龍虎堵;嘉慶龍柱(四爪)陳應彬 vs 郭塔;洪坤福 vs 陳豆生
台北孔子廟1925 起建直轄市定古蹟大成殿御路(石陛,雲龍);四面見光龍柱王益順;泉州惠安石匠
台南孔子廟清代府學國定古蹟大成殿螭陛(龍紋+琴棋書畫);散水螭首清代台灣府學
新竹都城隍廟1748 建/1924 改築縣市定古蹟辛阿救龍柱(安山岩、降龍、水族題材)、石獅王益順、辛阿救、楊秀興
台南大天后宮1683 改天妃宮國定古蹟雲龍御路、蟠龍柱(三爪);門前龍柱(張木成督造、觀音石、天翻地覆)清代官祀;張木成
台南三山國王廟1729 草創/1742 捐建國定古蹟全台僅存最完整粵東(潮汕)石作;龍虎浮雕潮州派匠師(建材自潮州運來)

附錄三:石堵分層與慣用題材對照表

層次(由上而下)位置慣用題材
水車堵牆上高處水平裝飾帶人物戲齣帶狀構圖(多交趾陶、剪黏)
頂堵上段博古、書卷、詩句
身堵中段(視覺焦點)螭虎圍爐窗、雙龍戲珠、故事人物
腰堵身堵與裙堵間窄帶花鳥、博古、夔龍紋飾帶
裙堵下段麒麟堵(回首麒麟)、瑞獸
櫃台腳最底層、牆基轉角螭虎、卷草、獸面紋(狀如桌腳)
對看堵(龍虎堵)三川殿左右兩側左青龍(龍堵)、右白虎(虎堵)

附錄四:台灣龍柱形制分期表

期別時段形制特徵
樸拙期清中葉以前一柱一龍,龍身與柱身融為一體,細瘦圓柱,少量淺雕雲朵,泉州白石
圓融期清中葉圓柱盤單龍為主,八角柱漸出現,腳爪漸脫柱身鏤空,扭轉幅度加大
成熟期清末八角柱取代圓柱,柱徑變粗,龍身高浮突、鬚鬃脫柱漏空,配景增多
繁麗期日治以後朝纖巧華麗,一柱可雕雙龍,人物紋飾佈滿全柱,偶見西洋柱頭

另依研究者梁震明之量化整理:全台現存清代蟠龍柱約 63 對、分布 40 廟,最早紀年屬乾隆中期(1756–1775),最晚光緒 20 年(1894)。數字以該研究時點為準,引用須具名標出處。

附錄五:石雕技法術語對照表

技法別稱/系統簡述
圓雕六面雕(閩台)/圓雕(惠安五大工藝)立體、四面八方皆有雕刻;龍柱、石獅為代表
浮雕高浮雕/淺浮雕(近壓地隱起)平面上雕出凸起物象;用於壁堵圖像
透雕內枝外葉(閩台)浮雕基礎上將背景局部鏤空穿透、多層次鏤空
沉雕/陰刻沉花(閩台)/沉雕(惠安)石面凹下刻線或圖紋
線雕惠安五大工藝之一以陰刻線條表現
影雕惠安近現代特色以鋼釺在磨光石面密點成像,如黑白照片
剔地起凸剔地起突(台灣建築術語)將圖紋以外的地子剔除使物象凸起
鏤通雕/雙面通雕潮汕標誌技法多層次鏤空;可於薄石板兩面雕不同圖案

惠安官方稱「五大工藝」(圓雕、浮雕、線雕、沉雕、影雕,部分表述加彩雕為六大);台灣建築界沿用閩南匠語(圓雕/浮雕/透雕/內枝外葉等)。兩套體系名目不完全對應,引用時須標明所屬系統。數位典藏另列「素平、壓地隱起、水磨沉花、單面見光、四面見光」等名目,逐字定義待補。


ID: custom:20cdeb072b81 · 最後更新:2026/6/14· 版本:20260614 · 版本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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