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王公

東王公：投壺的東方神君，如何成為群仙之首

東王公最容易被一句「西王母的對應神」帶過，但古書留下的形象遠比這句話奇特。從志怪故事中的投壺神人，到道書裡治理東方、分掌男仙的木公，他的面貌和名字經歷了漫長的變化。

一場投壺，為何驚動天空

今本《神異經》把東王公安置在東荒山的大石室裡：身高一丈，白髮，長著人的身體、鳥的面孔和老虎的尾巴，乘坐黑熊，常與一位玉女投壺。投中而箭矢沒有出來，天就為之嘆息；失手沒有接住，天便發笑，天空的閃光也因此被故事解釋成「天笑」。[1]

這不是一尊端坐殿堂、身世整齊的神像，而是志怪世界中帶著獸形、遊戲與天象想像的東方神人。《神異經》舊題東方朔撰、張華注，但傳本提要早已指出這些署名可疑，因此比較穩妥的讀法，是把它看成流傳已久的志怪故事，而不是西漢人的現場記錄。[1]

投壺原是把箭投入壺中的宴飲遊戲。在《神異經》筆下，東王公與玉女每次投出成百上千支箭，成敗不再只是席間勝負，連天空都會嘆息或發笑。故事沒有說他掌管雷電，也沒有交代這場遊戲是祭典；它只是用誇張的尺度，把凡人的遊戲搬到神異世界，再用天光回應神人的動作。[1]

同書另一則故事又把東王公與西王母放進一幅更壯闊的圖景。崑崙銅柱高入天際，上方有一隻名叫「希有」的大鳥，左翼覆蓋東王公，右翼覆蓋西王母。西王母每年登上鳥翼，前往與東王公相會。這裡兩位神祇分居東西，由巨鳥連接；文本寫的是相會，並沒有替兩者規定一套後世家庭身分。[1]

從東王公到「木公」

後來的道書給了東王公另一種面貌。《雲笈七籤》卷一百十四所收材料說，道氣將要生化萬物時，先由「東華至真之氣」化生木公。木公生於碧海之上、蒼靈之墟，主管陽和之氣，治理東方，又號王公；接著由西華至妙之氣化生金母，也就是王母。兩者共理陰陽二氣、育養天地。[2]

在這套敘事中，「木公」不是因為姓木，而是被放在東方、陽和與生化的宇宙位置上。相對的金母治理西方，兩者形成東西、陰陽的配位。這種配位後來很容易被讀成一對夫妻，但道書首先著重的是宇宙秩序與仙真管理，不宜把所有時代的東王公、西王母故事都縮成婚姻關係。[2]

同一批材料還說，升天的仙人分成九品，初升時要先拜木公、後謁金母，辦完仙界事務才能繼續上升。書中又講了一則童謠故事：漢初有幾個孩子唱著「著青裙，入天門，揖金母，拜木公」，旁人不明白，只有張子房前去禮拜，認出那是東王公的玉童。[2] 這是道書用來說明仙界次序的傳說，不是可以直接當作張良生平的史實。

為何後世說他主管男仙

《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卷一〈東華帝君〉沿用了木公生於碧海、治理東方的敘事，並明說天上天下、三界十方的男子登仙得道，都由他掌管。書中把東華紫府少陽帝君解釋為居於東華、主東方少陽之氣並考校群仙功行的尊神。[3]

於是，西王母統攝女仙、東王公統攝男仙的說法，在後世神仙譜系裡變得清楚。這裡的「男仙之首」主要是仙界秩序中的職位，不等於所有男性神明都由他創造，也不能從「主陽」「主陰」直接推成現代性別制度。古書是在自己的陰陽宇宙觀裡安排兩位神君。[2][3]

這個位置也使東王公進入道教的傳經敘事。蕭登福研究漢末六朝道經時指出，扶桑太帝東王公與正一、上清、靈寶等傳經系統都有密切關係；他舉《黃庭內景經》末章為例，誦經者須在十讀之後禮拜太上，先謁太帝再轉向北方。[4] 這項材料讓東王公不只是一位神話人物，也成為修道者進入經法與仙真秩序時所面對的高位神君。

名字很多，卻不是從來都相同

東王公條目最容易出錯的地方，是把東王公、扶桑太帝、木公、東華帝君、青童君等名稱排成一串，然後宣稱它們自古就是同一位神。古書確實會合併這些稱號，但合併本身也有歷史。

蕭登福在另一篇論文的摘要中提出一條演變線索：漢代稱東王公，魏晉六朝常見扶桑太帝東王公或太帝，唐宋以後又常稱木公；到了南宋，道書一方面把扶桑太帝和東王公分開，另一方面又把東王公、上相青童君與東華帝君結合為「東華木公上相青童君」。[5] 這是該研究者依道書提出的解釋，提醒我們神名會隨經典編纂與神譜重整而分合。

《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正好展示了後世合流的一面。它先以「東華帝君」為篇名，說木公又號王公，後面更直接把東王公、青童君、方諸君、青提君稱作「名號雖殊，即一東華」。[3] 因此，可以說這部書把多個傳承整合成一位東華帝君；卻不能反過來說，早期每次出現「青童君」或「東君」時，都已經等同東王公。

今天應如何認識東王公

東王公不是只有一張固定面孔。他在志怪故事裡是東荒石室中與玉女投壺的異形神人；在道書的宇宙敘事裡，是由東華之氣化生、治理陽和的木公；在仙真秩序中，他與金母分掌男真女仙；在後世神譜裡，又逐漸與東華帝君、青童君等名號交疊。[1][2][3][5]

把這些形象分清，反而更能看出東王公信仰的生命力：它不是一份從上古起便固定不動的履歷，而是一位東方神君在志怪、道經、傳經與神譜中不斷被重新理解的歷史。至於早期稿所列的固定神誕、與王玄甫的轉世關係，以及與伏羲或太乙救苦天尊的直接等同，本次可核材料不足，本文不把它們寫成確定事實。

參考資料

1. 《神異經》〈東荒經〉、〈中荒經〉：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t/神異經
2. 《雲笈七籤》卷一百十四：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t/雲笈七籤/114
3. 《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卷之一〈東華帝君〉：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t/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卷之一
4. 蕭登福，〈東晉上清派經師之傳承神系──扶桑大帝東王公與上清派之傳經關係〉，《弘道》，2009年第3期／總第40期。
5. 蕭登福，〈男仙之首、元陽祖氣、日君神格的東王公及其神格轉變〉，《世界宗教學刊》第十三期，2009，頁23–50：https://libap.nhu.edu.tw:8081/Ejournal/4082001302.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