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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著作人:謝明勳📅 2025

成大中文學報 第九十期 2025 年 9 月 頁 99-134 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 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 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謝明勳* 摘 要 大陸學者侯會,曾經以「烏雞國」、「蓮花洞」二事為例,提出百回本《西遊記》 中的若干故事,乃是「續補前置」者。其說之主要概念乃是認為,明代世德堂所編 纂、刊印之《西遊記》,其中的若干「故事」並非舊本之本事所有,係編輯者拼合其 他單元故事的情節而成。這個觀點對於《西遊記》成書過程的理解,具有一定意義。 然而侯會所舉出的事例,有些疑點並非不可解釋者,其中更有為侯會所忽略而未曾 言及者。 本文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主要之切入點有二:一是針對侯會之說進 行訂補;一是針對其他單元故事的疑點做出說解。此舉當有助於強化「續補前置」 說觀點的正確性,廓清世本《西遊記》之編輯成書過程,以及存在於書中若干單元 故事的疑義所在。 關鍵詞: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烏雞國、平頂山、侯會 * 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99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九 十 期 On the “Xubu Q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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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大中文學報 第九十期 2025 年 9 月 頁 99-134 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

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 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謝明勳*

摘 要

大陸學者侯會,曾經以「烏雞國」、「蓮花洞」二事為例,提出百回本《西遊記》

中的若干故事,乃是「續補前置」者。其說之主要概念乃是認為,明代世德堂所編

纂、刊印之《西遊記》,其中的若干「故事」並非舊本之本事所有,係編輯者拼合其

他單元故事的情節而成。這個觀點對於《西遊記》成書過程的理解,具有一定意義。

然而侯會所舉出的事例,有些疑點並非不可解釋者,其中更有為侯會所忽略而未曾

言及者。

本文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主要之切入點有二:一是針對侯會之說進

行訂補;一是針對其他單元故事的疑點做出說解。此舉當有助於強化「續補前置」

說觀點的正確性,廓清世本《西遊記》之編輯成書過程,以及存在於書中若干單元

故事的疑義所在。

關鍵詞: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烏雞國、平頂山、侯會

* 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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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十 期

On the “Xubu Qianzhi” Technique in 100- Chapter Edition of Journey to the West: Using “Level-Top Mountian” Story as an Inspection

Hsieh, Min-Hsun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National Chung Cheng University

Abstract

PRC scholar Hou Hui uses the episodes of “Black-Rooster Country” (chapters 37-39)

and “Lotus-Flower Cave” (chapter 32) in Journey to the West to illustrate the technique of

Xubu Qianzhi (續補前置) employed by the editor or author in shaping the narrative. The

term Xubu Qianzhi refers to instances in which the Shide edition does not follow its

inherited narrative sequence but instead incorporates materials from alternative versions or

sources. Hou’s interpretation offers valuable insights into the novel’s compositional

processes. However, some of the examples he cites are debatable, and certain relevant cases

are overlooked. This paper advances Hou’s argument in two ways. First, it supplements

and refines his observations. Second, it analyzes comparable examples from other episodes

in the novel to further clarify the narrative techniques used by the editor or author. The

findings aim to demonstrate the validity of the Xubu Qianzhi model and contribute to a

clearer understanding of the novel’s compilation and narrative construction. In doing so,

several long-standing questions surrounding problematic episodes in Journey to the West

may also be resolved.

Keywords: 100-Chapter Edition of Journey to the West, Xubu Qianzhi, Level-Top Mountian, Black-Rooster County, Hou 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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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 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謝明勳

一、引言

歷來,絕大多數的西遊讀者對於傳世許久之《西遊記》一書,泰半是以「完整

之作」的想法在閱讀這部號稱「奇書」的文學名著,許多人都會不由自主地相信,

這部書雖然不是成於「一時一人」之作,然在經過某個特定人物的編輯整理之後,

其書之故事內容與前後敘事,理應趨於一致,其中雖不免偶有小疵,然應無損其書

之文學成就與整體評價。但是當我們仔細檢視該書內容,確實可以看到整理者(編

輯者)的確花費許多心思,在小說文本內容之前後呼應,1然卻也不難從中找出許多

前後敘事矛盾之處,2這些都是經由對小說文本內容的詳細檢視,而所得到的不爭事

實。不容諱言,上述討論都是建立在該書乃是一部「完整之作」的想法之上,而其

中可供討論的最大爭議之處,當是肇因於整理者(編輯者)未能克盡其功的關係。

依循此一線索再行深入探討,該書係由眾多「單元故事」組成,在傳世的文獻

資料以及前輩學者的研究基礎之上,人們大抵都十分清楚,現今傳世之《西遊記》

* 本文初稿曾於韓國中語中文學會主辦之「2024 年度韓國中語中文學秋季聯合學術大會」(首爾:延 世大學中語中文系,2024 年 11 月 2 日)發表,承蒙與會學者及兩位匿名審查先生提出諸多寶貴建 議,謹此一併致謝。文中若有疏漏未備者,文責理應由本人自負。

1 百回本《西遊記》一書所載之某種特定事物或故事情節,往往會在間隔若干回之後被「再次」提及, 這些前後呼應的作為,應當是小說編輯者於編輯是書時的細心之處,諸如:八卦爐與火焰山的關係

(第 7、60 回)、三根救命毫毛(第 15、42、75 回)、靈吉菩薩之飛龍杖與定風丹(第 21、59 回) 等,皆屬之。詳參見謝明勳:《西遊記考論:從域外文獻到文本詮釋》(臺北:里仁書局,2015 年), 第八章「百回本《西遊記》之敘事矛盾現象研究」,注 44,頁 276-277,據此故言。

2 詳參見謝明勳:《西遊記考論:從域外文獻到文本詮釋》,頁 233-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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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最早刊本,應是明代中葉金陵世德堂刊印之百回本《西遊記》(全名為《新刻出像

官板大字西遊記》)。眾所周知,在該書面世之前,確實曾有許多不同的西遊版本存

在,其中當然包括未曾傳世之「古本」《西遊記》,或是傳聞中之「舊本」《西遊記》。

然令人感到好奇的是,廣為人們所熟悉之「世本」《西遊記》,該書在編輯過程中,

編輯者所面對之「舊本」的書本樣態究竟為何?相對於後來眾人熟悉之百回本《西

遊記》,世本編輯者在編輯過程中,是否係因受限於某些條件限制,故而新添增加若

干新的單元故事?在此一過程中,是否遺漏若干的蛛絲馬跡供後人追尋?本文擬以

「平頂山」故事做為探索其事的主要依據,蠡測世本在編輯過程中,確實是在舊本

內容略顯不足的情況下,新添增加新的單元故事,而且其事係以「續補前置」的方

式,看似是不著痕跡的加入到百回本《西遊記》之中,成為其中的一部分。詳辨其

事,當有助於理解百回本《西遊記》的成書歷程。

二、問題的緣起

百回本《西遊記》之「平頂山」故事(第 32-35 回),文學講述者以長達四回的

文字篇幅進行講述,毫無疑問,此一故事應是該書眾多廣為人知的「單元故事」之

一。3綜觀通書,除前七回之「孫悟空傳」外,4該書各單元故事與之回數相當者,計

3 歷代有許多文學閱聽者都對「平頂山」故事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試以《西遊補》一書為例,該書雖 然只有十餘回,然卻多次提及故事中之諸多事物,諸如: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第 6 回)、蓮花洞(第 9 回)、紫金葫蘆(第 9 回)、金鐵鑽子(第 9 回)等。案:「紫金葫蘆」這一名詞見諸於《西遊記》 「獅駝國」故事(第 74-77 回),於此應當是指破壞「陰陽二氣瓶」而非「紫金紅葫蘆」,《西遊補》 作者顯然是錯亂二事,頗有張冠李戴之嫌。據此足徵此一單元故事,確實引起續作者的極大關注,

故言。詳參見清‧董說:《西遊補》(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第 6 回,頁 24-27、第 9 回, 頁 38-44。又,李前程:《《西遊補》校注》(北京:昆侖出版社,2011 年)係以「崇禎本」進行校注, 亦可參考,見第 6 回,頁 128-133、第 9 回,頁 150-161。《西遊記》部分見引自明‧不題撰人:《西 遊記(世德堂本)》,收入古本小說集成編委會編:《古本小說集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第 74-77 回「獅駝國」故事,頁 1880-1988。

4 胡適〈《西遊記》考證〉一文,將《西遊記》一書依其結構,分為三個部分:「齊天大聖的傳」(第 1- 7 回)、「取經的因緣與取經的人」(第 8-12 回)、「八十一難的經歷」(第 13-100 回)。本文於此採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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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有:「寶象國」(第 28-31 回)、「烏雞國」(第 36-39 回)、「朱紫國」(第 68-71 回)、

「獅駝國」(第 74-77 回)、「無底洞」(第 80-83 回)等五事;而以三回篇幅進行講述

者,計有:「五莊觀」(第 24-26 回)、「紅孩兒」(第 40-42 回)、「車遲國」(第 44-46

回)、「通天河」(第 47-49 回)、「金兜山」(第 50-52 回)、「六耳獼猴」(第 56-58 回)、

「火焰山」(第 59-61 回)、「玉華縣」(第 88-90 回)、「天竺國」(第 93-95 回)等九

事。上述這些篇幅較長之單元故事,因其所涉及之小說人物與故事情節較為繁複,

相對其他僅以一回、二回或半回篇幅陳說之短帙,顯然是要來的豐富許多。5然不論

各單元故事之回數多寡,這些篇幅長短不一的故事,其所講述之故事內容,皆是緊

緊環扣「唐僧西天拜佛取經」之故事主題。依照常理而言,同一部書籍(於此特指

長篇章回小說)所載錄之前後各事,理應具有「時間」之連貫性,如此方能不顯突

兀。《西遊記》一書雖然都是依照時間順序進行陳說,確實能夠給人看似緊密相連的

粗略印象,然若是詳究其事便會驀然發現,各事之間的關係實則未必盡然如是,此

一略顯微妙的奇特現象,確實令人頗堪玩味。

明代金陵「世德堂」刊印之百回本《西遊記》(以下簡稱「世本」),乃是目前所

知傳世最早之《西遊記》刊本。6其書之刊印歷程誠是頗為神奇,根據陳元之〈刊《西

遊記》序〉(以下簡稱陳〈序〉)所載之文字,有云:

唐光祿既購是書,奇之,益俾好事者為之訂校,秩其卷目,梓之,凡二十卷,

數十萬言有餘。7

文中之「唐光祿」,乃是當時之世德堂主人,根據陳〈序〉所言,他是經由一個不知

胡適之說。詳參見氏著:《中國章回小說考證》(臺北:盤庚出版社,1978 年),頁 354。

5 上述數事之整體回數,實則已經達到全書之半,此亦正是許多「西遊」讀者對其印象較為深刻的重要

原因之一。

6 過去,學界研究《西遊記》,多會參考古本小說集成編委會編:《古本小說集成》所收錄之「世德堂」 本《西遊記》,此書現存(臺灣)國立故宮博物院。晚近,潘建國主編:《海外所藏《西遊記》珍稀版

本叢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 年),凡 10 冊,計收錄典藏於(日本)廣島市立中央圖書館、 淺野文庫、天理大學圖書館所典藏之明刊本《西遊記》。現今存世之三部半「世德堂」本《西遊記》,

皆可經眼,此當有助於後續之相關研究。

7 本文所引之「世德堂」本《西遊記》,係以古本小說集成編委會編:《古本小說集成》為主,此段引文

見引自該書,頁 6-7。下文凡徵引本書者,逕行標注回數、頁碼,不另出注,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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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的管道,購得一部可能是《西遊記》的書籍之後,旋即便找人幫忙進行「訂校」、

「分卷」、「編目」的編輯工作,最後才將其書「刊印」面世。陳元之〈序〉看似是

清楚交代關於書籍之「來歷」問題,然由於其所言多有「神祕色彩」及「語焉未詳」

者,確實極易引起讀者的無端想像。詳言之,人們並不清楚唐光祿所找到之「書」

究竟為何?而且關於該書之卷帙多寡、故事內容,亦未見陳〈序〉有隻言片語的文

字說明;至於世德堂究竟是如何進行「編輯」,更是難以從中覓得明確訊息。人們唯

一所能看到的,僅只是經由世德堂編輯之後刊印面世的「文學成品」罷了。倘若人

們徹底排除此一舉措係書商「自神其說」的銷售策略,並且堅信陳元之〈序〉所言

確實為真,絲毫沒有任何的欺妄之言,此時人們所能夠據以推敲,應當便只剩下通

過該書所載之「故事內容」與「文字敘述」,據以審視、蠡測該書在編輯過程中「可

能發生」之一連串的問題,其中自然包括該書是否存有「續補前置」現象,以及造

成其事之緣由所在。

如果一切皆是如同陳元之所言,世本之整理者(編輯者)乃是在一部「不知名」

之西遊「舊作」(即陳〈序〉所言之「舊本」)的基礎之上進行整理,而最後面世的

作品也的確是在「一百回」的篇幅之內完成的既定事實,此時人們可以充分想見,

除非此一傳聞中之「舊本」的文字篇幅近於百回,否則世本之編輯者極有可能是將

許多「相類的」西遊故事匯聚成書。8唯在此一過程中,整理者(編輯者)的案牘處

理工作,必須特別注意到通書各單元故事之中許多細節,如是方能讓全書之整體敘

述,不致因「前後說詞不一」而出現難以銜續的詭異狀況,甚至是讓故事內容因是

而顯得突兀,這些因素包括:「時間」是否連貫,「故事情節」是否密合,「人物形象」

8 謝明勳:〈《西遊記》引用典籍名言考論─以《事林廣記》為中心考察〉,《成大中文學報》第 73 期 (2021 年 6 月),頁 30,曾經指出:「《西遊記》第 3 回多俗語而未見引用經典名言,……第 37 回出 現典籍名言之數量,相對於其他各回明顯較多,……第 3 回與第 37 回之多引用典籍名言與俗語,恰 恰形成風格迥異的兩種不同型態,一書而有二體,疑應是有不同之故事來源,抑或是出自於不同作

家之手。相較於第 81 回對於「俗語」與「文學典故」的交叉運用,……又是另一風格。根據各回文 字文本書寫風格迥然或異的情況以觀,足徵百回本《西遊記》乃是匯聚眾說而成的改寫之作,當有

一定信度存焉。」據此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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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是否一致等。9不容諱言,許多西遊研究者對於這部由明代金陵「世德堂」所刊行之

作,在閱讀其書的當下,內心之中必定都會存有一個主觀想像,普遍認為在該書面

世之前,必定會有一部可資參考之「前文本」存在;易言之,世本編輯者乃是在「有

所依憑」的情況下,以此做為主要的參考依據,進行編輯。事實上,此一想法絕非

是全然憑空出現的虛妄之言,姑且不論是通過陳〈序〉所言,抑或是建立在現存傳

世之《西遊記(平話)》10的真實存在,這些證據都足以讓這個普遍存於西遊研究者

內心之中的假設,得到一定程度的支撐。

假設在世本面世之前,確實有一個可供編輯者參考的「底本」存在,人們可以

設想,其書之基本樣態(包括:回數、篇幅、講述方式等),或許未必完全盡如目前

人們所能及見之世本的文學形式;而書肆基於商業考量,將其書設定以「百回」的

篇幅進行刊行,然如果當初據以參考之底本的內容篇幅,不足此數,編輯者為了湊

足「舊本」不足之數,必定會新加增添若干「單元故事」混入其中。若是在編輯過程

中,又因編輯者的後續處理未甚嚴密,則必定會在小說文本的文字敘述中,留下若干

的蛛絲馬跡,進而成為後人追索其事的重要線索。毫無疑問,大陸學者侯會(1949-)

便是在此一「假設」的基礎之上展開討論,侯氏曾以「烏雞國」故事(第 36-39 回)

為例,主張此一單元故事乃是後來的「插增」之作。11乍看其文所論,其說確實是能

夠言之成理,具有一定的說服力度,然十分可惜的是,這個建構在「假設」之上的

文學命題,隨著元代(高麗時期)佛教石塔「西遊故事浮雕」之實證物件的真實存

在,其說必定會因此而遭受嚴峻挑戰,甚至是無法成立。12然侯會所提出之研究命題

9 對於一般的西遊讀者而言,他們在關注小說之「故事性」、「趣味性」的同時,對於此一部分是否合乎 事理,或許並不是十分的在意,這也完全符合世德堂出版該書時的文學特性與對於讀者身分、閱讀

心態的基本設定,此亦是後世文學研究者將其劃歸於「通俗小說」的主要關鍵所在。

10 於此所言,係指《朴通事諺解》所載之「車遲國」故事以及《永樂大典》所載之「魏徵夢斬涇河龍」 故事。「車遲國」故事見〔韓〕佚名:《朴通事諺解》(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78 年), 頁 292-309。「魏徵夢斬涇河龍」故事見引自劉蔭柏編:《西遊記研究資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0 年),頁 230-233。

11 詳參見侯會:〈從「烏雞國」的插增看《西遊記》早期刊本的演變〉,《《水滸》《西遊》探源─與德

堂古典小說研究叢稿》(北京:學苑出版社,2009 年),頁 177-190。

12 詳參見謝明勳:《西遊記考論:從域外文獻到文本詮釋》,第一章「西遊新材料的提出:韓國敬天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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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對於此一問題的思考詮釋路徑,實則並非是全然無效,以之用來檢視《西遊記》

其他不同的單元故事,它依然具有一定的研究意義,尤其是侯會另文主張「蓮花洞」

故事乃是「晚起之作」的說法,確實具有可取之處。13

侯會所提出之「續補前置」說法,其主要的論述觀點,乃是建立在通過文字文

本所敘,細較前後不同單元故事所載之人物形象、故事情節、文字敘述等不同面向,

進而得出「蓮花洞」故事與其他單元故事的內容、情節,或是無法前後呼應,或是

存有拼湊之跡,進而認定此一部分應是後人「續補新增」者。然而侯會對於《西遊

記》一書所提出的諸多疑點,其中的若干陳說卻是存在「疑信相參」成分,其說能

否得以成立,當是不無疑義存焉;14有些問題侯會似乎已經意識到關鍵所在,然在說

解上卻又稍嫌簡略,有待進一步補證;某些問題侯會則是似乎未曾關注,亦即此類

問題尚可從其他不同的面向來加以證明,補正其說,成為新的佐證。15本文擬在侯會

觀點的基礎之上,進行修正、訂補與增益,據以推測書中可能為「續補」的單元故

事,詮說其事之所以啟人疑竇的原因所在,以及編寫其事之可能來源。

元代石塔「西遊」故事浮雕圖解」,其中亦包括「烏雞國」事,頁 20-23。由於敬天寺石塔「西遊故 事」浮雕建造於元順帝「至正 8 年」(西元 1348 年),遠遠早於明代世德堂本陳元之〈序〉所載之可 能的刊印年代「壬辰」(西元 1492 年),據此故言。

13 詳參見侯會:〈試論《西遊記》「蓮花洞」故事之晚起〉,《《水滸》《西遊》探源─與德堂古典小說 研究叢稿》,頁 209-218。又,早年顧頡剛研究中國神話,曾經提出「層層堆壘」的觀點,其說之主 要觀點乃是主張:故事發生時間越早的神話,其真正出現的時間可能越晚。此一說法確實對於神話

的理解,產生深遠影響,徵諸史料亦是確實如其所言,其事之主要關鍵,當是建立於「證據」之上

的「解釋」。《西遊記》一書並非是「一時一人」之作,學界對此已有共識,然諸多「單元故事」之

間的關係究竟為何,則是有待進一步釐清。所謂「續補前置」之說能否成立,基本上必須通過對小

說「內文」的關聯性,進行全面檢視,且此一問題並非「西遊」專有,其事於其他長篇小說之中,

亦是頗多可見,《水滸傳》亦然。

14 如其對「青毛獅子怪」一事的疑點與說解,即是。詳下說。 15 其次,則是《西遊記》書中是否尚有其他的單元故事,同樣是在「續補新增」的狀況下出現,然卻 是侯會尚未言及之事例?且因其出現的狀況,與侯氏所舉之例證,略有不同。易言之,除「平頂山」

故事為「續補前置」之外,書中是否存有「續補後置」的不同樣態?對於這個問題的深入理解,相

信有助於對世本《西遊記》之「成書經過」與「整體結構」的深入理解。此一部分當另文進行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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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對侯會說的修正:關於「青毛獅子怪」的爭議

「青毛獅子」乃是文殊菩薩的胯下坐騎,此怪正如同書中許多的精怪一般,他

們都與仙佛有著一定的緊密關係,16這是除了自行在山林、水澤之中修鍊成精的妖怪

之外,對於唐僧西天取經構成莫大侵擾之眾多劫難當中,最為巨大的一股威脅勢力

來源。

許多人對於《西遊記》書中之青毛獅子曾經「兩次下凡」的奇特現象,都會因

此而感到莫名疑惑,大陸學者蘇興當然也不例外,甚至說出:「文殊對此竟無一言解

釋」的高聲質疑。17其說顯然是認為,此一現象確實是一件頗為令人費解之事,此亦

正是侯會據以主張「續補前置」的重要事例之一。

檢視《西遊記》一書,青毛獅子怪分別出現在「烏雞國」(第 36-39 回)與「獅

陀國」(第 74-77 回)這兩個不同的單元故事之中,許多的西遊讀者對於一怪竟然可

以二出的怪異現象,基本上都是傾向於認為,這應當是文學創作者(編輯者)的一

項缺失。然值得人們詳加細究的問題,則是此一現象是否存有被「合理解釋」的空

間?事實上,理解其事之主要關鍵,應當是在於該單元故事的「發生時間」。不容諱

言,絕大多數的西遊讀者對於各單元故事的發生時間,僅只是有一個極其粗略的浮

泛印象,因為這個模糊印象老早就已經被該單元故事中的人物、事件所掩蓋,尤有

甚者,這個問題甚至是被眾多的文學閱聽者所忽略。但是當我們回過頭來,仔細檢

視這個「不甚清楚」之故事的發生時間,或許可以從中推測出「青毛獅子怪」之兩

次下凡,其間是否存有被人們所輕忽的關鍵因素,可以用來「合理解釋」其事的詮

16 諸如:青牛與太上老君:「金兜山」故事(第 50-52 回)、金毛犼與觀音菩薩:「朱紫國」故事(第 68- 71 回)、白鹿與壽星:「比丘國」故事(第 78-79 回)、九靈元聖與太乙救苦天尊:「玉華州」故事(第 88-90 回)等,皆屬神仙之「坐騎」。其他還有非關乎坐騎者,諸如:黃毛貂鼠與靈吉菩薩:「黃風 嶺」故事(第 20-21 回)、靈感大王與觀音菩薩:「通天河」故事(第 47-49 回)、黃眉童兒與彌勒佛: 「小雷音寺」故事(第 65-66 回)、地湧夫人與托塔天王:「比丘國」故事(第 80-83 回)、玉兔與太 陰星君:「天竺國」故事(第 93-95 回)等,皆屬之。

17 見引自侯會:〈試論《西遊記》「蓮花洞」故事之晚起〉,《《水滸》《西遊》探源─與德堂古典小說 研究叢稿》,頁 209。蘇興之說,詳參一文所論,見氏著:〈《西遊記》瑣談〉,《文學遺產》第 3 期 (1980 年 12 月),頁 54-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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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空間。

根據資料顯示,「烏雞國」故事的發生時間,大約是在貞觀 17、18 年,而「獅

陀國」故事的發生時間則為貞觀 25 年,此二者相去大約七、八年,18這個「時間距

離」是否足以成為解釋青毛獅子怪兩次下凡的關鍵因素?此時人們無妨檢視「獅陀

國」故事中的一段對話:

如來即下蓮臺,同諸佛眾,徑出山門。又見阿儺、迦葉引文殊、普賢來見,

二菩薩對佛禮拜。如來道:「菩薩之獸,下山多少時了?」文殊道:「七日了。」

如來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不知在那廂傷了多少生靈,快隨我收他

去。」(第 77 回,頁 1983-1984。)

眾所周知,《西遊記》一書對於仙凡時間的主張,一直都是:「天上一天,人間一年」,

值得人們特別注意的是,青毛獅子怪兩次下凡的時間距離,前後剛好正是「七日/

七年」,這一點看似是「巧合」的因素,不禁讓人們對於此怪兩次下凡,是否為文學

創作者(編輯者)的一項缺失,頓時產生出一種可以被「合理想像」的詮釋空間。

《西遊記》一書之中有許多的劫難與考驗,都是來自於天庭之仙佛,這些劫難

係以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來加以呈現:一是仙佛刻意為之;19二是肇因於神仙本人或

其所屬之物的個人因素,而有所謂「思凡」之舉者。20至若青毛獅子怪兩次下凡的原

因,卻是各有其由:「烏雞國」事乃是奉佛旨而來,「獅陀國」事顯然是屬於個人之

舉。如果前引獅陀國故事中下凡「七日」之說可信,且此二事之間具有一定的關聯

性,則人們無妨將其理解成是:青毛獅子在烏雞國事暫告一個段落之後,旋即便跟

隨文殊菩薩向如來佛祖進行覆命,繳交佛旨;然就在此事完成不久,他便又動了「思

凡」之心,接著便以私自下凡的方式,與黃牙老象與大鵬金翅鵲共聚於「獅駝洞」,

興起另外一場對以唐僧為首之取經團隊的嚴格劫難。簡言之,此二難看似是各自獨

18 詳參見謝明勳:〈關於《西遊記》「取經時間」的兩個問題〉,《中語中文學》第 75 輯(2019 年 3 月),

頁 53-83,一文對於各單元故事所發生之「時間」所做出的推測,見頁 72-73。

19 如「烏雞國」故事中之青毛獅子怪,係奉如來之命而來;「平頂山」故事中之金角、銀角大王,則是

觀音菩薩多次向太上老君商借。

20 如「黃風嶺」故事之黃風大王,係奎星下凡;「天竺國」故事之玉兔,亦是同乎此理,皆為「思凡」

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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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立,甚至有人認為青毛獅子的兩次出現,乃是一項「寫作缺失」,然若是通過「時間」

的角度加以檢視,則此一問題應當還是可以從中獲得一個合理解釋的空間。至若其

事是否出自於世本編輯者的「刻意安排」,抑或是全然出乎意料之外的無端「巧合」,

此點則是難以再詳加細究。

四、對侯會說的訂補: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

以下,本文將針對「平頂山」故事的幾點疑義,展開討論,分別從:「時間」與

「距離」的疑點、雷同的文字敘述、與「紅孩兒」故事的關聯性、「太上老君」之寶

物與說詞、「壓龍洞」敘述的疑點、其他的敘述疑點等數個問題,進行審視,藉以說

明此一單元故事極有可能乃是後來混入新添加者。此舉乃是呼應侯會之說的一種作

為,然與其所切入的觀察角度,則是不盡全然相同,或可將其視之為是一種「訂補」。

(一)關於「時間」與「距離」的疑點

中國的小說敘事,一向具有「史傳」書寫傳統的文學特色,許多故事都是在「依

傍於史」的情況下展開敘述,不論是該事之發生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等各項元

素,在小說的陳述過程中,大抵都會有所觸及。此一特色自六朝、唐人小說以降,

以迄於後來之講史、演義,儼然已經成為小說講述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

眾所周知,百回本《西遊記》之玄奘法師,係奉大唐太宗皇帝敕命,從而展開

備極艱辛之西天取經旅程。毫無疑問,此一舉措乃是為了完成先前水陸法會未能克

盡「超渡亡魂」之全功,而所做出的一種補救措施。根據小說所述,玄奘法師係以

「御弟」的身分,21於「貞觀 13 年秋」自長安出發,一路西行。從法師在「兩界山」

21 歷史之玄奘法師,確實具有「御弟」的身分,只不過真正與他結拜為異姓兄弟,並非是大唐皇帝李 世民,而是西域高昌國國王麴文泰。唐‧慧立、彥悰著:《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北京:中華書局,

2000 年),卷 1,頁 20 載云:「(麴文泰)對母張太妃共法師約為兄弟,任師求法。」即為是證。《西 遊記》的說法與《大唐三藏取經詩話》之「奉敕」取經說,或有相承關係。然此一綿歷許久的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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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九 十 期

收孫悟空為徒開始,此一階段之小說敘事,基本上是分成兩個不同的面向進行:一

是逐步組成「取經團隊」,22一是接受各種「魔難考驗」。23檢視小說文本之敘事可知,

取經團隊必須在「一藏之數」(5048 日)的時間之內,走完長安至天竺(單程「十萬

八千里」)來回的遙遠路程,期間還必須經歷「八十一難」的完數考驗,並在「一百

回」的篇幅限制之內順利完成。上述每項條件設定,顯然都是通書敘事不可或缺的

一部分。

在「時間」因素方面,隨著四時節序的不斷輪轉,取經團隊沿途所見之四季不

同風光,儼然已經成為人們審視各個不同單元故事「發生時間」的重要標的,而此

一看似極其稀鬆平常、毫不顯眼的文字陳說,其所透露出的時間訊息,卻也經常被

歷代眾多西遊讀者所輕忽,人們甚至忽略隱藏在此一故事陳說背後的「時間」因子,

以及其在此一過程中實是具有「指標性」的重要意義。

在平頂山故事結束之後不久,「烏雞國」故事即將展開之際,書中曾經載錄一段

頗為值得人們關注的話語,其中亦涉及到「時間」問題。這段發生在唐僧師徒之間

的對話,唐僧以看似平淡無奇的態度,然卻又是略顯抱怨的語氣,娓娓說道:

徒弟呀,西天怎麼這等難行?我記得離了長安城,在路上春盡夏來,秋殘冬

至,有四、五個年頭,怎麼還不能得到?(第 36 回,頁 887-888。)

這個再簡單不過的家常話語,其所陳說的主要內容,乃是在於說明其自奉敕執行西

天取經任務以來,便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度過了四、五個年頭。然在悠悠歲月的不

斷流轉,唐僧的語氣卻隱約透漏出,不知何時方可順利抵達靈山的幾許無奈。細心

的讀者必定可以發現,在這段話語之中,實有幾點值得人們細細推敲:一是於此所

謂之「四、五個年頭」,是否為虛妄之言?一是通過仔細審視先前幾個「單元故事」

說法,卻與歷史真實有著若即若離、似真似假的迷離關係。

22 之後,唐僧分別在「鷹愁澗」收伏龍馬(第 15 回)、「高老莊」收伏八戒(第 18-19 回)、「流沙河」

收伏悟淨(第 22 回),及屆此時,取經團隊方才算是真正組成。

23 在取經團隊真正組成之前,曾經遭遇到「熊羆怪」(第 16-17 回)、「黃風怪」(第 20-21 回)數個劫 難。所謂之「四聖試禪心」這個單元故事(第 23 回),則是取經團隊正式組成之後,第一次面對的 劫難考驗。據此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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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的具體內容,其中是否存有若干的蛛絲馬跡,可以作為判定此一單元故事乃是後來

混入「新增」的重要依據?

眾所周知,唐僧離開長安的正確時間為「貞觀 13 年 9 月望前三日」(第 13 回),

這是以大唐太宗皇帝名義,由官方正式發給之官方文件─「取經(通關)文牒」

上明確記載之時間,這是一個不容爭議的時間訊息,更是通貫全書的重要因子。其

後,截至取經團隊抵達平頂山為止,一路上發生在唐僧(師徒)身上的諸多事情,

依照各事(回數)之發生「地點」及該單元故事關於「時間」(四季時序)的文字陳

說,逐一條述如下:

△「雙叉嶺」:秋深時節。(第 13 回,頁 291。)貞觀 13 年。

△「蛇盤山鷹愁澗」:臘月寒天。(第 15 回,頁 340。)

△「黑風山」:又值早春。(第 15 回,頁 361。)貞觀 14 年。

△「高老莊」:春融時節。(第 18 回,頁 421。)

△「黃風嶺」:夏景炎天。(第 20 回,頁 464。)

△「流沙河」:歷夏經秋。(第 22 回,頁 517。)

△「四聖試禪心」:又值九秋。(第 23 回,頁 542。)

△「五莊觀」:三春爭豔麗。(第 24 回,頁 570。)貞觀 15 年。

△「白虎嶺」:(第 27 回,?)

△「寶象國」:(第 28 回,?)

△「平頂山」:又值三春景候。(第 32 回,頁 778。)貞觀 16 年。

值得人們特別注意的是,《西遊記》一書雖有明確之時間流轉概念,然其對於時間的

記述,並非完全如同史書一般,清楚標明年號、年數與四季月份,其所言之時間顯

然簡單許多,僅只是四季風光而已,其中有些單元故事甚至連此都未曾清楚記述(如

前舉之白虎嶺、寶象國二事即是),這就讓西遊讀者只須掌握該事發生之「空間」以

及取經團隊所必須對抗之「人物」(妖怪)即可,因所有的關注焦點實已完全側重於

「事」。簡言之,當人們在側重「故事內容」的當下,所謂之「時間」實則已經被文

學創作者(講述者)給有意忽略,甚至可以說它已經從小說敘事之中被完全抽離。24

24 前引之「白虎嶺」故事,乃是承續「五莊觀」故事而來,有言「師徒別了上路,早見一座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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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九 十 期

這樣的講述方式自是與「史傳傳統」的書寫方式,不盡符合,然在「長篇章回小說」

的文學體式之下,卻有其實際運作上的優勢存在。因為文學講述者無須去清楚交代

該事發生之時間,僅需簡單掌握「回數」即可,這就給予講述者(或言編輯者)一

個相當寬裕的陳說空間,讓他可以隨時「穿插」故事,甚至是在時間模糊的情況下,

無須去仔細考慮前後不同故事內容之間是否連貫,這對於《西遊記》一書採取「串

珠」體式而所構成之「單元故事」的敘事模式,無疑提供了高度的自由空間,誠可

謂是完全解除書寫時間連貫上的嚴格限制。只不過,當細心的西遊讀者回過頭來,

以「整體之作」的態度省視該書敘述之「合理性」時,當初為圖一時方便而所採取

的基本設定,此時必然會遭受到人們的嚴格檢視。

在不同的單元故事之間,若其故事內容並無前後彼此相關的人物、情節出現,

則上述問題或許並不是那麼的重要,諸如「熊羆怪」(第 16-17 回)、「白骨精」(第

27 回)這類具有獨立特性的故事,因其與前後各單元故事幾乎是毫不相干的情況即

是;然若是二者具有前後的因果關係,則對於其事的理解就應當是另當別論,如因

「紅孩兒」故事(第 40-42 回)而所引發之「聚仙庵」(第 53 回)與「火焰山」(第

59-61 回)這兩個單元故事即是,其在前後次序的陳說上,則是不容更動,否則他們

(如意真仙與牛魔王夫妻)為「侄」、「子」報仇雪恨的動機,就會因此而完全消失。

除此之外,在《西遊記》一書之中有許多的人物,他們不只是在某一個特定的單元

故事之中出現,而是會不時出現在前後不同的單元故事之中,倘若書中出現「前後

說法不一」之敘事矛盾現象,而講述者(編輯者)又未能夠予以妥善處理,則萌生

於讀者內心之中的難解疑惑,必然會隨之而生。

檢視《西遊記》一書,自第 13 回起至第 32 回止,唐僧及取經團隊共遭遇到十

起事件,其所經歷的「時間」,依照各事所載之「四季」時序進行審視,應當是起自

(第 27 回,頁 646),其事顯然是緊接著上一個單元故事而來,在時間上幾乎是間不容髮,沒有太 多的餘裕空隙。緊接著的第 28 回,言悟空因棒打「白骨精」而遭到唐僧斥退,返回花果山,之後眾 人則是繼續前行,唐僧旋即因掃塔之故而遭到小妖綁縛,八戒與沙僧則是加緊尋覓至「碗子山波月

洞」,隨即展開長達 4 回之「寶象國」故事,其在時間上亦是與前事緊密相連。此二事雖未言明確時 間,然各事之間實是密切連貫,看似是未言時間,然無妨以「連續發生」來加以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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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貞觀 13 年秋」迄至「貞觀 16 年春」,核算其所耗費的時間,顯然是不滿三年,這

個數字與唐僧於平頂山故事中所言之「四、五個年頭」,明顯出現歧異,此一現象也

為其事乃是「續補新增」者,提供一個可以令人遐想的空間。其次,則是這段時間

的「敘事密度」,相較於稍後接續而至的其他單元故事,顯然是極為緊湊,25僅只是

貞觀 14 年便發生五個故事。毫無疑問,這樣的處理方式,應當是與「取經團隊」必

須儘速組成的敘事前提,息息相關,因為惟有如是,方能堂而皇之的正式展開眾所

熟知之取經五聖「西天取經」故事。然這個看似是極為簡單的問題,通過西遊各事

的時間顯示,卻也整整花費了將近一年的時間。26

在此一過程中,講述者(編輯者)為了避免故事敘述淪於「收徒」的單一基調,

便在其間穿插「黑風山」與「黃風嶺」這兩個非關乎收徒的魔難與考驗,這個看似

合理的思考與安排,遂讓唐僧在該年所發生的侵擾事件,變得異常繁多,相較於其

後各年所遭遇之劫難次數,實是完全不符合比例。27至於唐僧於第 36 回所言「在路

上春盡夏來,秋殘冬至,有四、五個年頭」之言,徵諸上述所列之時間序列,顯然

不甚正確,此點通過小說內文所載進行核算,其所歷之時間尚且不及三年。由是可

知,唐僧於此所言與先前各事所載之時間相互印證,此二者實是無法順利契合,這

25 楊義曾以各回所載之「時間密度」檢視《三國演義》,同樣得出一個「出人意表」的有趣現象。由於 三國故事的時間跨度極大,此一寬鬆有別情況的發生,自是比較難以避免,然《西遊記》一書所歷

之取經時間,僅僅只有 14 年,其在時間的分配與處理上,理應較諸《三國演義》要來的輕鬆許多。 詳參見楊義:《中國敘事學》(嘉義:南華管理學院,1998 年),頁 156-159,「時間篇」「歷史時間與 敘事時間」一目所論。

26 推究其事之可能原因,或許是肇因於文學講述者為了避免在此一階段的敘事,淪於「收徒」之單一 基調所致,故而同時夾雜數個來自於不同精怪的「魔難」與「考驗」,這也讓取經團隊正式組成的時

間,因此而被延宕許久。

27 依照各難發生之「四季時序」進行推測,唐僧於貞觀 13 年秋自長安出發,其於各年所遭遇之劫難 數,分別為:13 年 2 個(雙叉嶺、蛇盤山)、14 年 5 個(黑風山、高老莊、黃風嶺、流沙河、四聖 試禪心)、15 年 3 個(五莊觀、白虎嶺(?)、寶象國(?))、16 年 1 個(平頂山)、17 年至 18 年 3 個(烏雞國、號山、黑水河)、19 年 2 個(車遲國、通天河(?))、20 年至 21 年 2 個(通天河、 金兜山)、22 年 4 個(解陽山、六爾獼猴、火燄山、祭賽國)、23 年 2 個(荊棘嶺、小雷音寺)、24 年 2 個(稀柿衕、朱紫國)、25 年 3 個(黃花觀、獅駝國、比丘國)、26 年 4 個(陷空山、滅法國、 鳳仙郡、玉華縣)、27 年 4 個(金平府、天竺國、寇家莊、凌雲渡),有些故事則是因為時間不甚清 楚,依照文本內容概估其事。詳參見謝明勳:〈關於《西遊記》「取經時間」的兩個問題〉,頁 72-74。 本文於此已經針對上述說法做了部分修正,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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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九 十 期

絕對是一件無庸置疑之事。此一情況的出現,確實為「平頂山」這一單元故事是否

為後來「插增」者,憑添出幾許容多想像的空間。

除前述對於「時間」的考察之外,「距離」亦是觀察其事的重點之一。唐僧在此

一單元故事中,曾經對孫悟空說道:「我們三停路已走了停半」(第 32 回,頁 789),

對於這一句話的正確理解,應當是說:截至目前為止,「整個取經的路程,我們已經

走了一半」。然而此時距離取經團隊組成之後,也只不過經歷「四聖試禪心」、「五莊

觀」、「白虎嶺」、「寶象國」數事而已,且此數事誠可謂是接踵而至,他們都是在「不

及一年」的時間之內陸續發生,然何以唐僧會在此時突然說出「近半」的言,此點

確實頗為耐人尋味。毫無疑問,此一說法與西行取經實際發生的真實狀況,確實有

著極大出入,因其說的驀然出現,自是與前後諸事的敘述無法順利接榫,顯得極為

突兀。此一啟人疑竇的問題,自然會讓細心的西遊讀者,因是而感到莫名困惑,進

而推測其所以發生的根本緣由。倘若其事乃是「續補新增」者,則上述這條關乎空

間「距離」的重要線索,相信應當就是人們解開此一問題的主要關鍵所在。

詳究其事,接續而來的問題便是:平頂山故事究竟是「本自於何」脫胎轉化而

來?倘若其事確實是在「有所本」的情況下進行改寫,則有關「距離」這條唐僧「不

經意」脫口而出的線索,絕對是人們解開此一問題,連結兩個不同單元故事的關鍵

所在。關於這個問題的思索,人們必須將關注焦點放在「通天河」故事(第 47-49 回)

之上,因為通天河的距離恰巧是居於整個取經路途的中間點,或許「平頂山」故事

據以改寫的隱微線索,必須經由仔細比對這兩個不同單元故事的文字內容,慢慢談

起。

(二)雷同之文字敘述

除上述所言「時間」、「距離」的疑點之外,另外還有一個值得人們特別關注的

問題,即是平頂山這一單元故事的「文字敘述」,與其他不同單元故事之間的關聯性

究竟為何?尤其是在「文字雷同」的問題上,更是值得人們仔細推敲。

首先,第 32 回描述豬八戒奉命巡山,面對迎面而來的妖怪,八戒順勢舉起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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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之九齒釘鈀與之相互對抗。當其時也,妖怪曾經戲稱八戒是「半路出家」的和尚。

在此之後,並有一段八戒以「韻文」方式,對於手中所持神奇兵器的自我敘述:

巨齒鑄來如龍爪,滲金妝就似虎形。

若逢對敵寒風灑,但遇相持火燄生。

能替唐僧消障礙,西天路上捉妖精。

輪動煙霞遮日月,使起昏雲暗斗星。

築倒泰山老虎怕,掀翻大海老龍驚。

饒你這妖有手段,一鈀九個血窟窿。(第 32 回,頁 805。)

有趣的是,上述所言這段散體、韻文皆備的文字陳說,竟然與第 49 回「通天河」故

事所載錄的文字內容,在整體概念與韻腳部分,幾近雷同。詳言之,此二事同樣都

曾經言及「半路出家」一類的散體對話;其次,則是韻文部分除文字略有差別之外,

此二者之語意誠可謂是幾乎雷同。試引錄其文如下,以供參照:

巨齒鑄就如龍爪,細金妝來似蟒形。

若逢對敵寒風灑,但遇相持火焰生。

能與聖僧除怪物,西方路上捉妖精。

掄動煙雲遮日月,使開霞彩照分明。

築倒太山千虎怕,掀翻大海萬龍驚。

饒你威靈有手段,一築須教九窟窿。(第 49 回,頁 1241。)

第 32 回因應八戒奉命巡山之故事情節所需,故而只是以八戒遭遇妖怪,對方以「半

路出家」之說進行譏諷;然在第 49 回則是敘述八戒、沙僧同時進入通天河,與河中

妖怪(靈感大王)進行對戰,此時之妖怪則是分別就悟能、悟淨二人手中所持各具

特色的神兵利器,分別以半路「出家」、「成精」之語加以戲謔。(分見頁 1241、1243)

上述這兩個不同單元故事在「敘事」與「文字」上的高度雷同,相信應當不是「巧

合」二字所能概括,其中當然包括「平頂山」故事或乃是根據「通天河」故事進行

改寫的高度可能。

事實上,通天河故事在《西遊記》一書之中,自有其特殊之處,因取經團隊一

路西行,及至此地,其所耗費之「時間」與行走之「距離」,剛好是取經時間(14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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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九 十 期

與路程(108,000 里)的一半。不容諱言,這絕對是文學創作者的精心刻意安排。28

如果說平頂山故事的部分內容,乃是襲自通天河故事而來,如同前述徵引之韻、散

敘述的雷同文字一般,則平頂山故事唐僧所言「一半」路程的說法,相信就不是講

述者(編輯者)隨著興之所至,無的放矢的無端言語,因為此一說法極有可能是平

頂山故事乃是依據通天河故事進行改寫,然在完成之後,卻又因修改未盡完善,而

所留下的一項重要跡證。這一連串的線索與證據,更加強化其事乃是「續補新增」

的高度可能。根據上述情況當可推知,主張平頂山故事乃是後來的習仿、改寫之作,

此一說法確實具有一定信度,29而且其事有一部份應當是源自於「通天河」故事而來,

此點相信也是無庸置疑。30

百回本《西遊記》一書,一直被歷代絕大多數的西遊讀者,視之為是一部「完

整之作」,雖然許多西遊研究者都十分清楚,這部小說絕非是成於「一時一人」之手,

而是綿歷許久之後方才完成,其中更有許多「不知名姓」者都在書中留下他們曾經

參與創作的足跡,最後才由某一個特定人物(或言「一群」)加以編輯而成。31事實

上,這部「力求完美」的通俗之作,當初之編輯者確實花費許多心思,在前後敘述

的連貫與故事情節的融通,然不容諱言,通書之中依然存有許多無法密合接榫之處,

這也是一件不容爭辯的事實。32易言之,編輯者或許是在「不經意」之間,造就了百

28 唐僧在本事尾聲,曾經答應老黿代向佛祖詢問,何以他修練許久,然卻始終未能夠「化成人身」的 問題,唐僧當場允諾,然最後卻又不慎遺忘此事,最終成為東返中土過程中,唯一發生的一個劫難,

此乃是為了湊成「九九完真」之數的一項刻意安排。由是可知,這個單元故事在該書之中實具有「首

尾相顧」的功用,它顯然是文學講述者在通書結構上至為重要的一項安排,不宜輕忽。據此故言。 29 於此所言,係指侯會:〈試論《西遊記》「蓮花洞」故事之晚起〉,頁 209-218,一文所提出的想法, 然該文之論證過程,與本文所言不盡相同,惟認為「蓮花洞」故事係屬晚出的觀點,則是如出一轍。 30 時至今日,已經難以分辨「平頂山」故事究竟是明代世德堂的編輯者新加增補者,抑或是編輯者以 另本的西遊故事插入舊有底本之中而成者。然不論是出於何者,後來之世德堂的編輯者於面對其事

時,卻是未能夠有所警覺,甚至是對此一依循之跡加以修改,以至於最後竟然出現此類文字雷同、

前後無法相互呼應的結果。面對此一問題,他們都是難辭其咎。根據上述種種跡象顯示,這些可議

現象應當都是有跡可循,通過上述這些重要線索的細細追尋,足徵其事的出現,實則是並不唐突。 31 陳元之〈序〉言「唐光祿既購是書,奇之,亦裨好事者為之校訂,秩其卷目梓之,凡 20 卷,數十萬 言有餘。」其中,所謂之「好事者為之校訂」一詞,或可將其理解成是「一人」,甚或是「一群」,

據此故言。

32 詳參見謝明勳:《西遊記考論:從域外文獻到文本詮釋》,頁 233-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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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回本《西遊記》這部以「串珠」體式之「單元故事」進行講述的文學著作。此一書

寫方式的最大功能,便是它可以將許多「來源不一」的西遊故事,在極其簡易的操

作手法:故事「主題」、「人物」相同的情況下,自然而然的加以串聯。然在此一過

程中,倘若編輯者未能夠妥善處理其中的細微之處,則細心的西遊讀者必然可以從

中品讀出前後無法密切扣合之處,而這些終將成為人們評騭、訾議、詬病該書的依

據所在。毫無疑問,「平頂山」故事正是人們檢視此一操作手法所造成之「疏失」的

典型代表。

承上,接續思考的問題將是進一步探究,造成此一現象的可能原因。其事究竟

是肇因於世德堂的編輯者,於拼合不同來源之西遊故事所致?抑或是如同侯會所主

張:係續補者「汲取、抄襲書中已有情節的精彩要素,來編寫自己的故事」(頁 212),

其中的真相確實是耐人尋味。根據侯會列舉之各項證據,他顯然是比較傾向於此一

單元故事乃是屬於「續補前置」者,然在論證資料上卻是可待補正,本文前引之韻、

散文字幾近雷同的這一發現,當可補強其事與「通天河」故事之間,應當存有一定

程度的關聯性,此一證據當可作為侯會說法的補充。當然,平頂山故事所擷取之西

遊各事的敘事菁華,絕對不止是單純的一個單元故事而已,以下所言數事,同樣與

此事有著極為密切的關聯性存在。

(三)與「紅孩兒」故事的關聯性─從「火眼金睛」的兩種描 述說起

《西遊記》書中對於孫悟空的本領描述,主要有三:一是地煞數 72 變化,一是

觔斗雲,一是火眼金睛。前二者係由須菩提祖師親自傳授(第 2 回),後者則是肇因

於孫悟空大鬧天宮之後,受困於太上老君的八卦丹爐,因緣際會之下練成(第 7 回)。

其中,火眼金睛最為值得人們稱道的神奇功用,當是在於其能夠「辨識真假」,然書

中各單元故事對於火眼金睛的文字陳說,卻是不盡全然相同。簡言之,通書對於孫悟

空火眼金睛的運用時機是「時用/時不用」,至若火眼金睛的辨識之能則是「時靈/

時不靈」,此一部分端視講述者的機心而定。

對於那些亟欲想要侵擾唐僧的妖魔鬼怪,孫悟空之火眼金睛自是能夠發揮出「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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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正邪」的無上功效,諸如:白骨精、紅孩兒等即是;然對於那些事先前來通風報

信,預先說明妖魔鬼怪神奇本領的各路神祇,此時火眼金睛所特具之辨識妖魔功能,

則會暫時失效,諸如:太白金星、33日值功曹34等即是。此兩種截然不同的表述策略,

前者係由孫悟空「直接面對」邪魔妖怪,此時火眼金睛的偵查功能,自是不能夠有

所缺失;後者則是各路神祇之「預先通報」,為了能有一個全然不同的資訊來源管道,

並讓取經僧眾能夠事先知曉妖魔的真正來歷與特有本領,值此之時,講述者採取先

由報信神祇進行妖魔之背景資料的詳細說明,之後再行揭穿其真正身分,這應當是

小說敘事為了避免失之單調,而所採取的一種講述策略。35

試以取經團隊剛剛組成之後所面對的第一次考驗:「四聖試禪心」一事為例。本

事旨在傳達西遊故事陳說的兩個主要重點:一是刻畫孫悟空火眼金睛所特具的神奇

功能;二是強調歷劫考驗的內容可分為「自修」與「共修」兩類。36「四聖試禪心」

描述取經團隊到達一座莊園之前,孫悟空便已經清楚看見半空之中「慶雲籠罩,瑞

靄遮盈」(第 23 回,頁 548)。事實上,《西遊記》的諸多單元故事,往往都是先通過

孫悟空之眼中所見,作為判斷前路吉凶禍福的主要根據,這樣的描述方式儼然已經

成為小說敘述的慣用手法與陳說模式,同時亦是引發後續「唐僧」與「悟空」兩造

發生爭議的重要開端。毫無疑問,其事之主要關鍵當是在於,此二者對於妖魅「真

33 《西遊記》第 74 回載云:「正行間,不見了那報信的老者。沙僧道:『他就是妖怪,故意狐假虎威的 來傳報,恐諕我們哩。」行者道:『不要忙,等我去看看。」好大聖,跳上高峰,四顧無跡,急轉面,

見半空中有彩霞晃亮,即縱雲趕上看時,乃是太白金星。」(頁 1891)。

34 《西遊記》第 32 回載云:「好大聖,睜開火眼金睛,漫山越嶺的望處,卻無蹤跡。忽擡頭往雲端裡 一看,看見是日值功曹,他就縱雲趕上,罵了幾聲:『毛鬼」,道:『你怎麼有話不來直說,卻那般變

化了,演樣老孫?』慌得那功曹施禮道:『大聖,報信來遲,勿罪,勿罪。那怪果然神通廣大,變化

多端。只看你騰那(案:「挪」也。)乖巧,運動神機,仔細保你師父;假若怠慢了些兒,西天路莫

想去得。」(頁 787-788)

35 由於「西天取經」一事乃是對於取經團隊的種種考驗,在目標不變、人物相同的情況下,惟有在其 所面對的劫難內容與陳說手法上,稍作變易,如是方能避免其所採取的講述策略,趨於一致性的單

調,達到多樣化吸引閱聽者的目的,此一做為無妨將其視之為是採取「單元故事」結構進行講述,

小說敘事者所必須坦然面對的困境,與其最後所採取的因應之道。

36 所謂之「自修」,乃是針對個別人物而言,然惟有所有取經團隊的所有成員都能夠順利通過考驗,取 經任務的嚴格考驗方才算是真正完成,此謂之「共修」。自此之後,陸續登場的種種考驗,不論是針

對特定人物抑或是團隊整體,都讓各種劫難不斷的應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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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假」的分辨能力有別。37擁有火眼金睛之孫悟空與單純具有一心善念之唐僧,他們對

於同一問題的看法,往往是南轅北轍,彼此衝突。唐僧可以被人「欺之以方」的君

子人格特質,自然成為文學創作者藉以引發後續「衝突」的重要導火線。只不過在

「四聖試禪心」這個單元故事之上,孫悟空是以「知之者」的身分,不予以事先點

破;而其餘之取經僧眾(唐僧、八戒、沙僧)則是以「不知者」的身分,接受來自

於神佛的嚴格考驗。可以想見的是,面對接續而來的諸多外在引誘,其中必然會出

現「通過者」與「未通過者」,而所謂之「試煉」概念,便在此一過程中具體呈現;

其次,則是「自修」與「共修」的隱微意義,亦能夠巧妙的蘊藏其中。

在孫悟空眼中所見一片靄靄祥光的背後,其所代表的意義便是:此地乃是經由

「仙佛點化」而成的一片幻境,旨在對於取經團隊的所有成員進行試煉,此舉係為

仙佛對於取經僧眾「向道心志」是否堅定不移的一項考驗,它無關乎生命吉凶。類

似情事亦同樣見諸於「凌雲渡」故事(第 98 回),當接引祖師(南無寶幢光王佛)

以「無底船」濟渡取經團隊,表面看似是十分凶險,實際上卻是極其安全,因其事

之考驗重點,同樣是在於取經團隊成員的「信仰之心」是否依舊堅定。此二事之考

驗理念與試煉本質,誠可謂是幾乎類同。38值得人們特別注意的是,在此二事之中的

孫悟空,早就已經通過火眼金睛,清楚知曉其事之來龍去脈,與仙佛考驗之真正用

意所在,然而他卻是採取「不予點破」的態度,以免有「洩漏天機」之嫌,因為這

場考驗是絕對必要。這是對於仙佛法術變化以及悟空火眼金睛的正向描述。

37 謝明勳:〈《西遊記》與「民間故事類型」之關係試論〉,《東華漢學》第 27 期(2018 年 6 月),曾經 針對「AT1*「狐狸偷籃子」」一目與《西遊記》一書之關係提出說解,有云:「此一故事類型於《西 遊記》一書之中頗多可見,「白骨精」(第 27 回)、「平頂山」(第 32-35 回)、「紅孩兒」(第 40-42 回) 等故事中之諸多妖怪,他們都不約而同採取「以善欺心」的做法,各單元故事首先敘述的是,妖怪

們變化成為人形之後,他們都是以「受害者」之姿向人求救,採取「攻心為上」的作法,以對君子

「欺之以方」的方式,誘騙唐僧上當。此舉自然可以引發兩種作用:一是激發出師徒之間「救與不

救」的口角爭議;一是接續登場之孫悟空師兄弟對於唐僧的營救行動,亦即是神魔之間騰挪變化的

鬥法。易言之,「狐狸偷籃子」故事類型僅只是展開該「單元故事」序幕的開端,實非全部。」(頁

10)茲據其說。

38 詳參見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凌雲渡」故事析論〉,《中國文化研究》第 43 輯(2019 年 2 月),

頁 173-187,一文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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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火眼金睛確實能夠辨識妖邪,其主要的敘述機制乃是建立在兩個重

要的元素之上。一是取經團隊一路西行而來,其眼前所見之人物是否隱藏凶險,此

點必須先行予以釐清。在孫悟空的內在認知當中,「西方路上,多有妖怪邪魔,善能

點化庄宅,不拘甚麼樓台房舍,館閣亭宇,俱能指化了哄人。」(第 50 回,頁 1260-

1261)換言之,即令是看似平凡無奇者(如「四聖試禪心」事),並不代表其事絕對

安全無虞;即使眼中所見隸屬神聖(如「小雷音寺」事),亦未必能夠因此而令人全

然安心。此點對應到寶象國國王對唐僧所說的一段話語:「你既不會降妖,怎麼敢上

西天拜佛?」(第 29 回,頁 708)即可清楚得知。其次,則是徵諸「流沙河」故事關

於沙和尚項下「九個骷髏」的神奇來歷,以及唐僧以金蟬子「十世修行」的身分,

參與此次西天拜佛取經的艱苦歷程,觀音菩薩之所以特別安排具有「降妖伏魔」能

力之孫悟空師兄弟們隨身保護,其主要理由應當即是在此。

平頂山故事曾經對於不同質性之人,其頭頂之上的雲氣色彩與吉凶禍福之間的

關係,進行說明:「好人頭上,祥雲罩(原作「照」)頂。壞人頭上,黑氣沖天。」

(第 33 回,頁 808),此種「二元化」的簡易說法,往往是通過孫悟空火眼金睛的檢

視,進而獲得印證,基本上,《西遊記》通書皆是秉持此一概念進行書寫。試以「烏

雞國」故事為例,當孫悟空見到「怪霧愁雲漠漠,妖風怨氣紛紛」的剎那,隨即發

表一段關於「觀氣」的言論:「若是真王登寶座,自有祥光五色雲。只因妖怪侵龍位,

騰騰黑氣鎖金門。」(第 37 回,頁 928)這是通過火眼金睛所看到之不同色調的雲

彩,亦即是其事背後所代表的真正意義,亦是取經團隊對於即將面對之吉凶禍福的

重要表徵。這樣的陳說基調在《西遊記》書中,實是不時可見。是以當取經團隊到

達「號山枯松澗」時,只見「一朵紅雲,直冒到九霄空中」(第 40 回,頁 996-997),

其所代表的概念當是隱指紅孩兒的出現;在「金兜山」故事中,當孫悟空定睛一看,

其所見到的是「兇雲隱隱,惡氣氛氛」(第 50 回,頁 1260),其所代表的意義則是前

路確有相當之凶險存在。這樣的概念便是清楚鑑別吉凶禍福的主要依據。由於小說

敘事必須不斷的「營造衝突」,如是方能夠讓一連串的「文學高潮」層出不窮的不斷

出現,而唐僧的一心善念,自然成為其與孫悟空之所見所言,完全背道而馳的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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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關鍵所在,這正是講述者對於文學「衝突點」的精心營造,亦是其書之所以能夠吸

引歷代眾多閱聽者關注目光的重要原因。

其次,平頂山故事中有一段文字,敘說銀角大王變化成為一名斷腿道士,以其

有待旁人救助的淒苦形象,順利博得唐僧的無限同情,然一般凡俗之人眼中所見,

真的可以做為判斷是非的重要依憑?這顯然是小說敘述者通過小說人物,必須要根

本解決的重要問題。是以當唐僧以命令式的口吻,要孫悟空擔負起馱背斷腿道士繼

續前行,此時之銀角大王便在孫悟空背上,施展出「移山倒海」的法術,他默默地

念動真言,將「須彌山、峨嵋山、泰山」等三座大山,沉甸甸的逐一重壓在孫悟空

的身上。39先前的兩座大山,分別壓在悟空的左右兩肩,此時之悟空尚且能夠挑山而

行,但是當最後一座大山以「泰山下頂」之勢,劈頭壓住,悟空已是不堪負擔,身

感乏力倒下,最終被此一法術困於三山之下。事實上,這段看似奇詭的文字陳說,

其事之內容實是有跡可循:一是頗有昔日齊天大聖被如來佛祖鎮壓於五行山下的隱

微痕跡(第 7 回);二是所謂之「移山倒海」一詞,於此僅只是言及「移山」,實則

並未觸及「倒海」,至若所謂之「倒海」,應是指觀音菩薩以水淹沒紅孩兒「火雲洞」

一事(第 42 回,頁 1067-1068);三是文中「泰山壓頂」一詞,同樣見諸於紅孩兒故

事,乃是觀音菩薩收伏紅孩兒後,命令悟空幫其摩頂受戒,而悟空卻是將其頭「剃

作一個太山壓頂。與他留下三個頂搭,挽起三個窩角揪兒。」(第 42 回,頁 1074)

人們實在很難想像,當初這個由孫悟空施之於紅孩兒身上的隱微痕跡,卻是在平頂

山故事之中,以十分奇巧之「主客易位」的另類方式,並且參雜先前如來以五行山

鎮壓孫悟空的概念,重新回歸到孫悟空的身上,再加上「移山倒海」這個未盡其意

之詞語,這些都留下可供人們追索之淡淡的「拼合」痕跡。

除上述所言之外,平頂山故事還曾經描述到孫悟空仰天長歎的說道:「今日這個

妖魔無狀,怎敢把山神、土地喚為奴僕,替他輪流當值?」(第 33 回,頁 822),此

39 這個說法或許與「紅孩兒」故事相關,然其中之主要關鍵,當是在於「泰山壓頂」一詞,以及紅孩 兒被觀音菩薩剃頭之後的髮型樣態。《西遊記》第 42 回載云:「(菩薩)就袖中取出一把金剃頭刀兒, 近前去,把那怪分頂剃了幾刀,剃作一個太山壓頂,與他留下三個頂搭,挽起三個窩角揪兒。」(頁

1074)上述兩點,應當與「平頂山」故事的文字鋪陳密切相關,成為連結此二者的重要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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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神為奴」的概念,同樣與紅孩兒故事所載之文字頗為相類:「那洞裡有一個魔

王,神通廣大,常常的把我們山神、土地拿了去,燒火頂門,黑夜與他提鈴喝號。

小妖兒又討甚麼常例錢。」(第 40 回,頁 1016)此一說法與前引平頂山故事的「當

值」之說,誠可謂是幾無二致。再者,則是紅孩兒於擒獲唐僧時,曾經派遣小妖前

去邀請其父(牛魔王)前來,一同噉食唐僧之肉,以期能夠因此而得以長生延壽,

此與平頂山故事之金角、銀角兩位大王派遣小妖前去邀請其母(九尾狐狸)前來共

食唐僧之肉,實是如出一轍,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上述諸多雷同之處,讓人不由自

主地朝向此二事必定相關的方向進行思考,亦讓侯會的說法可以因此而得到適度補

強。

(四)關於「太上老君」之寶物與說詞的疑點

有關平頂山故事的內容,尚有幾點爭議,其中尤以金角大王、銀角大王的「五

項寶貝」最為值得讓人深思。毫無疑問,此一單元故事中之「紫金紅葫蘆」與「羊

脂玉淨瓶」,顯然是為了配合金角、銀角原本在兜率宮時所擔任的工作而設。事實上,

這兩項法器的「神異」功能屬性,幾乎並無二致,它們都是通過「語言(名字)咒

術」展開,況且其物與獅駝國故事中之「陰陽二氣瓶」一般,同樣都具有「裝人」、

「化人」的神奇功能,只不過紫金紅葫蘆相對變得輕巧許多,而且已經不再具有陰

陽之功。至若「捆仙繩」一物,亦是通過特定的「咒語」進行,其主要的神奇功能

當是在於鬆、緊,這項功能讓人不由自主地與金、緊、禁「三個箍兒」聯想在一起,

此與《西遊記》書中讓孫悟空完全束手無策之「緊箍兒咒」,與多次叨嚷之「鬆箍兒

咒」,確實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其在創作概念上幾乎並無差別。

關於「七星劍」的特殊功用,文中並未詳見,然通過「老魔將芭蕉扇插在後項

衣領,把七星劍提在手中」(第 35 回,頁 869)的文字可知,其物與一般兵器實則並

無不同。至若「芭蕉扇」一物,則是與火焰山故事(第 59-61 回)之鐵扇公主所擁有

的物件同名,40平頂山故事對於此物曾有如是之描述:「那魔慌了,將左手擎著寶劍,

40 五項寶貝之「芭蕉扇」,其名稱與火燄山故事鐵扇公主之所擁有者相同,然何以不避「同名」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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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右手伸于項後,取出芭蕉扇子,望東南丙丁火,正對離宮,唿喇的一扇子,搧將下

來,只見那就地上火光焰焰。原來這般寶貝平白地搧出火來。那怪物著實無情,一

連搧了七八扇子,熯天熾地,烈火飛騰。」(第 35 回,頁 872)據此足徵其物確實能

夠搧出火來,此與鐵扇公主所擁有之專以「滅火」者截然不同,雖非無用,然其神

異性顯然是略有不足,遠遠未若紫金紅葫蘆,讓文學創作者為之花費許多筆墨。

此數者皆屬太上老君所有,此點通過老君的一段文字即可清楚得知:「葫蘆是我

盛丹的,淨瓶是我盛水的,寶劍是我煉魔的,扇子是我搧火的,繩子是我一根勒袍

的帶。那兩個怪:一個是我看金爐的童子,一個是我看銀爐的童子。只因他偷了我

的寶貝,走下界來,正無覓處,卻是你今拿住,得了功績。」(第 35 回,頁 883-884)

這段文字誠可謂是此一單元故事有關「精怪來歷」及「法器功能」之簡要說明,亦

是其事據以展開鋪陳的主要關鍵,它們都緊緊環扣「太上老君」的人物形象,然卻

又與前後不同單元故事之中的某種事物,有著若即若離的微妙關係。

相對於孫悟空大鬧天宮時,便已經出現之「金剛琢」(第 6 回),以及眾所熟知

之「老子騎牛」之人物形象,其胯下坐騎「青牛」(第 50-52 回)和穿牛鼻之環(金

剛琢),此二物經過文學神化之後的文字鋪陳,自是讓人印象十分深刻。相對於此,

平頂山故事中出現與太上老君相關的五項寶貝,雖屬次要,然卻也能夠完全契合太

上老君煉丹的人物形象,這也就成為侯會推測其事當為「晚出」的原因所在。然若

是再進一步仔細比較相同人物之前後不同說詞,其間便會不經意出現難以密合之處。

舉例而言,在第 52 回中老君曾經說道:「我那金鋼琢,乃是我過函關化胡之器,自

幼煉成之寶,憑你甚麼兵器,水火俱莫能近他。若偷去我的41芭蕉扇兒,連我也不能

奈他何矣。」(頁 1333)這段話語的真正用意,應當是在說明「金剛琢」的神奇來歷

與無上功能,這在此一單元故事之中實屬必要;然其後關於「芭蕉扇」的陳說,則

是讓人略感突兀,未審其真正目的究竟為何,頗有畫蛇添足之虞。或許此時之太上

老君正在為該回之各路神仙得以幸免於難而感到慶幸,因為他們所面對的寶物是金

此點亦是多有可議之處。

41 「的」字下原有「也」字,係涉下文而衍者,當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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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琢而非芭蕉扇,如果換成另外一物,則其事之最終結果,就會變得難以逆料。殊

不知此物竟然在先前之「平頂山」故事之中便已經出現過了,而且該項寶物還曾經

被金角、銀角所偷,私自帶入凡間,這就讓後來金兜山故事「若偷去我的芭蕉扇兒,

連我也不能奈他何矣」的這段話語,頓時變得無比弔詭,前後之說顯然無法相互契

合。在此同時,此一說法亦讓平頂山故事的生成時間,出現些許疑點,這正是侯會

之所以提出「續補前置」觀點,據以立論的主要依據所在。42況且,「芭蕉扇」一物

於平頂山故事之中,幾乎未曾使用,其物似乎只是為了湊數(五項寶貝);然讓人更

加難以想像的,當是該物竟與火燄山故事鐵扇公主所擁有之法器名稱完全相同,此

舉更是憑添出「同名異實」的莫名困擾。43或許正是因為《西遊記》書中之太上老君

具有「爭勝」之人格特質,44若是再加上鐵扇公主「芭蕉扇」一事流傳既久的緣故,

以此檢視老君在金兜山故事末了所說的那段突兀話語,或許這一切就會變得情有可

原。

(五)關於「壓龍洞」敘述的疑點

在平頂山故事中,孫悟空曾經變作小妖,李代桃僵,以分身法術取代原先奉金

角、銀角二妖之命,前赴壓龍洞,迎接老奶奶(九尾狐狸)到蓮花洞吃唐僧肉之小

妖的身分。是以當文學閱聽者興高采烈的準備看一場關乎「法術變化」之後的「真

42 侯會〈試論《西遊記》「蓮花洞」故事之晚起〉一文,曾提出一個假設:「兩個與老君相關的故事, 很可能並非出自一手。」事實上,這個說法係從其對青毛獅子怪的理解而來,侯會認為:「書中凡有

同一個妖魔(或同一神佛之屬下)兩次下凡者,都有後來續補之迹。」(頁 211)此一說法仍有商榷 空間,已如前論,於此不再贅言。然其由此引申而來之對於「太上老君」事的質疑,則是多有可採。

侯會甚至直觀的認為「在原稿中,老君部屬臨凡為患者只有一個」(頁 212),並且直指青牛精。其 說雖屬臆測,然卻是不無可能。

43 《西遊記》一書之中,或有「同名」的爭議,諸如「法器名稱」相同者,除上述「芭蕉扇」一例之 外,還有「照妖鏡」一物,分屬「托塔李天王」(第 6 回,頁 133;第 58 回,頁 1473;第 61 回,頁 1564)、「文殊菩薩」(第 39 回,頁 990)二位神仙所擁有。

44 在「五莊觀」故事中,當南海觀音菩薩帶著楊柳淨瓶,前來幫助悟空救活人參果樹時,祂便曾經說 到一件少為人知的過去往事:「當年,太上老君曾與我賭勝:他把我的楊柳枝拔了去,放在煉丹爐

裡,炙得焦乾,送來還我。是我拿了,插在瓶中一晝夜,復得青枝綠葉,與舊相同。」(第 26 回, 頁 641)這段話語無妨將其理解成是神仙之間的一場賭勝,人們可以確定的是,太上老君必定是抱 持著求勝的心態在面對其事,據此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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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假」爭議,此時必須先行解決的,便是關於人倫「尊卑」與接續而至的「禮儀」問

題。

當孫悟空進入壓龍洞時,此時便出現讓孫悟空頓時陷入進退維谷,身處兩難困

境的一段描述,45因為此時他是以小妖的身分前去迎接老奶奶移駕赴會,基於人倫禮

節,具有奴僕身分之小妖面對兩位大王之母親,在「尊卑有別」的情況下,他自然

是要進行叩拜家母之大禮;然在法術變化之形背後的真正形體,此時則是面對著一

場無比難堪的心理煎熬,意即是要齊天大聖以天庭上仙之姿,向尚在下界修煉之妖

魔行跪拜之禮。試想,心高氣傲之孫悟空,在面對玉帝時亦僅只是「打躬作揖」,值

此之時,他的內心究竟是何等的煎熬,其所面對的窘境究竟是何等的讓他情何以堪?

然為了能夠遂行取經任務,孫悟空必須先行放下過去原有的榮光與自尊,因為法術

變化後之小妖,顯然必須依照人倫的尊卑之禮,向在家族之中具有崇高地位的老奶

奶,行家僕應有之禮,這個跪拜動作無疑是絕對必要的。講述者顯然充分掌握這一

點存乎於心的矛盾與衝突,甚至是在此一重要節點上大肆鋪陳,將孫悟空心中的無

奈、掙扎與不得不為,做了充分的揣摩與說明:

孫大聖見了,不敢進去,只在二門外仵著臉,脫脫的哭起來。你道他哭怎的?

莫成是怕他?就怕也便不哭。況先哄了他的寶貝,又打死他的小妖,卻為何

而哭?他當時曾下九鼎油鍋,就煠了七八日,也不曾有一點泪兒。只為想起

唐僧取經的苦惱,他就淚出痛腸,故眼便哭。心卻想道:「老孫既顯手段,變

做小妖來請這老怪,沒有個直直的站了說話之理,一定見他磕頭纔是。我為

人做了一場好漢,止拜了三個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觀音;兩界山師父救

了我,我拜了他四拜。為他使碎六葉連肝肺,用盡三毛七孔心。一卷經能值

幾何?今日卻教我去拜此怪。若不跪拜,必定走了風汛。苦啊!算來只為師

父受困,故使我受辱于人。(第 34 回,頁 840-841。)

上引這段文字,完全是從敘述者說解其事的文學視角出發,其間並同時夾雜著孫悟

空內心自省的莫名思緒,在看似「合理」陳說的文字背後,其中卻出現兩段與《西

遊記》文本敘述脈絡相悖,且是令人十分費解的描述。試分述其說如下:

45 關於此點,侯會〈試論《西遊記》「蓮花洞」故事之晚起〉一文,亦有提及,頁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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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關於「他當時曾下九鼎油鍋,就煠了七、八日,也不曾有一點泪兒。」一

說的爭議。檢視先此之前《西遊記》的各回文字,確實未曾及見有孫悟空「下九鼎

油鍋」之事。事實上,《西遊記》僅在「車遲國」故事中出現「滾油鍋洗澡」情節(第

46 回,頁 1176),其事雖是一場以命相搏的賭勝鬥法,然卻未見有「煠了七、八日」

的文字記載。此段隨興脫口而出且是略顯突兀的文字陳說,是否另有所本,確實值

得深思。46

二是孫悟空自言「止拜了三箇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觀音;兩界山師父救了

我,我拜了他四拜。」一說的爭議。檢視《西遊記》一書,孫悟空的確如同上述所

言:「做了一場好漢,止拜了三箇人」,然此語的真正問題則是:此時此地孫悟空所

言之內容,是否正確無誤?先此之前,孫悟空確實於「兩界山」拜唐僧為師(第 14

回,頁 318),並於「落伽山」拜過觀音(第 17 回,頁 411),然他與如來佛祖卻僅

只有一面之緣(第 7 回),而且是佛祖應玉帝之請,前來凌霄寶殿降妖伏魔,此時二

者乃是處於兵戎相見之鬥法賭勝狀態,實是難以言及「拜」字?事實上,此一說法

當是屬於後來發生之「金兜山」故事(第 50-52 回)的借用,47十分可惜的是,在小

說敘事的「時間」軸線上,此時之「西天拜佛祖」乃是屬於「尚未發生」之事,此

語無疑是「想當然耳」之言。

根據上述所言可知,平頂山故事的此一說法,顯然是多有舛誤,此舉更加增添

其事乃是「續補前置」的可能。

(六)其他的敘述疑點

除此之外,在平頂山故事這個單元故事之中,尚有幾個說法顯然係援引自「後

說」而來者,諸如:

本單元故事言豬八戒「老實」之說,凡有二見。一是出自於二魔(銀角大王)

之口:「還說豬八戒老實,原來這等不老實,該打二十多嘴棍。」(第 34 回,頁 852)

46 關於此點,侯會〈試論《西遊記》「蓮花洞」故事之晚起〉一文,亦有提及,頁 216。 47 《西遊記》第 52 回描述孫悟空到達靈山,尋求佛祖幫助,文中曾經出現「行者低頭禮拜」及「行者

頓首」(頁 1323、1326)的文字描述,據此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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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一是出自於老魔(金角大王)之口:「只說豬八戒老實,原來甚不老實。」(第 35 回,

頁 868)然而豬八戒自稱「老實」之言,實是見諸於「獅駝國」故事:「師父,莫怪

我說。若論賭變化,使促掐,捉弄人,我們三五個也不如師兄;若論老實相,師兄

就擺一隊伍,也不如我。」(第 74 回,頁 1885)前述根據「耳聞」而來的說法,應

當是源自於後來之「獅駝國」故事,其事當屬「續補前置」的另項證據。

又,本單元故事曾經言及關於「紫金紅葫蘆」的來歷:48「我這葫蘆,是混沌初

分,天開地闢,有一位太上老祖,解化女媧之名,煉石補天,普救閻浮世界。補到

乾宮夬地,見一座崑崙山腳下,有一縷仙藤,上結著這個紫金紅葫蘆,卻便是老君

留下到如今者。」(第 35 回,頁 863)其說與「朱紫國」對於「紫金鈴兒」的來歷說

明,實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太清仙君道源深,八卦爐中久煉金。結就鈴兒稱至寶,

老君留下到如今。」(第 71 回,頁 1814)因此二說皆是緊扣「太上老君」,而且都是

以「世情」作為說解,在敘事脈絡與陳說概念上,誠可謂是如出一轍,其與前述「雷

同之文字敘述」一目所舉之例的狀況,多有雷同。況且,孫悟空與妖怪之間的對話

模式,此二事亦是無甚差別。這些特性與前述所引「通天河」、「紅孩兒」故事的擷

取手法,亦是頗為類同。

至若二妖之所以為祟作亂的因由,先前說是金角、銀角二妖偷了老君的五項寶

貝,偷偷下凡:「賢弟呀!我和你私離上界,轉託塵凡,指望同享榮華,永為山洞之

主。」(第 35 回,頁 865)毫無疑問,此一說法乃是屬於個人的「思凡」之舉,此與

寶象國之「黃袍怪(奎星)」(第 28-31 回)、通天河之「靈感大王」(第 47-49 回)、

金兜山之「獨角兕大王」(第 50-52 回)、小雷音寺之「黃眉老佛」(第 65-66 回)、朱

紫國之「賽太歲」(第 68-71 回)、獅駝國之「獅、象、鵲三妖」(第 74-77 回)、比丘

國之「白鹿國丈」(第 78-79 回)、竹節山之「九靈元聖」(第 88-90 回)、天竺國之

「玉兔」(第 93-95 回)等,皆是神靈本身或是與特定神靈相關的事物(坐騎),偷

偷私自下凡,足見此一說法儼然已經成為《西遊記》小說講述的特定敘事模式。然

48 此與「五莊觀」故事對於「人參果樹」的生成來歷,實是多所雷同,多將其物之來歷委諸於混沌初

分,天開地闢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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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十 期

本事最為特殊之處,則是後來竟是改以老君之口,將其所以下凡之緣由,硬是說解

成:「此乃海上菩薩問我借了三次,送他在此,托化妖魔,試你師徒可有真心往西去

也。」(第 35 回,頁 884),此一說法不僅讓該回出現「前後說法不一」的狀況,亦

與《西遊記》各事所採取之「私自下凡」的理由,多有出入。或許平頂山故事之講

述者,但只是想要在既有說法與推陳出新之間不斷游移,老君之說當不無有「為異

而異」的可能,然對於前後說詞不一的現象,它確實是一個有待說解的問題。

五、小結

上述所舉諸多平頂山故事中的事例,不論是在西天取經的「時間」脈絡下進行

檢視,抑或是在小說敘事內容與前後文本之間的關係上深加思索,其間確實存在一

定的爭議。毫無疑問,「平頂山」故事自是可以獨立成篇,然若是站在「整體以觀」

的角度,以之與其他不同單元故事所載錄之故事內容進行比對,則其事偶而會有不

符合文理的狀況出現,詳究其事,這些現象都是朝向其事乃是援引自其他不同單元

故事而來,「拼合之跡」實是隱然若現。根據上文所舉之諸多證據,主要是指向「通

天河」、「紅孩兒」兩個單元故事,甚至是「獅駝國」、「朱紫國」二事之中的若干描

述,亦是存有若干的藕連之跡。這些現象都讓平頂山故事乃是「續補前置」的可能

性,因此而大幅提升。

根據上述所論,百回本《西遊記》之「平頂山」故事,或許並非是來自明代世

德堂主人唐光祿當年所得之「舊本」,這個單元故事的特殊屬性,相信應當也不是單

純個案,審視書中其他不同單元故事前後無法契合的特性,自當不能完全排除某些

單元故事同樣是「續補」的高度可能。其中,或有可能是侯會所言之「續補前置」,

然亦不能排除是在「一百回」的篇幅框架底下,當初據以編輯之「舊本」尚多有不

足,此時編輯者便在「唐僧西天取經」的故事主題,以及「單元故事」的講述特性,

在「串珠」體式下進行增補,藉以滿足所謂的百回之數。如是之處理方式,或許更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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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符合書肆牟利的經營目的,然卻也同時留下許多前後說法難以密合的些許缺憾。49十

分可惜的是,如果陳元之〈序〉所言屬實,並非是「自神其說」之言,然在「舊本」

已然不復存世之「文獻不足徵」的情況底下,後人亦只能通過小說文本的敘事脈絡

進行詳細檢視,一如先前所舉之「取經時間」、「文字比對」、「書寫風格」等不同面

向切入,尋覓一個可能的答案,而這個關乎「續補」的問題,方有可能因此而得到

一個較為合理的解答。

49 侯會:〈《西遊記》「世補本」補說〉,《文學遺產》第 2 期(1997 年 3 月),頁 125。一文認為,烏雞 國、奎木狼、白龍馬與摩昂太子、金平府犀角,凡四事,《西遊記》一書的處理都出現疏漏,侯會最

後提出他的看法,認為:「《西遊記》中所出現的前後矛盾之處,並非由於作品篇幅太長,內容繁複,

作者吳承恩顧此失彼,照應不周,而是由於全書出自兩支筆的緣故。」並且主張「今日所見到的『世

德堂本』,確實是經過改版的本子,稱為「世補本」或更準確。」其說值得深思。侯會甚至認為其事

「可能是由另外的作者草草補寫」,此說當不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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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勳:百回本《西遊記》「續補前置」說考辨:以「平頂山」故事為中心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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