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稔道學館
神祇

招寶七郎

從舉手遠望的神像出發,說明招寶七郎的護船、伽藍守護、大權修利合流及中日禪宗傳播,並以《水滸傳》和清代木雕保存其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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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撰文鼎稔道學館

招寶七郎

招寶七郎最醒目的樣子,不是手捧元寶,而是把一隻手舉到額前,像站在海邊向遠方眺望。這個姿勢曾經非常有名。《水滸傳》寫善擲飛石的張清抬手出招,竟直接用「勢如招寶七郎」作比喻,彷彿讀者一看便懂。今天這位神在中國已不常見,卻仍可在日本禪寺與博物館藏品中看見。

「招寶」二字很容易讓人把他當作招財神,舊說也常把貨寶聚集與財神功能連在一起。但現有材料呈現的重心不同:招寶七郎首先與浙江寧波一帶的招寶山、海路安全、佛寺護法和伽藍守護有關;他又常被稱為大權修利菩薩。若只從名字替他配上元寶、寶袋、開市聚財等職掌,反而會遮住真正可考、也更有故事性的身分。

海口遠望的護船神

《禪林象器箋》談招寶七郎時,留下了一句很直接的判斷:「招寶七郎本護船神。」書中又記日本平戶曾有七郎權現祠,昔日中國商船靠岸,唐人把他奉作護舶之神。這種記憶與神像的遠望姿勢正好彼此呼應:一手加額,不像接取錢財,更像在岸上察看海面、辨認來船與風浪。

招寶山位於舊寧波府定海一帶,舊名候濤山。相關地志說,海外船舶與貨物聚集山下,因而得名招寶。這裡的「寶」確實與海上貿易、舶貨往來有關,卻不能因此把七郎簡化成發放金錢的財神。對航海者而言,船能平安入港、貨物不在途中損失,本身就是最實際的「招寶」。

江戶時代僧人無著道忠還援引五代泉州王延彬的故事:王延彬在任時歲豐,出海船隻少有損失,人們稱他招寶侍郎。但道忠隨即辨明,這是因護航功績所得的雅稱,「非延彬實是招寶神」。這一筆很重要,它提醒我們,不應看到相似稱號,就把歷史人物王延彬直接認定為招寶七郎的真身。

佛寺裡的伽藍神

招寶七郎不只守海,也進入佛寺成為伽藍神。伽藍原指寺院園地,伽藍神便是守護寺院、僧眾與佛法的神明。宋、明時期中國南方佛寺的伽藍神並不只有後來常見的關公,還包括招寶七郎、祠山張大帝、華光大帝、感應使者等地方神。

二階堂善弘的研究指出,宋、明時期浙江曾有七郎廟,一些佛寺把招寶七郎奉為伽藍神,稱作大權修利菩薩。南宋中日僧侶往來頻繁,日本禪寺參照中國五山寺院的配置,也把這批護法神帶回本國。於是,一位在中國逐漸少見的神,反而在日本曹洞、臨濟寺院保存了下來。

元末明初的《西遊記雜劇》也讓大權修利以護法身分登場。劇中觀音安排護送唐僧的神祇,大權修利是其中之一;到取經時,他又說有經藏之處便由自己守護。這是戲曲中的神明角色,不是寺院制度檔案,卻能看出當時讀者熟悉的重點仍是護經、護法與守寺,不是市井求財。

為什麼地方神會被稱作菩薩

「大權修利菩薩」的稱呼,容易讓人以為他一定出自一部佛經,或本來就是印度佛教中的菩薩。現有材料並沒有給出這樣清楚的起點。宋代中國的佛寺會把地方上受到敬畏的神明請進寺院,安排為守護伽藍的護法;神明進入寺院後,也會得到佛教化的尊稱與新的故事。招寶七郎正適合放在這種交流中理解。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的藏品說明記錄一則傳說,稱大權修利是阿育王之子,為守護父王所建的舍利塔而到中國。這個故事把他和寧波阿育王寺、舍利信仰連在一起,也解釋他為何成為佛寺護法。然而館方使用的是「相傳」;《禪林象器箋》作者對類似說法也曾質疑。它可以作為寺院傳說來讀,不能直接當成印度阿育王家族的歷史。

因此,「菩薩」在這裡首先表示佛寺對護法神的尊稱與定位,不等於已找到一部早期經典證明其身世。地方神進入伽藍、隨禪宗東傳,再在日本寺院延續香火,正好顯示中國民間神與佛教護法體系可以彼此吸收,而不必把兩邊的傳統硬分成互不往來的世界。

招寶七郎與大權修利,是不是同一位

今天介紹招寶七郎,常直接寫成「又稱大權修利菩薩」。這樣說有歷史依據,但兩個名稱如何結合,仍有討論空間。《禪林象器箋》收錄「大權修利是封號,本名招寶七郎」的舊說,作者無著道忠卻表示不能立即相信,還指出招寶山、鄮山與阿育王山並非同一地,對七郎就是大權的說法有所保留。

另一方面,南宋文獻已出現「靈感大權尊聖招寶七郎,封助靈侯」這樣把兩者連寫的尊號。二階堂善弘據此認為,招寶七郎和大權修利也許原先並非完全相同的神,但到南宋時已形成難以分離的組合。對現代讀者而言,較穩妥的理解是:兩個名稱在宋元以後的禪寺信仰中高度重疊,不必反過來宣稱它們從最初便只有一套身世。

「大權修利」也寫作「大權修理」,日本寺院常連稱「招寶七郎大權修利菩薩」。不同寫法反映跨語言、跨寺院的傳播,不能只憑一個字形判定另一種必然錯誤。

道元與白蛇隨行的傳說

日本曹洞宗的傳承中,有一則很有畫面的故事。道元禪師從南宋返日時,一位神明現身,自稱招寶七郎,知道道元帶著禪宗法印歸國,願意跟隨護法。道元請他變小,神便化作三寸白蛇,鑽進鉢囊隨船而去。

這段故事見於《禪林象器箋》轉引的道元行狀,成書與事件相距甚遠,應當作寺院傳說閱讀,而不是可直接證明的航海紀錄。它的意義不在白蛇究竟是否真的出現,而在於日本曹洞宗如何解釋一位中國地方護法神為何來到日本:他既護船渡海,也護持新傳入的佛法。

較早的日本僧人成尋入宋日記還記到,在寺院食堂向「七郎天」燒香。研究者認為這可能就是招寶七郎,但原文只寫七郎天,因此仍須保留一點餘地。這也說明,七郎信仰的早期線索常散在遊記、寺志、清規和文學中,身分不是每次都寫得一樣清楚。

一個姿勢留在《水滸傳》裡

《水滸傳》第七十回寫張清以飛石迎敵。雷橫衝上前時,「張清手起,勢如招寶七郎」,石子隨即打中雷橫額頭。小說沒有解釋招寶七郎是誰,正因為當時人看見這個名字,大概就能聯想到那個舉手的姿勢。

二階堂善弘把這句小說與日本寺院保存的神像相比,認為張清抬手擲石的姿勢,正像招寶七郎把手舉到額前。這不是說招寶七郎會用飛石打人;小說借用的是外形。它也意外留下了一張「文字照片」:即使中國寺廟中的原像多已消失,一個眾人熟悉的動作仍藏在通俗小說裡。

清代木雕留下的遠望形象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收藏一尊清代木雕大權修利菩薩像。神像作中年男子,頭戴方山巾,身穿寬袖袍服;左手放在腿上,右手抬到眼睛上方,掌心向下,呈遠望狀。這件文物把《水滸傳》的比喻與學術研究談到的神像姿勢具體呈現出來。

館方編目同時列出大權修利菩薩、招寶七郎和平水大王等關鍵詞,並把阿育王之子、護舍利塔等內容標作相傳。這尊像原先還曾被收藏者認作天照大神,後來才按造型與信仰脈絡重新辨識。神像會在跨文化傳播中失去舊名、得到新解釋,正是招寶七郎歷史的一部分。

不過,一件木雕只能證明這件作品的造型,不能規定所有七郎像都必須穿同樣服飾。較穩定的辨識線索,是一手加額遠望的動作,以及他在禪寺中作為伽藍護法的位置。

今天怎樣理解招寶七郎

招寶七郎是源於中國東南沿海信仰、與護船和佛寺伽藍守護密切相關的神明;宋元以後又與大權修利菩薩的名稱和故事結合,經禪宗交流傳到日本。這條主線能同時解釋招寶山、海上商船、舉手遠望、護法伽藍與道元傳說,遠比把他寫成手捧元寶的普通財神完整。

若從廣義看,平安航海確實保障了商旅與貨物,因此後人把他納入財神文化並非全無理由。但目前可核材料沒有支持「招寶天尊」、固定少年造型、元寶寶袋法器、專司開市聚財等完整設定。這些說法若只來自近年網路轉述,應當標作未見早期依據,而不宜取代護船神與伽藍神的歷史身分。

招寶七郎最值得記住的,是一位站在海口、舉手遠望的守護者。他看顧船舶,也守護寺院;在中國本土逐漸淡出後,又以大權修利菩薩之名留在日本禪寺。神名中的「寶」與海上貨運相連,真正支撐這份寶物的,首先是一路平安。

參考資料

  1. 無著道忠,《禪林象器箋》卷五「招寶七郎」條,CBETA B19n0103。
  2. 二階堂善弘,〈日本禪宗寺院之宋明伽藍神〉,《圖書、知識建構與文化傳播》,頁25–31。
  3. 《水滸傳》一百二十回本,第七十回。
  4.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網,〈木雕大權修利菩薩像〉,登錄號2017.001.1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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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deity:Zhao_Bao_Qi_Lang · 最後更新:2026/7/16· 版本:20260716 · 版本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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