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犧氏
從《繫辭》的觀象作卦與結網故事出發,說明包犧、庖犧、伏羲與太昊名號的歷史層次、漢代伏羲女媧圖像,以及天水、淮陽延續至今的祭典。
包犧氏
「包犧氏」不是伏羲之外的另一位神,而是伏羲早期文獻中常見的寫法。古書又寫作庖犧、庖羲、伏犧、宓羲;字形雖異,歷代讀者談的多是同一位上古聖王。後世尊他為文明的開創者,把八卦、漁獵工具、婚姻禮俗和樂器等發明歸在他名下;進入祠廟與祭典後,他又以太昊伏羲氏、人文始祖等身分受到祭祀。
包犧最動人的形象,不是坐在宮殿裡發布命令,而是抬頭看天、低頭看地,再回頭觀察人的身體和身邊萬物。《周易・繫辭下》用一連串動作寫他如何觀看世界:仰觀天象,俯察地理,觀鳥獸的紋理與土地所宜,近取於身,遠取於物,最後作成八卦。這段敘事使他成為一位把自然經驗轉成符號與秩序的文化英雄。
從天地萬物畫出八卦
《繫辭》說,包犧作八卦是為了「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白話說,就是用有限的卦象理解看不見的變化,也整理萬物各有不同的性情。八卦在這則故事裡不是憑空獲得的祕圖,而是長久觀察天、地、鳥獸、人身與器物後形成的表達方法。
同一段文字接著說,他以繩結成網,供人打獵、捕魚,並以《離》卦來說明這種器物。於是,包犧的兩項代表性功業恰好一虛一實:一方面畫卦,為變化建立可理解的符號;另一方面結網,直接改善取得食物的方法。後世所謂「觀象制器」,正可從這個故事看出輪廓——聖人觀察自然,不只為了玄思,也要把理解變成可使用的器具。
這裡也有一個容易混淆之處。通行《繫辭》這一段說的是觀象、畫卦與作網,並未在這段敘事裡描寫龍馬負圖。元代道士雷思齊《易圖通變》則寫「河之出圖,伏羲因之以則而畫八卦」,又記錄孔安國把它解作龍馬負圖出河、伏羲依圖畫卦的說法。兩相比較,可以看見觀象作卦與河圖畫卦是不同文本層次的表述,不宜把後世增加的全部細節都當作《繫辭》原句。
為什麼又叫庖犧、伏羲與太昊
「包犧」「庖犧」「伏羲」等寫法在傳世文獻中長期並行。《藝文類聚》卷十一的篇題便作「太昊庖犧氏」,引《易》時寫「庖犧氏」,隨後又引《禮含文嘉》作「伏羲」。同一條目內交替用字,已足以說明它們不是三位各自獨立的神。
《藝文類聚》還引《帝王世紀》,把更多後世熟悉的內容集中到「太昊帝庖羲氏」身上:風姓、蛇身人首、有聖德、都陳,又說他製作三十六弦的瑟。《太平御覽》所引《皇王世紀》則說庖犧制定嫁娶之禮,並用「取犧牲以充庖廚」解釋庖犧名號。兩部類書所記書名用字不同,本文依各自引文保留,不逕自改成同一書名。這些材料很重要,因為它們展示中古人所認識的完整伏羲形象;但它們是類書轉引的古史傳說,不等於可以逐項證成的上古人物履歷。
「庖犧」名稱的解釋也屬傳說的一部分。《帝王世紀》的說法是,他取犧牲供庖廚,所以稱庖犧,後來讀音與寫法才變成宓犧等形式。這是一種古人用字義講名字來歷的方法,讀起來生動,卻不能代替現代文字學對異體、音轉與文本年代的考證。
太昊與伏羲的合稱同樣經過歷史形成。先秦材料中的太昊與伏羲並非處處都以完整複名出現,到了中古類書,「太昊庖犧氏」已成為穩定篇題。三皇名單也有不同排列;稱伏羲為三皇之一,應理解為後世最有影響力的古史分類之一,不必倒推成遠古時代已有不變的神譜。
人首蛇身,與女媧並立
伏羲的文字故事後來有了鮮明的圖像。鄭玉姍研究漢代墓葬文物時指出,四川簡陽鬼頭山漢墓三號石棺足部擋板刻有人面蛇身的伏羲與女媧;武梁祠第三石刻像和這件石棺旁又有文字直接標出兩神身分。這類有題記的作品格外重要,因為它們讓辨識不必只靠後人的外形猜測。
在不少漢代畫像中,伏羲與女媧成雙出現,蛇尾交纏或彼此相依。研究者把這種組合與始祖、繁衍、陰陽及墓葬中對子孫延續的期待連在一起。不過,並非每一個人面蛇身形象都能自動認作伏羲:馬王堆帛畫上方的單一人面蛇身神,學界便有鎮墓神、燭龍、女媧或伏羲等不同解釋。可靠的看法應先看題記、出土地點與整體構圖,再判斷人物身分。
伏羲與女媧的關係也有不同時代的說法。漢代墓葬圖像中,兩者作為一對始祖神已很常見;更晚的民間故事又發展出兄妹婚、洪水後再造人類等版本。這些故事能說明後人如何理解族群與生命的起源,卻不能把所有版本合成一部沒有差異的「伏羲生平」。
從古書走入祭典
伏羲不只留在經書與墓室圖像中,也進入長期延續的地方祭祀。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記載,天水伏羲廟祭祀活動自明成化十九年(1483)開始,明代曾由朝廷頒發祭文,一年兩祭;後來儀程隨清代、民國及當代社會而改變。這項資料特別提醒人們:所謂傳統並非千年不動,而是在不同政治與地方環境中反覆調整。
河南淮陽的太昊伏羲陵則以朝祖進香和廟會聞名。非遺項目資料記載,農曆二月二日至三月三日期間舉行祭典與廟會,核心是祭祖。人們在這裡敬奉的既是古書中觀象作卦的聖王,也是共同祖先與文明起源的象徵。經典裡的「包犧氏」、類書中的「太昊庖犧氏」和廟會中的「太昊伏羲氏」,由此連成一條跨越文字、圖像與儀式的傳承。
如何理解包犧氏
若把歷代加在伏羲身上的所有功業都當成同一位可考人物在某年某地完成的事,這篇故事會顯得整齊,卻失去真正的歷史層次。比較合適的讀法,是把包犧氏看成一個不斷生長的文化形象:《繫辭》突出觀象、八卦與網罟;中古類書增添身世、都邑、禮樂與太昊名號;漢代圖像把他與女媧共同放進生死、始祖與繁衍的想像;地方祭典則讓古聖王成為人們今日仍能祭拜的祖神。
因此,「包犧氏」這個古老寫法值得保留。它使讀者看見伏羲並非從一開始就只有一種名字、一副圖像或一套固定事蹟。真正貫穿各層材料的,是那個觀看天地、理解變化、為人間建立秩序的形象。
參考資料
- 《周易・繫辭下》,包犧氏觀象作八卦、結繩為網罟段;並參《藝文類聚》卷十一所引文本。
- 《太平御覽》卷七十八〈皇王部三・太昊庖犧氏〉,所引《皇王世紀》《易・繫辭下》等材料。
- 雷思齊《易圖通變》卷五,河圖、洛書與伏羲畫卦傳說的歷代辨析。
- 鄭玉姍,〈《小雅・斯干》「維虺維蛇,女子之祥」夢兆探源〉,《中國學術年刊》第三十四期,2012年,尤其頁17至20。
- 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數字博物館,〈太昊伏羲祭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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