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

岳飛：從抗金名將到忠烈信仰

岳飛，字鵬舉，相州湯陰人，是南宋最著名的將領之一。他的故事包含戰場上的勝負，也包含一場「無可證者」的冤獄；更特別的是，在他死後數十年，朝廷平反、改葬、建廟、追諡封王，地方社會又以祠廟、戲曲和鸞堂延續其記憶。歷史人物岳飛因此逐漸成為可祭祀的岳王、岳武穆和岳恩主。

認識岳飛，最好把三層材料分開：第一層是《宋史》中的生平與戰事；第二層是朝廷平反和忠烈祠祀；第三層才是後世各地發展出的神明角色。這樣既保留故事，也不會把小說橋段或地方傳說全部寫成史實。

岳家軍為何令人記住

《宋史》對岳飛的將領形象有兩條鮮明線索：能戰，也能治軍。郾城一役，金軍以重甲騎兵「拐子馬」出戰，三馬相聯；岳飛命步卒持麻札刀入陣，專斫馬足，使相聯的騎兵一馬倒下，另外兩馬也難以行動。這段記載常被用來說明岳飛如何針對敵軍陣形調整戰法。

傳記又記岳飛進軍朱仙鎮，以背嵬騎五百攻擊，大破金軍。岳飛的軍隊不只因戰績得名，還留下「凍死不拆屋，餓死不鹵掠」的軍號。書中說士卒生病，他親自調藥；將領遠戍，則遣妻慰問家屬；戰死者留下的孤兒也受到照顧。

這些故事共同塑造了後世熟悉的岳家軍：勇猛而有紀律，將領與士卒之間又有照護關係。它們出自元代所修《宋史》的傳記書寫，閱讀時可以看到後世史家如何選擇細節，建立一位理想忠將的形象。

十二道金牌與被迫班師

當岳飛一路向北推進時，朝廷的和戰選擇成為轉折。《宋史》寫他在朱仙鎮獲勝後，秦檜主張放棄淮河以北，先召其他將領回師，再說岳飛孤軍不可久留。岳飛一日接到十二道金字牌，只得東向再拜，嘆道：「十年之力，廢於一旦。」

「十二道金牌」因戲曲、說書和小說而家喻戶曉，但它在《宋史》中本來就已出現。重要的不是把每一塊牌演成傳奇，而是看見將領的軍事判斷和朝廷和議政策發生衝突；岳飛班師後，先前取得的州縣又陸續失去。

這也讓岳飛的形象不只是常勝武將。他在後世記憶中同時代表「有能力卻不能完成志業」的悲劇人物，忠誠與挫敗從此緊緊連在一起。

「莫須有」的冤獄

《宋史》說岳飛被捕後「坐繫兩月，無可證者」，案件一直無法成立。韓世忠向秦檜質問，秦檜答以「其事體莫須有」，韓世忠便反問：「『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岳飛最終遇害，年三十九。

舊稿說岳飛在風波亭被以一條完整的「莫須有之罪」賜死，這是後世敘事常見的凝縮說法；現有《宋史》原文能直接支持的，是獄中無可證、秦檜答「莫須有」，以及岳飛最終被報死。新版因此不把戲曲舞臺上的具體地點和情節冒充正史逐字記錄。

岳飛自己的格言也強化了這個悲劇的倫理色彩。有人問天下何時太平，他答：「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當一位留下這種話的將領死於無證冤獄，後人自然更容易把他視為忠奸對照中的忠烈一方。

平反、改葬與封王

岳飛之死並不是故事終點。宋孝宗下詔恢復他的官職，以禮改葬，賜錢給其家，又錄用後人。《宋史》接著記「建廟於鄂，號忠烈」，淳熙六年諡武穆，嘉定四年追封鄂王。

所以「岳武穆」「岳鄂王」都是岳飛身後形成的尊稱，不是另外兩位神，也不是岳飛生前一直使用的官銜。從復官到建廟，再到諡號和王爵，朝廷逐步把冤死將領轉成值得表彰的忠臣。正式祠廟則讓這套褒忠記憶有了可祭告、可瞻仰的場所。

舊稿所列若干年份曾把淳熙六年、嘉定四年換算錯誤；新版直接保留年號，不再用錯置的公曆年份造成混淆。至於後出的「忠武」改諡等內容，若要展開，仍需另附相應詔令或制度材料。

從忠臣祠到神明世界

明代《帝京景物略》記北京三忠祠合祀「漢武侯、宋鄂王、信國」，也就是諸葛亮、岳飛和文天祥。書中題詠說「朝暮衣冠頻下馬，春秋香火一開宮」，顯示岳飛已在跨朝代的忠臣組合中接受展謁與香火。

清代北京東嶽廟又有另一種地方發展。《燕京歲時記》說「相傳速報司之神為岳武穆」，負屈含冤者會在此設誓，階前並有秦檜跪像。岳飛自身蒙冤的故事，在這座廟裡被轉化為辨冤、速報的宗教想像。

這項速報司神職只能按清代北京的「相傳」理解，不能倒推成岳飛自宋代起在所有道教傳統中的固定職務。岳飛進入神明世界，不是一套全國完全一致的封神程序，而是不同地方從他的忠義、戰功與冤屈中，各自發展祭祀意義。

臺灣鸞堂裡的岳恩主

在臺灣鸞堂中，岳飛也可能以岳鄂王或岳恩主之名出現。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說明，鸞堂常奉關聖帝君、孚佑帝君和司命真君為三恩主，另外兩位則視地區或傳承而異；三芝智成堂、竹山克明宮的例子，便包括岳恩主（岳鄂王）與王天君。

「恩主」強調勸善、教化和護佑。岳飛治軍、忠節與沉冤昭雪的故事，因而可以進入鸞書和道德教化脈絡。但五恩主並沒有處處相同的唯一名單，岳恩主也不代表所有臺灣鸞堂都採用同一組神明。

歷史、文學與信仰要分開讀

岳飛故事在《說岳全傳》、戲曲、評書、楹聯和現代影視中不斷重寫。這些作品深刻影響大眾記憶，卻不等於每個細節都有正史依據。舊稿所寫精確出生日期、風波亭行刑、所有地區一致的聖誕、武術始祖和普遍驅邪職能，都需要各自的文獻或田野材料，不能只憑「岳飛很有名」便全部成立。

現有材料最清楚的道路是：岳飛先是一位有戰功、有軍紀形象的南宋將領；他在政治衝突中遭無證冤獄，死後獲得平反、改葬、建廟、追諡和封王；後世再把忠烈記憶帶進祠廟、東嶽信仰與臺灣鸞堂。這條道路已足夠精彩，也比把所有傳說揉成一篇神蹟錄更能讓人理解岳飛為何成為神。

參考資料

• 《宋史》卷三百六十五〈岳飛傳〉。
• 劉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二〈三忠祠〉。
• 富察敦崇《燕京歲時記》〈東嶽廟〉。
•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臺灣鸞門的推手－楊明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