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為學與為道義理辨析-兼談學道則儀的道學思想

老子「為學」與「為道」義理辨析－兼談〈學道則儀〉的道學思想

老 子 「 為 學 」 與 「 為 道 」 義 理 辨 析

－ 兼 談 〈 學 道 則 儀 〉 的 道 學 思 想

劉 見 成 （ 正 涵 ）

天 帝 教 天 人 合 一 院

摘 要

老子「為學」與「為道」之義理，見世傳通行本第四十八章之經文中：「為學日益， 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老子「為學」與「為道」之內

涵為何？所為之「學」與「道」之實質何指？又如何「為」？二者之關聯為何？無關、

互斥還是相輔？「益」與「損」之間有何差別？所「益」者何？所「損」的又是什麼？

又何謂「損之又損」？何謂「無為」？回應上述諸多提問，並釐清其中義理內涵，是 為本文之旨趣。

《天帝教教綱》是天帝教之建教憲章，〈學道則儀〉是教綱附件八、教儀—天人禮 儀（五）師制中的一篇文件，它來自先天崇仁教主的降示，並有首任首席使者涵靜老

人之增刪而定稿，其宗旨在於揭示天帝教同奮在學道修持上所要遵循之法則與應該注 意之要點，具有深刻的道學思想。

關鍵詞：為學、為道、損之又損、學道、道學、學道則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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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屆天帝教天人實學研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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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為學」與「為道」義理辨析－兼談〈學道則儀〉的道學思想

老子「為學」與「為道」義理辨析

－兼談〈學道則儀〉的道學思想

劉見成（正涵）

壹、引 言

老子「為學」與「為道」之義理，見世傳通行本第四十八章之經文中：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 1

迄今所見最早文本郭店楚簡老子，文字有些不同：

學者日益，為道者日員。員之或員，以至亡為，亡為而亡不為。 2

第一句「學」字前少一「為」字，後多一「者」字，「為道」字後亦多一「者」字。

「員」即「損」，「或」可作「又」，「亡」為「無」字之借。帛書甲本幾乎全部毀損， 僅殘存一「為」字，帛書乙本雖后半文字亦有毀損，但前半經文大致完好：

為學者日益，聞道者日云。云之又云，以至於無□，□□□□□□。 3

「無」字下應是「為」字。最後一句，帛書甲乙本均全部殘損，世傳通行本內容 大致相同：「無為而無不為」，《莊子‧知北遊》引文亦與此相同。4楚簡之「學者」，帛 書乙本作「為學者」；楚簡之「為道者」，帛書乙本作「聞道者」。「云」則是「損」之 近音借字。

1 一般而言，《老子》傳本可分為兩大系統，流傳最廣：一以王弼為代表的文人系統，二以河上 公為代表的民間系統。1973 年 12 月，湖南長沙馬王堆第三號漢墓出土的帛書甲、乙本，其中 《德經》在《道經》之前，與世傳通行本章節次序不同，且不分章。1993 年湖北荊門郭店戰國 中期楚墓出土的竹簡本老子，分甲乙丙三組，這是目前所見最古的文本。 2 參見尹振環，《楚簡老子辨析》，北京：中華書局，2001，頁 277；劉釗，《郭店楚簡校釋》，福 建人民出版社，2005，頁 30。 3 《帛書老子乙本釋文》，收於《藏外道書》（第一册），四川：巴蜀書社，1992，頁 22。 4 《莊子‧知北遊》引老子文曰：「為道者日損，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郭象 注、成玄英疏，《南華真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98，頁 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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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且不論這些差別文字所可能帶來義理上的詮釋分歧，老子「為學」與「為道」 之內涵為何？所為之「學」與「道」之實質何指？又如何「為」？二者之關聯為何？

無關、互斥還是相輔？「益」與「損」之間有何差別？所「益」者何？所「損」的又

是什麼？又何謂「損之又損」？何謂「無為」？回應上述諸多提問，並釐清其中義理 內涵，是為本文之旨趣。

貳、「為學」與「為道」義理闡析

老子此章以「學」、「道」相對照，一日益，一日損，歷來學者對其內涵有不同之 見解，各持其理以言其說，眩人耳目，尚有釐清辨明之處。在義理闡析之前，先解決 不同版本上文字差異的問題。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乃一般人所熟悉世傳通行本之表達句式，然較早之文本， 包括竹簡本、帛書本，則有不同的文字表示：

竹簡本：學者日益，為道者日損。 帛書本：為學者日益，聞道者日損。

通行本：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竹簡本以「學者」與「為道者」對比，帛書本則是「為學者」與「聞道者」。從「學

者」到「為學者」、「為道者」到「聞道者」之文字轉變，造成理解上之歧義，導致不

同的觀點。劉孝敢以為「學者」就是從事學習的人，詞義完整，作「為學者」並不增

加任何實質內容，純粹只是為了句式的整齊。帛書乙本將「學者」改為「為學者」，將 「為道者」改為「聞道者」，一是為了句式的整齊，二是為了避免重複「為」字。5這 些文字上的差別意義不大，似乎僅具修辭學上的作用。但尹振環則特別強調這些文字

上的差別在義理上的重大意義，「學者」乃是為學有所成就之人，自然與「為學者」不

可相提並論，此正如「學者」與「學生」之別。同樣，「聞道者」與「為道者」也不同，

一個聞道之人未必即是為道之人，聞道者多而真正去做的人少，聞而不為，故「聞道 者」與「為道者」自有差別。6

事實上，對於這些文字上的差別，我們可以有一比較折衷的平衡觀點，它同時具 有修辭上與義理上的意義。「學者」與「為學者」可視為同義，「學者」就是為學之人，

即「為學者」，需要關注的重點在於所「學」之內涵為何。「為道者」與「聞道者」之

間的確有區別。老子有言：「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 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四十一章）7可見「聞道」與「行道」（即「為道」）確

5 劉孝敢，《老子古今》（上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頁 481。 6 尹振環，《楚簡老子辨析》，北京：中華書局，2001，頁 277-278；《帛書老子再疏義》，北京： 商務印書館，2007，頁 71-73 7 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頁 229。以下文中所引經文皆引自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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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分別。聞道即能勤而行之者，乃屬上上根器極少數之人，一般人雖聞道但未必就去 實行，甚至大笑以為荒唐之事，亦不足怪。因此，「為道者」之義似較「聞道者」為佳。

至於從「為學者」、「為道者」到世傳通行本「為學」、「為道」之轉變，劉笑敢認 為原來的主語是為學與為道的「人」，而通行本則變成了為學與為道的「事」，句義有 所不同。8此說就文字表式的嚴格意義上言，基本上沒錯，但人是做此事的人，事則是 此人所做的事，似乎也難以明確的分割，真正的重點仍在行者「為學」與「為道」所 為之內涵究竟為何。

一、「為學」與「為道」之內涵

歷來學者對「為學」與「為道」內涵之闡述，看法十分紛歧，「為道」更甚於「為 學」。 首先，「為學」所為之學究竟何指？歸結而言，不外二義：其一泛指學問、知識之 學；其二則特別指稱某種學問。

就第一義而言，「為學」就是求對於外物的知識，知識要積累，越多越好，所以要 「日益」，增加知識9，增長知見10。此「學」乃泛指一切非根源性的形而下學問11，具 體而言，舉凡考據詞章義理與百工技藝之學皆包括在內，范應元稱之為「俗學」12， 即世俗人間的知識系統。就此義之學而言，知識之學習，因日積月累而逐漸增加，技 巧更為嫻熟，故曰「為學日益」。

就學之第二義而言，河上公之注最具代表性，其觀點亦為歷來學者所追隨。河上 公注曰：「學謂政教禮樂之學也」13，這種學問有一特點，亦即隨著學習之增長，「情 欲文飾日以益多」14，是謂「為學日益」。此外，清朝龍門派高士宋常星之註解，別有 見地，其說正與河上公之論相對反，值得關注。其言曰：「學以致知格物為入德之方，

正心誠意為進道之門。天理之微，人倫之著，事物之眾，鬼神之幽，莫不致其精微， 方可謂之學也。」15宋常星之謂「學」與河上公「政教禮樂之學」的內涵根本不同， 乃致知格物正心誠意之道德之學，其所日益者是止於至善的極盡精微，而非日增其情 欲文飾，二者之說大異其趣。

至於「為道」之內涵，歷來所解，更見紛雜。依個人所見歸結諸家之論，約有下

只列章名不另作注。 8 劉孝敢，《老子古今》（上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頁 482。 9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二冊），台北：藍燈文化事業，1991，頁 57。 10 《老子道德經憨山註》，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04，頁 108。 11 牟宗鑒，《老子新說》，北京：金城出版社，2009，頁 153。 12 范應元，《老子集註》，台南：開山書店，1973，頁 168。 13 《老子道德經河上公章句》，王卡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7，頁 186。 14 同上。 15 宋常星，《道德經講義》，台北：東大圖書公司，2007，頁 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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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幾點：

‧契合自然之道 ‧德性的涵養 ‧智慧的修煉 ‧學聖賢之道 ‧提高人的精神境界

依上述各點之義，「為道」都是件美善之事，因此乃受各家之推崇，「為學」或有

貶義，「為道」則皆為讚辭。以上諸義若要以一更抽象的概念作一統括，則唐代道士成

玄英注「為道」為「修道」，是一恰當的概念。至於「修道」的內涵，亦是唐代高道的 司馬承禎則提出了一個非常好的定義：「淨除心垢，開識神本，是名修道。」16修道必 須時時掃除心上之污垢，日復一日，終至一塵不染，復見本來真性，故曰「為道日損」。

二、「為學」與「為道」之關係

基於「為學」、「為道」內涵之不同詮解，因此在「為學」與「為道」之關係上亦 有歧見。大致而言，不外三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是「學道無關說」：「為學」乃追求形而下之世俗知識，「為道」則是追 求形而上的大道，形上形下互不相干；或說「為學」在於追求外在之知識，「為道」則 在提高人生的精神境界，博學之人未必即精神境界高尚，二者無關。

第二種觀點是「學道互斥說」：「為學」與「為道」相互排斥，「為學」必然阻礙「為 道」，「為道」就須放棄「為學」。「為學」是向外追求的日益過程，「為道」則是向內返 觀自照之日損過程，二者相反。

第三種觀點是「學道互補說」：「為學」與「為道」二者相輔相成，「為學」乃入道 之門，是「為道」的基礎，二者是修行實踐的不同階段，「為道日損」是在「為學日益」 的基礎上所進行的生命修煉。

以上所述觀點的歧出，端在於概念上的混淆不清。在學道關係上，就邏輯概念而 言，可以將學區分為三大類：1.「道之學」—與道相關之學問；2.「不道之學」—與道 相逆反之學問；3.「非道之學」—與道無關之學問。但若依道在萬物之道論觀點，世 間萬物皆道之顯化，道無所不在，世間萬物雖只是道跡，然道之跡自與道相關，則任

何有關世間萬物之學問盡皆與道有關，並不存在與道無關之學問。若不存在與道無關 之學問，如何理解與道逆反之學問？此則與老子之道論息息相關。

16 《坐忘論‧收心》，《道藏》22 冊，文物出版社、上海書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頁 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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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之道論可區分為「天道」與「人道」兩部分。「天道」所指為天地萬物本根之 道，亦是世間法則之道。「人道」則是人在生活中的行為表現，這些行為或可透過修道

的與道合真而合乎天道，或者因為不修道、不知道而違反天道。如此，在「人道」這

部分乃可論及如何與道合真的修道思想，一方面可談體道合真的實踐方法，即修道的

功夫論；另一方面則可談修道得道而與道合真的生命境界，即修道的境界論。「人道」，

是人所行之道，然人所行之道，有合於天道者，亦有不合於天道者。合於天道之人道， 稱為「聖人之道」；不合於天道之人道，則為一般之人道，就稱之為「人之道」。17因 此，所謂「不道之學」實指不合天道的人道之學，此即老子所欲棄絕之學。盡棄不道

之學，則人之一切言行舉止接合道自然，即得逍遙自在如如之境，老子稱之「絕學無 憂」。

三、絕學無憂

「反智主義」或說「愚民政策」，這大概是一般對老子「絕學無憂」思想的最大誤 解。大文豪蘇軾曾有「人生憂患識字始」之慨歎，既然學而後人生始有憂，故須絕學

方得無憂。然就老子本義而言，老子並非棄絕一切學問，他所要棄絕的只是「不道之

學」，那些背離天道之學。為學又如何使人背離天道呢？當為學增長知見之後，各有所

觀，自有其見，此時若師其成心，就容易自以為是私意用事，是其所是，非其所非。

這種是是非非的一偏之見，莊子稱之為「成心」（〈齊物論〉），郭象注：「夫心之足以制

一身之用者，謂之成心。」成玄英疏：「夫域情滯者，執一家之偏見者，謂之成心。」 「成心」亦即「成見之心」。18因此，各家各派出於「成心」的是非之爭，只不過是各 自發揮其偏見的爭辯。19只有上達「以道觀之」的層次，方才猛然醒覺了悟物無貴賤、 大小、有無、是非，始覺前述諸觀之偏失。「道隱於小成」，一是非即是一小成，故不

得道之全。依莊子之見，只有「真人」（真正的覺醒者）才達到「以道觀之」的層次， 「有真人而後有真知」（〈大宗師〉）。

「絕學無憂」中之「絕」字本有二義，一為斷絕、絕棄，二為卓絕、絕妙。就第 一義而言，老子即言：「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 無有。」（第十九章）絕棄聖智、仁義、巧利之學，亦即絕棄這些背離大道之學，使人

性復歸純樸，社會民風淳良，自是美善之世，故曰「絕學無憂」。就第二義而言，絕棄

背離大道之學，「見素抱樸，少私寡欲」，自然不為多欲所惑。遠世情入道味，情欲損

一分，離道就近一分，人心死一分，道心即生一分，終可達至於「人心即道心」之為

17 《道德經》七十七章：「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此以「天 之道」、「人之道」對舉，很明顯「人之道」即指不合天道之人道，乃不同於合乎天道之「聖人之道」。

18 明憨山大師釋「成心」為「現成本有之真心」（《莊子內篇憨山註》，新文豐出版公司，2004 五 刷，頁 211）。此解恐不得莊子之本義，莊子言：「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

有成心方有是非，故「成心」不會是泯是非的「現成本有之真心」。

19 方勇、陸永品，《莊子詮評》，四川巴蜀書社，2007 二版，頁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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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日損的「無憂絕學」。修道之所損，乃日損其一己情欲妄念之造作，損之又損，以至

於反璞歸真的合道自然，即老子所謂的「復歸於嬰兒，復歸於無極，復歸於樸」（二十

八章）的生命狀態。老子強烈地告誡人們：「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四

十六章）不知足欲得的心，必定會爲生命帶來禍患。吾人於生活中，追求五色、五音、

五味、馳騁畋獵，尚賢（名），貴難得之貨（利），最後導致老子所說的：目盲、耳聾、

口爽、心狂、爭名、盜利等等，凡此種種皆是害生之舉。因此老子要人們「見素抱樸，

少私寡欲。」（十九章）「去甚、去奢、去泰」（二十九章），最後達到合道自然之恬淡 素樸的和諧生命狀態。

四、道學與學道

俗言：「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修道之「無憂絕學」自亦如是。學而後 可知道，知道而後可入道、信道、修道、體道、行道。修道之無憂絕學或即簡稱為「道 學」20，「道學」須學方得以知道，知道方得以修道。學非道但道要學，道要學但道非 學，大道希夷不可見，只為知道須學道，「為學」只是「為道」之指月之指，在循著路

徑找到月亮，不致浪擲時間、精力與錢財。呂祖云：「伏羲傳道至於今，窮理盡性至於

命。」窮理即「為學」，盡性至於命即「為道」。張伯端亦云：「虛心實腹義俱深，只為

虛心要識心。」識心即「為學」，虛心即「為道」。蕭天石先生說：「學問不到，則見理 不明，見道不真；如此則立德不宏，修道不切。」21又說：「為學日益，所以求明道也； 明道而後修道，修道須日損。以知去知，以知去情，以至心境兩忘，人欲淨盡，則天 理流行而近道矣。」22

老子言道時說：「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 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曒，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

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恍惚。」（第十四章）莊子也說：「道不可聞，聞而非也；

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北遊〉）關尹子則指出：「惟莫能

名，所以退天下之言；惟莫能知，所以奪天下之智。」（《文始真經‧三極》）道不能由

言思得，實則道超言絕慮，既在言前亦超思外。如此，修習「道學」之「為學」，究竟 於「為道」何益？老子即言：「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

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無為而成。」（第四十七章）求道與向外求知之為

學不同，那必須棄絕世間知見，反觀內照，少私寡欲，滌除玄覽，損之又損以至於自

然無為，方契道妙。如此，「為學」似乎於「為道」無益。唐代大詩人白居易即有此疑

20 「道學」之義在歷史發展上亦甚紛雜，歸結而言不外有四：一指以老莊之學為主的道家學說； 二指培養道學文化人才的專門學府；三指宋明理學；四指以老子道論作為理論基礎所展開的學 術系統，包括道家、道教、丹道三大範疇。（詳細論述請參見劉見成：〈蕭天石先生新道學思想 初探〉一文，收於第二屆「丹道在台灣的流傳與發展」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10，頁 40-42。） 本文「道學」一詞乃泛稱，即指「修道之學」。 21 蕭天石，〈談道家修為與人品〉，《道家養生學概要》，台北：自由出版社，2000 八版，頁 355。 22 蕭天石，〈玄宗心法要旨〉，《人生內聖修養心法》，台北：自由出版社，2000，頁 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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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其有詩云：「言者不知知者默，此語吾聞於老君；若道老君是知者，緣何自著五千

文。」白居易之詰難自有其道理，然未契老子深義。吾嘗有一詩試為老子辯解：「知者

不言何著經，只為迷者點明燈；光亮方得道途現，引尊上路證仙真。」語言只是指道

之符，道本無名，亦不可言狀，老子體道合真，不言又不足以指點大道之真，提示修

道之方，恐後世學人乃不知道為何物，更遑論契道之要。宋抱一子陳顯微於其所註《文

始真經言外經旨‧序》中言：「聖人於道，惟當不立言，不立文字。然聖人欲曉天下後 世，茍不強立其名，以述其實，則所謂道者將絕學而無傳矣。」23所論甚是。如此， 在不可言又不得不言之情況下，勉為其難地強爲之容，乃形成老子《道德經》恍惚窈

冥，若有若無，似或猶如，撲朔迷離之語言風格，然究其根本義旨仍在指點大道之真， 令學者不執著具象之物為道，實老子開示迷道眾生之用心良苦。

五、修道之境與修道之方

老子言：「古之善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第十五章）「善為道者」即是 為道有成就之有道之士。有道之士的生命境界，依老子之見，微妙玄通，深不可識， 所以他也只能「強爲之容」（十五章），而做了如下的描述形容：

「豫兮若冬涉川」：像冬天過河一樣，戒慎恐懼，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猶兮若畏四鄰」：「猶」義同「豫」，像畏懼四鄰一樣，謹言慎行，不敢肆 意妄為。 「儼兮其若客」：像作客一樣，端正莊重。 「渙兮其若凌釋」：此句通行本作「渙兮其若冰之將釋」，帛書甲乙本作「凌 釋」，凌即冰。像冰雪溶化一樣的自然融合。 「敦兮其若樸」：像未雕飾的木頭一樣敦厚，樸實無華。 「曠兮其若谷」：像山谷一樣豁達深遠，虛懷若谷。 「混兮其若濁」：像濁水一樣，渾然一片，不可測度。 「澹兮其若海」：像大海一樣，沉靜深遠。 「颺兮若無止」：像高風一樣，無羈飄蕩，無有止境。

豫、猶、儼、渙、敦、曠、混、澹、颺等等，都是老子對於有道者所展現之精神

風貌與光輝氣象勉強所做的形容，至於有道者真正的心境，只能是「如人飲水冷暖自 知」的自證自悟。

欲達有道之生命境界，端在「為道」－「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之切實功夫。修 道之所損，乃日損其一己情欲妄念之造作，損之又損，以至於反璞歸真的合道自然，

23 陳顯微，《文始真經言外經旨》，收於蕭天石主編，《文始真經言外經旨‧清靜經‧玄門必讀合刊》，

自由出版社，2003，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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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老子所謂的「復歸於嬰兒，復歸於無極，復歸於樸」（二十八章）的生命狀態。聖人

以此治世行事就是「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六十四章），亦即不以個人意志妄作干

預，讓百姓自然順性地化育發展。老子說：「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

將自化。」（三十七章），又說：「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

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五十七章）好靜、無事、無欲都是無為的具體內涵，

為政者若能無為，人民將自化、自正、自富、自樸，天下自然安定和諧。而「致虛守

靜」可視為「為道日損」的具體功夫，依此用功，勤行不斷，自然能復歸於嬰兒、復

歸於無極、復歸於樸，「嬰兒」、「無極」、「樸」都是老子用來形容返本復初與道渾一之

虛靜境界。這是老子的「虛心之教」，透過「滌除玄鑒」（十章）的功夫，盡除心中情

欲妄念等心垢，達到虛靜清明的境界，即能觀復知常，體道合真而沒身不殆。修道功

夫的此一過程，恰與一般人之心馳向外相逆反，因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

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十二章），所以日損

情欲之虛心功夫，就是要掃盡心中不知足之貪欲，最後達到合道自然之恬淡素樸的生

命狀態，如此方是長生久視之道。一味向外追求物欲之滿足則使人心神外馳，精力耗 散，長此以往，「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三十章）

叁、〈學道則儀〉的道學思想

《天帝教教綱》是天帝教之建教憲章，它是根據天人教教綱來的。 24〈學道則儀〉 是教綱附件八、教儀—天人禮儀（五）師制中的一篇文件，它來自先天崇仁教主的降

示，並有首任首席使者涵靜老人之增刪而定稿，其宗旨在於揭示天帝教同奮在學道修 持上所要遵循之法則與應該注意之要點，具有深刻的道學思想。〈學道則儀〉共 513 個字25，全文如下：

學道須知道，掃淨六賊心，抱一深履進，真理自然明。

學道須樂觀，難得聚斯歡，生命本偶然，一覺勝萬貫。

學道須奮鬥，慧劍揮亂蔴，常示不越範，天真永無邪。

學道須尊師，師為道之基，兢兢復業業，真道日新知。

學道悟平等，聖凡本同源，天人相親和，齊步登雲程。

學道須卓堅，焉怕神媒鞭，百磨我自在，畢証大羅仙。

學道須定靜，焉怕魔來侵，精究密中奧，永得清淨心。

學道須大同，無域亦無畛，永和無相悖，萬世慶昇平。

24 關於天帝教綱之源流發展請參見〈維生首席談天帝教教歌〉，《天人研究學會會訊》第 18 期， 2001 年 4 月，頁 3。 25 〈學道則儀〉亦為天人教教綱中原有之文件，只有些許文字上之差異，字數較少，共四百九 十七個字，基本思想與核心精神則前後一致。文字上之差異：天人教教綱「今天人教徒，必須 循乘而修」，天帝教教綱為「凡我天帝教徒，必先行善積德，循乘而修……為究竟」；「替天行 道，化延末劫」此八字為天人教學道 則儀所無；天人教「師資如是」，天帝教作「師制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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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為學」與「為道」義理辨析－兼談〈學道則儀〉的道學思想

學道須了緣，我道本圓融，爾我不著相，大道一貫通。

學道須皈戒，戒為修身門，持乘進皈寶，道程日光明。

學道永無相，即辨真陰陽，能識固中玄，是道必大光。 學道無得道，放下萬緣空，一旦覺溢充，宇宙共始終。 道無為，理無窮，初學者難得知道知理。 理之不知，道之不修，是為道賊；

履道不持，進理不窮，盜名為道，是為盜道。

凡我天帝教徒，必先行善積德，循乘而修，以入道、知道、信道、學道、

辨道、親道、皈道、奮道、進道、悟道、傳道、證道為究竟。

節欲制念，剛木狂訥，可與入道。

修識教義，正心蓄銳，可與知道。

純潔心念，萬緣俱寂，可謂信道。

窮究真理，親和天人，可謂學道。

百魔不折，邪念不移，名之辨道。

卓持正見，參履正理，謂之親道。

志心真理，絕堅不二，謂之皈道。

與魔奮鬥，久持風濤，名之奮道。

修命立性，定靜永安，是名進道。

知天之真，知道之立，是名悟道。

開化痴愚，引人入勝，是謂傳道。

替天行道，化延末劫，廣宣教義，普濟蒼生，傳跡留形，日月詠春，是為

證道，亦謂成道。

循次以進，十年大成，雖不中亦不遠，師制如是，萬禩千秋。

〈學道則儀〉基本上就是一篇學道須知，提醒學者勿做不知理、不修道之「道賊」。

學道乃入道修道之門，然其關鍵則在眞修實煉，切記不要空有修道之名而無修道之實， 這就只是「履道不持，進理不窮，盜名為道」，是為「盜道」。

「學道」雖然只是修道之入門，卻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步，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這

第一步非同小可，其核心要旨在於確立修道之內涵、終極目標、功夫階序、防危之方

與堅定信念。何謂「學道」？「窮究真理，親和天人，可謂學道。」宋代思想家邵雍： 「學不至天人，不足以謂學。」26學道須達窮理盡性至命、天人親和如此方得究竟， 學為道本，本立而道生。「學道」乃立道之本，了悟修道的總方針—「窮理契道，盡人

合天」，確立「樂觀、奮鬥、卓堅、定靜」之堅定信念，秉持「平等、大同」之精神，，

以「知道、了緣」為進程，以「尊師、皈戒」為儀則，以「無相、無得道」為心法，「信

26閆修篆輯說，《皇極經世書今說》〈觀物外篇〉（下卷），老古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4，頁 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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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屆天帝教天人實學研討會

心不惑，一門深入」，由此邁進天帝大道，，「知天之真，知道之立，是名悟道」。「悟

道」之後仍有事在，自覺而後覺他，「開化痴愚，引人入勝，是謂傳道」，「替天行道，

化延末劫，廣宣教義，普濟蒼生，傳跡留形，日月詠春，是為證道，亦謂成道」，如此

方得覺行圓滿。

肆、結語：理行雙入

不學不知道，學後方知有大道，知其希夷微之特性，知入道之方與契道之境。然

此僅僅只是「知道」，理性概念上知其如此，但無切身之體悟會意，亦即尚未「見道」、

「證道」。不得其真，皆是強名。「為道」就是在「知道」之後切實作修道的工夫，期

能見證大道，「為道」乃從「知道」到「見道」之津梁，此乃修道功夫論之所在。「為

學」乃「為道」之基礎，一為理入，一為行入，二者相輔相成，理行並入，共進大道。

俗言：「沒有有神仙不讀書」，讀書未並就能成仙，然讀書為學乃是根本，如此方

知大道所在與為道之方，始得修道之功。但有些書則不是神仙不許看，其義涵在於：

若為道功夫不到，書中義理則無法領會，看了也是白看，無濟於事；更遭糕的是，境

界未到，看後自己著相，易生幻覺，大誤修道進程，甚至走火入魔，違逆修道本旨。

靜坐修道，有遠效而無近功，觀念清楚，心態正確，掌握要領，循規蹈矩，次第

以進，持之有恆，勤行不懈，理行互證，「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終有一旦豁然貫通、

渠成水到之日。故有詩云：

唯道是從任天行，為學為道本同風；

不學無以知大道，勤學修道盡歸宗。

為學日益為道損，損中求益益中損；

積學進道兩功全，自入性天玄妙門。

說食談味不得飽，品後方體真味道；

苟不勤行上巔峰，那得凌雲美景繞。

除情去欲念純真，白蓮本有污泥根；

損之又損至清淨，臘梅雪中競爭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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