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命圭旨中的“唐典”“常有”考識

道

籍典教

《性命圭旨》

、

考識

 陳錦平 鹽城市市場監管局

本文擬討論的內容是見於《性命

圭旨》中的一段文字資料，如下：

至於老子為柱史，辛鈃為大

夫，尹喜為關令，伯矩為卿士，

唐典隱毗陵，子休治漆園，留侯

帝者師，四皓輔漢惠，仇生仕殷，

輔光仕漢，馬丹仕晉，海蟾仕燕，

正陽棄官，純陽應舉，常有執鞭，

琴高執笏。若此者，多不可以枚

數。

這段文字出現於《性命圭旨》貞集〈煉

形〉篇，屬於第七節內容。本文要討論

的「唐典」、「常有」這兩組四字，在

明清的諸版本中沒有異文出入，現代出

版本在文字上更是驚人地一致。令人不

解的是，該書自明代後期出現以來，雖

《性命圭旨》貞集〈煉形〉篇部分內容

多次翻印，直到現代漢語的翻譯，以及

當代各類學術講座交流，沒有人對其中

的文字提出異議。有鑒於此，筆者提出

不同認識，特以之為題。

一、文獻缺少「唐典」、「常有」

記載

為能更好地深入主題討論，有必

要先對這段文義作大略解讀，旨在找出

問題。這一小段出現人物較多，涉事豐

富。從行文條理上看，可以看出有這兩

點傾向：一是每句的前部分是說歷史上

的人，後部分是其人所從事或所發生的

事。長期以來，研究人士基本上都是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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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這個思路去解讀《圭旨》的文義。二

警覺和探究，始終不會知道作者落筆時

是人物介紹大體上是以時間為順序，同

究竟說的是誰。

時兼顧文辭的表達形式。有時為了表達

形式的完整，作者甚至犧牲了人物的時

間先後順序。

二、《金丹大要》「唐典」、「常有」

這段人物叙事可分成為官的、服

描述

務的和隱居的三種情形。句中的柱史、

大夫、關令、卿士等都是古代不同時期

中華修煉文化歷史源遠流長，代

的職官名，句中的帝者師、輔漢惠、仕

代傳承發展，假如說這裏的人物有臆造

殷、執笏等都是為帝王服務的，均是為

杜撰的成分，似乎沒有這個必要。我們

官的不同表達。柱史是柱下史的簡稱。

要讚賞作者深厚的修煉知識面，同時要

老子是修道先驅，歷來為人稱頌，他的

肯定作者帶給我們不同時期人物修煉歷

弟子很多，《莊子》書就稱辛鈃（妍）、

史畫卷。通過歷史文獻的查找和比對，

尹喜、伯（栢）矩、庚桑子（亢倉子）

筆者發現《道書全集》本陳致虛有相同

是老子的學生。從殷湯時的仇生起，到

的表述，原文如下：

春秋戰國的馬丹、琴高、莊子（子休），

再到西漢留侯張良，最後以唐初的呂純

陽收尾，作者在知識層面用時間跨度把

他所認為的讓後人難忘又值得稱頌的修

道人士說了個大概。

這段文獻中的人物在現今傳世文

獻如《莊子》、《史記》、《漢書》，

以及《道藏》和神仙列仙傳記材料中均

能找到相關記述，現當代出版的道教類

辭典也能查找到他們，唯獨「唐典」和

「常有」不見經傳史料。歷史上受人追

捧的修煉名家反而不見經傳，豈不是怪

事？反之，囫圇吞棗式地傳承下去，倘

若把個子虛烏有的事說得真真切切，再 襲李氏「馬丹陽在晉朝當了官」1，豈 不是更怪之事？

這段話也出現於清末蔣救愚《修

道全指》一書中。修煉文獻這般一致性

地相傳，我們很難有理由對其真實性產

生懷疑。考慮到有不少學者曾提出《莊

子》一書虛構人物較多，我們若不對其

人但堅心求師，無分富貴貧

賤也。是以老子為柱史，彭祖為

大夫，仇生仕殷，呂望太師，伯

矩為卿士，尹喜為關令，辛鈃、

崔瞿皆上大夫，唐典隱毗陵，子

休治漆園，留侯帝者師，四皓輔

漢惠，常有執鞭，琴高執笏，寜

封陶正，方回閭士，輔光仕漢，

馬丹仕晉，旌陽為令，正陽棄官，

許大顧僕，純陽應舉。海蟾帝君， 燕國之相，棄富貴而修行。2

由此，筆者找到了「唐典隱毗陵」、「常

有執鞭」的出處。由於陳文成書在前，

可以確認，《圭旨》作者的這段文字是

抄錄陳文而來，不同的只是個別句子排

序略有調整，文字佈局略有取捨。這段

陳文原本是講修煉不分階層，只要有心

向道，無需考慮和顧忌甚麼身世背景等

事，為此才例舉了歷史上的人和事來說

明他的觀點。儘管《圭旨》的「唐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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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典教

書目

內容

說明

《 金 丹 正 理

世人皆得第十：人但堅心求師，無分富貴貧

（1）明嘉靖十七

大全 ‧ 金丹

賤也。是以老子為柱史，彭祖為大夫，仇生

年 周 藩 刻《 金 丹

大要》

仕殷，呂望大師，伯矩為卿士，尹喜為關令，

正 理 大 全 本 》、

辛鈃、崔瞿皆上大夫，庚桑隱毗陵，子休治漆

《 金 丹 大 要 》

園，留侯帝者師，四皓輔漢惠。常有執鞭，琴

卷 7 第 22 － 23

高執笏，寧封陶正，方回閭士，輔光仕漢，馬

頁；（2）《四庫

丹 仕 晉， 旌 陽 為 令， 正 陽 棄 官， 許 大 顧 僕，

全書存目叢書》

純陽應舉。海蟾燕國之相，棄富貴而修行。

子 部 第 259 冊，

齊 魯 書 社， 第

317 － 318 頁。

《 上 陽 子 金

卷十四「世人皆得」：人但堅心求師，無分富

《 道 藏 》（ 三

丹大要》

貴貧賤也。是以老子為柱史，彭祖為大夫，仇

家 本 ） 第 24

生仕殷，呂望太師，伯矩為卿士，尹喜為關令，

冊， 第 58 頁。

辛鈃、崔瞿皆上大夫，庚桑隱毗陵，子休治漆

園，留侯帝者師，四皓輔漢惠，常生執鞭，琴

高執笏，寧封陶正，方回閭士，輔光仕漢，馬

丹仕晉，旌陽為令，鍾離棄宦，許大雇僕，純

陽應舉。海蟾帝君，燕國之相，棄富貴而修行。

「常有」出自陳文，可是問題依然沒有

得到解决，難道是陳氏杜撰了他們嗎？

經進一步查考，通過比對陳氏《金

丹大要》的多個文獻版本，筆者驚訝發

現其間的不同之處。為表述直觀清晰，

列上表說明：

《上陽子金丹大要》，簡稱《金

丹大要》，元陳致虛（1290 －？）撰。

陳致虛，字觀吾，號上陽子。他師承趙

友欽，是元代較有成就的修道人士。

此書收入明版《道藏》（1445 年），

為 16 卷本。究其傳播時間，依據書前

明素蟾序、歐陽天禱（1335）序稱，該

書原為 10 卷本，陳有序寫在 1331 年，

刊刻在 1335 年，因而此書最終成書在

陳致虛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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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35 之前，之後才流轉傳閱。另外，

不同時期的版本所呈現的文字很

《金丹大要》重刊《道藏輯要》本同樣

能說明問題。版本校勘可以糾正文字在

有這段文字。

翻刻流傳中的訛誤。在我們未見更早的

對比上表中的文字，可以知道：

單行本之前，筆者的考證雖可取，但是

無論是早出的《道藏》本，還是晚出的

仍沒有解决全部問題。

《道藏輯要》本，作者都不可能採用，

作者參考的《金丹大要》應是《道書全

集》本，這個結論通過文獻對照可以獲

三、《抱朴子內篇》「常生」的

得，是毋庸置疑的。不僅如此，我們以

文獻佐證

此還可獲知《道書全集》的陳氏資料底

本是翻刻自半個世紀前的《金丹正理大

中國文化常有這麼一種現象，當

全》（1538）本。事實上，我們今天所

叙述一件事時常有以歷史上某些特色的

能見到較早的就是《道藏》和《大全》

標的物來指代某人。比如老子曾任周柱

中的這兩個版本，之後的版本均或取其

下史一職官，若提到柱下即代指老子；

一而翻刻流傳。

傳說老子騎乘青牛西出函谷關而不知所

瞭 解 了 該 書 版 本 的 大 致 來 龍 去

終，有時提到青牛即代指老子；再比如

脈，我們就知「唐典」原本應為「庚

說「關令」就代指尹喜，「漆園」就代

桑」，即亢倉子，《道藏》進一步說明 「庚桑」有文獻依據；3 而「常有」或 為「常生」。通過上表內容，我們可以

指莊子。那麼「執鞭」是做服務於他人

的差事，又代指誰，能否梳理出個眉目

來呢？究竟是「常有」還是「常生」？

清晰看出百年間文字的微妙變化。

要麼進行綜合性推測，要麼再尋找更早

的文獻資料來鑑別。

經過筆者的努力，發現一則

史料與之相關。該材料記載於葛

洪《抱朴子內篇 ‧ 釋滯》，原文

如下：

昔黃帝荷四海之任，不妨鼎

湖之舉，彭祖為大夫八百年，然

後西適流沙；伯陽為柱史，寧封

為陶正，方回為閭士，呂望為太

師，仇生仕於殷，馬丹官於晉，

范公霸越而泛海，琴高執笏於宋

康，常生降志於執鞭，莊公藏器

於小史，古人多得道而匡世，修

亢倉子（又名庚桑子）

之於朝隱，蓋有餘力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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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晉葛洪，字稚川，號抱朴子，是道家

然而這個問題卻影響了寫作者，更給讀

很有影響的人物。《抱朴子內篇》現存

者理解產生偏差。雖然這個錯誤是版本

有宋本，這篇文字材料也被《道藏》收

的問題，是出版商造成的，但作者不是

錄，已故王明（1911 － 1992）曾作精

沒有選擇餘地，他缺乏甄別，有版本失

心校釋，王明校本一直是學界重要參考

察之責。

資料。從《內篇》這一段看，其敘述結

可見，整理出一個好的古籍版本

構和所用人物事，與《圭旨》這段文字

對拜讀者特別是修煉者的重要性難以估

極相似，《圭旨》有多處縮寫的痕跡，

量。一個好的版本往往使人少走彎路，

似乎是其略本。

常有事半功倍之效力。現在《中華續道

「常生執鞭」，即「常生降志於

藏》編撰工程正在進行中，應當予以重

執鞭」的簡寫。王明起先認為「常生」

視，確保優質編撰工程，這是我們大家

就是《列仙傳》為華陰門卒的「平常

所期望的。

生」，後來又解釋「常」或疑作「長」， 常生即指陰長生。4《神仙傳》說他喜 歡道術，想拜高人馬鳴生為師，若干年

思考二：我們在寫作中既要對古

籍版本進行甄別，更要對選用文獻中的

文字進行核對和校正。文字的校勘離不

為馬師執奴僕之役，終受得正傳。王明

開版本的選擇，對古籍校勘可以還原一

對這句的解釋，得到學界一致的認可。

些資料在傳刻中造成的妄改或混淆之

葛洪的這段文獻對後世的文學創作有很

謬。作者之所以出現這個問題，也在於

大影響，陳致虛撰寫《金丹大要》時或

校勘上的失誤，這也是他的失察之責。

許參考了葛洪此篇資料。

道 家 修 煉 丹 經 常 在 書 內 自 設 障

至此，《圭旨》這裏的「常有」

礙，讓有心篤志者去探取，這個問題應

應為「常生」，已毫無懸念。

當在當代的古籍編撰出版中給予重視和

四、文字考識帶來的思考

糾正。

當然對文字的一般性校勘，很難

發現這類問題，還需要更多的知識。筆

者發現這個問題，有一定的偶然性。

本文「唐典」、「常有」這兩組

「唐典」、「常有」在今天所能見的《圭

四字，在《圭旨》中的問題雖已得到妥

旨》版本中都沒有文字上的差異，過去

善解釋，其考識所引發的問題遠不在於

此，結合當前道家古籍整理進入新時代

議題，筆者有如下幾點思考：

我協助周全彬校對《圭旨》時多考慮與 原版本文字的一致性，5 就沒有發現這 個問題，也沒有考慮到文字所反映的內

思考一：本文的主題討論，可以

在歷史。現在可以確認這裏面有文字錯

看出選擇一個好版本很重要。好的版本

誤，這要感謝精勤研讀和不斷反思的結

可以免除因傳抄翻刻而產生的文字瑕

果。

疵。可以說本文討論的文字問題，完全

發現文獻有錯誤，切不可馬虎大

是翻刻中造成的，完全是版本的問題，

意，更不可全然不顧，這是筆者作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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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以公佈的一個動因。今天筆者通過不

原始文獻，後人由於失察，以至產生抄

同文獻之間的互校和尋原，指出了這個

寫翻刻訛誤；加之不求甚解，引用不慎，

問題，不讓這個錯亂的文字問題一直湮

見錯而不識不知。這是道家文獻整理中

滅。

的一個很突出問題。回想幾年前因過於

思考三：《圭旨》這段轉引自《道

機械地校勘而造成的錯誤，有負於友人

書全集》，而《道書全集》由明萬曆

之請托，每當思之即感慚愧。無奈該書

十九年金陵閻（鶴州）氏輯刻。根據傅

已出，難以挽回；今作此文以舒許久鬱

增湘所說，該書「前有萬曆辛卯古皖天

悶之心，藉此自糾失察之誤，自此而後

柱山人全陽子丁應麟序，略言金陵閻子 鶴州聚道教典籍」6，萬曆十九即萬曆 辛卯為 1591 年，說明此書最早刊刻於

此年。如果作者寫作時所依據的參考文

獻是出自《金丹大要》，那麼就會引發

希冀凡新出此書能注意此問題並加以更

正說明。

1　李建章：《性命圭旨白話解》，北京：

《圭旨》的寫作時間及與同時期相關文

人民體育出版社，1993 年，第 448 頁。

獻（如《西遊記》寫作時間）等一連串

的問題再討論。

以往學者依據《圭旨》中的明代

人物，認為《圭旨》的成書時間限定在

嘉靖至萬曆初期這段時間。目前學界對

《圭旨》的著成時間較多地持有早出的

傾向，少有晚出的商討空間。唯有約

三十年前潘雨廷先生提出是當時的「新

著」，可惜這個觀點未得到學界的重 視。7

這種《圭旨》早出的考證思路，

現在看來已受到挑戰。儘管本文的例證

是個孤例，只是限於本文考證的題材不

便於展開，只能如此，對於其他筆者將

2　《道書全集》，北京：中國書店， 1990 年，第 88 頁。此書依據崇禎刻本影印。

3　此人名出現在《莊子 ‧ 庚桑楚》， 篇中稱庚桑子為老聃之弟子，「偏得老聃之 道」。趙道一《歷世真仙體道通鑑》卷四：「亢 倉子者，姓庚桑，名楚，陳人也。得老君之道， 能以耳視而目聽……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 然知者去之，其妾之絮然仁者遠之……居六 年，畏壘大穰。後遊吳興，隱毗陵盂峰，道 成仙去。」《道藏》第 5 冊，三家本，第 126 頁。

4　王明：《抱朴子內篇校釋》，北京： 中華書局，1980 年，第 143 頁（第 1 版）； 1985 年，第 157 頁（第 2 版）。

5　周全彬、盛克琦：《玄門寶典 ‧ 性 命圭旨》，北京：華夏出版社，2017 年，第 154 頁。

6　傅增湘：《藏園群書經眼錄》，北京：

另外有所闡述。在此筆者想說的是，依

中華書局 1983 年，第 893 頁。

據具有時代特徵的人物推定時間，的確

是一種可取的辦法；然而依據作者參考

的文獻版本來推算成書時間，也是一種

意想不到的好路徑。

綜上所述，「唐典」應是串入的

誤刻，當為「庚桑」，「常有」則當為

「常生」。他們均有文獻可查證。對比

7　潘雨廷〈論《性命圭旨》及其口訣〉 對該書原序中述及的「藏之有年」理解為「亦 至多數十年」，認為唐太史所得是「書成未 久」的新著，爾後很快被吳思鳴收藏。潘雨 廷認為《性命圭旨》是「實當時的新作」的 觀點，可從本文得到進一步的佐證。該文原 載《上海道教》1990 年 1 － 2 期，後載於《道 教史發微》（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 年） 第 202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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