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龍之介地獄變中的主權與空間
明道學術論壇 6(3):83-96(2010) 芥川龍之介〈地獄變〉中的主權與空間 王 線 明道大學應用日語學系講師 摘 要 對 於 地 獄 變 屏 風 的 由 來 及 完 成 ─ ─ 崛 川 ( h o r i k a w a ) 邑 主 為 何 命 令 良 秀 (yoshihide)畫地獄變?為何良秀目睹女兒燒死的喜悅等問題,先行研究有諸多之解 釋。然筆者認為故事中的「虛/實」、「表/裡」敘述,鋪陳了整個作品。從屏風畫的 空間構圖,與良秀與邑主對良秀之女主權之爭,兩者可探出: 一、愛女深切的良秀企圖以「華貴的嬪妃」改變身為「宮女」的女兒之命運,卻反使女 兒被殺害。 二、崛川邑主藉良秀藝術之筆殺了良秀之女,瓦解良秀救女的念頭,藝術之筆變成犯罪 之筆,但也成了紀錄犯罪之筆;良秀留下「藝術之最」、「藝術之罪」的屏風畫。 三、用途原是裝飾或是遮住不讓人看到內幕的屏風,其正中間因畫下肢解女性「空有」 之罪特寫,其屏風的空間不再是單純的「虛幻」藝術空間,而是支解女性的「真 實」記錄,這正是諷刺「君權」下的藝術品,。 四、良秀筆下「表面」上「醜惡的東西」源自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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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學術論壇 6(3):83-96(2010)
芥川龍之介〈地獄變〉中的主權與空間
王 線
明道大學應用日語學系講師
摘 要
對 於 地 獄 變 屏 風 的 由 來 及 完 成 ─ ─ 崛 川 ( h o r i k a w a ) 邑 主 為 何 命 令 良 秀
(yoshihide)畫地獄變?為何良秀目睹女兒燒死的喜悅等問題,先行研究有諸多之解
釋。然筆者認為故事中的「虛/實」、「表/裡」敘述,鋪陳了整個作品。從屏風畫的
空間構圖,與良秀與邑主對良秀之女主權之爭,兩者可探出:
一、愛女深切的良秀企圖以「華貴的嬪妃」改變身為「宮女」的女兒之命運,卻反使女
兒被殺害。
二、崛川邑主藉良秀藝術之筆殺了良秀之女,瓦解良秀救女的念頭,藝術之筆變成犯罪
之筆,但也成了紀錄犯罪之筆;良秀留下「藝術之最」、「藝術之罪」的屏風畫。
三、用途原是裝飾或是遮住不讓人看到內幕的屏風,其正中間因畫下肢解女性「空有」
之罪特寫,其屏風的空間不再是單純的「虛幻」藝術空間,而是支解女性的「真
實」記錄,這正是諷刺「君權」下的藝術品,。
四、良秀筆下「表面」上「醜惡的東西」源自人性「裏」之惡,因為「地獄變」屏風極
致的藝術,才能表現出藝術之美與人性之惡的「表裡一體」,也就是「藝術中的醜
惡之美」,以及現實與夢幻的「虛/實」之美。
關鍵字:地獄變、芥川龍之介、空間、主權、藝術至上主義
2
芥川龍之介〈地獄變〉中的主權與空間
一、緒論
山崎甲一則提出「以濃密的『親子愛』為
基調的悲劇」,完成的屏風是「父女兩人
〈地獄變〉是芥川龍之介於1918年
共同制作」4;而佐佐木雅發等則認為良
發表的短篇小說代表作,小說內容敘述
秀藉由地獄變構圖及完成──女兒被燒死
一位畫師良秀將藝術看得高於一切,但
及自己一起燒死,讓自己及女兒能夠脫離
他只能畫親眼所見之物、或所夢之物,
彷彿如人生地獄的願望5。
為 精 進 畫 藝 , 曾 在 路 邊 若 無 其 事 的 素
描屍體。驕奢淫逸的堀川城主敕命良秀
畫一扇「地獄變」屏風,但是良秀苦於
畫不出一位宮女在烈焰中的痛苦神情,
請堀川提供「點火燃燒的蒲葵車」,且
車裡需坐著一位貴婦。最後堀川竟焚燒
蒲葵車,車內裝著用鎖鏈捆綁良秀的女
兒。良秀目睹女兒慘遭殘酷的火刑,悲
哀、驚慌不知所措後,臉上露出佛悅(法
悅)的神情,將地獄變屏風如期完成。眾
人皆為屏風的莊嚴肅穆所懾服,然而失
去愛女但仍完成畫的良秀,在完成任務
的翌日晚上,在屋裡懸梁自盡。
對於地獄變的由來及完成──崛川
城主為何命令良秀畫地獄變?為何良秀
目睹女兒燒死的喜悅等問題,諸多先行研
究都以「對城主的敬畏和對良秀的厭惡
感」1為定位,提出良秀之女被燒死時良
秀的喜悅,以及良秀地獄變的完成,是
良秀對繪畫上的「藝術至高主義」之態
度2;或是認為「為了完成非凡的作品,
不辭將靈魂出賣給惡魔」3。另一方面,
1 三 好 行 雄 , 〈 地 獄 変 〉 , 《 芥 川 龍 之 介
論》,東京:筑摩書房,1976.9,98。
2 同註1, 96;奧野政元,〈至上主義の「地 獄変」〉,《芥川龍之介論》,東京:翰林 書房, 1993.9,185-210。
3 同註1, 91;秋山 公男,〈地獄変--背德の 美と殉死〉,仙台:日本文芸研究会,《文 芸研究》151(2001.3) : 60-71。
關於地獄變的敘述者的「我」,芥
川在給小島政二的書信裡提到「那個敘
述者二種說明互相糾纏,變成『表面』
跟『真心』,其中一個說明是公開的說
明(中略)一個說明則是背地的說明,
那 否 定 了 城 主 和 良 秀 之 女 的 戀 愛 關 係
(肯定其事實)。」6也就是故事敘述者敘
述事情真相時,芥川利用敘述者內心的
「虛」「真」的敘述技巧。筆者認為整
個故事中「虛/實」、「表/裡」敘述
鋪陳了整個作品。因此別於諸多先行研
究,本小論主要將針對「地獄變」屏風
畫的空間構圖,與「良秀與城主對良秀
之女的主權」之爭,以其兩者之關連作
為視點,探討整個故事中「虛/實」、
「表/裡」的鋪陳,提出不同先行研究
的看法及論點。
4 山崎甲一,〈《地獄変》の由来--父と娘二 人の共同制作〉,東京:東洋大学文学部 国文学研究室,《文学論藻》70(1996.3): 118-154 。
5 佐々木雅發,〈「地獄変」幻想--芸術の 欺瞞〉,《芥川龍之介 文学空間》,東 京:翰林書房,2003,34-92。
6 芥川龍之介,〈大正七年六月十八日付小島 政二郎宛書簡〉,《芥川龍之介全集》,東 京:岩波書店,1997.4,219-220。
明道學術論壇 6(3):83-96(2010)
二、主權之爭
- 畫師良秀
良秀女兒之爭,主從關係緊張到最高點
時,堀川城主突然命令良秀畫一座「地
獄變」的屏風。深知關係緊張的良秀,
畫師良秀是堀川城主一位階級很低
突然接到此命令,當然神經繃緊,全心
的畫師,服侍堀川城主,其畫藝精湛,
認真作畫,五六個月都沒上府,因為良
深受堀川城主賞識。良秀有一女,性情
秀 深 知 堀 川 城 主 這 次 給 他 很 重 大 的 任
溫和、美麗孝順,因此非常疼愛。「愛
務,其背後與要回女兒是離不開關係,
得簡直跟發瘋似的」,「但是良秀愛他
的女兒僅是一味的愛,若說要招個好女 婿 的 念 頭 , 他 做 夢 也 沒 有 想 到 」 7。 這
無疑是要分散良秀的注意力及瓦解良秀 的要求,「父權制度」9下的紛爭由此展
開。
是敘述者對良秀這種對女兒喜愛,卻不
3、藝術下的權力
嫁女兒的心,雖是種既疼愛又佔有的父
良 秀 的 大 作 「 地 獄 變 」 , 除 了 十
權評論,但這也是如同上述,這是「對 城主的敬畏和對良秀的厭惡感」8所發之
言。
- 堀川城主與畫師良秀
殿閻王和他們的下屬,地獄場景,特別
是罪魂中,上至公卿大夫,下至乞丐賤
人,包括各種身份的人物──宮殿中的
人、仕女、和尚、文官、武士、女童。
良秀身為本朝第一大畫師,當城主
從良秀所畫的罪魂,可以判斷他對人的
把良秀女兒提拔為小女侍時,良秀大為
罪意識是不分身分、階級。然而,他畫
不服,當場向城主訴苦。良秀唯恐女兒
的任何事物不是親眼見過,就是夢中見
被堀川城主納為小妾,一直希望堀川看
到,否則就畫不出,所以要經常以實物
在他的畫藝,還他女兒。所以良秀每當
臨摹。例如「地獄變」地獄的不動天尊
畫藝上受到堀川城主肯定時,寧願甘冒
火焰,是前年親眼看見一場火災,從中
上犯堀川城主之險,提起「請你賞還我
看見火焰地獄猛火中火花飛濺的景色;
的女兒吧!」然而此事歷經四、五次,
例 如 地 獄 的 罪 魂 、 鬼 卒 , 是 在 夢 中 看
城主都不肯,並且不悅的離開。良秀每
見;被怪鳥追襲的人,則是他用鐵索捆
提一次,城主對良秀的眼光,也一次比
一 次 地 冷 淡 。 就 在 良 秀 與 堀 川 城 主 對
7 〈地獄變〉中譯文引用樓適夷所翻譯的網路 中文簡體版 ,但筆者有作少部份修改,為 忠於日文原文,本小論全文僅列出日文原文 出典。本引文請參見,芥川龍之介,〈地獄 変〉,《芥川龍之介全集》2,東京:ちく ま文庫,2006,158-159。中譯本請參見, 芥川龍之介,樓適夷譯,〈地獄變〉,2010 年6月6日讀取<http://www.millionbook.net/ wg/j/jiechuanlongzhijie/000/009.htm>。
8 同註1,98。
9 關於「父權制度」定義與核心概念, 上野 千鶴子綜合各家定義後與馬克思主義結合論 述。筆者僅列出該書論述中瀨地山角所提出 之定義「基於性別,將權力分配給居優位之 男性,同時角色分配也被固定化的關係與規 範之總體」,說明本小論。參見上野千鶴子 著,劉靜貞、洪金珠譯,《父權體制與資本 主義 : 馬克思主義之女性主義》,台北市 : 時報文化, 1997;瀬地山角,〈家父長制 をめぐって〉,江原由美子編,《フェミニ ズム論争——七○年代から九○年代へ》, 東京:勁草書房,1990,80 。
芥川龍之介〈地獄變〉中的主權與空間
著 弟 子 , 放 貓 頭 鷹 追 逐 弟 子 的 臨 摹 景
接良秀到地獄「她(良秀之女)在等,
象。不分身分的罪意識是由人心認定,
然被懲罰的痛苦則是因人為加工,並非
坐上這個車子來啊……坐上這個車子到 地獄裏來啊……」11,這段恐怖一幕嚇醒
真實之罪的痛苦,所以儘管良秀如何親
良秀。
眼目睹或是臨摹,「地獄變」圖上的痛
因 為 這 場 不 測 之 夢 , 所 以 良 秀 畫
苦 、 罪 都 是 人 為 加 上 的 , 並 非 真 實 的
「地獄變」屏風時,時常獨自掉淚;畫
「虛罪」。
不順利時,就像小孩子般抽搐鼻子。良
但 是 就 在 良 秀 某 天 畫 「 地 獄 變 」
秀一邊發狂似地一心畫屏風,一邊擔心
時的午睡中,他夢見女兒已墜入火燄地
他女兒受害,彷彿唯恐畫不好讓女兒受
獄,並且有一弟子要以車接他到火燄地
害;亦彷彿恐怕夢中預告成事實。
獄與女兒相見,此夢預告著他和他女兒
將有不測的命運。且此惡夢似乎縈繞著
良秀一陣子,所以有一天他突然要求弟
子守在他旁,看著他午睡,不讓別的弟
子進去良秀睡午覺之畫房。
「我想睡會兒午覺,可是最近老是
做噩夢。」這話也平常,弟子仍舊
調著顏料,漫然地應了一聲:
「是麼?」可是良秀顯出悄然的神
色,那是平時沒有過的,很鄭重地
託付他。
「 在 我 睡 午 覺 時 , 請 你 坐 在 我 頭
邊。」弟子想不到師傅這回為什麼
怕做起夢來,但也不以為怪,便信
口答道:
「好吧。」師傅卻還擔心地說:
「那你馬上到裏屋來,往後見到別 的弟子,別讓他們進我的臥室。」10
所以在這些時候的事情,也沒有甚
麼值得說的。若要勉強說,只有一
樁事:就是那個倔強的老頭兒,不
知怎的,會變成軟心腸,在沒有人
的 地 方 常 常 獨 自 哭 泣 。 而 且 有 一
天,一個弟子因為有些事走到院中
時,師父正站在走廊上,呆望著冬
盡 春 來 的 天 空 , 眼 眶 裹 是 淚 汪 汪
的。(中略),卻因為屏風畫得不
稱心的這點小事,竟像孩子脾氣似 的哭泣起來,豈不奇怪嗎。12
就 在 良 秀 擔 心 女 兒 之 際 , 擔 任 故
事敘述者的「我」,亦是服侍堀川邑府
的下女的敘述者的「我」,剛好巧遇良
秀女兒被非禮、奪門而出跌倒在地的一
幕。從這一幕「我」問二次非禮的男生
是誰?而良秀之女卻僅含淚不語,可以
判斷出良秀之女受到不可言喻、不可告
就在良秀一睡,弟子聽到良秀夢中
人的委曲。
的對話。並且「好像看見一個朦朧的怪
影,從屏風的畫面上蠕蠕地走下來」,
姑娘差一點正撞到我的身上,一下
頓時,良秀口中變成另一弟子之話,要
子竄到門外去了,不知為了什麼,
10 川 龍 之 介 , 〈 地 獄 変 〉 , 《 芥 川 龍 之 介 全 集 》 2 , 東 京 : ち く ま 文 庫 , 2 0 0 6 , 165-166。
11 同註10,167。 12 同註10,176 。
明道學術論壇 6(3):83-96(2010)
她還一邊喘氣,一邊跪倒地上,抬
開始是臉色一沉,接著突然哈哈大笑,
起頭來,害怕地望著我,身體還在
然後一邊忍住笑,一邊帶一股殺氣答應
發抖。(中略)閨女咬緊嘴唇,默
說:
然低頭,顯得十分懊喪。
我彎下身去,把嘴靠在她耳邊小聲
地問:「這個人是誰?」閨女搖搖
頭,什麼也不回答。同時在她的長
睫毛上,已積滿淚水,把嘴閉得更 緊了。13
雖然山口幸祐提出良秀之夢是一種
預兆:真實世界的閨女已受污穢,良秀
已無法救其女兒,所以良秀希望「以貴
婦燒死,可說是含有救女兒的希望吧!
其願望是種體驗猛火燒時的苦悶,因而 得以淨化之願望」 14,但就故事而言,
筆者認為良秀無論知不知閨女受非禮與
否,還是不影響良秀想從城主搶回閨女
之心,並無山口幸祐的「淨化願望」。
所以就在地獄變大致完成僅差火燄
地獄,良秀因為畫不出屏風中間臨死的
華貴嬪妃的表情,所以提議以真人來畫
──「一輛蒲葵車正從空中掉下來,在
車裏華貴的嬪妃在烈火中披散著亂髮,
顯出萬分痛苦的神情,臉上燻著濛濛的
黑 煙 , 緊 蹙 的 眉 頭 , 望 著 頭 頂 上 的 車
篷,一手抓住車簾,好像在抵禦暴雨一 般落下來的火星」 15,他請求堀川城主
「在我眼前用火燒一輛蒲葵車」。握有
大權的堀川城主,知道良秀的要求,一
13 同註10,178-179。 14 山口幸裕,〈《地獄変/奉教人の死》- 《語り手》という方法〉,富山:富山大 学人文学部,《富山大学人文学部紀要》 19(1993):102。
15 同註10,183。
一輛檳榔毛車,被火燒著,車上一
位華貴的女人,穿著嬪妃的服裝,
四周包圍著火焰和黑煙,快將燒死
這車中的女子……你想像出這樣一
個 場 面 , 真 不 愧 是 本 朝 第 一 大 畫 師,了不起啊,真了不起!16(下線 筆者)
良秀聽到此忽然臉色蒼白,喘息似
的哆嗦著嘴唇,身體一軟,忙把雙手撐
在地上 「感謝大人的鴻恩」。 良秀聽到 此為何會忽然臉色蒼白,如此反應,事
實上,堀川城主已將良秀的要求「車裏
華貴的嬪妃」改為「車上一位華貴的女
人,穿著嬪妃的服裝」。所以提出要求
並被獲准的良秀,此刻已知將有一個女
人,會因為他的藝術極限而犧牲,而這 一個女人有可能是他的愛女17。
16 同註10,184。 17 針對這點奧山峰子提出此時良秀知道女兒確 定會死,參見,奧山峰子,〈芥川龍之介『地獄 変』論〉,仙台:宮城学院女子大学日本文学 会,《日本文学ノ-ト》42(2007.7):16。新野尾 麻里則認為「良秀察覺女兒活著像地獄,救女 除了一死之外,別無他法」,參見,新野尾 麻 里,〈芥川龍之介「地獄変」論--悲劇の結末か ら見えるもの〉,横浜:フェリス女学院大学大 学院人文科学研究科日本文学専攻,《フェリ ス女学院大学日文大学院紀要》12(2005.3): 9-16。笹渕友一則認為意識良秀到「華貴的女 人」可能是自己的閨女,參見,笹渕友一,〈芥 川龍之介「地獄変」新釈〉,海老井英次編, 《芥川龍之介作品論集成 第2巻 地獄変 歴史 ・王朝物の世界》,東京:翰林書房,1999.9, 96。但筆者認為十七、十八小節中「頓然失色 突然跳起,伸出兩臂,奔向車子」找女兒之良 秀,可判斷從良秀一開始並不確定城主真會忍 心燒死女兒,所以發現被燒的是女兒時,他驚 跳起身並伸手跑向女兒。
芥川龍之介〈地獄變〉中的主權與空間
為何以真人畫?除了「沒親眼見過
屬下的敘述者「我」,雖然親身撞見良
的事物便畫不出來」之外,他為女兒掉
秀之女受到城主之非禮,卻是態度「覺
淚之事,不免讓人跟此事聯想,因為女
得 我 見 到 了 不 該 見 到 的 事 。 我 不 知 再
兒受到非禮時,與他夢見女兒掉到火燄
對她說什麼好,覺得這件事不好再過問
地獄時期是同時期,所以父女兩人都掉
了」「我是笨蛋,向來除了一目了然的
淚。良秀擔心夢裡的預告,所以希望以 另一個「華貴的女人」來替代他女兒18。
事,都是不能瞭解的。我不知再對她說
什麼好,便聽著她心頭急跳的聲音,呆
然而此案一出,結果卻讓自己的夢反而
成真。
呆地站了一會兒,覺得這件事不好再過 問了。」19「我」這些說詞都是說明「暗
對於良秀要求的火燒「臨死的華貴
事卻不可明說」之事實;且「我」將良
嬪妃」,堀川城主答應回答良秀時的話變
秀之女被好色城主非禮收房之事,刻意
成「華貴的女人,穿著嬪妃的服裝」、
說成「流言」、「謠言」,這都是說明
「車中的女人」,但執行燒車時──燒
在 城 主 君 權 下 弱 勢 女 性 不 可 言 說 的 聲
良秀之女時卻換成陰鬱的口氣說:「犯罪
音。
的宮女」。從「華貴的嬪妃」、「華貴
請你放還我的女兒吧!”他就
的女人,穿著嬪妃的服裝」、「犯罪的
老實不客氣地提出了請求。別的府
宮女」,變成是良秀與堀川城主對被燒死
邸不說,侍奉堀川城主的人,不管
的女人的不同定義。
你當老子的多麼疼愛,居然請求放
「 犯 罪 的 宮 女 」 可 解 釋 為 城 主 想
還,這是任何一國都沒有的規矩。
要收良秀女兒為小妾,然而良秀之女卻
這位寬宏大量的城主,聽了這個請
不從,而良秀卻偏偏多次要求希望城主
求 , 臉 色 就 難 看 了 , 沉 默 了 一 會
還他女兒,導致城主下令燒死良秀閨女
兒,低頭瞧著良秀的臉,馬上喝了
之慘劇。女兒變成君主的附屬物,任之
一聲:“這不行!”站起身來就進
物化、棄用,良秀雖然想以「華貴的嬪
去了。這類事有過四五次,後來回
妃」之計,企圖改變女兒身為「宮女」
想起來,每經一次,城主對良秀的
但不被燒死的命運,卻也因自己的藝術
眼光,就一次比一次地冷淡了。和
要求反使女兒被殺害。
這同時,女兒也可能因擔心父親的
4、無法發出聲音的女性及弱勢
際遇,每從殿上下來,常咬著衫袖
良 秀 閨 女 雖 然 受 到 城 主 的 非 禮 要
低 聲 哭 泣 。 於 是 , 城 主 愛 上 良 秀
求,卻一語不發地不敢張揚,可見閨女
女兒的流言也多起來了。其中有人
身不由己被迫卻不能言說;而同為城主
說,畫《地獄變》屏風的事,起因
18 渡辺正彥,〈芥川龍之介「地獄変」覚書- その地獄へと回転する構造-〉,海老井英 次編,《芥川龍之介作品論集成 第2巻 地獄 変 歴史・王朝物の世界》,東京:翰林書 房,1999.9,109-120。
就是女兒不肯順從城主,當然這種
事是不會有的。
當我們看來,城主不肯放還良
19 同註10,179-180。
明道學術論壇 6(3):83-96(2010)
秀的女兒,倒是為了愛護她,以為
髮,在鐵索中使勁掙紮的身子」,不敢
她去跟那怪老子一起,還不如在府
喊出痛苦之聲。相對地替她發出痛苦之
裏過得舒服。本來是對這女子的好
聲的是她最親密猴子良秀,「抱住了閨
意嘛,好色的那種說法,不過是牽
強附會,無影無蹤的謠言。(中略)
女的肩頭。煙霧裏,發出一聲裂帛的慘 叫,接著又是第二聲、第三聲——」23,
這其間,有一種說法,說是城主要
這相對的慘叫襯托出閨女的極度忍耐,
收 她 上 房 , 她 不 肯 依 從 。 從 此 以
及不可言喻的「莫名之罪」。
後,大家似乎忘記了她,再也沒人 講她閒話了20。
然而,一方面良秀是這樣簡直昏天
三、權力空間的構造
黑地的專心地畫屏風,一方面他那
- 堀川邑府
女兒,不知怎的,漸漸悶悶不樂。
堀川邑府本身就是一個掌握權力的
一副淚人兒的模樣,連我們都看出
地方,城主想占有閨女。但分隔兩處的
來了。多麼悽涼。(中略)起初還
良秀父女彼此都知道彼此處境不得不如
有人以為是因為掛念父親呀,就是
此,所以父親一再要求城主賞還他的女
害著相思病呀,下了種種的推測,
兒,女兒卻也只能無言抵抗哭泣。
以後又生出一種流言,說完全是因
- 融雪山莊
為主公要她依從自己的意思,自從
有了這流言以來好像大家都忘懷了 似的,馬上不談這女孩的事了。21
燒 死 良 秀 之 女 的 地 方 , 是 處 座 落
在京師郊外已無人煙的融雪山莊,此處
從前是堀川城主妹妹的住處。荒涼廣大
的庭園會有已經去世的城主妹妹,或常
僅 管 敘 述 者 的 「 我 」 刻 意 良 秀 受
有鬼魂出現,穿著鮮紅裙子,這樣的地
害之事說成「流言」、「謠言」,但對
方,這樣的描述,彷彿城主的妹妹是因
於 地 獄 變 屏 風 由 來 的 傳 說 , 敘 述 者 的
沉冤而死。且就在此地,沒有月亮,天
「我」將畫中良秀之女還是說成「被地
空漆黑之夜,堀川城主準備燒死良秀之
獄的狂風吹起的車簾裏,有一個形似嬪 妃、滿身綾羅的宮女」22,暴露整個良秀
女。「融雪山莊」一詞和燒死閨女時對
其皮膚「雪膚」的形容,形成語義上對
女兒受害真實中的曖昧處,此曖昧正是
照,成為殺害漂亮女人之處。
隱涉「不願被收為嬪妃卻形似嬪妃的宮
女」受害故事。
受害被鐵鎖綁住,臨死的良秀閨女
在火浴中儘管極度痛苦,卻是「口咬黑
20 同註10,159-160。 21 同註10,176-177。 22 同註10,162。
車子裏捆著一個犯罪的女子,車子
一 燒 , 她 就 得 皮 焦 肉 爛 , 化 成 灰
燼,受最後的苦難,一命歸陰。這
對你畫屏風,是最好的樣板啊。你
得仔細觀看,看她的雪膚花容,在
23 同註10,192。
芥川龍之介〈地獄變〉中的主權與空間
火中焦爛,滿頭青絲,化成一蓬火 炬,在空中飛揚。24
絕聽話服從良秀之女的報仇」25。
「良秀,現在依照你的請求,給你
燒車現場維護次序的五六個侍從,
觀看放火燒車的場面。」
這些男侍身上掛著大刀,執行被索捆綁
「好好看吧,這是我日常乘用的車
在車的良秀之女的火刑。高高在上的堀
子,你認識吧……現在我準備將車
川城主、拿大刀的高大侍從,相對於良
燒毀,使你親眼觀看火焰地獄的景
秀之女,形成強弱對比,京都「融雪山
象。」
莊」變成男性控制女性、肢解女性的空
城主說到這裏,向旁邊的人遞過一
間。
- 蒲葵車
個眼色,然後換成陰鬱的口氣說:
「車子裏捆著一個犯罪的女子(中
蒲 葵 車 原 本 是 上 流 階 級 達 官 貴 人
略)這對你畫屏風,是最好的樣板
乘用的車,蒲葵車前面是要駕牛;然而
啊。你得仔細觀看……」城主第三
黑暗的車子沒有駕牛,車轅倒向一邊,
次停下嘴來,不知想著什麼,只是
這是一部不能移動(動搖)的牛車,一
搖晃著肩頭,無聲地笑著:
切都在權利支配之下準備要被燒的車。
「這種場面幾輩子也難得見到的,
這部車是城主特別準備了自己平常做的
車。車上的流蘇邊的藍色簾子蒙得密密
的 , 裏 面 裝 的 是 被 用 鐵 鍊 子 綁 的 無 法
好吧,把簾子打開,叫良秀看看車 中的女子。」26
動彈的良秀女兒。原為貴人所坐的蒲葵
- 屏風上的地獄變
車,頓時變為束縛女性動彈不得、肢解
「地獄變相圖」原本是介紹人墮地
女性的殺人利器;亦是男性讓女性顯貴
獄受種種罪報之圖,說明地獄果報全是
卻是無法動彈的控制空間。然而城主卻
自作自受,其目的是告訴人們起心動念
緊緊咬著嘴唇,不時惡狠狠地笑著,眼
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個場景。身坐城主
造作罪業墮地獄之可怕,勸戒人心。 然 而地獄變構圖乃出自良秀的心中想像,
所賜華貴之車、身著城主所賜美麗衣裳 ,卻在其權力之下動彈不得地被殺,女
性受控之慘景在此不過。
但良秀如此在屏風中間加上「臨死的華
貴嬪妃」,這案何來之有?
(1)良秀的夢與真
放火之前,城主對良秀之言,彷彿
良 秀 因 為 一 場 夢 , 擔 心 夢 裡 成 真
是在向多次討回女兒的良秀宣示:您要
的藝術我配合給你,所以殺人的是你不
是我。但事實上蒲葵車中良秀之女的被
捆綁,是「城主所支配的空間,是對拒
25 新野尾麻里,〈芥川龍之介「地獄変」論-- 悲劇の結末から見えるもの〉,横浜:フェ リス女学院大学大学院人文科学研究科日本 文学専攻,《フェリス女学院大学日文大学 院紀要》12(2005.3):14。
24 同註10,188。
26 同註10,188-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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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掉到火燄地獄,所以希望以「華貴
的嬪妃」替代女兒。夢中彷彿預告了良
火海一起死時,這猴子的死彷彿是想保 護閨女卻無法做到的良秀替身28,化為夢
秀接下來閨女會發生不幸之事,也彷彿
中良秀乘坐蒲葵車追隨閨女似般。這猴
給良秀畫地獄變時該畫什麼圖的啟示。
子的軀殼可說是良秀之「虛」殼,但猴
然而畫不出的痛苦死亡卻是他最後面對
的殘酷現實。燒車時,城主說「良秀!
心卻是良秀(猿秀)的「真實」之心。夢中 乘坐蒲葵車找閨女雖是「虛」夢一場,
現在依照你的請求,給你觀看放火燒車
然猴子良秀乘坐蒲葵車找尋閨女卻是真
的場面」緊咬著嘴唇,不時惡狠狠地笑
「實」之境,猴子良秀已以小小屈體代
著 , 眼 睛 一 眨 不 眨 地 盯 著 良 秀 之 女 被
替良秀保護閨女,同乘蒲葵車到地獄去
燒。相對心痛的良秀一看到車子綁的是
了。
自 己 疼 惜 的 閨 女 , 「 頓 然 失 色 突 然 跳
起,伸出兩臂,奔向車子」,那伸出兩
但大家看見這猴只不過一剎那的功
臂的雙手可說是要伸去救女兒。
夫。一陣像黃金果似的火星,又一
次向空中飛騰的時候,猴兒和閨女
當他茫然奔向車子,望見火焰升起
的身影卻已埋進黑煙深處,再也見
的同時即馬上停腳,但兩臂依然伸
不到了。庭院裏只有一輛火燒著的
向前面,緊緊注視著包捲在火煙中
車子,發出哄哄的駭人聲響,在那
的車子。全身映在紅紅的火光中,
裏燃燒。不,它已經不是一輛燃燒
連鬍鬚尖都看的一清二楚,睜圓的
的車,它已成了一支火柱,直向星
眼,嚇歪的嘴,臉上索索發抖的肌
肉,歷歷如畫地寫出了他心頭的恐
怖、悲哀、驚慌,即使在刑場上要
空沖去。只有這樣說時,才能說明 這駭人的火景。29
砍頭的強盜,即使是拉上閻王殿的
當火柱圍吞愛女及日夜陪伴保護女
十惡不赦的罪魂,也不會有這樣痛 苦的臉色。27
兒的猴子,良秀如落入地獄般的受罪臉
上,轉為發出一種神情恍惚的「佛悅」的
光,兩臂緊緊抱住胸口,昂然地站著,似
良 秀 面 對 愛 女 的 死 亡 , 僅 能 手 伸
乎在他眼中已不見婉轉就死的女兒,只有
向前面,這一切藉夢救女,卻變成一場
美麗的烈火、以及美麗死亡的女兒,觀看
無法挽救的災難,他「恐怖、悲哀、驚
當前女兒臨終的一切。此刻的良秀可說
慌」,深刻地描繪出憐愛愛女卻無力可
助之父愛。看到這一切,陰狠的城主僅
是緊緊咬著嘴唇,惡狠狠地笑著盯著受
他掌控的父女一切。
當日夜陪伴閨女的猴子(良秀)掉入
28 關於此論點,宮城提出同樣論點,參見,宮 城貴光,〈芥川龍之介『地獄変』の考察─ ─良秀の夢または幻覚と良秀という名前の 猿について〉,沖縄:沖縄国際大学文学部 国文学科国語教育研究室,《沖縄国際大学 語文と教育の研究》2(2001.3):132。
27 同註10,191。
29 同註10,19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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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龍之介〈地獄變〉中的主權與空間
是:父愛之心已隨愛女歸去,現僅剩空 有畫師之軀殼。他的「佛悅」30之心就是
目送美麗女兒離開人世,以畫師之軀殼
及愛女之心讓他完成藝術,之後隨即以
「佛家語,意思是從信仰中得到的內心喜 悅」31。這「佛悅」表情可解釋為此刻的
父親之死實現完成這命運中注定的一場
夢,到地獄找女兒。
良秀終於領悟到夢裡的預告──女兒終將
(2)屏風上的構圖
如夢般地逝去,而良秀也將追隨女兒,在
支解良秀閨女的邑公目睹自己的得
這淒美而無法改變的命運之下,女兒的美
意策劃,雖然達到目的,但也受到輿論
麗之死卻造就了他的藝術。或許就是這種
的批評。
如此淒美之死的藝術,讓他得得頓悟──
夢如人生,人生如夢之「佛悅」;這場火
這 一 夜 , 城 主 在 雪 莊 火 燒 車 子 的
就是夢中的地獄虛火,但卻是人間煉獄真 實之火32。
奇怪的是這人似乎還十分高興見到
自 己 親 閨 女 臨 死 的 慘 痛 。 不 但 如
事……外人便有不少議論。首先,
城主為什麼要燒死良秀的閨女?最
多的一種說法,是城主想這女子想 不到手,出於對女子的報復。34
此,似乎這時候,他已不是一個凡
在城主身邊伺候的「我」,如上所
人,樣子極其威猛,像夢中所見的
述,已扭曲良秀之女被城主非禮收房事
怒獅……他頭上有一圈圓光,猶如
實,刻意說成「傳說」、「流言」等。
莊 嚴 的 神 …… 心 中 充 滿 佛 悅 的 良
對良秀閨女之死的前因後果,她還是扭
秀,好像瞻仰開眼大佛一般。天空
曲了事實:
中 , 是 一 片 銷 魂 落 魄 的 大 火 的 怒
吼,屹立不動的良秀,竟然是一種 莊嚴而歡悅的氣派。33
親賭女兒、猴子良秀之死,痛感生
可是我從城主口氣中瞭解,好像城
主燒車殺人,是作為對屏風畫師怪 脾氣的一種懲罰。35
死別離的良秀,頓時開悟逃離不了的命
良秀身為本朝第一大畫師,他的畫
運,剩下能做的就是完成女兒遺留給他
源自人性中「醜惡的東西」,城主對得
的遺作;同時他也頓悟到這場火、這份
不到手之女子如此報復,如此殘忍;城
藝術是讓父女兩人可以不再受到堀川城
主口中的「燒車殺人,是作為對屏風畫
主 束 縛 之 苦 。 所 以 他 以 莊 嚴 寧 靜 、 彷
師怪脾氣的一種懲罰。」那僅是借刀殺
彿般地瞻仰如「開眼大佛」般地喜悅,
人的藉口。良秀畫完美麗女兒的臨終之
30 原文為「法悅」 ,筆者翻譯為「佛悅」。 31 同註10,191。 32 同註28, 132。 33 同註10,193。
後,隨即自殺,其夢中之景再次實現─
─他追隨女兒去了。
34 同註10,194。 35 同註10,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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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於 良 秀 之 死 , 先 行 研 究 三 行 好
被地獄的狂風吹起的車簾裏,有一
雄認為良秀是因為藝術至上放棄人性而 死,並無道德或良心之問題 36。渡辺正 彦 則 認 為 良 秀 一 開 始 就 計 畫 好 在 焚 火 時,等待奪回其女為目的,然其目的不 遂,決定完成畫後預定死亡 37。然筆者
認為可以解釋良秀因女兒之死而了解他
個形似嬪妃、滿身綾羅的宮女,在
火焰中披散著長髮,扭歪了雪白的 脖子,顯出萬分痛苦的神情。38
敘 述 者 形 容 屏 風 畫 被 燒 死 的 良 秀 之 女 畫 像 「 形 似 嬪 妃 、 滿 身 綾 羅 的 宮
的命運、使命,畫完女兒給他的藝術代
女 」 , 此 已 說 明 良 秀 之 女 活 生 生 的 遭
價「地獄變」後,才以死了結一切。所
遇。或許這就是良秀想要完成這幅畫,
以,可說是良秀為了女兒給她的至高藝
把真相留給人世之堅持,告訴世人屏風
術 , 最 後 才 死 , 且 卻 始 終 並 無 殺 女 之
意;只因預知了女兒的命運,進而企圖
中的畫雖是一幅畫,但卻是一個真實故 事 39。最後良秀選擇縊死在「空中」,
想改變愛女之命運。所以屏風所畫,就
這可說是與女兒屏風地獄變的「空有之
是 一 位 父 親 親 眼 目 睹 權 力 者 想 得 女 兒
死」「墜死空中」相隨;一場「空來之
(作為嬪妃),卻不願放手愛女的痛苦
獄」使父女墜入「真實的人生地獄」,
寫照。
女 兒 是 在 地 獄 變 相 圖 中 有 形 的 繪 畫 記
除了完成女兒遺留的無價藝術,這
載;而良秀與其整個被迫至死之故事,
地獄變可說是刻意描繪給掌控父女之愛
則是需由敘述者口傳之無形記載,告訴
的堀川以及世人看。因為堀川藉由良秀
世人。
藝術之筆殺其女,懲罰良秀父女兩人。
藝 術 之 筆 成 為 支 解 良 秀 之 女 的 工 具 ,
而屏風卻是留下人間之苦的寫照;美麗
四、結論
的「華貴的嬪妃」何罪之有,只因源自
女 兒 的 犧 牲 換 得 良 秀 他 最 高 的 藝
「華貴」兩字,因華貴並非原該女子之
術,良秀之女不肯服侍堀川城主,良秀
有,而是被賦予的、穿上去的。所以屏
也 屢 次 以 佳 作 企 圖 換 回 女 兒 , 然 而 城
風中間「從空中掉下來,在車裏華貴的
主卻藉此藝術之筆殺了良秀之女,也瓦
嬪妃在烈火中披散著亂髮,顯出萬分痛
解良秀救女的念頭,藝術之筆變成犯罪
苦的神情」,彷彿告訴「罪人」何來之
之筆,但也成了紀錄犯罪之筆;對良秀
有,而是從空中「空有」掉下之物,良
而言,這支筆也成了一位無法挽救女兒
秀畫下了城主主導的空有之「罪」。
36 同註1, 96。 37 渡辺正彦,〈地獄変〉,《国文学解釈と鑑 賞 特集=芥川龍之介作品の世界》,東 京:国文学解釈と鑑賞,2000.11,61-62。
38 同註10,162。 39 關於此點,山口幸祐認為「良秀地獄變中描 寫祈求救濟,且畫出父女倆不近情理的生與 死」。 參見,山口幸裕,〈《地獄変/ 奉教人の死》-〈語り手〉という方法〉, 富山:富山大学人文学部,《富山大学人文 学部紀要》19(1993):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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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龍之介〈地獄變〉中的主權與空間
命運的「父權」之筆,因為「君權」、
秀畫中「醜惡的東西」(表面)是源自
「父權」終由「君權」支配。然而因良
秀之死,結束這場「君權」「父權」之
人性(裡)之惡,因為屏風極致藝術的完成 中,才有良秀所謂的「藝術中的醜惡之
爭 ; 僅 留 下 「 藝 術 之 最 」 、 「 藝 術 之
罪」的屏風畫。
美」(表),以及現實與夢幻的「虛/實」 之美,這就是〈地獄變〉作品及屏風地
屏 風 的 用 途 , 原 是 遮 住 後 面 無 法
獄變想要傳達的藝術之美。
讓人看到的一切行為,然而屏風畫正中
間 卻 是 畫 下 肢 解 女 性 「 空 有 」 之 罪 的
特寫,這不正是諷刺「君權」之下藝術
參考文獻
作品?屏風畫的王公貴族、宮殿人、仕
一、中文
女、和尚、文官、武士、女童都有犯罪
之可能,然而「空來」之罪,卻並非地
獄罪人因罪墜入地獄;真正的犯罪者是
在屏風之後──掘川城主,他藉由權利
掌控無辜的女性,使其不敢發聲控訴其
惡行,所以屏風的空間不再是單純的藝
術「虛幻」空間,而是支解女性的「真
實」記錄。
從這屏風構圖空間的「虛/實」、
「表/裡」推演整個故事的佈局,從良
秀父女關係之「真」,到猴子良秀與閨
女父女關係「虛有」之置換;從良秀一
場「虛」夢到成「真」;從崛川城主藉
由命令到借刀殺人懲罰之「實」;從良
秀之女並非「華貴的嬪妃」,卻得承受
燒死之「實」;從「空有」之罪到始作
俑者背後之「真正」的罪行;以及敘述
者話語「虛/實」的操弄,不難看出整 篇故事在於描繪「虛/實」「表/裡」
之藝術,更藉由屏風地獄變之完成,表
達了整個屏風中藝術空間想要表達主權
相爭最終的極致及結果。這就是呼應芥
川 在 給 小 島 政 二 的 書 信 中 提 到 「 表 /
裡」,「公開的說明/背地的說明」的
藝術理念。同時筆者認為這也呼應了良
上 野 千 鶴 子 著 , 劉 靜 貞 、 洪 金 珠 譯 , 《父權體制與資本主義 : 馬克思主義之女 性主義》,台北市 : 時報文化,1997。 芥 川 龍 之 介 , 樓 適 夷 譯 , 〈 地 獄 變〉,2010年6月6日讀取<http://www. millionbook.net/wg/j/jiechuanlongzhijie/000 /009.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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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老 井 英 次 編 。 《 芥 川 龍 之 介 作 品 論
芥川龍之介〈地獄變〉中的主權與空間
The Sovereignty and Space in Akutagwa
Ryunosuke’s Jigokuhen
Wang Hsiu-Hsien
Lecture of Department of Applied Japanese Studies, Mingdao University
Abstract
Why does Lord Horikawa made Yoshihide draw jigoku? Antecednet studies have had
discussions on the origin and evolution of it and Yoshihide's ecstasy of witnessing burning her
daughter. This study tries to explain the work in terms of the “hollowness” vs. “realness”
and “surface” vs. “internality”. In the composition of jigokuhen, and the competition
between Lord Horikawa and Yoshihide on Yoshihide's daughter, we can get the following
explanations.
- Yoshihide's intention to change the fate of his daughter as a “maid” into a “noble
concubine” lead to the slaughter of his daughter.
- Lord Horikawa shattered Yoshihide's thought to save his daughter with his “pen of art”,
which later became “ pen of crime”. Yoshihide left jigokuhen as “the ultimate art” as
well as “crime of art”.
- A screen originally made to keep people from seeing the inside was no more an “illusory”
art form but a “real” art because of the drawing of a woman's “illusory sin”. This is an
ironic art work of “monarchial power”.
4.The “superficial ugly stuff” in Yoshihide's drawing originated from the evil of human
“internality” while only jigokuhen, the ultimate art performance of screens, can present
the beauty of art and evil of human in one, which is the beauty of ugliness, and the beauty
between “illusion” and “realness” in art.
Keywords:Jigokuhen; Akutagwa Ryunosuke; space; Sovereignty; Gejyutushijyoushu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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