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2022 年 12 月 135-178 頁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

《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劉柏正∗∗

摘 要

《豆棚閒話》為 17 世紀白話短篇小說中，對於傳統小說體製做出改革的

一部作品。前人研究聚焦敘述模式之變革、故事對正史之反諷，忽略了豆苗、

豆棚、小說三者之結構關係，有關小說副文本對於閱讀活動之討論亦不多見。

本文聚焦《豆棚閒話》之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首先析論小說敘述者的特殊性

與結構層次之劃分，觀察「豆棚」在小說中被賦予的重要意義；其次探究小說

十二則故事的編排方式與敘述策略，挖掘其寓言╱預言意涵；最後觀察小說副

文本（評點、插圖）與故事主體的對應、衝突及調和，指出小說閱讀倫理的複

雜互動。本文指出《豆棚閒話》所富涵的文學實驗特質，以及副文本對於詮解

小說意涵的重要價值，揭示《豆棚閒話》對於白話短篇小說的發展意義。

關鍵詞：《豆棚閒話》、敘述策略、閱讀倫理、副文本

2021/06/05 收稿，2021/10/27 審查通過，2021/11/08 修訂稿收件。 ∗ 本文寫作得到國科會（原科技部）專題計畫研究「博通、游移與雜揉：清中葉文人筆記 之文體意識與知識敘事」（計畫編號：110-2410-H-002-238-MY2）的補助。又，本文初稿 曾在「臺大中文系第 395 次學術討論會」（2021 年 9 月 29 日）宣讀，承蒙討論人國立臺 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康韻梅教授提出批評與建議，使本文論題得以深入，今復蒙兩位專家 的細心閱讀與建議，指正差誤，謹此一併深致謝忱。文中若有任何謬誤或不足，當由作 者自負。

∗∗ 劉柏正現職為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助理教授。 DOI:10.30407/BDCL.202212_(38).0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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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elf-Dissolving Allegory/Prophecy: The Narrative Strategy and the Reading Ethics of the Idle Talk under the Bean Arbor

Liu Bo-Zheng∗

Abstract

Among 17th century vernacular short stories, the Idle Talk under the Bean

Arbor (Doupeng xianhua) was one that reformed the narrative mode. Previous

studies focused on the story’s transformation of the narrative mode and its mocking

of the official dynastic histories. They overlooked the structural relationship among

the seedlings, the arbor, and the story and few of them discussed the story’s reading

activities in terms of its paratext. The article focuses on the narrative strategy and

the reading ethics of the Idle Talk under the Bean Arbor. It first analyzes the

particularity of the story’s narrators and the division of the story’s structural levels

and observes the significance that the “arbor” is endowed with in the story.

Secondly, it explores the layout and the narrative strategy of the story’s 12 chapters

and their allegorical/prophetic meanings. Finally, it observes the correspondence,

conflict and reconciliation between the story’s paratext (marginalia and illustrations)

and its main body, and points out the complexity of the story’s reading ethics. The

article highlights the literary experimental characteristics of the Idle Talk under the

Bean Arbor and the important value of its paratext in interpreting the story’s

meanings. By doing so, it reveals the significance of the Idle Talk under the Bean

Arbor for the development of vernacular short stories.

Keywords: Idle Talk under the Bean Arbor, narrative strategy, reading ethics,

paratext

∗ Assistant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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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歷深者曰：「果有此事」；

見識淺者曰：「竟有此事！」 〔清〕文龍評《金瓶梅》1

一、前言

17 世紀出版的《豆棚閒話》似乎為我們提早預告了清末文龍評點《金瓶

梅》所提出的斷言，閱歷深者與見識淺者一同聚集在豆棚下聽著故事，不同的

讀者也會產生不同的感受。正如《豆棚閒話》第一則所示，當一眾後生小子聽

到老者說起妒婦故事時，不免認為其說得太過，老者則意在強調眾人閱歷太淺

的經驗問題。小說為我們揭露了一個重要事實，當聽取故事的眾人因著各自經

驗差異，在不同意見之間產生爭辯、議論時，故事本身也就產生了罅隙，難以

保證其意義的整全。

《豆棚閒話》為 17 世紀白話小說中，對於傳統話本小說體製作出變革的一 部代表作品。2學界對於《豆棚閒話》作者艾衲居士多有關注，然終無定論；3小

1 〔清〕文龍評點，收於劉輝、吳敢輯校：《會校會評金瓶梅》（香港：天地圖書，2014 年），

第 13 回，頁 307。

2 韓南（Patrick Hanan）將《豆棚閒話》中的豆棚視為小說框架，並將敘述者分為兩類， 由背景敘述者負責說明豆棚情況，前臺敘述者則講述與每則標目直接相關之故事。通過 此一觀點，韓南認為「《豆棚閒話》不僅標誌著和馮夢龍及其同時代人所採用的、又由李 漁和《照世杯》的作者稍加改變的小說形式的決裂，而且也標誌著和中國白話小說本身 的基本模式和方法的決裂」。〔美〕韓南著，尹慧珉譯：《中國白話小說史》（杭州：浙江 古籍出版社，1989 年），頁 191-208、191。張俊亦強調《豆棚閒話》「可看作是對話本小 說基本模式和表現方法的一種變革」。張俊：《清代小說史》（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 年），頁 75。

3 杜貴晨：〈論《豆棚閒話》〉，《明清小說研究》第 1 期（1988 年 2 月），頁 161-165。李金 松：〈《豆棚閒話》作者艾衲居士考〉，《明清小說研究》第 4 期（2013 年 11 月），頁 167-176。 有關《豆棚閒話》之作者與版本的考察，亦可見李國明：〈《豆棚閒話》研究綜述〉，《安 徽文學》第 12 期（2007 年 12 月），頁 3-4。對於《豆棚閒話》作者與出版資料考證最詳 者為徐志平，徐氏指出大塚秀高《通俗小說書目》認為《豆棚閒話》最早刊本為順治、 康熙間刊本，原為鄭振鐸、傅惜華舊藏，而上海古籍出版社所刊印的康熙間瀚海樓寫刊 本則為該書的後印本，兩者板式相同，惟所存卷數不同。相關論述可見〔日〕大塚秀高 編著：《增補中国通俗小說書目》（東京：汲古書院，1987 年），頁 27-28；徐志平：《清 初前期話本小說之研究》（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8 年），頁 29-35。另外，何谷里（Robert E. Hegel）英譯《豆棚閒話》於 2017 年出版，書前序文提及有關《豆棚閒話》的出版時 間，則大抵依循大塚秀高的判斷，認為最早版本應該在 1660 年（即順治 17 年）出版， 而康熙間的瀚海樓寫刻本為後印本。Robert E. Hegel, “Introduction: Gossip and Exaggeration in Aina’s Short Stories,” in Idle Talk under the Bean Arbor: A Seventeenth-Century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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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版時間也因缺少強而有力的內證，僅能以其康熙年間瀚海樓出版之寫刻本

為最早版本。4由於作者資料與出版資料皆未見定論，學界對於《豆棚閒話》

的討論亦轉向小說敘述形式，以及小說中部分歷史故事的相關演述，主要聚焦 於「介之推火封妒婦」、「范少伯水葬西施」、「首陽山叔齊變節」三則故事。5

應該注意到，《豆棚閒話》於康熙年間出版之後，於乾、嘉年間亦多次重

刻出版，6可見《豆棚閒話》廣受書市青睞。細究《豆棚閒話》初刻本，可以

發現小說係以附有評點的型態進入書籍市場，這一文本型態提醒我們注意到兩

個重要現象：其一，小說評點作為副文本（paratext），7自初刻本便伴隨著文本

Story Collection (Seattle, Washington; London, England: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2017), pp. 21-23.筆者以為，《豆棚閒話》由於缺乏明確的刊刻資料，在考慮到所謂順治本、 康熙本二者板式相同，且康熙間的寫刻本，非指康熙中後期的實際情況下，不妨根據徐 志平的考察與小說內文的旁證效果、避諱問題來看，將《豆棚閒話》判斷為順治末年至 康熙初期的作品當為目前最可行之觀點。

4 曹中孚：〈前言〉，收於〔清〕艾衲居士編：《豆棚閒話》，收於《古本小說集成》編委會 編：《古本小說集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瀚海樓藏板，1994 年），頁 1。《豆棚 閒話》康熙間瀚海樓寫刻本文字大多漶漫不清，本文引述小說文本皆以陳大康校注之現 代排印本為據，後文僅標頁數，不另詳註。〔清〕艾衲居士編著，陳大康校注：《豆棚閒 話‧照世盃（合刊）》（臺北：三民書局，2017 年）。唯小說插圖於現代刊印本中未見完 整收錄，故插圖仍依瀚海樓本。

5 對於《豆棚閒話》敘事策略的考察，可見王一鑫：〈論《豆棚閒話》的「復調」敘事〉，《重 慶科技學院院報》第 8 期（2013 年 1 月），頁 124-128。李艷麗：〈《豆棚閒話》的敘事特 徵與說理策略〉，《江蘇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1 期（2010 年 1 月），頁 72-75。而 對於歷史故事的討論，多從戲仿、喜劇、末世等角度切入，如陳怡安：〈神聖的戲仿― 試論《豆棚閒話》中的喜劇人物〉，《興大人文學報》第 48 期（2012 年 3 月），頁 61-85。 萇瑞松：《明清易代之際話本小說敘事話語的反思》（臺中：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博 士論文，2013 年）。周盈秀：《清初前期話本小說的喜劇性研究》（臺中：國立中興大學 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2015 年）。

6 根據韓錫鐸等人所收錄資料可知，除瀚海樓寫刻本外，尚有乾隆 41 年、46 年、50 年、 60 年，以及嘉慶 3 年、10 年等刻本流傳，顯見其流傳廣泛。王清源、牟仁隆、韓錫鐸編： 《小說書坊錄》（北京：北京圖書館，2002 年），頁 23、32、34、45、47、50。

7 副文本對於讀者閱讀的優越影響力之討論，可見〔法〕熱拉爾‧熱奈特（Gerard Genette） 著，史忠義譯：〈隱跡稿本〉，《熱奈特論文選，批評譯文選》（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 2009 年），頁 58。此一概念經熱奈特提出後，於其著作《副文本：闡釋的門檻》中對其 類型進行劃分，包括了：出版商的內文本、作者名、標題、插頁、獻辭和題詞、題記、 序言交流情境、原序、其他序言、內部標題、提示、公眾外文本和私人內文本，一共十 三種形式。在敘事文學中，副文本和正文本互為表裡、相輔相成，共同組成文本。熱奈 特對副文本進行的系統研究不僅動搖了片面的傳統批評定勢，創造性地把文本邊緣納入 敘事學的考察範圍，填補了敘事學研究的空白，而且為分析小說敘事結構提供了新的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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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成，二者不可分割。其二，小說副文本不僅包括「紫髯狂客」的每則總評，

還有初刻本即已出現的六葉共十二幅圖（見圖 1-12），然乾、嘉年間的重刻本

多數無圖。文革紅認為《豆棚閒話》插圖出於胡念翌手筆，胡念翌為活動於杭

州地區的著名畫工，曾參與汪象旭《西遊證道書》、丁耀亢《續金瓶梅》、李漁

《無聲戲合集》等書的插圖製作。8胡念翌為前述諸書刻圖證據可明確見於小

說插圖上的「念翌寫」之署名，然《豆棚閒話》十二幅插圖皆未見有類似署名，

文革紅之說實缺乏明確證據。然而，這十二幅圖的表現方式顯然別有安排，並

不是以插圖表現文本情節的單純構圖，不僅存在著與小說情節直接相關的插

圖，亦可見到提供佛教義理，或與講述故事之豆棚相互連結的現象，這說明小

說插圖與故事文本之間存在著補充、對應，甚至互有衝突之處，但學界討論不

多，當仍有其擴展空間。9

細究小說插圖之表現，不僅有著豆棚下眾人談話聊天的情景描繪，也有對

於故事內容的直接提示，然十二幅圖並未一一對應小說十二則故事，而是有所

選擇。部分圖像如圖 6 的雙頭鳥、圖 12 的芬陁利花（即白蓮花）更有指涉佛

教經典的意味存在，與小說第十二則指摘佛老的觀點有所衝突。筆者以為，我

們如何解讀這些插圖，其實涉及我們對小說故事的詮釋角度，也與小說內文所

呈現的價值意義相互關涉。插圖不僅可以協助我們理解情節，同時也可能帶引

我們到達一個與故事情節表述價值相反的詮釋位置，10例如小說第十二則「陳

評工具。有關論述可見朱桃香：〈副文本對闡釋複雜文本的敘事詩學價值〉，《江西社會科 學》第 4 期（2009 年 4 月），頁 39-46。

8 文革紅：《清代前期通俗小說刊刻考論》（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8 年），頁 396-398。 9 筆者所見論及《豆棚閒話》插圖者，如何谷里指出小說插圖中的豆架與詩句對於文本內 容具有提示作用，劉祥則以桃源精神作為小說圖文的共同主題，然其論述並非集中於小 說初刻本插圖，而是延伸至清代中後期以《豆棚閒話圖》為題之諸多畫作。另外如金秀 玹於其博士論文中亦有論及，並將《豆棚閒話》插圖表現形式與明末清初以降的文人雅 化現象相互連結，強調《豆棚閒話》的插圖具有百科全書知識與教養的普及作用。詳見 〔美〕何谷里著，劉詩秋譯：《明清插圖本小說閱讀》（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 店，2019 年），頁 238。劉祥：〈桃源精神的圖文互見：從《豆棚閒話》到《豆棚閒話圖》〉， 《明清小說研究》第 3 期（2019 年 8 月），頁 125-138。〔韓〕金秀玹：《明清小說插圖研 究》（北京：北京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2013 年），頁 91-95。

10 何谷里對《西遊補》插圖的分析，便指出插圖與故事情節已經產生距離，藉由在空白背 景中繪製一簡單物件的表現方式，改變了傳統插圖作為情節輔助的看法。馬孟晶對《隋 煬帝豔史》插圖的研究也提醒我們，起碼自《隋煬帝豔史》以降，插圖與小說情節的關 係已經採用各種方式作為呼應，且可能與明清時期的箋紙或者文人化傾向有著緊密聯 繫，進而「鬆動圖文之間的敘事關係」。詳見〔美〕何谷里著，劉詩秋譯：《明清插圖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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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長談天論地」中就看到對佛老兩家的強烈抨擊，其中亦不乏斥責佛祖誕生為

「裂其母腹，死而後生，此天生怪異之人，將亂宇宙，故先殺其母耳」（頁 152）。

此一論調對於佛陀降生頗多訶責，更與圖上題詞所云「如來之身，非胎所污，

如芬陁利花，本身清潔故」（圖 12）有著明顯差距，當可進一步討論。

以今觀之，學界目前對《豆棚閒話》之討論，藉由西方敘事學理論的視野

雖然為我們帶來有關敘述模式的更新與認識，11但在討論上仍忽略了小說藉其

修辭策略所呈顯的價值折衝，乃至不同觀點的激盪與生成。此外，從副文本角

度來看，我們應當將小說評點、小說插圖與小說文本視為小說型態之一體，觀

察評點、插圖對於小說故事文本的可能作用，方可對於小說敘述樣貌有更清楚

的認識。事實上，學界對於敘述者聲音的討論多聚焦於小說文本之內，王德威

指出明清白話小說存在一「說話人的虛擬修辭策略」（simulated rhetoric of the

storyteller），通過說書人的權威話語，古典小說因而建立起一種真實而客觀的

幻象，說話人可以在文本中確認自己的存在，並且賦予故事本身以「真實經歷」

的權威假象，在「似真」的修辭策略引領下，保證文本的意義。12然而，《豆棚

閒話》不僅藉由豆棚下眾人輪番講述故事，更通過小說各則故事的安排與豆苗

生長情況相互呼應，這類具備高度實驗性的敘述策略其實改變了我們對於前述

論點的理解，加上小說本身藉由評點話語與插圖等副文本的介入，更擴充了原

有的論述空間，在故事講述行為與讀者的閱讀興趣之間，關注焦點的位移顯然

值得我們注意。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豆棚閒話》既以豆苗生長作為小說結構之框架意義，

針對小說中部分故事的詮解雖有助於理解小說在故事結撰上之用心，但終究迴

避了小說的結構意義。首先需注意的是，《豆棚閒話》雖在每則故事標題上採

取兩兩並立之傳統結構，但十二則文本間的關係或許尚有其他可供思考與挖掘

之處。其次，小說正文雖然藉由故事人物提及「不管前朝後代、真的假的，只

要說個熱鬧好聽便了」（頁 91）的講述動因；但是評點文字也同時提醒讀者，

小說閱讀》，頁 238。馬孟晶：〈《隋煬帝豔史》的圖飾評點與晚明出版文化〉，《漢學研究》 第 28 卷第 2 期（2010 年 6 月），頁 31-36。

11 李小菊：〈《豆棚閒話》的敘事學研究〉，《廣東社會科學》第 1 期（2002 年 2 月），頁 153-157。 李淑蘭、李萌：〈從敘述視角的多樣化看《豆棚閒話》的文體革新〉，《四川文理學院學報》 第 1 期（2019 年 1 月），頁 69-75。

12 王德威：〈「說話」與中國白話小說敘事模式的關係〉，《想像中國的方法：歷史‧小說‧

敘事》（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 年），頁 80-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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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衲言外自有深意存乎其間」（頁 133）的閱讀意義；更進一步言，讀者開

卷之時所見到的諸幅插圖與小說評點、故事內容更有存在著對應、補充、矛盾

等多種關係，顯然也應有所注意。職是之故，本文通過關注小說文本的生成型

態、敘述聲音的折衝對立，乃至故事與評點、插圖之間的齟齬、妥協和補充，

期能彰顯小說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之特性。

二、建構與跨越：豆棚與小說的相互取喻

《豆棚閒話》開篇即通過艾衲居士的現身說法，道出全書題名源於徐菊潭

《豆棚吟》詩冊，藉由「檢遺事可堪解頤」（頁 1）的撰述動機，小說從而敘

述起搭架豆棚的起因，並指出豆棚將成為眾人講述故事的公共場所。此一公共

場所在小說敘述的遞進中，先是被比作為「講學書院」（頁 14），因而可以視 為一實指的空間場域，所有講述活動都在這個空間中誕生；13然而自小說第二

則「范少伯水葬西施」起，卻又提供了我們另外一個可能的隱喻：

昨日新搭的豆棚，雖有些根苗枝葉長將起來，那豆藤還未延得

滿，棚上尚有許多空處，日色曬將下來，就如說故事的，說到要

緊中央尚未說完，剩了許多空隙，終不爽快。（頁 16）

這一層隱喻可以使我們注意到，小說敘述者雖然將「豆棚」視為講述行為的發

生空間，但同時也將其視為故事本身的替代，豆棚上的空隙之處，恰好就是故

事的空白之處，唯有藉由講述故事的行為將空隙加以填充，豆藤才能爬滿棚

架，進而成為整個故事的框架。

豆棚不僅建構了一個空間場域，使講述活動得以發生，豆棚實際上已然成

為故事的本體，所有故事就在豆棚的枝蔓生長處成為不同的豆花與豆莢，填補

了棚架本身的空隙。以今觀之，《豆棚閒話》可謂在實指的空間場域下建構出

了另一層隱喻關係，唯有對這層隱喻關係進行梳理，我們才有可能對小說整體

結構有更清楚的掌握。

（一）架棚與閒話：身分不定的敘述者

《豆棚閒話》存在有多層結構，每一層皆有一位主要敘述者，這一現象多

為論者所關注。14筆者認為前行研究的觀點仍有可調整之處，尤其是我們必須

13 韓南：「這個『豆棚』就是這本書全部故事講述的場所。」〔美〕韓南著，尹慧珉譯：《中

國白話小說史》，頁 192。

14 不同於韓南所提出，將敘述者視為小說框架的分析，李豔麗等人則認為應當分為三層，

14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同時考慮到小說敘述策略與豆棚作為小說結構之特質。筆者重新調整前人觀

點，而將《豆棚閒話》分作以下兩個層次：1、核心層次：其內容與每則標目

直接相關，敘述者以自身經歷或聽聞轉述的方式得到故事，並將之敘述給豆棚

下眾人聽聞，每則故事的敘述者身分不定，例如第一則、第二則故事由老者講

述，其後更有「內中一人」、「後生朋友」等人。2、外部層次：由故事外敘述

者（heterodiegetic narrator）進行講述，主要功能在於為讀者說明豆棚下眾人的

講述活動如何進行，以及說明豆棚生長的具體情況。

以今觀之，《豆棚閒話》第一則故事「介之推火封妒婦」即以傳統說書人

口吻引入故事的方式，呈現了不同的敘述層次：

江南地土窪下，雖屬卑溫，一交四月便值黃霉節氣，五月六月就

是三伏炎天，酷日當空。……那些中等小家無計布擺，只得二月

中旬覓得幾株羊眼豆秧，種在屋前屋後閒空地邊，或拿幾株木

頭、幾根竹竿搭個棚子，搓些草索，周圍結彩的相似。……如今

我也不說別的，就把「妒」字說個暢快，倒也不負這個搭豆棚的

意思。你們且安心聽著。當日有幾個少年朋友同著幾個老成的

人也坐在豆棚之下，右手拿著一把扇子，左手拿著不知甚麼閒

書，看到鬧熱所在，有一首五言四句的詩，忽然把扇子在凳上一

拍，叫將起來，便道：「說得太過！說得太過！」（頁 2-3）

此為小說第一則「介之推火封妒婦」的開場，首先由外部層次的敘述者「我」

為讀者說明了豆棚的搭建情形，豆棚的搭建吸引了眾多老者、少年、婦女齊聚

於此，藉著乘涼之機，眾人開啟了談論古今時事的話題。應該注意到，第一則

故事開篇雖以江南氣候與地理環境解釋豆棚的搭建原因，但在這一解釋結束之

後，我們可以看到外部層次的敘述者的言語：「如今我也不說別的，就把『妒』

字說個暢快，倒也不負這個搭豆棚的意思。你們且安心聽著。」通過「我」與

除接受韓南的分類外，又將艾衲居士視為超敘述層的敘述者。其說分別見於〔美〕韓南 著，尹慧珉譯：《中國白話小說史》，頁 192-194。李艷麗：〈《豆棚閒話》的敘事特徵與說 理策略〉，頁 72-75。李淑蘭、李萌：〈從敘述視角的多樣化看《豆棚閒話》的文體革新〉， 頁 70-71。筆者以為，如將艾衲居士視為超敘述層的敘述者，將有可能造成敘述者與作者 身分夾纏不清的情況，而在後文分析中，筆者著重於小說核心故事層次與外部敘述層次 之間的跨越，故以韓南的觀點為主並略作調整。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143

「你們」的對舉，敘述者建構起了一個與《豆棚閒話》的讀者建立交流的過程，

進而與其後講述介之推故事的敘述者「老者」劃分開來。

然而，分層的故事結構在小說中未必穩定出現，15更仔細地說，我們應該

注意到有三則故事的敘述層次遭到模糊化處理，即為第五則「小乞兒真心孝

義」、第九則「漁陽道劉健兒試馬」，以及第十二則「陳齋長論地談天」。小說

原本清楚而明確的分層敘述被取消，外部層次的敘述者不再開口，例如第五

則、第九則故事中敘述者的身分並不明確，直接以豆棚眾人中之一人的聲音開

啟故事：

人生天地間，口裡說一句活，耳裡聽一句話，也便與一生氣運休

咎相關。只要認得理真，說得來，聽得進，便不差了。……今日

我們坐在豆棚之下，不要看做豆棚，當此煩囂之際，悠悠揚揚，

搖著扇子，無榮無辱，只當坐在西方極樂淨土，彼此心中一絲不

掛。忽然一陣風來，那些豆花香氣撲人眉宇，直沁肌骨，兼之說

些古往今來世情閒話。……今日在下斗膽直向眾位仁兄前，放肆

說個極卑極賤的人，倒做了人所難及的事。說來雖然一時污耳，

想將起來，倒也有味。（頁 52-53）

金風一夕，繞地皆秋。萬木梢頭蕭蕭作響，各色草木臨著秋時，

一種勃發生機俱已收斂。譬如天下人成過名、得過利的，到此時

候也要退聽謝事了。只有扁豆一種，交到秋時，西風發起，那豆

花越覺開得熱鬧，結的豆莢俱鼓釘相似，圓湛起來，卻與四五月

間結的癟扁無肉者大不相同。……在下向在京師住了幾年，看見

錦衣衛東廠，及京營捕盜衙門，管著禁城內外地方，奉旨嚴緝賊

盜。屬著錦衣衛東廠的，叫做伙長儅頭，俱是千百戶官兒出身。

屬在東西南北中五城兵馬司的，叫做番子手。（頁 102-103）

從第五則開篇的敘述可知，原先外部敘述主要是針對豆棚下眾人情況進行說

明，但在此則中遭到取消，而是藉由一番議論帶引出「豆棚」應該如何被看待

的問題。第五則故事實踐了第二則故事由外部敘述者所提供的隱喻，「豆棚」

從原本確切實存於小說文本內的空間意義，轉向了象徵性的存在空間，足以使

15 李淑蘭等人認為每一則故事皆具有穩定的三層結構。見李淑蘭、李萌：〈從敘述視角的多

樣化看《豆棚閒話》的文體革新〉，頁 7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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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發表各種閒話議論。同時，我們還要注意到這段議論由誰所說的問題，「今

日我們坐在豆棚之下」中的「我們」其實難以被確認是否為原本的外部敘述者

所說，正當讀者感到疑惑之際，小說更直接以「今日在下斗膽直向眾位仁兄前，

放肆說個極卑極賤的人」一語帶出其後故事。第九則亦是如此，只是開篇的議

論從「豆棚」轉向「豆莢」，強調四、五月間所收成的藊豆與目前初秋時節所

要收成的藊豆大不相同，而在這番說明之後，小說同樣以「在下向在京師住了

幾年」（頁 103）開啟核心故事的內容。質言之，第五則、第九則即是通過故

事人物的直接講述，抹除了原本清楚存在的敘述層次，原本身處豆棚下的眾人

僅是作為核心故事層次的敘述者而存在，在這裡卻隱然與外部層次的敘述者互

相嫁接。通過此一觀察，我們可以對第十二則故事進行更詳細的討論。

第十二則故事與前述第五則、第九則故事採取的策略有所不同，第十二則

故事並未取消外部層次的敘述者，但依然抹消了核心故事與外部故事的界線。

第十二則故事開篇言道：

自從此地有了這個豆棚，說了許多故事，聽見的四下揚出名去，

到了下午挨擠得人多，也就不減如庵觀寺院擺圓場、搬桌兒說書

的相似。昨日老者說到沒頭人還會織席、死的人還會殺人，聽見

的越發稱道「奇怪之極」。回去睡在牀上，也還夢見許多敗陣傷

亡、張牙舞爪、弄棒拖槍追趕前來，沒處躲閃。醒來雖則心裡十

分驚恐，那聽說話的念頭卻又比往日更要緊些。此是豆棚下的人

情，大率如此。（頁 147）

外部層次的敘述者雖然依舊存在，例如那些回去睡在牀上的人的夢及心裡，實

際上也只有外部層次的故事外敘述者可以知曉，但是後續故事卻產生了巨大變

化，第十二則故事的標目為「陳齋長論地談天」，即與前面十一則故事採取截

然不同的方式，直接以外部層次取代了核心故事，原本與故事無涉的故事外敘

述者，這時已經不能置身事外，豆棚眾人的故事取代了原本被置放在核心故事

的位置，故事不是發生在豆棚眾人的講述行為之間，豆棚本身便是故事。

綜上所述，原先藉由外部敘述者確認其空間意義的豆棚，在第五則、第九

則與第十二則的敘述層次嫁接中，轉向了象徵意義的空間場域，使故事直接生

發。筆者以為，我們在閱讀《豆棚閒話》時，不僅需注意故事分層所帶來的講

述效果，進而理解「敘述故事」這一行為在小說中的重要性；同時更要對小說

模糊故事層次界線的策略予以關注，小說更改了傳統說書人口吻，也加強了豆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145

棚下眾人對於「閒話」的直接體認。換言之，《豆棚閒話》所要強化的也許從

來不是核心故事說了什麼，而是要讓讀者藉由講述故事的行為重新將注意力放

回講述故事這一行為本身，界線的模糊乃至故事層次的取消，其實都可能是一

種對舊有敘述模式的斷裂與宣告，我們不再能如同王德威所說，通過敘述者的

說話「保證作品的意義感」，16反倒是在輪番講述的行為生發過程中，讀者的反

應以及將可能成為敘述者之一的不確定感，造成了小說結構界線的模糊與取

消。綜言之，「豆棚」不僅是「小說」或「故事」的隱喻，而是直接取代故事

本身，這也逼使讀者必須將整個閱讀體驗置放於豆棚之上。

（二）開花結實：小說結構的重新設定

《豆棚閒話》的整體結構與豆棚的搭建和崩塌緊密相關，而從其各則題目

設定來看，我們自然可以很輕易看出兩兩相對的設定：例如第一則「介之推火

封妒婦」與第二則「范少伯水葬西施」的標題設計，使人注意到女性之妒忌與

女性之禍國；又如第五則「小乞兒真心孝義」相對於第六則「大和尚假意超昇」，

即使人注意到真心與假意之間的對立關係。每則故事題名的對稱性，可以讓我

們連結到「三言」、「二拍」，藉由兩兩相對的題目設計聯想至相臨故事在同樣

主題上的敷演原則，推導出《豆棚閒話》前後兩則故事構成一種「微型對話」

關係。17然而，以延續傳統話本小說集的方式來理解小說內部的兩兩對應關係，

不免令人產生另外一個問題，如是以兩兩對應作為小說結構原則，為何小說需

要以豆棚的搭建和崩塌、豆苗的生長與枯槁貫串、連結不同故事呢？不同故事

間的敘述者關係是否僅為一種「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關聯，缺乏其內在聯繫呢？

更進一步言，在這十二則故事中，前面十一則明顯以核心故事內容為標目，對

於讀者的吸引通常也來自於此，但是小說第十二則故事中，原本應處於外部的

豆棚下眾人展開對陳齋長言論的反駁，甚至是豆棚崩塌之後，「主人拆去竹木

竿子，抱蔓而歸」（頁 161）的相關內容更直接取代了核心故事。

以今觀之，《豆棚閒話》的整體結構值得我們關注，主要原因在於小說有

意將豆苗生長與小說結構形式相互嵌合，如若缺乏這一觀察，將導致我們僅注

意到各則故事內涵，而忽略對小說敘述策略的理解。18事實上，在豆棚內講述

16 王德威：〈「說話」與中國白話小說敘事模式的關係〉，頁 84。 17 王一鑫：〈論《豆棚閒話》的「復調」敘事〉，頁 124-128。 18 趙繼承即從結構對稱的角度提出對《豆棚閒話》十二則故事的重新安排，她將小說四則 分為一組，每組四篇，並且於每組內呈現「三對一」的意義結構。這一觀點固然提供我 們思考小說在處理內部結構上的有效性，但卻忽略了豆苗本身在小說中所具備的可能涵

14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故事的人數在每一則皆不一定，有些敘述者講述了不僅一則故事，每一則故事

也都伴隨著豆苗的生長變化而有不同特色，筆者將十二則故事的敘述者、主要

故事的時間背景，以及其對應的豆苗生長情況整理如下表：

表 1

故事篇名 主要敘述者 主要故事時間

豆苗生長時間與情況

老者

春秋時期

二月中旬覓得幾株羊眼豆秧，……

不半月間，那豆藤在地上長將起

來，彎彎曲曲依傍竹木、隨著棚子

牽纏滿了。（頁 2）

昨日新搭的豆棚，雖有些根苗枝葉

老者

春秋時期

長將起來，那豆藤還未延得滿。（頁

介之推火封

妒婦

范少伯水葬

西施

16）

自那日風雨忽來，凝陰不散，落落

停停，約有旬日之餘纔見青天爽

隋唐年間

朗。那個種豆的人家即便走到棚下

朝奉郎揮金

豆棚下內中

倡霸

一人

藩伯子散宅

豆棚下內中

興家

一人

去年聽聞，故事

主角閻顯「今年

五十三歲」

小乞兒真心

不知身分，

孝義

自稱在下

不明

一看，卻見豆藤驟長，枝葉蓬鬆。

（頁 26）

未直言豆苗生長情況，但對種豆的

環境多有闡明。

忽然一陣風來，那些豆花香氣撲人

眉宇，直沁肌骨。（頁 53）

只見棚上豆花開遍，中間卻有幾

大和尚假意

超昇

三則故事，分別

枝 ， 結 成 蓓 蓓 蕾 蕾 相 似 許 多 豆

後生朋友

出 於 晉 朝 、 近

莢。……主人道：「待我採他下來，

日、唐代

先煮熟了，今日有人說得好故事

的，就請他吃。」（頁 64）

義。趙繼承：〈結構對稱與意義的不平衡―《豆棚閒話》藝術結構新探〉，《濟南職業學 院院報》第 2 期（2005 年 4 月），頁 28-33。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147

故事篇名 主要敘述者 主要故事時間

豆苗生長時間與情況

首陽山叔齊

變節

後生朋友 商周之際

煮豆的故事說一個我們聽聽。（頁

昨日主人翁煮豆請你，何不今日把

空青石蔚子

一位半斯不

當初不知那個朝

開盲

文的少年

代交接之際

漁陽道劉健

不知身分，

萬曆 28 年以後

兒試馬

自稱在下

故事

76）

昨日主人採了許多豆莢，到市上換

了果品，打點在棚下請那說書的

吃。（頁 90）

金風一夕，繞地皆秋。（頁 102）

虎丘山賈清

豆棚下內一

萬曆 41 年以後

未直言豆苗生長情況，但利用《食

客聯盟

人

故事

貨志》對於豆子種類多有說明。

萬曆 48 年至崇

老者

禎民變、明清鼎

党都司死梟

生首

陳齋長論地

談天

無

革

無

此時初秋天氣，雨水調勻，只看豆

棚花盛就是豐熟之年。（頁 134）

今時當秋杪，霜氣逼人，豆梗亦將

槁也。（頁 161）

首先就十二則故事的主要敘述者來看，可以發現有幾則故事是由同一人負責敘

述，第一、二則皆為一老者承擔敘述故事之責，但該老者在小說第三則之後就

不再出現，直待第十一則故事方又登場，並且為我們講述明清鼎革時期的諸多

見聞：

彼時曾見過亂世的已被殺去，在世的未曾經見，所以淹沒，無人

說及。只有在下還留得這殘喘，尚在豆棚之下閒話及此，亦非偶

然。諸公們乘此安靜之時，急宜修省！（頁 145）

老者敘述鼎革故事時，著意重點在於為聽眾帶來修省的可能性，而老者在第十

二則更負擔有重要責任，他邀請了陳齋長為豆棚下眾人開講，卻沒想到陳齋長

不講故事，反倒生發出一則長篇大論的議論，貶斥佛老之說，引來老者的驚恐，

在第十二則故事末尾，老者更對豆棚主人說道：

閒話之興，老夫始之。今四遠風聞，聚集日眾。方今官府禁約甚

嚴，又且人心叵測，若盡如陳齋長之論，萬一外人不知，只說老

14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夫在此搖脣鼓舌倡發異端曲學，惑亂人心，則此一豆棚未免為將

來釀禍之藪矣。今時當秋杪，霜氣逼人，豆梗亦將槁也。（頁

161）

由此觀之，《豆棚閒話》中的老者在小說最初兩則與最末兩則負有重要責任，

他不僅為我們提供了另一種版本的介之推、西施故事，同時也帶來了明清鼎革

之際的眾多離亂苦楚與真實見聞。但是老者的話語卻也造成了小說於真實與虛

構界線處產生了混淆，他以閒話的姿態帶領我們重新閱讀歷史的不同面向，卻

又要求我們應當正確地閱讀那些鼎革之際的離亂故事並有所警醒。質言之，我

們幾乎無法辨認小說所述十二則故事對讀者閱讀倫理的要求座落何方？究竟

我們應該嘗試以挑戰的眼光看待所有故事的真實性？還是我們終究因為個人

識見不足而應該順服於敘述者本身的權威地位？當小說於最終帶引進陳齋長

的議論之後，這一閱讀倫理更遭逢了巨大挑戰，原本豆棚下的眾多閒話都可能

成為「異端曲學」而遭致批判，並且進入枯槁的最終宿命。

其次，從老者所承擔的責任使我們觀察到敘述者的重要作用，閒話的「異

端曲學」挑戰了「官府禁約」與陳齋長代表的儒家義理，前十一則將核心故事

擺放於前景，成為每則故事的標目吸引讀者注意，「豆棚」僅被視為一種時間

連續性的背景呈現；但是小說第十二則故事將原本屬於背景的豆棚重新帶回讀

者的視線之內，這一效果最終使我們必須反思豆棚作為小說結構的特殊性。事

實上，筆者認為小說內其實存在有另外一種結構形式，此種結構形式不能僅從

原本兩兩相應的故事標題來思考，更需從豆棚的成長情況加以檢視，前表對豆

苗生長時間與情況的整理，恰可使我們對此一問題展開深入討論。

以今觀之，前三則故事有意彰顯豆苗的生長情況，而在第四則故事卻未

繼續直接講述豆苗，反倒是鋪排了豆苗生長環境，並且利用第五則故事強調

豆花出現，與前面幾則敘述豆苗成長有所不同，使得第五則故事具備了結構

上的轉折意義；而在豆花以後，第六至八則故事皆圍繞著豆莢而來，直待第

九則故事方又提供了另外一種思考，認為四、五月間結的豆莢「癟扁無肉」。

第九則故事對於豆莢癟扁無肉的描述，使我們注意到豆子種類存在差異，而

在後續的第十則故事中，不僅承續秋收的預言，也提醒讀者應當注意多種豆

類的外型差異，甚至是食用功效與產地之別。由此觀之，我們可以將小說重

新分為三個結構體，以豆苗為主體，並將第五則、第九則視為不同結構體之

間的中介。第一則至第四則故事屬於豆苗生長、豆藤攀緣、豆苗生長環境的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149

說明，第五則故事以開花帶入後三則的豆莢結構，而在第九則以豆棚邁入秋

季為開端，直到第十二則為終結。質言之，從豆苗、豆花到豆莢的這一連串

成長過程，不僅是「豆棚」得以成立的基礎，豆棚與故事的互相取喻，恰恰

就在這成長過程中一一展現。「豆棚」不只是一個實質的公共空間，而且在結

構上隱喻了小說本體，藉由考察《豆棚閒話》的整體架構，可以發現對小說

進行寓言╱預言解讀的可能性。

三、閱讀的寓╱預言：成長與枯槁

（一）挑戰傳統：煮豆的「寓言」解讀

第五則故事成為截斷小說原先敘述模式的中介點，在此之後的第六至第八

則故事既然圍繞豆莢而來，當有其內在邏輯的一致性，而從這幾則故事的主題

與形式來看，我們甚至可以讀到一種寓言體式的況味。小說第六則開場以主人

的說話引出一位少年講述故事，「主人道：『待我採他下來，先煮熟了。今日有

人說得好故事的，就請他吃。』」（頁 64）而第六則故事在講述完連續三則有

關僧侶的趣聞、醜聞之後，我們又看到了豆棚主人的說話，「豆棚主人道：『仁

兄此番說話，果然說得痛快。豆已煮熟，請兄一嚐何如？』」豆子的煮熟時間

自然無須太長，但在這段時間中，敘述者卻快速地提供了三則故事，這一作法

不免使我們想起《枕中記》中，利用黃粱烹煮時間為隱喻的時間感受。然而有

趣的是，這位講述三則大和尚故事的後生朋友自一開始就提醒讀者，要注意故

事中的釋教內涵：

獨有釋教，這個法門參雜得緊。自漢明帝十二年佛入中國，道是

西方來了聖人。拈著一個「空」字立論，也不過勸化世人看得萬

事皆空，六根清淨，養得心境玲瓏，毫無罣礙，原沒有甚麼果報

輪迥之說。只因後來的人無端穿鑿，說出許多地獄天堂，就起了

騙人章本。（頁 64）

以今觀之，不難發現小說雖然借用了《枕中記》的寓言敘述，但卻對於個人的

醒悟毫無關心，反倒是在三則有關和尚的故事中不斷提醒讀者，那些警醒世人

的話語背後，「無端穿鑿」與「騙人章本」也相伴隨之。

通過對《枕中記》的化用，《豆棚閒話》挪移了原先的故事框架，如果說

《枕中記》藉由時間的調動、道家的醒悟話語暴露了儒家的功名追求毫無意

義，那麼《豆棚閒話》顯然走得更遠：它借鑒唐傳奇的寓言框架作為小說敘述

15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模式的發展，同時又藉由故事情節的改易與關鍵因素的挪移，完成了對傳統醒

悟模式的抗拒。事實上，《豆棚閒話》的第六、第七、第八則故事都應被視為

對《枕中記》醒悟主題的創造性擬仿，第七則故事更突出了對於儒家道德觀念

的諧擬與戲仿意義。19筆者以為，我們不僅可以從核心故事觀察小說在顛覆儒

家思維上的努力，更應注意到《豆棚閒話》對醒悟主題小說敘述模式的抵抗。

如果說第六則故事已然暗示我們，傳統的敘述模式將會遭到抵抗，我們就

有必要對其後故事進行檢視。第七則故事延續第六則煮豆情事，先以曹植七步

成詩的典故帶出兄弟鬩牆主旨，其後則針對伯夷、叔齊之間的兄弟情誼提出挑

戰。在第七則故事中，叔齊為了歸順周室而走下首陽山，路上遇到一群商家鬼

軍，鬼軍認為叔齊不思恢復商家血脈，而欲出山為周室官吏，實為殷商叛臣，

是故將其劫持而去；後來又在路上遭逢從首陽山上撤退下來的一眾猛獸，這群

猛獸原本也因仰慕伯夷叔齊之名而來到首陽山，沒想到在叔齊下山之際卻聽從

叔齊的一番言論，認為人獸有別，獸類又何須理會人類的道德原則以行事，故

此才選擇下山。兩隊人馬相遇皆因叔齊而起，商家鬼軍視其為悖逆之人而欲殺

之，眾獸視其為再造恩主而欲救之。雙方鬧得不可開交之際，敘述者安排「齊

物主證世金仙」來到，認為兩方陣營之爭實屬徒勞，「一興一亡，就是人家生

的兒子一樣，有何分別？譬如春夏之花謝了，便該秋冬之花開了，只要應著時

令，便是不逆天條」（頁 87）。此番話語本無深刻意涵，可視為順時而行的觀

念，但是這則故事的收束方式卻值得注意：

眾頑民聽了這番說話，個個點首。忽然虎豹散去，那頑民營伍響

亮一聲，恍如天崩地裂。那一團黑雲、黑霧俱變作黃雲，逍遙四

散，滿地卻見青蓮萬朵，湧現空中。立起身來，卻是叔齊南柯一

夢。省得齊物主這派論頭，自信此番出山卻是不差，待有功名到

手，再往西山收拾家兄枯骨，未為晚也。（頁 88）

值得注意的是，「南柯一夢」固然已經成為文學典故而頗為常見，但是小說並

未安排叔齊因此幡然醒悟，呼應唐代傳奇所提供給我們的道家式寓言，「無以

名位驕于天壤間」。20與此相反，齊物主的順時之說與南柯一夢的設計，反而推

19 陳怡安：〈神聖的戲仿―試論《豆棚閒話》中的喜劇人物〉，頁 61-85。萇瑞松：《明清

易代之際話本小說敘事話語的反思》，頁 170-174。

20 〔唐〕李公佐：《南柯太守傳》，收於李劍國輯校：《唐五代傳奇集》第 2 冊（北京：中華

書局，2015 年），頁 694。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151

進了叔齊下山繼續追逐功名的願望，夢中一切終究未能遏阻叔齊於功名利祿上

的持續追尋，原本唐代傳奇所具備的醒悟意義不再奏效。由此觀之，《豆棚閒

話》與傳統敘述模式的斷裂，不僅是其小說分層結構的設計，或是敘述者的輪

番上陣，同時也可能來自於對過去醒悟寓言的悖反，重新建構另外一種寓言的

可能性。

第八則故事「空青石蔚子開盲」在敘述上也延續了前兩則的寓言體式，通

過兩名瞎子尋找蔚藍大師的旅程，希望能夠藉此醫治瞎盲雙眼而重見光明。第

八則故事有意強調其背景落在「當初不知那個朝代交接之際」（頁 91），抹去

了清晰的時間印記，使故事脫離了歷史真實的修辭作用。故事中兩名瞎子亦分

別取名為遲先與孔明，二人名字亦顯出小說在處理相應故事的可能寓意：

那瞎子道：「我不是先兒之先，卻另有個意思。如今的人眼明手

快，捷足高才，遇著世事，如順風行船，不勞餘力。較之別人受

了千辛萬苦橕持不來，他卻三腳兩步，早已走在人先，佔了許多

便宜。那知老天自有方寸，不肯偏枯曲庇著人，惟是那腳輕手快

的，偏要平地上吃跌，畢竟到那十分狼狽地位，許久掙揣不起。

倒不如我們慢慢的按著尺寸，平平走去，人自看我蹭蹬步滯，不

在心上；那知我倒走在人的先頭，因此叫做遲先。」（頁 93-94）

孔明道：「我不是那三國的孔明，卻另有個取意。如今的人胡亂

眼睛裡讀得幾行書，識得幾個字，就自負為才子；及至行的世

事，或是下賤卑污，或是逆倫傷理；明不畏王章國法，暗不怕天

地鬼神，竟如無知無識的禽獸一類。倒不如我們一字不識，循著

天理，依著人心，隨你古今是非、聖賢道理，都也口裡講說得

出，心上理會得來，卻比孔夫子也還明白些，故此叫做孔明。」

（頁 95）

藉由兩人名字的取義，不難發現小說對於世人之有意譏刺，在小說最後雖然令

兩人重見光明，但卻對現實世界多有驚恐：

蔚藍道：「去暗還明乃是上天所主，只該拜謝上天罷了。但此乃

是仙家所在，你塵俗之於速速下山，不可在此久住。」那遲、孔

二光立在山頂從空一望，世界上紅塵碌碌、萬徑千溪都在目前，

反又哭將起來道：「向來合著雙眼，只道世界上不知多少受用。

15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如今開眼一看，方悟得都是空花陽燄，一些把捉不來。只樂得許

多孽海冤山，劫中尋劫，倒添入眼中無窮芒刺，反不如閉著眼的

時節，倒也得個清閒自在。弟子沒眼時，倒好走上山來，如今有

了眼，卻不肯走下山去。」（頁 99）

原本一心盼望的開眼成為了兩人最後的心魔，面對萬千世界、碌碌紅塵，小說

轉而揭露了眾人之昏迷愚昧。有意思的是，這段看似醒悟，並且有意回溯歷劫

醒悟的寓言，反倒以一種重新沉醉的方式作為自己的回歸，而是選擇了更加消

極的逃避方式。21蔚藍大師為兩人另闢一世界供其居住，此世界源於杜康所有

之大埕，名之為「三千大千世界」（頁 99）。而當故事講述完畢，身處外部層

次的豆棚眾人更響應了核心故事提供的逃避方式：「承領高談，不覺兩脅風生，

通體透快。乘著天氣涼爽，各且別去，今夜我等且到杜康埕裡世界安享一夜何

如？」（頁 100）

綜上所述，小說以第五則故事作為全書結構之斷裂，改變了原有的多層敘

事結構，即便自第六到第八則重啟多層結構，舊有的文學閱讀規則也已經不再

適用，這是一個新的閱讀模式之開展，也是一種新的寓言被敘述與實踐。舊有

的啟悟模式遭遇了挑戰，不僅是故事本身無法使人醒悟，如同叔齊之南柯一

夢，夢醒之後仍要繼續追逐名利；更嚴重的是，任何醒悟都可能意味著一種新

的逃避，「天下事到無可如何處，惟醉可以銷之」（頁 101），才有可能是人生

實相，而眼見紅塵碌碌之後還能夠勇敢面對者，終究是少數。

（二）一齊倒下：豆棚塌毀的「預言」解讀

值得注意的是，小說以豆棚上的豆莢提示了我們第六至第八則的「寓言」

式閱讀，但在其後卻又重新啟動了不同的閱讀模式，第九則故事便提醒我們，

秋季雖然使得「一種勃發生機俱已收斂」，但此時的豆莢「卻與四、五月間結

的癟扁無肉者大不相同」，顯然有意彰顯兩種結構間的不同差異。小說第五則

藉由莫把豆棚當作豆棚看，而應視為西方極樂世界的隱喻性語言，提醒讀者閱

讀第六至第八則故事的方法。同樣地，第九則故事明顯也具備如斯閱讀視野，

21 韓南認為小說第八則具體展現了艾衲居士對過去儒家道德肯定性的懷疑態度，著眼於小 說所帶來的政治意義，結合小說第十二則中所提到「金主渡揚子江水不及馬腹」以及「元 太子逃至大河無船」來看，這一解讀不無可能，加之小說最後對於豆棚崩塌的一番言論， 確實有可能預言清初政治氛圍語言論的緊縮。〔美〕韓南著，尹慧珉譯：《中國白話小說 史》，頁 196。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153

小說第九則同樣取消了外部層次的敘述者，藉由「在下」的直接講述，引領我

們理解京師錦衣衛、東廠與各衙門的殘酷行跡。在此陳述之後，「在下」轉入

對主要故事的敘述，從劉豹之父曾為萬曆庚子科舉出身的確切時間，帶入故事

的主要內容。有意思的是，故事講述完畢之後，眾人皆道：「我們坐在豆棚下，

卻像立在圈子外頭，冷眼看那世情，不減桃源另一洞天也！」（頁 113）事實上，

此一番言論與故事敘述者「在下」最後道出的一番訓誡頗有衝突，如果說這起

時間明確可徵的劉豹故事，帶來的是如同「在下」這名敘述者所講：「天上算

人，好似傀儡套子，撮弄很得好不花簇哩。」（頁 113）明確訓誡，那麼豆棚眾

人又如何可能跳出圈外冷眼看待，而不把自己視為圈內之人，終究也要遭受天

上的一番計算呢？

第九則故事的閱讀模式帶來內在衝突，也使得《豆棚閒話》的結構於此再

一次產生變化，衝突不斷在豆棚邁入秋季的過程中被展現，小說第十則、第十

一則故事更擴大了閱讀衝突，終至使得《豆棚閒話》的整體故事無以為繼，而

必須以自我的崩塌作為收束。小說第十則故事對蘇州一地風氣頗多訕笑、譏刺

與嘲諷，但小說卻也大量迻錄了《本草綱目》上對藊豆的記載，以及一連數十

則的打油詩。22我們在這些迻錄文字中，其實無法見到與小說情節直接相關的

敘述，而在這些打油詩中，更不乏對蘇州風俗的雅緻描述，與小說主要故事所

有意呈現的「笑聲」產生衝突。在第十一則中，我們重新見到原本負責講述第

一、第二則故事的老者重新現身，但在第十一則故事中，我們首先了解到的是

明代民變的慘況，此則故事顯然有意強調老者經驗的真實性，而非過往閒話所

說故事可以相比：

眾人請來棚下坐定，就道：「老伯多時不在，覺得棚下甚是寂

寞。雖有眾人說些故事，也不過博古通今的常話。老伯年齒高

大，聞得當年歷過許多兵荒離亂之苦。要求把前事敘述一番，

令小子們聽著，當此豐熟之際也不敢作踐了五穀，蕩壞了身

軀。」（頁 134）

小說先前藉由豆棚下眾人輪番講述故事的特性遭到質疑，過去幾則故事只屬

「常話」，因而必須讓位於「真實」的「前事」。眾人的聽講興趣產生變化，認

為唯有老者的切身經驗可以使小子們有所體悟，而不至於辜負了豆棚的搭建。

22 劉勇強：〈風土‧人情‧歷史―《豆棚閒話》中的江南文化因子及生成背景〉，《清華大

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4 期（2010 年 7 月），頁 5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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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轉向追求切身經驗的真實性，但這卻形成了一種對自我存在進行消解

的預言，過去那些基於好聽理由而被講述的故事再也沒有立足之地。有意思的

是，小說自此已經無意再繼續提供我們任何故事，當「真實」不斷藉由著說故

事的方式向小說所立足之虛構境地侵逼，小說也就迎來了第十二則「故事」。23

在第十二則「故事」中，讀者回到了豆棚之下，小說不僅取消了前十一則所慣

用的核心故事，直接將外部層次故事作為主要標目，而且通過陳齋長直接進行

講述，使得外部層次取代了舊有的故事分層，並且藉由人物的行動拆卸了原本

小說所精心構築的故事世界。

誠如前文所述，第十二則故事並未取消外部層次的敘述者，但卻依舊模糊

了原有的分層界線，將眾人在豆棚下的活動置放於前景，進而藉由陳齋長的到

來開啟後續一番議論。第十二則故事的外部敘述者所以存在，恰恰源於他對眾

人心理的詳細說明：「醒來雖則心裡十分驚恐，那聽說話的念頭卻又比往日更

要緊些。此是豆棚下的人情，大率如此。」（頁 147）然而，外部敘述者既然

言明對於故事的渴望是《豆棚閒話》存在的基礎，一旦故事消失，小說本身是

否還有可能繼續存在呢？此種疑惑帶領我們進入第十二則故事的後續，小說已

經不再講述故事了，這是由於原本開啟講述故事之連鎖效應的老者，見到陳齋

長到來，邀請他賜教一二以「開眾人茅塞」（頁 148）。然而陳齋長來到豆棚之

下時，其實鬧了一個笑話，小說如此敘述：

（陳齋長）彼時從人頭上聽得不真，竟不提起豆棚的話，卻誤

說了一個「竇朋友」在村中講書，特來請教。東邊西邊挨村問過，

那裡有人曉得？將次問到那村中前後，有一人笑道：「先生差

矣！此地並沒有姓『竇』的朋友會得講書，只有這邊村裡，偶

然搭個豆棚，聚些空閒朋友在那裡談今說古。都是鄉學究的見

聞。何足以瀆高賢清聽！」那人卻也笑將起來，道：「我委實誤

矣！」（頁 147）

陳齋長那一句「我委實誤矣！」其實不僅是他個人的誤會，當他與眾人開講儒

家義理，甚至產生言語交鋒的激辯言詞時，整本小說在前面鋪排了長達十一則

23 尤德（Daniel M. Youd）對於明末清初小說西譯的研究也指出，《豆棚閒話》第十二則故 事被引介到西方時，便被誤解為一種哲學性對話錄。〔美〕尤德：〈介於小說與非小說之 間：明清白話小說的全球性以及新發現的清初話本小說早期的西譯〉，《中正漢學研究》 第 22 期（2013 年 12 月），頁 303-332。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155

的故事其實也已經為他所「誤」了。我們在第十二則中沒有見到故事的痕跡，

即便外部敘述者為我們說明豆棚下眾人對於故事的熱切，在陳齋長眼裡也僅是

邪教橫行的結果，那一句「誤矣」不僅是陳齋長對言詞有所誤會的事實，也是

陳齋長面對故事的預言。

小說結尾處，老者與豆棚主人的一番對話更表明陳齋長的到來與演講是個

錯誤。當陳齋長不再講述故事，而以長篇議論取代故事之後，故事的存在也必

然要遭到抹除：

老者送過溪橋，回來對著豆棚主人道：「閒話之興，老夫始之。

今四遠風聞，聚集日眾。方今官府禁約甚嚴，又且人心叵測，若

盡如陳齋長之論，萬一外人不知，只說老夫在此搖脣鼓舌，倡發

異端曲學，惑亂人心，則此一豆棚未免為將來釀禍之藪矣。今時

當秋杪，霜氣逼人，豆梗亦將槁也。」眾人道：「老伯慮得深遠，

極為持重。」不覺膀子靠去，柱腳一鬆，連棚帶柱一齊倒下。大

家笑了一陣，主人折去竹木竿子，抱蔓而歸。眾人道：「可恨這

老齋長執此迂腐之論，把世界上佛老鬼神之說掃得精光。我們搭

豆棚，說閒話，要勸人吃齋念佛之興一些也沒了。」老者道：「天

下事被此老迂僻之論敗壞者多矣，不獨此一豆棚也。」（頁 161）

「連棚帶柱一齊倒下」其實正好預言了小說敘事的無以為繼，以及當小說遭到

正統話語侵逼之後，喪失了邊緣、遊戲、閒話等可能性後的無趣與枯槁。

以今觀之，小說藉由自己的邀請，完成了殺死自己的宿命，同時也利用「秋

盡」之枯槁去回應陳齋長的言論。小說藉由塌毀來抵抗道德話語的侵逼，在承

認自己必然為「異端曲學」的過程中，小說撥弄、挑動、抵抗儒家的權威性，

但是當小說選擇邀請陳齋長說話而鑄下錯誤之後，小說選擇以自身的生命迎接

陳齋長所代表的儒家道德價值。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小說不僅挑戰了舊有的

敘述模式，並且有意抵抗敘述者權威的侵逼，藉由小說本身在結構設計、敘述

者身分、敘述內容上的表現策略，小說始終捍衛著自己作為「異端曲學」的遊

戲可能。

四、善讀乎？誤讀乎？―歧義與多義的解讀

如果小說有意藉著閒話與遊戲抵抗權威敘事，閱讀的欲望卻因為陳齋長的

言論而遭到遏阻，顯然暗示著小說話語跟陳齋長言論之間的矛盾。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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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陳齋長的言論不僅是故事中人的預言，同時也為小說評點文字所示現。《豆

棚閒話》於康熙年間初刊之時，便已有插圖以及每則文末總評，顯然在其刊行

之際，這些副文本便已經存在，我們無法知曉艾衲居士如何看待這些評點話語

對自己的觀察，但是我們卻可以由此思考小說評點與小說內容之間的關係，也

許不僅是指導閱讀的作用，更是一種對話關係的建立。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們

也應該將初刻本中的小說插圖一併納入討論，小說插圖不僅是情節的補充，有

時也可能與情節產生多重對話關係。

首先來看小說第十二則總評有關艾衲居士編創《豆棚閒話》經過的說明，

我們可以由此確認紫髯狂客與艾衲居士關係密切：

著書立言，皆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亦在乎後學之善讀。如不善

讀，則王君介甫，以經術禍天下，所必然矣。即小說一則，奇如

《水滸記》，而不善讀之，乃誤豪俠而為盜趣。如《西門傳》，而

不善讀之，乃誤風流而為淫。其間警戒世人處，或在反面，或在

夾縫，或極快極艷，而慘傷寥落寓乎其中，世人一時不解也。此

雖作者深意，俟人善讀，而吾以為不如明白簡易，隨讀隨解，棒

喝悟道，止在片時，殊有關乎世道也。艾衲道人胸藏萬卷，口若

懸河，下筆不休，拈義即透。凡詩集傳奇，剞劂而膾炙天下者，

亦無數矣。邇當盛夏，謀所以銷之者，於是《豆棚閒話》不數日

而成。爍石流金，人人雨汗，道人獨北窗高枕，揮筆構思。憶一

聞，出一見，縱橫創闢，議論生風，獲心而肌骨俱涼，解頤而蘊

隆不虐。（頁 162-163）

我們可以看到評點者對於創作經過十分了解，甚至提供了一個明確的情境讓讀

者知曉艾衲居士的創作過程，他對艾衲居士創作小說的理由更提供了一個非常

重要的倫理前提：「聖賢發憤之所為作。」雖然艾衲居士與紫髯狂客的身分資

料皆不明，所以我們難以確認二者究竟為朋友關係，或者其實本為一人。24不

24 馮夢龍「三言」即以不同的署名進行小說書寫與評點，《警世通言》更以隴西君與無礙居 士兩種身分為其化名，呈現一種邀集名家撰序，為著作增添聲勢的情境。然根據相關研 究已可確認，二者實為一人，而此種故事撰寫者與評點者特意區分的狀態，往往也形成 了小說評點與故事寓意間的衝突可能。相關討論可見劉柏正：《讀史與述事：馮夢龍作品 之歷史意識與政治關懷》（臺北：新文豐出版社，2020 年），頁 255-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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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如何，此則評語其實帶來了不少值得繼續追問的問題，包括讀者應該如何閱

讀小說的倫理責任，同時也涉及小說內部的價值衝突。25

首先，評點家的說法為我們描繪了艾衲居士口若懸河、下筆不休的創作情

境，經由紫髯狂客敘述出來頗為傳神，也突顯了小說創作本身的傳奇性；然而，

艾衲居士對於小說創作的自信恐怕未必如評點所言如此堅定，當我們進入小說

文本便可發現，小說中對於講述故事一事顯然頗有游移，誠如前文所述，小說

對於「故事」和「豆棚」可謂相互取喻，那麼在小說中，對於故事是否能夠完

整填滿空隙，卻是不無疑問。

小說第二則故事描述老者講述西施故事，由於有一少年認為自己所見《浣

紗記》戲文對於西施頗有讚許，進而反駁老者對西施的評價，這才引發了老者

對西施的後續評論。更進一步來看，小說中幾個敘述者在豆棚下的來去並不固

定，甚至時常出現找不到人講故事的窘境。第三則「朝奉郎揮金倡霸」便出現

了原有講故事者消失，眾人找不到人講故事而語生譏刺，認為前兩則故事的主

要敘述者「所知有限」故不敢現身，眾人無奈之下只好邀請其中一人上臺講演。

有趣的是，此人起初並不願意出面講故事，深怕自己見識淺薄而遭受譏諷：

內中一人道：「我昨日在舍親處聽得一個故事，倒也好聽。只怕

今日說了，你們明日又要我說。我沒得說了，你們就要把今日說

那老者的說著我也。」（頁 26）

由此觀之，豆棚下的閒話其實並不簡單，故事的講述伴隨著對於自我見識的覺

察以及他人的評論而來，而這一覺察亦表現於小說第十則對蘇州風氣的闡明，

以及小說最末一則，眾人對於陳齋長排斥佛老言論的相互辯駁。顯然講述故事

25 希利斯‧米勒（J. Hillis Miller）曾經以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學基礎》為例，說明閱讀倫 理的意涵。他認為在康德書中，康德「一方面堅稱依著那些規則人們就能產生道德的行 為。他在闡述中表明敘事是他的信心的至關重要的一部分，他認為敘事是一座橋樑，貫 通了我們討論的法則和特定律法，這些律法適用於家庭、社會和歷史。另一方面，康德 講述了一個故事，故事裡的人許下了自己不打算信守的諾言。這個故事的意義是無法確 定的，因為也就留下了疑問的空間。讀者無法確定，諾言的道德性到底是在於這種法則， 還是說它是一種不確定行為的表現，這種行為將道德界定為一種語言學上的述行語」。通 過米勒的分析，我們注意到故事的閱讀如若足以闡釋某種道德行為，卻也極有可能在其 展開詮釋的同時，藉由敘事完成自我的顛覆。〔美〕希利斯‧米勒著，萬小磊譯：〈閱讀 的啟示：康德〉，收於〔美〕希利斯‧米勒著，王逢振、周敏主編：《J. 希利斯‧米勒文 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 年），頁 47。

15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與閱讀故事其實都不是一單純的消閒活動，而是富有強烈的倫理責任：不僅要

讓故事有所延續，還必須在故事的連結之間強化自我見識。

其次，我們要繼續追問的問題是，如果「小說」已然對於講述故事這一行

為有著警醒的自覺意識，我們就必須思考評點者為何不斷強調讀者的「善讀」，

要求讀者關注故事本身的反面與夾縫？事實上，這一問題與閱讀倫理密切相

關，在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豆棚下的所有人物不僅是故事的講述者、傾聽者，

甚至他們也是故事本身的親歷者：作為講述者，他們必須對自己的故事負責，

同時也必須對於自己能否講得有趣、能否提供識見負起責任；然而當他們作為

傾聽者時，他們或許從中取得知識，或許得到生活秩序得以安頓的關鍵，卻也

可能感到猶豫跟困惑、驚懼與期待，甚至質疑故事的真實性；而作為故事的親

歷者，在小說的第十二則故事中，他們更像是書外的真實讀者一般，拒絕了濃

厚的道德訓誡，而一心希望故事與閒談的形式不要遭到破壞。26

細究第十二則的評點文字，可以發現紫髯狂客為我們拉出了一個著書立言

的系譜，這一系譜聯繫著《水滸傳》與《金瓶梅》。萬曆本《水滸傳》的天都

外臣序便對閱讀《水滸傳》之法頗有重視：

或曰：「子敘此書，近於誨盜矣。」余曰：「息庵居士敘《豔異

編》，豈為誨淫乎？《莊子‧盜蹠》，憤俗之情；仲尼刪詩，偏

存《鄭》《衛》。」27

如果說天都外臣試圖將書寫《水滸傳》等同於孔子不刪《鄭》、《衛》，那麼萬

曆本《金瓶梅詞話》前的東吳弄珠客顯然就更推進一步，嘗試把閱讀所具備的

倫理責任重新放回到讀者身上：

26 詹姆斯‧費倫（James Phelan）對於海明威《我的老爸》的敘事分析即指出，倫理評價經 常會吸引讀者對小說做出不同反應，同時也因此深入參與其中，構成了閱讀過程中的倫 理反饋。詳見〔美〕詹姆斯‧費倫著，陳永國譯：《作為修辭的敘事：技巧、讀者、倫理、 意識形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年），頁 61-76。筆者以為詹姆斯的說法提供 了我們觀察敘事作品與讀者之間倫理問題一個切入角度，作為真實讀者，我們在閱讀小 說時興起了學習、仿效，並且認可作者所傳遞的價值時，二者之間的一致性自然是對於 小說閱讀而言最好的體驗；然而，當小說不僅傳達單一意識形態，而是通過故事內人物 的閱讀反應作為提醒，使真實讀者領會到閱讀故事必然存有反面與夾縫的可能性時，我 們就應該思考閱讀倫理是否僅為一種單一的價值傳達，有沒有可能提供我們更為複雜的 心理活動，使得故事因而具備一種自我顛覆的可能意義。

27 〔明〕天都外臣：〈《水滸傳》敘〉，收於丁錫根編：《中國歷代小說序跋集》（北京：人民

文學出版社，1996 年），頁 1463。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159

余嘗曰：讀《金瓶梅》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生畏懼心者，君

子也；生歡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獸耳。……若有

人識得此意，方許他讀《金瓶梅》也。28

東吳弄珠客區分了四種讀者類型，其實突顯了閱讀活動的複雜現象，楊玉成便

指出，從萬曆年間《金瓶梅詞話》刊行以來，讀者意識便成為了此一情色小說

的重要課題，而小說中「閱讀的衝突，倫理的掙扎，構成一種相當複雜的閱讀

活動」。29《金瓶梅》引發的衝突癥結即在於小說對情色場面的敘述與小說勸世

意圖間的落差。30然而《豆棚閒話》本身並無情色場面的相關書寫，小說本身

的詼諧譏刺縱使唐突古人，又是否足以引發道德危機？

誠如前文所述，小說不僅抵抗了舊有的敘述模式，通過對故事的消解更有

意抗拒道德話語的侵逼，而在此一角度下，小說評點文字與插圖的運用也具有

相同作用。事實上，小說對於部分歷史故事的重新詮解，在天空嘯鶴的序文中

被視為「莽將廿一史掀翻」（敘頁 1）；然而艾衲居士僅認為自己只是「撿遺事

可堪解頤者，偶列數則，以補豆棚之意」（頁 1）；紫髯狂客則在小說第一則故

事的總評之處提及故事本身為「良史先賢之一番大補救也」（頁 15）。筆者以

為，這三種說法其實並不一致，艾衲居士如要填補這已然作為小說隱喻的「豆

棚」，並且以其敘事抵抗傳統敘述模式，那麼紫髯狂客所強調的「補史」論述

顯然並不合乎艾衲居士的自我定位，反倒是天空嘯鶴的「掀翻」之意頗有遊戲

與邊緣的積極性。

（一）失控的指引：反面與夾縫的善讀

以今觀之，紫髯狂客於《豆棚閒話》的十二則總評不斷提醒讀者，切莫將

小說所表現的嘲諷與諧謔視為單純的取笑。小說第一則總評為全書拉出一個價

28 〔明〕東吳弄珠客：〈金瓶梅序〉，收於〔明〕蘭陵笑笑生著，梅節校注：《夢梅館校本金

瓶梅詞話》（臺北：里仁書局，2012 年），頁 4。

29 楊玉成：〈閱讀世情：崇禎本《金瓶梅》評點〉，《國文學誌》第 5 期（2001 年 12 月），

頁 4。

30 《金瓶梅》所引發的一系列閱讀活動，其實是對晚明以降情色書寫的深刻回應。這一回 應不僅於晚明產生迴響，餘波所及，身處清末之文龍亦針對讀者的閱讀責任有所省思。 詳見陳翠英：〈閱讀與批評：文龍評《金瓶梅》〉，《臺大中文學報》第 15 期（2001 年 12 月），頁 283-320。筆者以為，學界對於《金瓶梅》相關評點的觀察頗堪借鑒，然其中涉 及問題仍繫於小說所蘊含的情色書寫，但「善讀」與「不善讀」並非僅僅侷限在《金瓶 梅》一類小說中，起碼在馮夢龍以降，有關善讀的討論就已經蔓延至其他類型小說之中。 詳見劉柏正：《讀史與述事：馮夢龍作品之歷史意識與政治關懷》，頁 145-254。

16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值定位，認為「《閒話》第一及妒婦，所謂《詩》首〈關雎〉，《書》稱〈釐降〉

可也」（頁 15）。〈關雎〉作為風化之教的用意，於鄭玄箋注中已見，其後亦為 朱熹《詩集傳》所闡發，具備以風化之教「正內德」的儒家義理作用；31而關

於《尚書•釐降》的解讀，實際上也與朱熹詮解相互關涉，誠如何威萱所云，

朱熹將「釐降」訓解為堯對二帝女的婚前訓誡，強化與《儀禮•士昏禮》的連

結，從而表達出對女性應當自我約束的可能涵義。32對比於小說正文的介之推

故事，我們不難看出介之推所以與石氏一同共赴火海，背後呈現的是一種欲望

的無法自制。我們如果依此理路進行詮解，當可推斷評點者對於妒婦故事的詮

解著重在鏡鑒之意，藉由對人物的反面描述，闡明欲望一旦無法抑遏，終將引

火自焚的結果；然而回視故事內文的處理，我們卻不免感到困惑，小說並未讓

故事停留在對女性欲望的恐懼與遏阻之中，因為整起故事之所以為老者所講

述，便是由於石尤奶奶「妒心到底不化」，於是成就了一樁「成了神還要妒的

故事」，而且「至今那一鄉女人氣性極是粗暴，男人個個守法，不敢放肆一些」

（頁 14）。

明清說部的評點自始即與儒家典籍注釋傳統密切相關，33黃衛總針對朱熹

將《大學》、《中庸》兩卷析出為獨立文本，改易《大學》字句順序，甚至將個

人解釋插敘於其中的作法有所評論：

由於朱熹和說部評點家最終都想「控制」意義，因此，真正站在

讀者立場上的閱讀理論並未獲得發展。相反地，對於「作者」或

「讀者」的強調經常是基於評點者試圖「控制文本的意義」，並

整飭他人的閱讀。34

由此觀之，《豆棚閒話》評點者在一開始便提醒讀者應該要謹慎閱讀，試圖將

小說內容比附經史，認為艾衲居士講述妒婦故事，「猶之經史中『內君子，外

小人』。揣摩小人處，十分荼毒氣概；揣摩君子處，十分狼狽情形。究竟正氣

常存，奇衷終餒，是良史先賢之一番大補救也」（頁 15）。這一番良史先賢之

31 陳志信：〈未歇的風化力量，未竭的經典意涵―論《毛詩鄭箋》、《詩集傳》與《杲溪詩

經補注》的〈二南〉注釋〉，《鵝湖學誌》第 47 期（2011 年 12 月），頁 46-52。

32 何威萱：〈〈堯典〉「釐降」偽孔《傳》、朱子二解蠡探―兼論其時代背景〉，《臺大中文

學報》第 60 期（2018 年 3 月），頁 22-26。

33 譚帆：《中國小說評點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6-11。 34 Martin W. Huang, “Author(ity) and Reader in Traditional Chinese Xiaoshuo Commentary,”

Chinese Literature Essays, Articles, Reviews (CLEAR), Vol. 16 (1994): 59.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161

說，顯然有意回歸到小說「補史」功能以界定《豆棚閒話》的撰述動機。然而，

我們在閱讀故事時卻可以看到敘述者對於此種動機的不以為然，如若評點者所

要強調的女子德性與自我約束可以發揮效用，何以一鄉女子的氣性至今依然粗

暴？而當小說邁入第二則故事時，甚至還補述了豆棚下眾人聽完介之推故事返

家後的內在心理，眾人對於故事依舊存有懷疑，不論是就反面鏡鑒的作用來

看，或從小說補白歷史的角度來看，小說評點者所要強化的道德力量終究無法

說服眾人，反倒是進一步強化了豆棚眾人聽講故事的欲望：

再說那些後生，自昨日聽得許多妬話在肚裡，到家燈下紛紛的又

向家人父子重說一遍。有的道是說評話造出來的，未肯真信，也

有信道古來有這樣狠妬的婦人，也有半信半疑的，尚要處處問

人，各自窮究。弄得幾個後生心窩潭裡、夢寐之中，顛顛倒倒，

只等天亮就要往豆棚下聽說古話。（頁 16）

《豆棚閒話》所描述的情況一如劉廷璣對小說讀者的批評，劉廷璣認為「不善

讀《水滸》者，狠戾悖逆之心生矣。……欲讀《金瓶梅》先須體認前序，內云：

『讀此書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讀此書而生效法心者，禽獸也。』然今讀者

多肯讀七十九回以前，少肯讀七十九回以後，豈非禽獸哉」。藉由對四大奇書

的善讀與不善讀，劉廷璣在意的是讀者能否理解作者真意；然而劉廷璣也承

認，這一要求本身有其難度，因為讀者本就無法完全跟隨作者，甚至因此批評

讀者在閱讀倫理上的過失，「然而作者本寓勸懲，讀者每至流蕩，豈非不善讀

書之過哉」。35

《豆棚閒話》評點者對於控制閱讀的欲望落空，使得小說故事的解讀走向

失控，不僅是豆棚眾人對於故事的理解不一，亦未肯真信，同時還在於對故事

的渴望和欲求。小說第三則故事「朝奉郎揮金倡霸」的評點強調，該則故事內

的汪興哥可比錢鏐、虯髯客，更是「著書人寬展機法耳。此則該演一部傳奇，

以開世人蒙眼，當拭目俟之」（頁 40）。然則這一被評點者稱許的故事，對於

豆棚下眾人來說，其實亦是「道聽塗說」而來，「遠年故事，其間朝代、官銜、

地名、稱呼，不過隨口揪著，只要一時大家耳朵裡轟轟好聽」（頁 39）。又如

第八則「空青石蔚子開盲」也藉由兩名瞎子的開盲，發現了醒悟故事未必總能

帶給讀者恍然大悟的警醒，而更有可能是退縮與畏卻。

35 〔清〕劉廷璣：《在園雜誌》（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頁 84-85。

16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二）雙重解讀：小說插圖的逸離

如果說評點文字嘗試讓讀者由反面與夾縫去閱讀故事，從而在嘻笑怒罵之

中讀出些許的警世之言，是一種控制閱讀的展現，那麼小說故事本身與評點文

字的落差，顯然最終造就了失控的結果。那麼，小說插圖又反映了何種現象？

一般來說，明清小說插圖之功能在於協助不同階層的讀者理解故事情節所

表達之含意。36此一論斷在明代小說發展初期，誠然有其道理，如萬卷樓刊本

的《新刊校正出像古本大字音釋三國志傳通俗演義》，便藉由周曰校的「識語」

提醒讀者，該書「句讀有圈點，難字有音注，地理有釋義，典故有考證，缺略

有增補，節目有全像」。37由此我們當可確認，藉由釋義、考證，閱讀小說因而

具有一種教育與知識學習的效果，這一說法本意便在於提昇小說之地位，突顯

小說在教化與知識學習上的功能傾向，而從小說插圖的表現形式來看，亦多聚

焦於人物行為的強化，整體視覺重點在於人物本身（圖 13）。38然而，時至晚

明，我們卻看到小說插圖的另一發展，插圖原本所具備的敘事性也在閱讀的歧

義中產生變化，當小說插圖不再依附著故事情節，而有著獨立的表現形式時，

便有可能形成另外一種閱讀感受，遠離了原有文本的制約。馬孟晶對於《西廂

記》的研究提醒我們，在晚明競爭激烈的書籍市場中，書坊往往以各種方式來

自我標榜，名家評點、精考釋義固然具有商業廣告的效果，招聘名家畫工參與

插圖製作其實也是一種廣告方式，尤應注意到的是：

若只是忠實再現、說明文本的情節，圖像便宛若透明的中介，已

經無法滿足讀者的需求，插畫作家必須更著力於經營其視覺呈

現的層面。最常見的作法便是在敘事人物模式的基礎之上，向

「戲曲表演」與「繪畫」這兩個最接近的視覺藝術之領域汲取

養分。……在部分戲曲版畫中已經出現敘事性降低的現象，取

而代之的方向紛披多樣，其中包括邁出繪畫的傳統，轉向裝飾

藝術汲取靈感來展現新意。39

36 程國賦：《明代書坊與小說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頁 164-173。 37 〔明〕周曰校：〈《三國志通俗演義》識語〉，收於丁錫根編：《中國歷代小說序跋集》，頁

890。

38 〔明〕羅貫中編著：《三國志通俗演義》，收於陳翔華主編：《三國志演義古版叢刊續輯》

第 7 冊（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複製中心，2005 年），頁 64-65。

39 馬孟晶：〈耳目之玩―從《西廂記》版畫插圖論晚明出版文化對視覺性之關注〉，《國立

臺灣大學美術史研究集刊》第 13 期（2002 年 9 月），頁 204-205。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163

馬孟晶的觀察不僅適用於《西廂記》這一轉向案頭化的戲曲文本，其實也同

步發生在一般的小說插圖之中。例如《隋煬帝豔史》（圖 14）等小說插圖也 是如此：40

若將插圖與評點視為一種閱讀的觀點，小說中最基礎的敘事性

似乎不再是唯一的詮釋方式了，這便逐漸開放了新的可能性。

《豔史》並非孤例，在晚明清初我們也逐漸看到越來越多的例

子出現。41

馬孟晶所指《隋煬帝豔史》之後的例子便如《七十二朝人物演義》、《弁而釵》、

《宜春香質》等小說。誠如前文所述，《豆棚閒話》在康熙年間的初刻本上便

附有十二幅插圖。觀察《豆棚閒話》的插圖表現形式，我們或亦可將其列入，

尤其《豆棚閒話》的插圖，確實也存有如《隋煬帝豔史》一般，以詩句回應故

事情節，或是在單頁整版中，以單純的花鳥器物圖像，藉由高度的意象聯想，

激發讀者想像力的表現。

細究《豆棚閒話》的十二幅插圖，可以注意到其表現形式之複雜，運用了

多種表現方式。《豆棚閒話》十二幅插圖皆置於卷首，並非分別列於各則故事

之前，插圖本身內容也未與十二則故事一一對應，部分插圖具有表達故事主題

情節之作用，但有為數不少的插圖頗類《西遊補》（圖 15）或《隋煬帝豔史》

以主副結合的方式表現，主圖指涉故事情節，副圖表現物事、花鳥。

具體來看，《豆棚閒話》圖 1 為單頁整版的豆莢圖，題有詩句「三月不聞

來牧馬，東原纔見豆花肥」；圖 2 與圖 3 應屬雙面連式插圖，描繪了豆棚下眾

人聽講故事，男女老少咸集此處的情景；圖 4 則是一首詩，其內容指涉第十一

則故事所表現的戰爭離亂之場景，並且對比於豆棚下的安閒自在，詩句內容

為：「太平旋憶離亂時，得福誰人肯自知？豆熟晚涼閒話好，相逢幾箇鬢如斯？」

同時有兩枚方章，分別刻有「霝長」與「飲酒讀騷」，並以「樵徑」為署名。

圖 5 起則採主副頁結合形式，主頁與小說故事情節互有指涉，且以方形邊框行

之，不再使用整版表現，但副頁皆以整版方式呈顯特定物事。圖 5 的渡河圖與

圖 6 的雙頭鳥圖應同指「介之推火封妒婦」，而雙頭鳥圖上亦有說明：「西國有

鴽，一身兩頭，雌雄錯群，口頸絞絕」；圖 7 的望月圖應該指涉「范少伯水葬

40 〔明〕齊東野人編演：《隋煬帝豔史》，收於《古本小說集成》編委會編：《古本小說集成》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頁 24-25。

41 馬孟晶：〈《隋煬帝豔史》的圖飾評點與晚明出版文化〉，頁 30。

16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西施」中，老者所述「西子晚妝纔罷，正待出來舉杯問月，憑弔千秋；不料范

大夫有心算計，覷著冷處，出其不意，當胸一推，撲的一聲，直往水晶宮裡去

了」（頁 23）一事，圖 8 的波濤貝殼圖則可視為補充。圖 9 的祝壽圖即以「小

乞兒真心孝義」的場景連結故事內容，而副圖的鳥籠圖，上有贊語「如人處豈

但能言」，劉祥認為此圖當與小說開篇與結尾處對於說話需要謹慎的主旨相呼

應。42圖 11 描繪蔚藍大仙與兩名瞎子一同覷看紅塵世界的場景，同樣表現出了

故事內容，至於副圖的芬陁利花，金秀玹便認為意指清靜，而可與故事中描述

兩人躲避紅塵之旨有所契合。43

明末清初的小說插圖，多有以插圖表現器物的現象，「加深了圖像作為藝

術的形製，但卻降低了圖像與文本之間的密切聯繫」。44質言之，《豆棚閒話》

並未針對十二則故事分別繪製插圖，副圖的設計更降低了主圖原本與故事情節

的直接聯繫。小說的十二幅插圖是以豆莢為起，然後以芬陁利花為終，圖 2 與

圖 3 雖然為雙面連式插圖，藉由婦孺趕赴豆棚作為呼應，但在圖 3 的副頁卻是

直接以一首敘述鼎革離亂的詩句作為對照，藉此與豆棚下的太平安閒產生對

照。因而我們應該將前四幅插圖視為一組，預示著《豆棚閒話》的整體架構。

有意思的是，在此四幅圖之後，但凡涉及指涉故事正文情節的插圖，皆以方形

邊框表現，並在副圖利用器物、花鳥圖作為呼應。不同的形式表現使得十二幅

插圖呈現出兩種形構，進而展開了不同的詮釋框架。事實上，後續的四組插圖

以正副結合的方式呈現其實頗堪深究，雖然主圖直接指涉故事情節，但副圖卻

可能提供了多重而歧義的解釋可能性。

事實上，我們應該注意到《豆棚閒話》的插圖並沒有任何情節指引的標注，

這在早期的小說插圖中較難想像。而從《豆棚閒話》的表現形式來看，可能更

趨近於《西遊補》的插圖表現，45正副圖皆未提供小說故事內容的引導與說明。

何谷里借鑒米勒的觀點指出，圖像與文本並存的書籍會潛在地引發出不同的含

42 劉祥：〈桃源精神的圖文互見：從《豆棚閒話》到《豆棚閒話圖》〉，頁 129。 43 〔韓〕金秀玹：《明清小說插圖研究》，頁 95。 44 〔美〕何谷里著，劉詩秋譯：《明清插圖本小說閱讀》，頁 238。 45 質言之，《西遊補》插圖所繪古物，實際上亦源於小說第 16 回所提及的諸多物品，以圖 15 的青竹帚為例，便是源於虛空主人對行者說明造化三部所舉之例。然《西遊補》插圖 共十六幅，亦非幅幅皆能對應於小說內文。〔明〕董說：《西遊補》，收於《古本小說集成》 編委會編：《古本小說集成》，頁 256。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165

意，進而破壞了原本圖像應該具有的引導作用，圖像所引發的閱讀感受其實與

文字一樣，也同樣深受觀看者個人的經歷而有所變化。46

同樣地，《豆棚閒話》的插圖亦帶來此一詮釋困境，我們在缺乏標注的圖

像中進行推測，通過己身經歷與故事情節相互連結，但每一種推測都僅是部分

意涵的呈顯。尤應注意的是，部分圖像顯然具有更為寬廣的解讀空間。例如

圖 6 的雙頭鳥圖或典出《雜寶藏經•共命鳥緣》：

佛在王舍城，諸比丘白佛言：「世尊！提婆達多，是如來弟，云

何常欲怨害於佛？」佛言：「不但今日，昔雪山中，有鳥名為共

命，一身二頭。一頭常食美菓，欲使身得安隱，一頭便生嫉妬之

心，而作是言：『彼常云何食好美菓，我不曾得？』即取毒菓食

之，使二頭俱死。欲知爾時食甘菓者，我身是也。爾時食毒菓

者，提婆達多是。昔時與我共有一身，猶生惡心，今作我弟，亦

復如是。」47

可以看到，圖 6 的插圖上雖然提及「一身兩頭，雌雄錯群」，但並未提醒讀者

二鳥命運與小說故事間的指涉，一般讀者在閱讀到「西國有鴽」時，最直接的

聯想或許便來自於佛典的共命鳥故事。根據《雜寶藏經》的記載來看，共命鳥

故事不僅指涉兄弟之間的嫉妬之心，更藉由「惡心」來闡述了兩頭皆死的必然。

從小說故事中的嫉妬理解，我們當可將其與主圖的「妒婦津」一同連結至石尤

故事，但從佛典原始意涵來看，讀者也有可能將其延伸到叔齊的變節故事，並

且將叔齊的變節視為對伯夷的背叛。同樣地，圖 12 的芬陁利花，則典出《大

般涅槃經》，與經文內容幾乎一致：「是故如來不名命終。如來清淨，無有垢穢，

如來之身非胎所污，如芬陀利，本性清淨。」48如以主副圖結合的構圖型態來

看，自然可以將芬陁利花的清淨無為聯繫到第八則故事，藉由開盲眼、覷紅塵

來闡述世間濁惡有違佛性清靜的闡釋框架，但以如來降生之胎的文字來看，顯

46 〔美〕何谷里著，劉詩秋譯：《明清插圖本小說閱讀》，頁 368-370。 47 〔元魏〕吉迦夜共曇曜譯：〈共命鳥緣〉，《雜寶藏經》，收於大正新修大藏經刊行會編輯： 《大正新修大藏經》第 4 冊（東京：大藏出版株式會社，1988 年），卷 3，CBETA, T04, no. 203, p. 0464a06-07。引自中華電子佛典協會（Chinese Buddhist Electronic Text Association， 簡稱 CBETA）：《CBETA 線上閱讀（CBETA Online Reader）》，參見：http://cbetaonline.dila. edu.tw，瀏覽日期：2021 年 6 月 2 日；以下引文若出自此資料庫，將標明編號，不再贅述。 48 〔北涼〕曇無讖譯：〈如來性品第四之二〉，《大般涅槃經》，收於大正新修大藏經刊行會 編輯：《大正新修大藏經》第 12 冊（東京：大藏出版株式會社，1988 年），卷 5，CBETA, T12, no. 374, p. 0392a13。

16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然又直接與第十二則故事中陳齋長的一番言詞相互對照，進而使得詮釋意義變

得多元而複雜。

不可否認地，圖像的敘事性並未完全被削減，但是圖像本身所富涵的多重

意義卻可能引發讀者的不同理解與詮釋，進而突顯出《豆棚閒話》插圖並非一

單純的「圖說」作用，而有可能呼應了小說本身對於敘述界線未必明確，必然

遭遇界線混淆之可能的詮釋語境。筆者以為，我們對於插圖的雙重詮釋如果有

所認識，當可發現插圖自身所建構的詮釋框架，其實與故事之間並非保持亦步

亦趨的一致關係。圖 8 的波濤貝殼圖依然具備有高度的敘事補充意義，藉以說

明西施故事中，遭到范少伯推入水中的情節，然而在「范少伯水葬西施」中，

我們其實也看到了對蘇州人的訕笑譏諷，一如小說第十則「虎丘山賈清客聯盟」

對蘇州的嘲諷，如將兩則故事聯繫在一起看，吳王被恥笑為蘇州空頭，受用了

西施卻失去了山河，相對應於賈敬山為了矇騙劉公銀兩，最終卻落得將親生女

兒送到劉公船上做使女的下場，波濤不僅讓我們聯繫起西施被推入水中的故事

內文，也可能使我們注意到賈敬山將自己女兒送入劉公船中以作使女的可笑行

為。而圖 10 的鳥籠圖其上題句「如人處豈但能言」亦具備雙重指涉的特色，

鳥類學語一事，當可繫聯至小說第五則故事中，吳賢言語不知謹慎，衝撞玉帝

而導致其子一生卑微下賤的結果；然而我們細看該圖可以發現，籠中其實無

鳥，所有的鳥皆四散飛翔於鳥籠之外，這一副圖不僅讓我們回想起吳定面對曾

元邀請而有所婉拒的一番說詞，顯然鳥類如人之處不僅在於言語，還在於對「自

在」的嚮往，而從圖像的安排模式來看，圖 10 藉由籠中無鳥所展現的自在感，

也隱然與圖 11 的正圖形成反襯，對比於主圖所表達，人類開盲眼、覷紅塵也

未必能夠獲得自在舒適的困境。

綜上所述，筆者以為《豆棚閒話》的十二幅插圖其實與明清小說插圖的發

展脈絡具有高度一致性，敘事性雖然仍是我們閱讀小說插圖時一個不能放過的

細節，但敘事性的降低已然成為其時說部插圖的普遍現象；另外從副圖本身內

容的理解，或是就副圖的安排位置來看，小說插圖顯然已經呈現了另外一種閱

讀可能，而未必要與小說文字保持趨同的步調和節奏。當小說插圖被全數移置

到小說開端時，甚至缺乏了必要的標注，小說插圖與故事情節之間不再是一種

說明關係，而更多的是一種逸離狀況的呈顯。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167

五、結語

《豆棚閒話》對於小說形式的實驗與努力，可謂為 17 世紀小說的重要代

表，然其並非單一個案。清初已有多部小說嘗試將書中各卷故事進行有機組織，

改變舊有的小說合集結構，例如《十二樓》與《西湖佳話》皆是如此。49然而，

《豆棚閒話》對傳統敘述模式的改造，不僅在於小說內故事層次的建構與界線

的模糊處理，還在於通過「豆棚」與「故事」的相互取喻，完成自我消解的寓

言意義。本文對《豆棚閒話》小說敘述策略的考察，進而觀察其所反映之閱讀

倫理課題，目的即在於指出《豆棚閒話》對於白話小說敘述模式的挑戰意義。

此外，《豆棚閒話》的評點與插圖向非學界論述焦點，但是通過本文分析，

可以發現其評點與插圖作為一種副文本型態所具有的積極意義。相應於小說本

身所表現出的遊戲意涵，評點者嘗試通過善讀與不善讀的呼告來彰顯小說寓

意，卻遭逢了小說故事本身的直接挑戰，評點與小說的關係其實未必保持一

致，這也顯示出小說本身對權威閱讀的抗拒，一旦評點無法起到引導讀者的力

量，反而將讀者愈推愈遠。與此相異，小說插圖提供了多重視角的閱讀可能性，

反倒更加合乎小說有意強化的「熱鬧好聽」，插圖本身的表現形式亦與 17 世紀

小說插圖演變傾向一致，不論就視覺的呈現效果，或是就插圖所蘊含的豐富解

讀，我們都可看到《豆棚閒話》其實並不要求單一的閱讀方法。

最後，筆者以為《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小說傳統有所斷裂，但這種斷

裂並非僅只是一種故事的翻案敘述，或者是鑽入已知故事的夾縫之中，填補原

有空白而賦予故事想像。《豆棚閒話》之所以是一種對過往敘述模式的反叛，

其實正是來自於「豆棚」這個具有豐富意象的空間而具足。艾衲居士對於小說

的邊緣性、遊戲性顯然頗為得心應手，他將故事作精細的敘述層次劃分又加以

抹除，其意義即在於消解敘述者的權威位置，說故事不再是一種特權，甚至會

引來嘲諷與譏笑。與此相應，小說評點文字的循循善誘，其實正如同陳齋長所

具備的功能意義，一旦我們陷入「正確閱讀」的內在焦慮，故事就有可能面臨

自我的崩毀。小說故事、評點文字、小說插圖三者的立場有時可以達到一致，

但並非永遠如此，正如豆棚上的那些豆藤與豆花，縱使同屬一脈，終究會延伸

向不同的地方，綻開出不同的花朵，也有著形狀不一的豆莢。

恣意生長，種種不同，才是《豆棚閒話》對於小說的真正啟示。

【責任編校：黃璿璋、謝雅玲】

49 徐志平：《清初前期話本小說之研究》，頁 150。

16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圖 1：《豆棚閒話》插圖，圖 1a， 圖 2：《豆棚閒話》插圖，圖 1b。

康熙間瀚海樓寫刻本，北京

圖書館藏。

圖 3：《豆棚閒話》插圖，圖 2a。 圖 4：《豆棚閒話》插圖，圖 2b。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169

圖 5：《豆棚閒話》插圖，圖 3a。 圖 6：《豆棚閒話》插圖，圖 3b。

圖 7：《豆棚閒話》插圖，圖 4a。 圖 8：《豆棚閒話》插圖，圖 4b。

17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圖 9：《豆棚閒話》插圖，圖 5a。 圖 10：《豆棚閒話》插圖，圖 5b。

圖 11：《豆棚閒話》插圖，圖 6a。 圖 12：《豆棚閒話》插圖，圖 6b。

自我消解的寓言／預言：《豆棚閒話》的敘述策略與閱讀倫理 171

圖 13：《新刊校正古本大字音釋三國志通俗演義》插圖，1591 年萬曆 19 年書林

周曰校刊本，《三國志演義古版叢刊續輯》第 7 冊，圖 32、33。

圖 14：《隋煬帝豔史》圖 12b、圖 13a，1631 年人瑞堂刊本，日本內閣文庫藏。

17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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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瀏覽日期：2021 年 6 月 2 日。

17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三十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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