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2017 年 6 月 頁 359-414 DOI: 10.29425/JHIEA.20170612.0010 詞史光華的再現 ―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瀛邊片羽》 的書寫意義 林 佳 蓉 摘 要 江絜生曾師事晚清民初詞界大師朱祖謀，1952 年來臺之後，他深耕 詞學，講論詞作，成就當時臺北城南一則重要的古典人文風景。《瀛邊片 羽》是他 1983 年結集的詩詞作品，內容雖多以臺瀛地方的人事見聞做為 起興之筆，但情感思致的核心卻是緬懷、追憶故國的鄉愁。本文擬從時代 遷移、朋輩交游、舊日地景、故鄉之思等面向分析作品的內容，並考察江 絜生在臺灣發揚、延伸滬上朱門詞學的意義，以重構他在臺灣詞史的文化 地位，再現 1950-1980 年代臺北動人的古典光華。 關鍵詞：江絜生、《瀛邊片羽》、現代詞人、渡海詞人、鄉愁 ＊ 作者現任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360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in East Asia, Vol. 12 Jun. 2017, 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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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2017 年 6 月 頁 359-414 DOI: 10.29425/JHIEA.201706_12.0010
詞史光華的再現
―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瀛邊片羽》
的書寫意義
林 佳 蓉 *
摘
要
江絜生曾師事晚清民初詞界大師朱祖謀，1952 年來臺之後，他深耕 詞學，講論詞作，成就當時臺北城南一則重要的古典人文風景。《瀛邊片
羽》是他 1983 年結集的詩詞作品，內容雖多以臺瀛地方的人事見聞做為 起興之筆，但情感思致的核心卻是緬懷、追憶故國的鄉愁。本文擬從時代
遷移、朋輩交游、舊日地景、故鄉之思等面向分析作品的內容，並考察江
絜生在臺灣發揚、延伸滬上朱門詞學的意義，以重構他在臺灣詞史的文化
地位，再現 1950-1980 年代臺北動人的古典光華。
關鍵詞：江絜生、《瀛邊片羽》、現代詞人、渡海詞人、鄉愁
＊ 作者現任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360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in East Asia, Vol. 12 Jun. 2017, pp. 359-414
DOI: 10.29425/JHIEA.201706_12.0010
The Representation of the Splendor of Ci History:
An Enquiry into Crossing Sea Ci-Poet Jiang Jiesheng’s
(1903-1983) A Glimpse of Side Stories of Penglai
Jia-rong Lin*
Abstract
Jiang Jiesheng（江絜生）has been a pupil of Zhu Zumou（朱祖謀）,
a famous Ci-poet of Late Qing and Early Republic, and after his arrival at
Taiwan in 1952, he immersed himself in the art of writing Ci, and lectured
on Ci works. All these activities achieved an immortal cultural landscape in the city of southern Taipei. A Glimpse of Side Stories of Penglai《瀛邊片羽》is his
collected works of poetry and Ci published in 1983. While being mainly inspired
by what happened in Taiwan and to Taiwanese, the core of its poetic heart
focused on the nostalgia for the homeland mainland China, the remembrances
of things past. This essay aims to analyze the collection of these Ci works
from the perspectives of his times, friendships, landscapes, homeland and
homesickness.
Keywords: Jiang Jiesheng, A Glimpse of Side Stories of Penglai, modern Ci-poet,
Crossing Sea Ci-Poet, nostalgia
＊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Chinese,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
362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in East Asia, Vol. 12 363
詞史光華的再現
―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瀛邊片羽》
的書寫意義
林 佳 蓉
一、前言：大時代動蕩下的生命遷移
晚清至民初，無疑是中國社會處於巨大轉變與動蕩的時代，從清廷覆
亡，到民國建立；從軍閥割據，到北伐成功；從對日抗戰，到抗戰勝利；
而後是國共內戰，國共分裂，各據中臺兩方。
1940 至 1980 年，臺灣同樣面臨時代巨濤的浪襲。1945 年日本戰敗，
日軍離臺；1949 年國民政府戰敗，撤退來臺。臺灣從日治皇民社會，因
政權更替，體制改變，快速轉向以中華民族文化為認同依歸的社會。此年
5 月 20 日，臺灣開始實施戒嚴，臺灣自此進入戒嚴反共的 50 年代，從政
治、社會、文化到文學，瀰漫強烈的反共色彩，1 與中華民族主義精神。
同此時期，先後有百萬中國大陸移民遷徙臺灣，其中包括中國各省的文化
菁英。
歷史的解釋，時代的內容，斷不能離開人的故事與情感。見證中國大
1 1949 年 11 月孫陵主編《民族報》副刊，率先提出「反共文學」的口號，其後 十數年間，反共復國的文學成為許多作家創作的主調與目的。參閱王德威：〈一 種逝去的文學？反共小說新論〉，收於王德威：《如何現代，怎樣文學？— 十九、二十世紀中文小說新論》（臺北：麥田出版公司，1998 年），頁 141-158。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64
陸與臺灣兩地的裂變，連結晚清到民初的中國，履歷 1950 至 1980 年代的
臺灣，參與時代風雲激蕩，國家苦難與再生的歷程，奮戰、慷慨、激烈，
而後沉落的人物，正是這一批時已進入中年，卻遷流臺灣的「外省族群」。
江絜生（1903-1983）2 正是這個大時代翻騰底下的人物。
但是歷史的發展不可能一成不變，因島內政經社會文化種種因素的交
糅，文學創作的版圖，已逐漸朝向現代文學傾斜。就此範疇而言，60 年
代的臺灣，文學的主流風格是「現代文學」；70 年代是「鄉土文學」領軍；
80 年代是「認同文學」的場域。3 因此，這一批流寓臺灣，書寫古典詩詞
的「外省族群」，成為逐漸「淡出」文學舞臺中心的人物。然而他們的存
在，實不應輕易傾向遺忘，4 他們的情感、生命、人生道路的選擇與思考，
是呼應那個大向度遷移的時代，尤其是展現深度情懷的藝術性作品，更應
被重新細緻而恰當地看待。
江絜生的《瀛邊片羽》正是這樣一部作品。5
2 編者按：本刊體例所徵引人物已過世者，統一標上生卒年，但因本文臚列人物
眾多，故只列出重要人物之生卒年。
3 參閱陳芳明：《典範的追求》（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4 年），頁 235。 4 從整個「現代臺灣古典韻文文學發展」的角度來考察，本文認為戰後江絜生等 「外省族群」逐漸淡出當今社會文學舞臺的原因是：一、由於現代文學崛起， 而古典文學有漸趨沒落之勢；二、緣於社會氛圍的影響，這兩個論點乃是考察 諸多「臺灣文學史」的著作而有。如：葉石濤（1925-2008）《臺灣文學史綱》、 陳芳明《臺灣新文學史》，書中論述古典詩詞文學的時代，主要是以清季、日 治時期為主；而戰後的現當代，則以現代文學為主，特別是現代小說的分析尤 多。中國方面關於臺灣文學史的撰寫，如：白少帆《現代臺灣文學史》、公仲、 汪義生《臺灣新文學史初編》、陸卓寧《20 世紀臺灣文學史略》、劉登翰《臺 灣文學史》等，關注的是「新文學」，而無舊體詩詞的探討。古繼堂《簡明臺 灣文學史》「臺灣舊詩社的概況及其意義」一節，考察臺灣古典詩社的概況， 但內容極為簡略。臺灣文學史的書寫，重要臺灣古典詩詞文學研究的論著，殊 少論述 1949 年以後流寓臺灣的「外省族群」詩人、詞人，則其原因除是當時臺 灣文壇對詞體的接受，是傾向於婉約的北宋詞或豪放的蘇辛詞，而非專主格律、 用典的南宋典雅格律詞派之外，現代文學的崛起，與臺灣社會氛圍的影響，更 是重要的原因。
5 江絜生：《瀛邊片羽》（臺北：自印本，1983 年）。本文《瀛邊片羽》的引詞
均出自該版本，其後引文皆於詞後標示頁碼，不另行作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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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命的燦爛與幽寂，與中國大陸、臺灣這兩個地方，與清末民初，
直至 1980 年代這段歷史攸切相關。他寄情於詩詞，特別是詞，記錄了他個
人生命的激越與蒼涼，而這些抒情敘述，同時也是時代珍貴的文獻檔案。
江絜生，原籍安徽合肥人，1903 年生於揚州阮氏外家，6 幼時即在外
家阮府生活學習。其後僑居上海，與李國松（1877-1951）7 之子李家煌（生
卒年不詳）、李家煒（生卒年不詳）8 從學於陳三立（1853-1937）。9 陳三
立愛其詞才，又引他入當時詞宗朱祖謀（1857-1931）門下習詞。10
至遲自 1933 年始，江絜生在監察院供職。監察院原設在南京，因對
日抗戰之故，遷移至重慶。1936 年至 1945 年間，江氏均客居在蜀。江氏云：
「丙子秋，倭人入寇，萬族西遷。余與君（程滄波）間關入蜀，寄居渝西
之陶園者八年。」11 又云：「乙酉之秋，倭難未靖。余與旭初、12 大壯 13 同
6 江絜生：〈臨江仙‧六十生日感賦〉自註云：「余雨夜生於揚州阮氏外家，兒時
即就讀阮家。」（頁 9）
7 李國松，字健父，號木公，安徽合肥人，後遷居上海，清末民初重要藏書家。 李經方、李國松等編修：《合肥李氏五修宗譜》，合肥李氏家族網站，http:// archive.is/1cAEB，檢索日期：2017 年 2 月 15 日。
8 李家煌，號彌龕；李家煒，號栩龕（或作芋龕）。昆仲二人皆善詩，李家煌有《佛 日樓詩》，李家煒有《後端居室遺詩》。參見曾克耑：〈佛日樓詩序〉、李家煒： 〈佛日樓詩集後序〉，二文分收於李家煌：《佛日樓詩》（自印本，1963 年）， 頁 1-3、130-132。
9 陳三立，字伯嚴，江西義寧州（今修水）人，詩文為一代之宗匠，學者稱散原 先生。參閱秦孝儀主編：《中國現代史辭典‧人物部分》（臺北：近代中國出版 社，1985 年），頁 373。
10 朱祖謀，一名孝臧，字古微，號漚尹，又號彊村，浙江歸安（今湖州市）人， 清末民初重要詞學家，與王鵬運（1848-1904）、鄭文焯（1856-1918）、況周 頤（1859-1926）合稱「清季四大詞人」。編有《彊村叢書》，自著詞《彊村語業》 等。參見嚴迪昌編著：《歷代詞紀事會評叢書‧近現代詞紀事會評》（合肥： 黃山書社，1995 年），頁 315。
11 江絜生：〈望江南‧贈程滄波詞長〉第 3 首詞後自註，《瀛邊片羽》，頁 21。 12 汪東（1890-1963），原名東寶，字叔初，又字旭初，號寄庵，一作寄生、寄安， 江蘇吳縣（今蘇州）人。1904 年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1910 年回國。曾任上海 《大共和日報》總編、中央大學中文系教授、監察院監察委員等職。汪善詞， 著有《夢秋詞》。參見嚴迪昌編著：《歷代詞紀事會評叢書‧近現代詞紀事會 評》，頁 401。
13 喬大壯（1892-1948），名曾劬，字大壯，號波外翁，後以字行，四川華陽（今 成都）人。畢業於譯學館，精通法文，博通經史詩文，尤工倚聲。曾任職監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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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職於監察院，院在渝西之陶園內、朱樓一帶。」14 丙子年是 1936，乙酉
年是 1945，這段期間江絜生與汪東、喬大壯都任職於臨時陪都重慶的監
察院。
此期間，江絜生除在監察院任職之外，另一項重要的工作是為于右任
（1879-1964）15 主持的《民族詩壇》撰寫詩詞，目的是藉由慷慨抒懷的詩
詞以激勵人心，共同迎戰日軍。《民族詩壇》於 1938 年 5 月在武漢創刊，
第 1 卷第 5 輯以前在武漢發行；1938 年 10 月後遷移到重慶發行，至 1945
年 12 月停刊，共出版 5 卷 29 輯。主編是盧前（1905-1951），但此雜誌
實以于右任為核心人物，作者群是與于右任有關或友好的文人、學界或政
壇人士。江絜生因在監察院工作，而為于右任所網羅，成為《民族詩壇》
的一員大將。
1941 年春因章士釗（1881-1973）16 的介紹，江絜生與吳梅魂女士結婚，
〈秋興和杜〉第 8 首云：
江南歲月望中迤，柳老能留綠滿陂。姜被殘溫傷獨客（家兄留合肥
未出），鸞簫良會眷同枝（行嚴丈介紹吳梅魂女士今春結縭渝中）。運
回華夏詩堪紀，天假文章志不移。又是一年喧好景，頌時橘柚正黃
垂。17
及中央大學、臺灣大學中文系教授等。參見嚴迪昌編著：《歷代詞紀事會評叢書‧ 近現代詞紀事會評》，頁 403-406。
14 江絜生：〈鶯啼序‧山城秋感，和夢窗西湖春感韻〉詞後自註，《瀛邊片羽》，
頁 9。
15 于右任，原名伯循，字右任，後以字行，陝西三原人，為中華民國開國元勳之一， 曾任監察院院長長達 33 年。于右任以書法聞名於世，有當代「草聖」之譽。著 有《右任詩存》、《右任文存》、《右任墨存》、《標準草書》等。參見胡恆： 〈于右任事略與書法〉，收於粥文化資產存藏中心編：《景行行止—于右任 逝世四十周年紀念集》（臺北：中華粥會，2005 年），頁 18-25。
16 章士釗，字行嚴，號孤桐，湖南長沙人，為民初文采斐然之人物。1914 年主 辦《甲寅週刊》，並曾任上海《申報》主筆、北洋政府司法總長與教育總長、中 華民國政府參政、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文史館館長等。參閱秦孝儀主編：《中國 現代史辭典‧人物部分》，頁 301-302。
17 江絜生：〈秋興和杜〉，《民族詩壇》第 4 卷第 4 輯（總第 22 期）（1941 年 7
月），頁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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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鸞簫良會眷同枝」句下所作的自注：「行嚴丈介紹吳梅魂女士今春結
縭渝中」，明白江氏曾有妻室，但 38 歲方結婚的江絜生，卻未能與妻子
攜手偕老。
1952 年江絜生因為國共內戰，國民政府戰敗而避難來臺，這一年，
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轉折點—一則國共戰爭下的悲劇。〈點絳唇‧題
賓默園《晚悔樓詞集》〉自註云：「壬辰暮春，余違難來臺。」（頁 7）
那一年，他 49 歲，一個由中年慢慢步向晚年的生命，卻隻身飄零到陌生
的臺灣。
他來臺的三十年間，曾主編《大華晚報》副刊「瀛海同聲」詩欄；並
於每週四與週末在臺北峨嵋街「夜巴黎」茶肆設座，18 致力推擴詞學。以
詞為「家」，成為他生命的軸心，消解日常寂寞的途徑。
江絜生在臺時期並未再婚，但張壽平有一首贈詩，卻點出江氏來臺之
後，心中曾有愛憐之人，詩云：
江郎自命多情客，白髮蒼顏伴紫蘭。綺障盡頭菩薩道，從來花事即
禪關。19
1957 年江絜生寄信給張壽平，信中附記〈看花絕句〉10 首（參閱附錄一），
是為歌女「紫雲」逝世而作。江氏絕愛紫雲的才貌歌聲，因此對她之死，
格外深感痛惜，一連寫了 10 首詩作悼念她，第 9 首為：
艷魄深埋土一坏，看花羅韈遞成灰；相思苦乞紅銷骨，容我年年慟
一回。20
18 江絜生在「夜巴黎茶肆」設座講論的時間，依照顏崑陽、龔鵬程的回憶與陳述 是在週四晚上，但是江絜生《瀛邊片羽》頁 22 則言在週末：「四十一年春，余 避地來臺，與同人作茗敘之會，週末恆集於夜巴黎茶肆。」故江絜生在「夜巴 黎茶肆」講論的時間應有兩個時段：週四及週末。相關的記述詳後文。
19 張壽平輯釋，林玫儀點校：《近代詞人手札墨跡》下冊（臺北：中央研究院中
國文哲研究所，2005 年），頁 831。
20 張壽平輯釋，林玫儀點校：《近代詞人手札墨跡》下冊，頁 834。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68
「相思苦乞紅銷骨，容我年年慟一回」，道盡他深切的哀傷。這 10 首作
品未收在《瀛邊片羽》，而是輯錄在張壽平《近代詞人手札墨跡》裡，從
這組詩作可以窺看到江氏多情自放的一面。
1983 年，江絜生在逝世之前，自印出版《瀛邊片羽》詩詞集，他豐
富的詩詞作品，存留在《瀛邊片羽》的僅有詞 119 闋，與詩 55 首而已。
江氏對臺灣 1950-1980 年代的詞壇卓有貢獻，但今日學界知道鄭騫
（1906-1991）、葉嘉瑩對臺灣詞界之影響者多，知道江氏者少，而知道
他曾主持「瀛海同聲」專欄，闡揚詩詞藝術，並在夜巴黎茶肆設座講論者
更少；加上自 1980 年後本土認同意識逐漸高張，本土作家、本土文學成
為多方注目的焦點與價值主體之後，這批渡海來臺的「外省族群」詩人／
詞人，有逐漸消失在「文學場域」之勢；並因現當代是白話文書寫的時代，
古典詩詞的形式，失去支撐它存在的有利環境；復因作家逐漸老邁凋零，
其詩（詞）其事，快速在現今社會的學人、文人記憶中消失，甚至完全不
知他們曾真實，滿懷各種感情、想法，活動、存在在臺灣這片土地長達數
十年以上。為不讓前賢的事蹟時隨事往，淹沒於塵，故撰稿為文，希望喚
起學界對江絜生的重視，還予他在臺灣詞史上應有的定位。
二、江絜生在臺的詞史定位與詞筆特質
江絜生的詩詞乃從學於民初滬上兩位大師：陳三立與朱祖謀。李猷
（1915-1997）云：「（江絜生）讀書合肥李木公家，與彌龕芋龕兄弟，
躬受散原先生之詩教，散原愛先生之清才，識其必以詞名當世，乃介于彊
村老人，先生虔心禮事，獨得其秘，於詞史詞律之外，尤深獲于詞心。」21
其時上海人文薈萃，詞學昌盛，晚清民初四大家中的朱祖謀、況周頤時在
滬上切磋詞藝，培植後進。特別是朱祖謀，他承襲王鵬運臨桂派之遺風，
傾心栽培詞學傳人。陳三立稱他：「公雖持高節，而襟度恢疏，狎接群流，
21 李猷：〈瀛邊片羽‧李序〉，收於江絜生：《瀛邊片羽》，頁 1。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69
不為厓岸，尤殷殷荐寵後輩。」22 朱門弟子人才濟濟，如龍榆生（1902-
1966）、夏承燾（1900-1986）、劉永濟（1887-1966）、陳曾壽（1878-1949）、
麥孟華（1875-1915）、張爾田（1874-1945）、潘之博（1874-1916）、陳
洵（1870-1942）等人皆師從之，當時的江絜生屬初出茅廬的晚輩，在獲
得詩文耆宿陳三立指導作詩之後，又因陳三立的引介，得以從學詞學大師
朱祖謀。朱祖謀為他親授詞法，講論詞義。〈揚州慢〉詞序云：「帥南詞
長與余先後師承古微朱太世丈，……殆皆樂以古老為歸者。」（頁 4）他
正是受到朱祖謀悉心指導的滬上青年學子之一。他日後在臺灣用心栽培後
進，承傳詞學法脈，即應受到朱祖謀的影響。
抗 戰 之 前， 江 絜 生 已 具 詩 名， 與 詩 人 而 兼 詞 家 的 汪 東、 王 陸 一
（1891-1943）23 等時相酬唱往來。曹經沅（1892-1946）、24 王陸一在南京
主盟詩壇的時候，江氏亦是詩壇一員，江絜生〈望江南‧贈程滄波詞長〉
詞後自註云：「癸巳春仲，初晤君於南京，二人者相識之始，及今且四十
餘年矣。當時纕衡、陸一等方主詩盟，春秋禊日，多為文酒之會。」（頁
21）知江氏在民初南京詩壇已是活躍的人物。此外，前文有言，于右任於
抗戰期間主持《民族詩壇》時，江絜生則為該舊體詩雜誌之重要撰稿人，
與主編盧前，同為以詩詞號召人心，對日抗戰的重要寫手。南江濤於《民
國舊體詩詞期刊三種‧出版說明》云：
雜誌的支撐性人物是主編盧前。……從作者來看，出現頻率較高的
有江絜生、李元鼎、李仙根、林庚白、盧冀野 （盧前）、錢少華、
王陸一、許崇灝、于右任、易君左等，這些人顯然是該刊的核心作
22 陳三立：〈清故光祿大夫禮部右侍郎朱公墓誌銘〉，《詞學季刊》第 1 卷第 2
號（1933 年 8 月），頁 192。
23 王陸一，原名肇巽，一名天士，陝西三原人，善詩詞。辛亥革命後，于右任見 其才華橫溢，擢為機要秘書、監察院秘書長等職，襄佐國民黨黨務與軍務工作。 參閱秦孝儀主編：《中國現代史辭典‧人物部分》，頁 31。
24 曹經沅，字纕蘅，四川綿竹人，以昌隆詩學為畢生之職志。1927-1937 年間曾主 編天津《國聞周報》之「采風錄」專欄，出刊近 500 期。另著有《借槐廬詩集》。 參見曹經沅：〈借槐廬詩集後記〉，收於曹經沅著，王仲鏞編：《借槐廬詩集》 （成都：巴蜀書社，1997 年），頁 287-2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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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于右任等國民黨文人集結於《民族詩壇》，以舊體詩詞為
武器參與抗戰，顯然應該在抗戰文學史上佔據應有的位置。25
《民國舊體詩詞期刊三種》的編者南江濤將江絜生置於《民族詩壇》作者
群的首位，顯示他在編輯時客觀觀察所得的一種詮釋：凸顯出江絜生在該
期刊中的重要地位。江絜生以詩詞作品「發揚民族精神，激起抗戰之情
緒」，而這正是《民族詩壇》雜誌的發刊宗旨，也是他這段期間創作的主
要內容，如以下詩詞所云：
〈江月晃重山•贈出征將士〉
響應聖時鼓角，飛揚新族旌旗。千軍萬馬去如馳。從軍樂，報國有
深期。 霸氣侵凌三島，雄風歌頌歐西。從今紅袖不須啼。他時
恨，惟恨捷音稀。26
〈鷓鴣天•九日山樓東眺〉
盛業無慚大字書。一年迎望中興初。山容靜默邀天鑒，霜陣縱橫答
雁呼。 開菊徧，補籬疎。憑高常得好風俱。晚晴天下皆顏色，
不信烟塵浼上都。27
這是慷慨激昂的雄強之音，波瀾壯闊的河山，正待這批青年拋頭顱、灑熱
血去拯救，他此時的作品積極反映出那個時代高尚的情操。〈《民族詩壇》
將刊選集以詩代敘〉其三云：
落葉成泥更護根，此身須死族須存。親親最感髯公句，「祖國何由
報汝恩」。（右任先生〈鷓鴣天〉句為：「犧牲百萬佳兒女，祖國何由
25 南江濤：〈出版說明〉，見南江濤選編：《民國舊體詩詞期刊三種》第 1 冊（北 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3 年），頁 2-3。作者按：作者親自問過南江濤先生， 〈出版說明〉為南江濤先生所寫。
26 江絜生：〈江月晃重山〉，《民族詩壇》第 2 卷第 6 輯（總第 12 期）（1939 年 4 月），
頁 54。
27 江絜生：〈鷓鴣天—九日山樓東眺〉，《民族詩壇》第 2 卷第 2 輯（總第 8 期）
（1938 年 12 月），頁 73-74。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71
報汝恩。」）28
〈秋興和杜〉其二：
依山飛閣整還斜，散彩雲霓浸日華。旗幟一天開史乘，冕旒萬族進
星槎。中書彩筆明明詔，特起蒼頭處處笳。復國開疆欣共命，恥拋
遷笛怨梅花。29
為國立史，為蒼生立命，是那一代抗戰人士的雄心與抱負：「復國開
疆欣共命，恥拋遷笛怨梅花」，這是《民族詩壇》作者群的共同心聲。但
是江絜生在《民族詩壇》發表的諸多詩詞，卻未收入日後在臺結集的《瀛
邊片羽》，其內容與風格也與《瀛邊片羽》所作迥異：《民族詩壇》時期
的作品，多慷慨雄強之音，生氣勃發，詩格氣象博大；而《瀛邊片羽》之
作，則多悲涼淒楚之語，情韻幽沉，詩格轉趨蕭瑟（詳下文）。
1952 年江絜生來到臺灣，成為連結民初上海朱門臨桂詞學，與 1950-
1980 年臺北詞壇的重要中流砥柱，延續詞之法脈的馨香。
江絜生來臺之後，因主編《大華晚報》副刊「瀛海同聲」詩欄，而在
當時臺灣古典詩詞界具有重要的影響力，同時也甚受當時藝文界與學術界
的敬重，從《瀛邊片羽》的詞題與詞序中可知，當時時有聞人請江絜生為
他們的繪畫、書法、或著作題詞，包括曾為畫家慧山居士、鍾伯毅、陳定
山、張大千（1899-1983）、傅狷夫（1910-2007）的畫作題詠，以及成惕
軒（1911-1989）居處的繪圖題詠；也為汪經昌《曲學釋例》、巴壺天《玄
廬賸稿》、賓國振《晚晦樓詩餘集》、孫臞翁《眉月樓詞集》、高拜石《古
春風樓瑣記》、王觀漁詩集《燕南行卷》與《金臺笠影集》、30 徐訏小說《盲
28 江絜生：〈《民族詩壇》將刊選集以詩代敘〉，《民族詩壇》第 2 卷第 5 輯（總
第 11 期）（1939 年 3 月），頁 55。
29 江絜生：〈秋興和杜〉，《民族詩壇》第 4 卷第 4 輯（總第 22 期），頁 50。 30 王觀漁，號燕南，金門人，有金門才子之稱，曾任國民大會代表、詩文之友社 副社長等職。著有《燕南行卷》、《金臺笠影集》。參閱王觀漁：《金臺笠影集》， 收於呂興昌審訂，黃哲永主編：《臺灣先賢詩文集彙刊》第 5 輯第 14 冊，（臺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72
戀》等書題詞。「詞」在當時臺灣學界、藝文界成為應用酬酢的重要體裁
之一。
筆者另從李漁叔（1905-1972）《花延年室詩》、《魚千里齋隨筆》
與王觀漁《燕南行卷》裡輯得三闋題詞：〈滿庭芳〉、〈宴清都〉與〈點
絳唇〉，這三闋詞並未收在《瀛邊片羽》中：
〈滿庭芳〉
花與延年，影宜邀月。綺疏隔斷驚埃。綠腴紅潤，低護女墻隈。人
比修梅玉立，因風散、珠迸千哀。吟懷託、山容水盼，翠濕魯風鞵。
都來、新舊恨，離魂瘴柳，冷夢官槐。漫廿年彈指，影瘦蕃街。
誰分庾郎老去，賦情賸、千里魚齋。須分付、小紅低唱，笛罷月籠
階。31
〈宴清都〉
澹菊明薇館。爐煙寂、鑄奇人據珊案。玄亭載酒，歌鬟畫壁；兩京
名滿。愁烽漸蹙毫霜，賸斷寫、瓊瑤寄怨。總暗惜，紙貴蠻坊，頹
瀾故國誰挽。 殘疆萬感棲遲，衣冠恨別，前事烟黯。新蒲綻筆，
秋榕變雨，歲華驚換。扁舟甚日歸去，怕住久，瀛波又淺！綴古歡，
浴夢蟫香，篝燈自辨。
詞後自註：漁叔以近著《魚千里齋隨筆》屬題，漫呈〈宴清都〉小詞乞教。
江絜生時同客臺北。32
〈點絳唇〉
天壤閒愁，年年苦費尋詩屨。水村烟嶼，慣挾奚囊去。 蘚徑通
北：龍文出版社，2006 年），頁 1。
31 江絜生：〈滿庭芳〉，見李漁叔：《花延年室詩‧題詞》（臺北：文史哲出版社，
1972 年），頁 1。
32 江絜生：〈宴清都〉，見李漁叔：《魚千里齋隨筆‧題詞》，收於《近代中國
史料叢刊續編》第 83 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81 年），頁 5。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73
橋，煑茗延賓處。藤垂戶。山茶含露。紅上相思句。33
挾帶奚囊於高天闊壤之間，水村烟嶼之際尋詩，是 50 年代王觀漁詩人的
形象，也是臺灣 50 年代詩人猶存的風雅行跡，一如唐代詩人李賀尋詩畫
面的重現。
江絜生在臺期間最值得記述的是他曾在臺北峨嵋街「夜巴黎」茶肆聚
集好友同僚、青年學子講論詞法，指導填詞。他培育了多位的學子，臺灣
古典詩壇的祭酒張夢機先生，東華大學顏崑陽教授，34 東吳大學韋仲公教
授，以及蘇文婷、高梅憶、劉瑩，都曾受教於他，獲得中山文藝獎的宋天
正也是他的高足。在臺灣，他成為當時詞界的重要耆老，一個薈萃人文的
中心焦點。
筆者為求更真切理解當時「夜巴黎」的聚會活動，曾訪談與江氏友好
的人士或直接受教於江氏者，包括張壽平先生、顏崑陽教授與劉瑩女士。
張壽平先生言：「江絜生主張詞必『四聲分明』，按譜填詞，其『譜』，
即以常州詞派所重視：『四家詞』為標準。」「江絜生因主編《大華晚報》
『瀛海同聲』，與各詩詞家皆有聯繫，當時為臺灣詞壇：『中心人物』。
江絜生逝世，臺灣詞壇遂衰。」35（參閱圖一）在《近代詞人手札墨跡》
一書，張先生對江絜生詞脈之所出與詞筆特色也有一番評述：
（江絜生）夙擅詩文、筆札，尤工詞。私淑朱彊村先生，醉心於夢窗。
中年南渡，與袁帥南相頡頏，為瀛海二詞人；……風流自放，出入
33 江絜生：〈點絳唇〉，見王觀漁：《燕南行卷‧題詞》（臺北：中華詩苑，1957 年），
頁 40。
34 張夢機、顏崑陽等人的創作，詩多於詞，然其填詞之始，的確受到江絜生的啟 迪與指導。張夢機〈懷江絜生丈〉一詩可證：「夷歌宛轉共宵長，猶憶燈波影 壁黃。並世詞流來皖楚，一樓茗氣話周姜。公攜卓識歸泉下，我抱沉痾臥嶺旁。 昔日追陪尚年少，蕭疏今已髮如霜。」見張夢機：《鯤天吟稿》（臺北：華正書局， 2008 年），頁 65。
35 以上二則詞話是張壽平先生接受筆者訪談時的手書稿。訪談時間：2016 年 10
月 12 日。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74
歌臺舞榭，殆亦近於古之夢窗、白石。其論詞，主嚴守格律，所作
必四聲盡合，然遣詞往往過於綺艷。晚年，風華稍歛，歸皈佛法。36
圖一：2016 年 10 月 12 日張壽平接受訪談的手書稿
顏崑陽教授則從江絜生的詩詞淵源、臺北詞壇地位、論詞觀點、教學
方式、影響層面整體作一番扼要明晰的概述。他說：在他就讀大二至碩班
期間，因好友張夢機的引介，經常到峨嵋街江絜生的住處向他請益，週四
晚上則前往離他住處不遠的「夜巴黎咖啡廳」聚會，37 聽他說掌故，談詩
詞。江先生在當時古典詩詞界是一具有權威性地位的人物，他的詩承襲陳
三立之教，詞則從學於朱祖謀。他以周邦彥（1058-1123）《周詞訂律》
為填詞規準，講究「四聲詞」，而非「二聲詞」，即仄聲尚細分上去入。38
江詞的特色是文字典雅，喜用典故，嚴守格律。當時臺北詩詞界有三大山
頭，一是李漁叔，二是江絜生，三是吳萬谷（1914-1980）。李漁叔因是
詩壇宗師，又在臺師大任教，故有多人時常出入其門下；江絜生與吳萬谷
36 張壽平輯釋，林玫儀點校：《近代詞人手札墨跡》下冊，頁 831。 37 顏崑陽說，江絜生選擇離住處不遠的「夜巴黎咖啡廳」做為聚會場所，可能是
因為他走路略瘸之故。
38 如周邦彥的〈瑞龍吟〉首句「章臺路」，格律必須是「平平去」，第三字必用
去聲，而非仄聲的上去入皆可。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75
則因分別主編《大華晚報》「瀛海同聲」與《民族晚報》「南雅」詩欄，
而各自盤據一方，許多學生士人經常環繞左右，故影響力甚廣。可以說，
他們是 1950-1980 年代臺灣古典詩詞界的主流領導人物。江先生說話雖然
有點口吃，卻是個很不錯的人。顏教授說，他多數的時候會拿詞去請他批
閱，詩則甚少。蒙他肯定的詞作，輒發表在「瀛海同聲」詩欄。39
依據劉瑩女士回憶，1978-1979 年間她就讀東吳大學中文研究所時，
曾與學姊高梅憶、助教蘇文婷，跟隨韋仲公老師到夜巴黎向江絜生學習填
詞，前後多達十餘次。江氏認為臺灣詩壇論詩、作詩者眾，而詞壇講詞、
填詞者少，故而更應弘揚詞學，推廣倚聲之作。江絜生以《宋詞三百首》
為文本，為他們選詞講釋；並以紅筆逐一圈改詞作。若遇佳製，逕選入《大
華晚報》「瀛海同聲」專欄刊登，刊載的作品約有 30 件。在夜巴黎，也
曾數次遇見前來問學求教的張夢機與顏崑陽。40
另外，龔鵬程〈學詩記事〉也有段文字記述他向江氏習詞的往日經歷：
絜老是安徽合肥人，詞得朱古微真傳，尤勝於詩。其《瀛邊片羽詞》
久著盛譽，然詞人老去，酒邊殘照，不免有傳衣付缽之想。曾於
「夜巴黎」酒家設茶座，每週四夜間聚青年講說詞法，以破岑寂。
其〈霜葉飛〉下片云：「離緒易觸歡場，看人笑語，舊遊如夢空到。
晚花真賞在忘言，素影盟幽抱。儼一夕，風光判了，籬笆新靡鮮卑
調。念歲寒，誰同醉，鬢角霜腴，漫嫌香少。」似乎懷抱未盡釋然。
因夢機師也每週去參加他的詞會，故他託夢機師帶我去他峨嵋街住
處，希望我能從他填詞。41
1954 年 5 月 2 日《大華晚報》「瀛海同聲」的發刊詞，也可以佐證
江絜生在當時臺灣詞壇的重要地位，其云：
39 顏崑陽教授訪問稿。訪談時間：2017 年 2 月 13 日。 40 劉瑩言，韋仲公師侍江氏極為恭謹，時常攜帶江氏嗜喝的進口葡萄汁以為禮。 又，劉瑩首次遇見顏崑陽是他剛退伍，26 歲的年紀。訪談時間：2016 年 8 月 1 日。 41 龔鵬程：〈學詩記事（上）〉，《南陽師範學院學報》2011 年第 7 期（2011 年 7
月），頁 5。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76
本報自五月三日起特增闢「瀛海同聲」一欄，按日選登詩詞佳構，
由江絜生先生主編。絜生先生，廿年前即以詩詞馳名海內。重慶時，
佐于右任先生編印《民族詩壇》，尤負時譽。茲承其惠允編輯，無
任感幸。42
著名書法家、詩人李猷亦云：
江先生當年在峨嵋街夜巴黎茶座上說詞，造就了不少能手，今已各
自成家，延續詞學之功，至深且鉅。43
以上從（一）《瀛邊片羽》的自述；（二）今人的訪談稿；（三）近現代
期刊、詞人手札墨跡、詞話等史料的爬梳，可以理解江絜生在臺的文藝經
歷；江氏提攜後進，薪傳詞學的用心，以及他在臺灣詞壇的重要影響力。
此外，因他離開中國大陸，流寓於他意識上視為「邊陲」的臺瀛，以
及他未能視臺瀛是充滿意義與親切感的定居場所，對臺瀛地方認同薄弱，
而造成他對「現實」的存在感充滿憂傷與賸殘意識。這兩點，就他個人書
寫《瀛邊片羽》的詞作情感而言，雖是屬於「負向」、「悲觀」的質性；
但就南宋以來，至清末民初臨桂派王鵬運、朱祖謀的典雅詞風發展而言，
反而是開展新的書寫意向：他離開長久以來以中國大陸地理空間為中心的
詞學傳統，因臺瀛這個新空間的置入，使詞人與地方的關係產生「獨特」
的感覺意識。儘管他的感覺意識，他的「地方感」經常覆蓋負向的悲感，
但是此一「邊陲」與「賸殘」的書寫意向，卻反而形塑出典雅詞發展史上
「新的」「殘缺」型範。44
而從序文、詞後自註與訪談資料得知，常在夜巴黎茶肆聚會的主要人
士包括：周君器、張乾一、宋天正、王澤炎、譚魏生、賓國振、爵人、袁
榮法（1907-1976）、陳季碩、張夢機、顏崑陽、伏嘉謨、成惕軒、彭醇士、
42 大華晚報：〈瀛海同聲〉，《大華晚報》第 4 版，1954 年 5 月 2 日。 43 李猷：〈蓬瀛兩詞仙—談江絜生及張惠康兩家詞〉，《東方雜誌》第 18 卷第 6
期（1984 年 12 月），頁 75。
44 關於江絜生「邊陲」與「賸殘」的書寫意向，本文第五節「追憶故鄉的悲感」
有更詳細的說明。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77
韋仲公、蘇文婷、高梅憶、劉瑩、蓮芳等，此一群體構成臺北城南一個重
要的古典文學圈。時間始於 1952 年，至 1974 年（甲寅年）猶持續詞會的 活動，〈點絳唇〉詞序云：「甲寅臘尾，夜巴黎茶肆夜分茗坐。同人曰賦
小詞餞歲。」（頁 16）故依詞序的記載，至少維繫 22 年以上。江氏卒於 1983 年，若生前皆如是，那麼此一詞會雅集則長達 30 年之久。他教人習 作，分文不取；他與人論詞，衷心懇切，週週年年如此，這不能不說是當
時臺北城南一則古典的傳奇，文化圈中一幅動人的風景。
1983 年，江絜生出版《瀛邊片羽》詩詞集，他將詞作置於詩作之前， 顯示他欲以詞名家之意。江氏《瀛邊片羽》之詞共使用了 46 種詞牌，45 並 寫下 4 首〈鶯啼序〉長調。江氏詞風近於周邦彥、吳文英（1200-1260） 與姜夔（1155-1221）。《瀛邊片羽》和夢窗詞者即有 4 首，用夢窗句意 者 1 首；和美成韻者 3 首；和白石韻者 2 首。成惕軒云：「（江詞）筆輝 五色，囊貯千珠，得婉約之遺，視清真為近。」46 李猷稱他與張惠康（?- 1984）47 為「蓬瀛兩詞仙」，並評曰：「江詞秀艷在骨，張詞敦厚為心， 各有長處。若就詞論詞，自以江勝張一籌。」又言他的詞作：「皆精金美
玉，上接唐宋，以啟來茲。」48 江絜生以他的筆，成就他在臺灣詞壇的地位，
更企圖在臺灣建構、延續詞之不朽的婉約光華。
三、交游人士的考察
臺灣詩壇自 1949 年國民政府遷臺之後，49 可分為兩大區塊：一為現代
45 《瀛邊片羽》共使用 46 種詞牌。其中〈憶江南〉又作〈望江南〉，《瀛邊片羽》 有〈憶江南〉1 闋，〈望江南〉27 闋；另有〈雙調憶江南〉2 闋。〈憶江南〉、〈望 江南〉屬同調異名，〈雙調憶江南〉是〈憶江南〉的又一體，仍屬於〈憶江南〉 的詞調，故不另計。
46 成惕軒：〈成序〉，收於江絜生：《瀛邊片羽》，頁 1。 47 張惠康，名佐辰，浙江湯溪人，北平朝陽大學法律系畢業。晚年在臺，為中華 學術院詩學研究所研究員，著有《西廂詩詞集》。參閱李猷：〈蓬瀛兩詞仙— 談江絜生及張惠康兩家詞〉，頁 74。
48 李猷：〈蓬瀛兩詞仙—談江絜生及張惠康兩家詞〉，頁 75。 49 以 1949 年國民政府遷臺之年作為本文此處論述界線的起點，僅是方便的說法，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78
詩壇，一為古典詩壇。而古典詩壇又可分為兩個畛域：（一）由本土詩人
組成，以詩社為核心的詩人群；（二）由中國大陸遷移來臺的詩家。或有
從學院內外之別來區分者，即：（一）學院派詩人，以大學教授詩人群為
主；（二）學院外的詩人群體。這四者之間，互有部分重疊。臺灣古典詩
壇自晚清到民初、日治時期，再到國民政府來臺以後，呈現繁茂興盛的景
象：詩社林立，詩會眾多，人才濟濟。李漁叔《魚千里齋隨筆》卷下〈略
談詩鐘〉云：「自來臺灣，每見人竟日為詩，深以為奇。」50 點出當時臺
灣文雅之士喜於賦詩的盛況。
相對而言，古典詞壇則清寂許多，以詞結社，以詞名家者，寥寥可
數。多數的詞人是詩人而兼詞人，如江絜生以詞名家，以詞做為創作主體
而另有詩作者，則是少數。51 江絜生 1952 年流寓來臺，自非本土詩人／
詞人；他未在庠序任教，也非學院派詩人／詞人；他是國共戰亂後渡海來
臺的詩人／詞人之一，也是屬於學院校牆之外的詩人／詞人。他雖未在學
院教書，卻與學院中人連結緊密，東海大學的孫克寬教授，52 東吳大學的
閔孝吉教授、韋仲公教授，中央研究院院士暨文化學院教授的錢穆先生
（1895-1990），以及臺灣大學的彭醇士教授與他均有交誼，而往來最多
的學院中人是臺灣師範大學的教授群，包括李漁叔、汪經昌、成惕軒、巴
壺天、高明、魯實先、林尹等，均為當時臺灣教育界之碩儒俊彥。他與古
典詩壇各領域的人士均有接觸，時常筆會雅集，相互酬唱。
由於江絜生隻身在臺，所以同僚、朋輩、門生成為他日常生活中的主
要人士。《瀛邊片羽》每闋詞牌下，幾乎都有詞題或詞序，詞後有時還加
上一段自註的短文，從這些資料，可以勾勒出江絜生的交游藍圖；同時，
因為文學的發展難以政治的歷史時間點做截然的二分，文學史某一階段發展的 起迄時間並無法與朝代、政治變革的起迄時間完全相吻合。 50 李漁叔：〈略談詩鐘〉，《魚千里齋隨筆》，卷下，頁 58。 51 本文是就江絜生的《瀛邊片羽》做為主要考察文本，江絜生在中國大陸時期書
寫的詩詞作品，日後將另撰一文分析之。
52 參閱許建崑：〈孫克寬先生行誼考述〉，《東海中文學報》第 18 期（2006 年 7
月），頁 89、90、98、102。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79
這些詞題、詞序、自註之文，也是了解每闋詞創作背景最直接的佐證與資
料。
《瀛邊片羽》共有 119 首詞作，出現的人士計有：心鎔、春晴、彭醇
士、伯安、劉行之、于右任……等，共 84 人（詳見附錄二）。53
《瀛邊片羽》收錄的 55 首詩作，與張壽平《近代詞人手札墨跡》輯
錄的江絜生詩作中，另有 10 位人士未在詞裡出現，包括：孫克寬（繭廬）、
許君武（筠廬）、馬壽華（木軒）、張目寒、陳進東、祝祥（樂山）、道
源法師、紫楓、張壽平、紫雲。
而在《瀛邊片羽》成惕軒〈序〉與李猷〈序〉兩文提及的人士，移除
重複者，尚有：王鵬運、況周頤、鄭文焯、張采田、汪東、李國松、李家
煌、李家煒、陳三立、李猷。但是詞家王鵬運過世時，江絜生僅 1 歲，無
由相識，故除卻王鵬運，共有 9 人。
另外，筆者從《景伊詩鈔‧壽江絜生七十》一詩得知林尹與江氏熟
識。54 又從《民族詩壇》期刊輯錄江絜生多首作品，交往的人士不計重複
出現者，依次為：日人鹿地亘，以及陳誠、豐子愷、邵力子、汪精衛、張
庚白、張善子、竇子進、蔣光堂、劉禺翁、張北海、周孝伯、董巽觀、孫
元良、孫科、谷正綱、劉百閔、文炳、雙文、章士釗，另有未知名的鄭君，
與張、劉兩女士等共 23 人。
以上四項資料的人士合計共有 127 人。李猷云，江氏嘗「酌秦淮之月，
聽巴山之雨，聆海上之弦歌，陟朔南之烽火。」5549 歲後老處臺瀛，他一
生行旅江南江北、浙東渝西，追隨國民黨政府轉徙各地，所識必多。本文
53 《瀛邊片羽》詞作中或以名，或以字號出現的人士，本文概以本名陳述，未詳
其生平者，則以詞集出現的稱謂稱述之。
54 林尹有〈壽江絜生七十〉一詩：「投荒同作飄零客，劫外逢君意倍親。昔共扶 輪推大雅，喜君修道葆天真。卅年茹素心如水，四庫羅胸筆有神。今日月明花 事好，一樽吾祝古稀人。」見林尹：《景伊詩鈔》（臺北：學海出版社，1984 年）， 頁 25。
55 李猷：〈李序〉，收於江絜生：《瀛邊片羽》，頁 1。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80
羅列的這一長串的名單，雖不能囊括他所有結識的人士，但卻可以推知以
下幾個要點：
（一） 江絜生的交游範圍：有軍公人員、學院教授、畫家、書法家、金石
家、作家、報刊媒體人、同鄉、學生等，交游對象以軍公教和藝文
界人士居多。若以 1952 年為界，前期刊載於《民族詩壇》中往來
的人士，以參與抗戰的軍旅或黨國人士為多；後期來臺之後過從較
密的友人，載於《瀛邊片羽》者，乃是以監察院的同僚、文化界人
士，以及學院中的師生為主。
（二） 在其交游人士中，李國松、陳三立、朱祖謀為其師長輩，而以朱祖
謀對他的影響最為深遠，一生力行朱門詞派之學。朋輩往來裡，袁
榮法、張大千、陳含山、陳定山、彭醇士、成惕軒、李漁叔、賓國
振等皆與他交誼深厚，而最為相契者是袁榮法。忘年之交的青年學
子有宋天正、張夢機、顏崑陽、龔鵬程、蘇文婷、高梅憶、劉瑩等，
以宋天正每週前去問學，關係應是最密。在臺的女性友人中，應以
歌女紫雲最為他心魂牽繫。
（三） 從《瀛邊片羽》可以一窺當時臺灣藝文界和古典文學界的流動影像，
以及他們詩酒文會的雅集活動。（參閱圖二、圖三）他們藉由相互
學習、花箋酬唱、理念影響，形成一個臺北的古典文學圈；同時，
這些性情之交的朋友，也是他生命旅途背後重要的支撐者。
江氏往來的人士，依照《瀛邊片羽》詞作的次數統計，出現最多者是
袁榮法，共有 11 首。其次是陳定山（1896-1989）8 首，56 彭醇士（1896-
56 陳定山，本名蘧，字蝶野，又字小蝶，四十歲改字定山，號「定山居士」，後 以字行，浙江杭州人。擅於詩文書畫，時人譽為江南才子。曾為上海《小說月 報》、《申報》等副刊撰稿。1948 年渡海來臺，曾任教於中興大學、淡江文理 學院（淡江大學前身）、靜宜女子文理學院（靜宜大學前身）。著作有《明清 五百年畫派概論》、《近百年各家畫傳》、《春申舊聞》、《春申續聞》、《蕭 齋詩存》等。參閱陳定山：《蕭齋詩存》，收於呂興昌審訂，黃哲永主編：《臺 灣先賢詩文集彙刊》第 9 輯（新北：龍文出版社，2011 年），頁 1。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81
1976）7 首，57 成惕軒（1911-1989）6 首，58 賓國振（生卒年不詳）5 首。59
另外，江絜生與張大千的交誼深厚，《瀛邊片羽》共有 7 首詩詞作品提及
張大千，包括詞作 1 首，詩作 6 首。其中為張大千畫作或囑題之畫題詠的
作品即有 4 首，係為諸人題畫之作留下最多者。60 受於篇幅之限，江絜生
的朋輩交誼，本節選擇袁榮法與張大千作為主要的陳述對象。
圖二：1972 年吳萬谷受頒中山學術文藝獎觀禮人員合影 61
57 彭醇士，譜名禮厚，原名貺祺，改名粹中，字醇士，號素庵、素翁，後以字行， 江西高安人。1949 年來臺，曾任立法委員，亦曾任教臺灣大學、東海大學、靜 宜女子文理學院、中國文化學院（中國文化大學前身）。詩書畫三絕，1964 年 獲國際詩人大會「桂冠詩人」獎。參閱吳奇聰：《彭醇士書法藝術研究》（彰化： 明道大學國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1 年 6 月），頁 11-20。
58 成惕軒，名汝器，字康廬，號楚望，湖北陽新龍港人。1949 年來臺後，曾任總 統府參事、考試委員。公職之餘，也在大學兼課任教，歷任正陽法學院、文化 學院（文化大學前身）、政治大學、臺灣師範大學、中央大學等校教授。參見 龔鵬程：〈楚望樓詩文集‧前言〉，收於成惕軒：《楚望樓詩文集》（合肥： 黃山書社，2014 年），頁 1-3。
59 賓國振，號默園，著有《晚悔樓詩餘集》，曾獲 1975 年中山文藝獎。 60 江絜生《瀛邊片羽》中的題畫詞有 10 首，題畫詩 4 首。以為張大千畫作或囑題 之畫 4 首最多，題傅狷夫畫作 3 首，題慧山居士與陳定山之畫各 2 首，曾后希、 鍾伯毅的畫作，以及成惕軒居家製圖的題詠各 1 首。
61 左起江絜生、易大德、李猷、饒昌慜。引用自莊幼岳主編：《中華詩學》月刊，
第 7 卷第 5、6 期合刊（1972 年 11、12 月合刊），頁 1。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82
圖三：庚戌年（1970）上元雅集 62
（一）江絜生與袁榮法的師門情誼
袁榮法，字帥南，號滄州，又號玄冰，別署晤歌庵主人，後以字行，
湖南湘潭人。袁氏祖父袁樹勛曾任清朝兩廣總督、山東巡撫，官位顯貴。
父親袁體乾，嘗出使英國，任按察使。1930 年上海詞人共推朱祖謀成立
漚社時，袁榮法是最年少的社員，詩詞多刊載在《同聲月刊》中。1934
年自上海持志學院法律系畢業，旋即執業於上海。1948 年來臺之後，63 曾
任教育部中華叢書委員會委員、行政院參議。1973 年自公職退休後，轉
任東吳大學中文系教授，教授詞選。袁氏古文詩詞皆有造詣，著有《滄州
62 照片中由左至右為袁帥南、彭國棟、姚琮、申丙、劉宗烈、韋仲公、許君武、 江絜生、李漁叔。引用自李漁叔主編：《中華詩學》月刊，第 2 卷第 3 期（1970 年 2 月），頁 81。
63 袁榮法〈夜合花〉詞序云：「戊子初夏與公弢、君達、勤伯偕遊草山，憩飲糖 業公司招待所俱樂部，歸途有彩霓貫空，導車前行，殆山靈送客也耶？」見袁 榮法：《玄冰詞》，收於袁榮法： 《湘潭袁氏家集》第 5 冊，見沈雲龍主編：《近 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 69 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79 年），頁 199。從序 文可知，戊子（1948）年袁榮法已來臺灣。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83
詩集》、《玄冰詞》、《宋詞曲宮調經見表》，64《玄冰詞》曾獲 1973 年
中山文藝獎。
袁榮法與江絜生的友誼甚篤，張壽平云：「袁公帥南在臺灣，公職多
暇，日浸淫於詞學，與江絜生最相投合。」65 江絜生《瀛邊片羽》有 11 闋
詞作提及袁帥南，從各詞的詞序與詞後附記，可以見出二人相投的性情與
融洽的情誼：
〈揚州慢•帥南詞長與余先後師承古微朱太世丈。來臺後初偕醇士往訪，
連宵款話，意趣雙洽，殆皆樂以古老為歸者。承其見和〈揚州慢〉咏柳小
詞，仍叠前韻為贈。〉（頁 4）
〈霜葉飛•丁酉重九，偕帥南、季碩新北投登高。隔日季碩以和清真此
詞索和，予久誦夢窗，乃準其聲律，兼呈詞壇諸公索和。〉（頁 5）
〈霓裳中序第一•企止先生以新賦霓裳中序第一見示，寄懷娟雁，絕感
情文，輒依韻奉酬一闋，兼程醇老、寥音、繼宗、帥南、定山、漁叔、季
碩索和。〉（頁 6）
〈玉漏遲•絲雨催春，鄉愁乍醒。適奉止齋、帥南新製，引和同聲，漫
成此解。〉（頁 7）
〈鷓鴣天•送別高仲華學長之香江。帥南屬同用彊村太世丈庚子秋詞
韻。〉（頁 11）
〈點絳唇•夜巴黎茶肆茗座。同醇老、帥南。〉（頁 11）
〈祝英臺近•辛亥閏端午，集止於至善齋，賦呈同座，並寄帥南索和。〉
（頁 20）
〈望江南•贈天正〉詞後自註：天正為余中學後期同學，來臺後始獲一面。
詩詞並佳，詞曲尤敏妙。著有《海庚詞集》。惕軒、帥南亟稱賞之。（頁 22）
〈望江南•贈天正〉詞後自註：四十一年春，余避地來臺，與同人作茗
64 袁榮法生平資料參閱袁孝儒、袁孝傑、袁孝俊所述：〈先府君行述〉、袁孝俊： 《湘潭袁氏家集‧跋》，二文分見於袁榮法：《湘潭袁氏家集》第 5 冊，頁 9-11、 頁 233。
65 張壽平輯釋，林玫儀點校：《近代詞人手札墨跡》下冊，頁 826。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84
敘之會，週末恆集於夜巴黎茶肆。在座初有君及帥南、季碩、張乾一教授、
周君器姻丈等，……。（頁 22）
〈望江南•贈天正〉詞後自註：帥南以《玄冰詞》、君以《海庚詞》，
先後獲中山文藝獎。《海庚詞》評審者為惕軒、帥南，集中「峰雲黃似衲」
等句，帥南驚詫指為鑄詞新穎，得未曾有，特宴客為賀。……（頁 22）
〈點絳唇•輓袁帥南、彭醇老〉（頁 24）
除此之外，袁榮法的《滄洲詩集》與《玄冰詞》也有 2 首詩，8 闋詞言及
江氏，2 詩為：
〈同寥丈絜生華南大廈最上層看菊寥丈有詩用散原太夫子次先世父
徐園看菊韵敬畣一首〉
〈己酉重五次絜生韻〉
8 闋詞是：
〈揚州慢•春柳同絜生用白石韵〉
〈揚州慢•答絜生，再用白石韵，兼呈味辛、醇士、寥音諸公，時丙申
夏五。〉
〈蘭陵王•驟暖輕寒，客情多感。適醇士、絜生相率和美成此調，遂亦
繼聲，不覺難為懷也。〉
〈念奴嬌•寥音世丈見眎覓桃花詞，用白石韵，清麗無比。因憶杭州九
里松橋畔，兩岸桃花極盛，丁丑以前每歲花時，必流連其間。今渡海又將
十年矣，念之惘然，藉韵成此，卻呈。兼示醇、絜二公。〉
〈霜葉飛•丁酉九日北投登高，同藹麓、絜生、漁叔用清真韵，兼呈醇士、
寥音二公。〉
〈點絳唇•市樓茗坐，醇士、絜生要同作。〉
〈小重山•絜生屬題蒲團煮茗圖。〉
〈生查子•絜生屬題大千為作與佛同龕圖。〉66
66 袁榮法：《滄洲詩集》，收於袁榮法： 《湘潭袁氏家集》第 5 冊，頁 105、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85
本文之所以詳細羅列二人往來之作的「詞序」，乃因詞序具有「傳記向
度—這是詞本身所難以洩露者」。67 詞所體現的是抒情、想像、美感的
經驗；而詞序則是指向現實的人生，具有時間，或地點、人物、事件的說
明。相對於詞，詞序能使人更了解在時間軸中進行的事實—對理解江絜
生與袁榮法從少年習詞，青年抗戰，中年播臺，晚年以詩詞為盟的長久交
誼、經歷，以及他們流寓臺灣的共同處境，得以勾勒出更明晰的時代輪廓，
甚至編織出臺灣詞史的片羽吉光。
在「瀛壖」棲息的江、袁二人，或吟詠、或登高、或茗坐、或題畫……，
將生活與藝術時常綰結在一起，彼此惺惺相惜，他們曾攜手共赴國家的苦
難，而今一起相濡低吟。此或也肇因於二人在詞學領域的學思歷程有其共
通之處，即：
- 同出於朱祖謀之門：由於詞學與詞作皆師承清末民初詞家朱祖謀，故二
人的交誼格外有一層親厚的關係，建置在彼此流離來臺的史頁之中。
- 同好周邦彥、姜夔之詞：因為喜好的典範詞人一樣，均是以文字典麗、
詞風醇雅、聲律嚴整的周邦彥與姜夔為範式，顯示二人對詞之藝術風格
的品味接近。江絜生則又好尚吳文英之作。
- 同是夜巴黎茶肆講論的詞友：夜巴黎是江絜生論詞的主要根據地，在袁
榮法尚未退休到東吳大學任教之前，這裡也是他經常造訪之處，因為江
絜生永遠會在這裡為詞掌燈。這裡是交鋒論辯的場所，也是展露個人才
情的舞臺，詞境造詣的認可，生命光輝的發散，都可以在這裡獲得充分
的交流與展現。
- 以詞題畫：詞在這個文人圈中不只是抒情遣興之作，它尚且延伸至應用
的層面，題畫詞、祝壽詞、輓詞的廣泛書寫，使詞成為「表藝」之外，
106；袁榮法：《玄冰詞》，收於袁榮法：《湘潭袁氏家集》第 5 冊，頁 215、 216、217、218、219、219、227、231。
67 孫康宜著，李奭學譯：《詞與文類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年），
頁 125。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86
直接參與實際生活的「應用」，它成為了一種優美的「應用文」。
- 以詞抒發鄉愁：以詞慰藉彼此離鄉的愁苦，更是二人填詞的共同基調。
因詞長短句的形式，能貼入高低起伏的情緒，與明暗不一的內心世界；
以及它帶著濃厚音樂性的體裁（音樂易動人情），最適合表現「幽約怨
悱不能自言之情，低迴要眇以喻其致」68 的抑鬱性情感。如以次韻南宋
姜夔〈揚州慢〉之作為例，江詞曰：
吳縞吸緇，蜀紅開舊，剪燈緩計歸程。費春風熨染，奈旅髮難青。
儘輕捨、家山萬里，亂人心曲，慵道回兵。怕零丁遼鶴，歸時齊換
新城。 眼明逅子，黯仙才、殘世休驚。賸露苑娟燈，風柯亂雨，
吹淡炎情。記得拜鵑西向，年年厭、粉堞笳聲。漸凄迷烟陌，新來
都是愁生。（頁 4）
袁詞是：
邀雨闌孤，逐涼燈瘦，起眠老漸無程。又芭蕉綠了，只短髮難青。
算辛苦、儒冠誤我，壯心非昔，羞更論兵。向瀛壖棲息，伶俜猶寄
仙城。 強懷自遣，鎮繁花、開謝堪驚。慣借夢填詞，將愁過酒，
偷換春情。故國暮雲淒斷，騷蘭怨、悄入蟬聲。對天涯相識，樽前
重念平生。69
二人的〈揚州慢〉，呈顯出南宋典雅詞風：協律，好精思，雕琢字句，與
多用典的特質，而江詞的精思典雅傾向更甚於袁詞。如以「吸緇」代「濡
墨」，「蜀紅」代「海棠」，燈以「娟」字修飾，形容從戶外望向窗屋裡
一盞微盈明秀之燈的美，而不用唐宋詞人慣寫的華燈、蘭燈、或銀燈，用
字遣詞精思麗緻。而用典（含事典與語典），在《瀛邊片羽》裡也是俯拾
即是，如此詞之「怕零丁遼鶴，歸時齊換新城」，用晉代《搜神後記》丁
68 張惠言錄：《詞選》，收於陸費逵總勘，高時顯、吳汝霖輯校：《四部備要》
第 498 冊集部（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66 年），頁 2。
69 袁榮法：《玄冰詞》，頁 216。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87
令威化鶴歸鄉的故事。詞入事典，是高度濃縮歷史，濃縮辭藻，使詞造成
精雅質性的重要寫作策略，江絜生善知，也善用此一方法。而協律一事，
若將他的〈揚州慢〉與《康熙詞譜》的姜夔體做一對照，即可發現：江絜
生的〈揚州慢〉不僅符合平仄，尚協去入，是四聲詞的標準範作。
再就內容言，二詞作語心酸淒楚，他們從慷慨報國，交馳南北的熱血
青年，到如今是老寄臺瀛，詞裡深深帶著淒迷悲婉的抒情音色。生命的熱
與冷，狂飆與墜落，時代於他們顯得是格外的諷刺，他們以血肉之軀與清
剛的靈魂去呼應苦難中國抗戰的召喚，而最後卻是承受國共內戰失敗後的
無情悲劇，這種強烈的對比性，這種緊扣時代氣息的情感與內容，是江、
袁二人往來詞作的主要表現面向。依照江序所言，這是「來臺後初偕醇士
往訪」袁帥南時所寫，故應是初遷來臺之作。從江詞云：「儘輕捨、家山
萬里，亂人心曲，慵道回兵」，以及袁詞說：「算辛苦、儒冠誤我，壯心
非昔，羞更論兵。向瀛壖棲息，伶俜猶寄仙城」的句子看來，他們內心的
苦悶絕望，不能返鄉的憂思，累累沉重。
（二）江絜生與張大千的詩畫交游
張大千，本名正則，後改名援、諠，號李爰，別署大千居士，四川
內江人。張大千畫名顯赫，與黃君璧、溥心畬共譽為「渡海三家」。1949
年離開中國大陸，1953 年起長居於巴西聖保羅，1976 年回臺定居，於
1983 年過世。
江絜生是 1933 年在南京監察院任職時，結識時任中央大學美術系教
授的張大千，他在〈寄大千〉的詩序說：
目寒省大千兄於巴西，為言大千一夕夢中見余，歡道生平，覺而明
月在窗，山河仍邈隔萬里也。白傅梁州之詠，謫仙入夢之情，髣髴
似之。屈指余與大千相識，當在三十年前癸酉之春日。白袷初成，
朱櫻新摘，後湖烟水，允我思存。因感賦三絕句，卻寄大千巴西。
（頁 27）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88
癸酉年即是 1933 年，二人在南京相識，自此之後，二人結下深厚的詩畫
情誼，70 張大千旅居巴西時，甚至還夢見江氏。江氏〈寄大千〉的 3 首詩作，
就是記述這段夢會之事。第一首云：
入洛襟痕淡欲湮，屋梁月色白於銀。浮生投老休相失，且作君家夢
裏人。（頁 27）
「浮生投老休相失，且作君家夢裏人」，二人雖然相隔天涯，卻猶能在夢
中相會，此番銘心入夢的情誼，彌足珍貴。張大千喜愛江氏的詩詞，故有
多幅畫作囑請江絜生為之題詞，如他古稀之年的自畫像，江絜生題有〈風
入松〉一闋：
衣冠恍入永和班。風骨故珊珊。烽天劫罅閒來往，蕭然著、寬袖疏
髯。詩好都因有畫，眼明只為看山。 仙游鳧舄渺雲寰。世味老
逾諳。衣痕滌盡千瀛水，料難消、穠李啼斑。留得斷腸秋夢，故人
早撤鈿環。（頁 18-19）
江絜生這首題畫詞寫出張大千的「形」與「神」。「寬袖疏髯」是其衣衫
形貌；「風骨故珊珊」、「蕭然著」是其風神。而「衣冠恍入永和班」，
則將張大千與晉代蘭亭集序中的名士做一聯結，盛讚他有晉代高士的風
骨，從而使張大千一如王羲之等人有同樣的歷史高度，使原本靜止在畫面
空間的人物畫—張大千的自畫像，通過詞作的連結，朝往晉朝時空的人
物風華延伸，大大增加畫作的詩意性美學。
江氏另有〈大千居士七十壽〉一詩為張大千賀壽：「丹青神妙追混茫，
千劫呵護留芬芳。誰其擅者天所昌，巍峨吾友堂堂張。……」此外，《瀛
邊片羽》又有〈送別張大千八兄之日本〉、〈贈大千〉、〈大千居士屬題
畫卷〉3 首。3 首題畫詩為〈雲山古寺〉、〈黃山前海〉、〈溪山無盡圖〉
70 江絜生與張大千的詩畫交誼，可參閱許日章：〈江絜生與張大千的詩畫交往〉，
《江淮文史》1995 年第 3 期（1995 年 5 月），頁 116-117。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89
三幅圖的題作。71 前二者是張大千的畫作，而〈溪山無盡圖〉是馬壽華的
指畫，是馬壽華送給張大千 69 歲生日的賀作。從張大千屢屢邀請江絜生
為他作品題詠可知，張大千對江詞的喜愛。
張大千與江絜生的詩畫情誼長達近半個世紀，除此 4 首題詠之外，應
該尚有多首未輯錄的佚詩、佚詞留在張大千的畫作上，此為日後可再考索
查尋，俾利後續研究。
四、舊日地景的風華
江絜生是國共戰亂後渡海來臺的詞人之一，因此《瀛邊片羽》出現的
地方與地景，72 有橫跨中國大陸與臺灣兩地者。73 書寫中國大陸的地方，包
括南京、重慶、杭州、合肥；地景涵蓋杭州西湖、南京李香君媚春樓、四
川陶園、合肥包孝肅祠，詞之內容多為回憶前塵往事之作。杭州西湖是江
南名勝，詞人多有歌詠；南京與重慶是江氏在中國大陸工作之地，自多懷
念；合肥是他的故鄉，當有眷懷之思。不過早期的詩詞，除留在《民族詩
壇》期刊的作品之外，或毀於烽火，或因留滯中國大陸未能攜帶來臺，或
因刪選嚴謹，《瀛邊片羽》詞作出現的地方與地景以臺灣居多，城市涵蓋
臺北、臺中與高雄，此三地是臺灣人口密集，工商經濟發達，仕紳學校匯
聚的大城，江氏皆有詞作書及之，尤以他所寓居的臺北書寫最多，包括川
端橋、中山堂、新北投、碧潭、圓通寺、考試院官舍「來鳳簃」、陽明山、
夜巴黎茶肆、濯月軒、74 螢橋、容石園、至善齋、新店、淡水。另有〈西
71 江絜生：《瀛邊片羽》，頁 29。其餘與張大千有關的詩作，參見《瀛邊片羽》，
頁 26、27。
72 「地景」（landscape）是指一個地方，或一座城市裡，自有其特殊的，聚焦的， 長期大量被記憶、談論與書寫的景觀，這些景觀，稱之為「地景」。地景的意義， 首先是暗含了「對大地的集體塑造」。
73 另有提及越南富國島 1 闋，香港 3 闋，日本書苑 1 闋，美國 1 闋，多為送人遠
行之作，非書親旅之地。
74 濯月軒，未詳何處，應在臺北。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90
子妝慢〉寫臺中日月潭的涵碧樓。
《瀛邊片羽》記述、留下多處當時臺北美麗的地景，而今已然消失在
車水馬龍、高樓華廈之中。藉由重讀他的作品，可讓昔日的地方風華為之
再次顯影，再次重構，再現 1950-1980 年代臺北詞人活動的實際空間與文
化空間。並且，這些詞作也呈顯出江絜生在臺灣戰後詞史發展脈絡中承上
啟下的歷史意義，他對當時臺北詞壇的影響力，以及他的交游圈所演繹出
的古典光華，分析江絜生書寫舊日地景的「古典表述」，是為這段歷史活
動的文化空間勾勒出「再現」的意義。
此中最值得注意的地景是夜巴黎茶肆，相關的詞作有 6 首，包括：〈鶯
啼序〉、〈點絳唇〉3 首、〈望江南〉2 首；另有〈己酉重五〉2 首律詩（頁
28）也是寫夜巴黎茶肆，此是《瀛邊片羽》書寫最多的地景。其次為陽明
山 4 首，螢橋 2 首，碧潭 2 首，來鳳簃 2 首，其餘 1 首。以下依次分述之。
（一）夜巴黎茶肆講論
夜巴黎茶肆在臺北峨嵋街「夜巴黎」酒家下的一樓，設有茶座。前
文提及，江絜生每週四晚上與週末在此聚集好友與青年學子講論詞法，並
免費教人填詞。他雖未在庠序教授詩詞課程，卻儼然是當時臺北詞壇的導
師。〈人月圓〉詞序留有一則珍貴的文獻：「丙辰臘尾茗集，寫贈夢機、
文婷、梅憶、劉瑩諸君。」（頁 23）紀錄民國 65 年（1976）歲末與這些
青年論詞歡聚之事。他每週在峨嵋街的茶肆說詞講論，風雨無阻。
夜巴黎詞會之事起於民國 41 年（1952），江氏〈鶯啼序〉自序云：
余以壬辰春季違難來臺，孑然無侶，偶邂逅同邑周君器及張乾一、
宋天正、王澤炎諸君，客裡鄉音，益增親洽。輒相約夜集夜巴黎茶
肆茗話，無間風雨，忽忽遂十餘稔矣。俄而魏生、默園、爵人諸君
方切嚶求，亦懽然蒞止，論詩讀詞，洵足樂也。肆中備冷暖氣，冬
夏宜人。其上為歌樓，歌鬟皆一時名輩，衣香鬢影，徹宵不絕，恍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91
入秦淮舊夢。吟邊棖觸，寄之於音。（頁 14）
該詞第三疊寫到：
萍蹤偶會，眷惜鄉音，小樓聚賸影。憑記取、熨寒消暑，向晚呼侶，
厭亂傷離，慰情壺茗。瓶花借夢，甌香溫座，人生難得須臾樂。
莫相逢、苦說飄蓬鬢。幽光暈壁，都餘醉魄惺忪。坐消夜如年永。
（頁 14）
〈點絳唇‧甲寅臘尾，夜巴黎茶肆夜分茗坐。同人曰賦小詞餞歲。〉詞云：
其一
小聚吟魂，海涯躑躕吾和汝。一甌同煑。相慰無家苦。 費盡年
華，廿載賡寒暑。隨雲住。日歸誰與。又聽迎年鼓。
其二
歲又云闌，年年處處飄零慣。素衣塵涴。凌亂傷春眼。 問字談
詞，偶一成懽燦。咖啡釅。膽瓶紅莞。今夕收燈晏。（頁 16）
〈望江南‧贈天正〉4 首中的第 2、3 首也有關於夜巴黎茶肆的記述：
巴黎夜，十載晚逢君。樓上歌唇燈下茗，車聲如夢客如雲。茗話到
宵分。
詞後自註：四十一年春，余避地來臺，與同人作茗敘之會，週末恆集於夜
巴黎茶肆。在座初有君及帥南、季碩、張乾一教授、周君器姻丈等，稍後
有默園、夢機、仲公、蓮芳諸人，惕軒、醇老偶亦來聚，天正則無間風雨。
擁燈茗話，每至宵分始散。（頁 22）
星星惜，莫惜醉千回。山寺殘雲黃似衲，江花春錦豔成堆。花下舉
袁杯。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92
詞後自註：帥南以《玄冰詞》、君以《海庚詞》，先後獲中山文藝獎。《海
庚詞》評審者為惕軒、帥南，集中「峰雲黃似衲」等句，帥南驚詫指為鑄
詞新穎，得未曾有，特宴客為賀。余與張乾一教授、周君器姻丈作陪，皆
夜巴黎座客也。（頁 22）
這些詞作更可證明本文第二節所述，夜巴黎茶肆已然成為一個交流古
典詩詞藝術的重要場域。
1949 年之後臺灣古典文學的活動、交流園地，有以下數種：
- 詩刊、報紙專欄：如本土色彩較濃，在彰化北斗成立的《臺灣詩學》、
《詩文之友》；在臺北成立，軍系色彩較濃的《臺灣詩壇》，以及也是
成立於臺北，以大陸遷移來臺的詩人族群為主的《中華藝苑》（原名「中
華詩苑」）；成立於高雄鳳山的《鯤南詩苑》；《大華晚報》「瀛海同
聲」詩欄等，透過文學刊物彼此交流。
-
詩社：如瀛社、櫟社、天籟吟社等。
-
全國詩人大會：如 1951-1959 年，除 1954 年之外，年年舉行，是臺灣
本地詩人族群與中國大陸來臺詩人族群交流的重要活動。75
- 私人聚會：如張維翰居處的文酒之會、成惕軒「來鳳簃」的吟詠雅集、
江絜生「夜巴黎」的茶肆詞會等。
江絜生在夜巴黎茶肆講論詞作的活動，基本上屬於第四類：私人的雅集活
動，活動時間長達二、三十年，這一點，使他成為大學校牆之外的民間異彩。
江絜生何以長期據此講論？原因應有二端：其一，這是形塑他生命價
值核心的場所。詞是他文學慧命之所繫，他承襲晚清民初詞學大家朱祖謀
的衣缽，有以詞傳薪的用意，寄望詞能在臺灣重開繁花勝景。其二，這是
75 以上三項相關資料可參閱施懿琳：〈50 年代臺灣古典詩隊伍的重組與詩刊內容 的變異〉，收於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編：《戰後初期臺灣文學與思潮論文集》（臺 北：文津出版社，2005 年），頁 29-60。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93
慰藉飄零生涯的溫暖園地。來臺孑然一身的江氏，藉由每週四、週末夜座
講論，得與志同道合的文友相聚，其中那「偶一成懽燦」的歡愉與溫暖，
可潤澤「相慰無家苦」的清寂生活，無怪乎聚會時常至宵分始散。
（二）螢橋與川端橋兩岸舷歌
與夜巴黎茶肆活動接近，地理位置也接近的另外兩個重要地景是「螢
橋」兩岸與「川端橋」。
- 螢橋
螢橋在今日臺北中正區螢埔里廈門街與和平西路交會的偏南處，是
日治時期連結佐久間町與川端町之間的一座木橋。橋下有一道圳溪流經此
地，每逢夏夜，輒有螢火蟲飛舞其間，景致極為幽美，故稱此橋為「螢
橋」。這裡曾是昔日日人「螢狩」的地點。76 國民政府遷臺初期，螢橋兩
岸的風光猶在，依據 1959 年「臺北市圖」所記，古亭區一帶的「里名」
就有螢光里、瑩雪（或作「螢雪」）里、瑩林里、螢圃里、瑩塘里（參閱
圖四），從這些美麗的里名，就可想見螢橋附近的林野柳岸、鄉間菜圃、
水塘草澤等地的夜間是何等幽美，那裏總有無數的螢火蟲點點穿梭，螢光
瑩白如雪輕輕飛舞。江氏在他的詞裡為後人留下雋永的見證：
〈瑞龍吟•螢橋兩側，向為逭暑勝地。入夏茶肆林立，裙屐雜沓，舷歌
醉人。夜半掠水風生，塵氛盡滌，故尤為騷人墨客所趨集。逮前年築隄後，
茶肆紛紛輟業，櫺壁摧頹，鞠為茂草矣。靄麓、默園先後有詞咏嘆其事，
屬余同作。余亦十年來茗座之舊人也，春暮獨來尋視，隄高達尋丈，其下
一片荒蕪，人蹤泯絕。若為茶寮，若為編戶，皆莫可辨識。低回佇立，百
感侵縈，追念前游，漫成此解。〉
76 日人在夏夜所進行的捕螢活動。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94
垂虹道。猶自露涴烟籠，燕遲鶯悄。荒隄新綠淒迷，探幽袂短，餘
寒料峭。歛歌笑。空認舊曾遊處，蔓遮藤繚。依稀斷壁頹櫺，瘦笻
露浥，迷魂剩草。 溫夢詞流追詠，玉壺沽茗，同消羈抱。長憶
醉人薰風，衫繡吹老。拋鈿印屧，歌滿遊鬟棹。收燈緩、甌香座冷，
韈羅塵杳。唱野荒雞曉。喚誰料理、頹寒賸稿。一步腸千繞。塵夢
短、滄桑催人偏早。漫廻倦躅，一坪殘照。（頁 13-14）
昔日的螢橋兩岸是避暑勝地，夏夜水風清涼，滌盡塵氛。因此，周邊
茶肆林立，人煙鼎盛。溪上水舟浮漾，舷歌相雜，江氏〈望江南‧贈程滄
波詞長〉其六也說此處是：「消茗困，鬢影雜舷歌」的地方，江氏時常與
朋友在此品茗高論，流連夜話。〈望江南〉詞後附註云：「螢橋茗座，余
與君夏夜追涼於此。舍我、77 芷町 78 亦每夕輒至。」（頁 21）為螢橋地景
書寫詩詞的作家頗多，如袁榮法有詞〈桂殿秋‧螢橋里居襍詠〉4 章寫之，79
李漁叔有詩〈螢橋坐雨見楊柳皆有依依之色口占此詩〉載之。80 只可惜政
府為整治河川，修築長堤，迫使茶寮船家紛紛歇業，水上船歌，柳岸茗
話，頓時風流雲散，它美麗的消亡，令曾流連於螢橋兩岸的文人墨客感傷
不已，美麗與荒蕪，一霎變易。這些詩詞見證螢橋水岸清靈的過去，也記
述了地方變遷的無奈。
77 成舍我（1898-1991），原名希箕，又名漢勳、平，筆名一丁、成則王、戊戌生等， 以筆名「舍我」行世，湖南湘鄉人，先後在中國京、寧、滬、港、桂、渝等地辦報、 辦學。1952 年遷居臺灣，又創辦《立報》與世新大學，是臺灣重要的新聞家與 教育家。參閱張昌華：〈一代報人成舍我—紀念成舍我逝世二十周年〉，《文 化》2011 年第 10 期（2011 年 10 月），頁 38-43。
78 陳芷町（1897-1962），本名方，字芷町，號荒齋，江西石城縣屏山鄉人，為著 名畫家，善畫墨竹，文才卓著，1953 年遷居來臺。參閱容天圻：《藝人與藝事‧ 陳芷町墨竹》（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8 年），頁 206-210。
79 袁榮法：《玄冰詞》，頁 203。 80 李漁叔：《花延年室詩》，頁 112。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95
圖四：臺北市圖（1959） 81
- 川端橋
川端橋，開通於 1935 年，是連結臺北與永和交通的重要橋樑，日治
時期因橋跨川端町（今水源快速道路附近）而得名，是今日「中正橋」的
前身。82 川端橋與螢橋一帶的茅屋茶寮、溪圳船家、柳岸沙洲接延連綿（參
閱圖五、圖六），夏季螢火飛舞的夜景迤邐於兩岸，岸上茗座數以千計。
江絜生〈燕山亭‧川端橋夜立遇舊〉上片詞云：
雙槳黃昏，輕畫蔚藍，蕩漾波紋裙縐。拋種相思，低送吳歈，南國
雛生紅豆。夜永簫清，喚一陌、平林風驟。憑久，賸漂泊鄉音，茗
邊淒逗。（頁 2）
從詞作寫景的部分可鋪陳出當時臺北川端橋兩岸的風光，那裏與螢橋一
樣，有林立的茶肆，水上的舷歌，與編戶人家，江氏時常與友人夜座於此，
論詞、聽歌、茗話，即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日常生活的片影可從中裁剪
81 取自中央研究院地理資訊科學研究專題中心：臺灣百年歷史地圖，網址：http://
gissrv4.sinica.edu.tw，檢索日期：2016 年 7 月 8 日。
82 1945 年川端橋更名為中正橋。參見廖耀宇：〈河濱漫步看橋梁〉，《技師期刊》
第 61 期（2012 年 10 月），頁 116。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96
出來。而其中又勾連著他悲楚的鄉愁，因此，詞、茶、友三者，便成為他
生命中必須存在的慰藉。
但一如螢橋兩岸茶寮的消失，川端橋邊的茗座也隨之成為歷史。李漁
叔〈川端感舊〉詩序云：「數歲前，川端橋邊設茗座千計。自障川功就，
廣場遂荒。昨偶來遊，露草沾衣，涼蟲弔月，幾疑隔世矣。」83 李漁叔、
江絜生都曾來此臨流憑弔，為這一片明媚清幽的地景瞬間化為荒蕪，發出
深深的喟嘆。
圖五：瑠公水利組合區域圖（昭和 14 年（1939）） 84
83 李漁叔：《花延年室詩》，頁 135。 84 截自中央研究院地理資訊科學研究專題中心：臺灣百年歷史地圖，網址： http://
gissrv4.sinica.edu.tw，檢索日期：2016 年 7 月 8 日。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97
圖六：新店溪畔的茶肆和船家 85
（三）來鳳簃與試院雅集
來鳳簃是成惕軒在木柵的官舍，因為前庭有一株鳳凰木，因此錢穆先
生 86 為之命名「來鳳簃」。《瀛邊片羽》有 2 首作品提及「來鳳簃」，而以〈高
陽臺〉所描繪的庭園布置與建築式樣較為仔細，詞曰：
〈高陽臺•惕軒吾友念年前薄宦京渝，倦游思返，因名所居曰藏山閣，
製圖徵詠，示不忘也。來臺後寄居於木柵之試院官舍，庭有鳳凰木一株，
錢賓四先生為題曰來鳳簃。日久虞傾圮，試院更就原址為之新葺數椽。所
居四面環山，益符圖詠之初意。爵人首拈長句為壽，味菘、默園、天正各
賦〈高陽臺〉一闋，余亦繼聲。〉
綠潤鮫紗，青圍蠣粉，依巖小築深藏。濃翠排門，翛然一徑松篁。
吟聲恍在雲深處，透林坳、燈影疏黃。費花時、抱甕牽蘿，偕隱鴻
光。 英游雁塔鐫名早，有吟箋漲洛，賦筆哀湘。南渡臨闈，籲
天清夜焚香。棲幽佇晚誰同調，漫彈琴、海上看桑。共閒庭、鳳木
85 引自庵心水岸生活誌製作委員會：《庵心水岸生活誌》（臺北：庵心水岸生活
誌製作委員會，2014 年），頁 17。
86 錢穆，原名恩鑅，字賓四，江蘇無錫人，中央研究院院士，歷史學家，曾任教 於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燕京大學、北平師範大學等校。著有《先秦諸子繫年》、 《國史大綱》、《朱子新學案》等。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398
陰陰，抱膝徜徉。（頁 8）
又，〈瑞鶴仙‧題來鳳簃〉上片也寫到成家的院落：
碧郊風日緩。坐依巖精舍，飄香苔院。濃陰濺春琖。似青鸞飛下，
修翎疏展。貞紅數點。寄相思、幽齋茗畔。悵孤根、枉托蓬萊，也
耐雨梳風剪。（頁 12）
國民政府播遷來臺之後，將考試院設置在木柵，故木柵地區有為數眾
多的公家宿舍。成惕軒是當時臺灣的「駢文祭酒」，87 民國 49 年（1960）
起擔任考試委員，先後任職長達 24 年之久，是考試委員中的典型代表人
物。他的住處在考試院的後山宿舍，從「綠潤鮫紗，青圍蠣粉，依巖小築
深藏。濃翠排門，翛然一徑松篁。」知其環境幽深靜謐，有松竹滴翠，鳳
木陰涼，「來鳳簃」成為成惕軒與文友品茗吟詩的雅集之地。
另有一事值得一書，由於各種公職考試均在木柵考試院閱卷，選拔人
才，江氏曾受邀擔任閱卷委員。他有一闋〈鷓鴣天‧送別高仲華學長之香江。
帥南屬同用彊村太世丈庚子秋詞韻〉的作品就言及此事，詞下片云：「梅雨地，
海桑邊。賸窺清淺與留顏。玄亭載酒誰班草，試院煎茶獨看山。」詞後自
註：「余每歲秋闈與君（高明）同閱試卷。」（頁 11）在考試院中閱卷、
舉士的同時，這些考試委員也經常在闈場相互酬唱，交流詩詞，龔鵬程云：
近代臺灣詩壇，「考試委員」屬於其中重要一群。這些「委員」，
職級等同部長，卻都是碩學耆儒，故能主持考試掄才之任。每次開
科，命題、閱卷，群聚於闈場之中，一方面考詮文章、衡酌優劣，
一方面又不啻文人雅集。批改考卷之際，諧謔並作，談鋒縱橫，乃
或疊韻酬唱、飛箋鬥韻，也是十分常見的。88
87 江絜生云：「惕軒今之駢文祭酒」，《瀛邊片羽》，頁 16。 88 龔鵬程：〈楚望樓詩文集‧前言〉，收於成惕軒：《楚望樓詩文集》，頁 15-16。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399
這是臺灣古典文學界極為殊勝的現象，當時的臺北，可謂匯聚 36 省的菁
英，雅集活動頻繁，成惕軒、高明、江絜生等人在考試院一邊閱卷選士，
一邊作詩填詞，形成詩刊、詩社、全國詩會、私人文會雅集之外，獨特的
文學圈與交流方式，江氏這闋詞見證臺灣 50-80 年代考試院考試委員吟箋
和韻的風雅活動。
（四）陽明山及其他地景的吟詠
《瀛邊片羽》中有 4 首作品述及陽明山，含〈水龍吟〉、〈清平樂〉、
〈西子妝慢〉、〈祝英臺近〉，是除夜巴黎茶肆之外，書寫最多的地景。
詞牌下的小題或小序多說明是為看花而往。如〈清平樂‧陽明山看花〉上
片云：「繽紛藉草。人比游蠭鬧。盡日香風花繡嶠。鵑紫櫻紅如笑。」（頁
11）〈西子妝慢‧庚戌入春苦雨，季杪放晴，亟偕友赴陽明後山看花，賦此遣
懷。〉也有：「芝巖道。似火山花，迎面紅欲笑。」（頁 18）陽明山的櫻
花、杜鵑盛開之時，景色怡人，山水靈秀，時有煙嵐縹緲，霞光映照其間，
是市民野遊踏青的勝地。
只是江詞雖有描繪山水幽奇之景，花林嫣然之句，但每闋詞所寫的文
句甚少，他的「看花」多是做為書寫「鄉愁」的背景，詞裡的賞花情懷，
時因懷鄉而轉趨悲涼。如〈清平樂〉下片與〈祝英臺近〉上片云：
慰情抵死看花。斷腸一例無家。認得去年人面，懨懨同在天涯。（頁 11）
斷腸人，攜手路。攀摘去年樹。不憚沾衣，後約又輕許。年年和淚
看花，花為人好，幾曾見、人和花住。（頁 19）
花再美，山再好，都「倦游心事付啼鵑，一聲聲、不如歸好。」（〈西子
妝慢〉，頁 18）特別是〈水龍吟‧暮春陽明山看花〉一闋：
非煙非霧非花，閒愁卻逐煙花長。飛紅一季，題門墮履，沈錢飄盪。
點檢衫痕，夢雲新惹，幾番惆悵。漸歸車緩緩，長堤欹照，賸金縷，
低低颺。 書寄朝雲萬里，舊同遊、幾人無恙。紅簫蕩月，歌裙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400
藉草，墜歡沈響。斷送年時，賦春詞筆，而今何況。儘春來依舊，
看花霧裡，費青藜杖。（頁 9-10）
詞題雖寫「看花」，卻無歡愉之詞，有的只是悽苦之音。渴望歸鄉，又無
法歸鄉的惆悵，成為他行旅吟哦的主調。
其餘如書寫新北投登高、碧潭遊泛、圓通寺小憩、至善齋詩盟、涵碧
樓夜酌等詞亦然，臺北、臺中各處杖履遊覽的勝景，經常悠悠低轉成他寄
託鄉愁的地方。
五、追憶故鄉的悲感
如前所言，鄉愁是江絜生行旅吟哦的基調，但其實在行旅之外，臺
瀛四季流轉的時空，臺瀛點滴遞換的人事，也都容易引發他的鄉愁，在臺
三十年的他，一直未曾忘記故鄉：「故鄉合肥名勝，應數南城外包孝肅祠
為第一。……中心藏之，何日忘之。」（頁 22）故而，相對而言，他對
臺瀛土地的認同也就相形薄弱。〈一叢花〉寫臺瀛郊野：「綠隄絲柳繫漁
艭，渾似舊江鄉。」臺瀛鄉野之美，是舊江鄉的「相似版」，它被視見，
進而被書寫的原因是源自於對故鄉的追憶與認同，他在詞序說得更加明
白：「迺寧弟約往其郊居餞秋小酌，柳隄繫艇，絕似江南。門外白荷盛開，
斜陽掩映其間，不覺感音而成此調也。」（頁 24）是因「絕似江南」，故「感
音而成此調」。江氏的地方書寫始終聚焦在追憶遠方的江南，而非臺北，
臺北雖有「滿是鄉音」的同鄉朋輩，但環境氛圍卻「不是家鄉味」（〈點
絳唇〉，頁 22）。這是歷史造成的悲劇。因此，他書寫的鄉愁有兩個明
顯的特質，即「中心／邊陲對照的觀點」與「賸殘意識瀰漫的悲感」，以
下就此兩點分述之。89
89 「中心／邊陲的對照觀點」與「賸殘意識瀰漫的悲感」特質，或也可以說是那
一個世代渡海來臺的多數人的總體特質。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401
（一）中心／邊陲對照的鄉愁
江絜生經常在作品中回顧故國河山，那失去的版圖與他廛居的臺北，
形成一種中心／邊陲，故鄉／異鄉的空間對照：「烟花又明瘴嶼，蕩離雲
恨水。」「客枕殘炊，誰辨鄉夢深淺。」「淒酸。袖對一枰殘。留命渡滄
瀾。」「人似燕，孤嶼黯巢痕。」「小聚吟魂，海涯躑躅吾和汝。一甌同
煑。相慰無家苦。」「海角棲遲，廿年換得秋慵。」90 他寄居的臺瀛，從
他的視角看來，是「瘴嶼」、「孤嶼」的海島，是「海涯」、「海角」邊
陲的異鄉。他遙望的是「蓴絲正美，枉凝望、萋萋千里」的故鄉，牽繫的
是「春來萬一夢家山，記家在、吳頭楚尾」91 的合肥，遠方的故鄉才是他
意識裡的地理的中心。《瀛邊片羽》的詞作，不時湧現中心／邊陲，故鄉
／異鄉空間對照的主題。
一個最具體的考察落點是他集子的名稱。江絜生的詩詞集稱為《瀛
邊片羽》，從這個命名，可以看出他對自己 50 歲以後流寓臺瀛，寄居臺
北的思維角度：他寓居的地方不過是「瀛邊」的一隅。從以中國大陸為中
心的地理空間觀看，臺灣位處邊陲；從臺灣整體的位置來看，他位處「瀛
邊」，這種雙重「邊緣」的視角，正是江絜生對他自己「存有」、「存在」
的看法。
但是從文學創作的意義省察，他視所作為「吉光片羽」，乃臺瀛詞流
殘存之珍品，是寄託、遣散他憂苦的重要憑依，「老愛填詞，新詞首首供
怊悵」（〈點絳唇〉，頁 20）。92 依照張壽平所言，江絜生自視甚高，他嘗云：
臺瀛詞流之真知詞律、解填詞者僅三個半人。其本人為一個，袁公
一個，縵盦亦為一個，東海大學詞學教授蕭某則為半個而已。由是
可知絜生之深慨絕學，及其對榆師、袁公之推崇；縵則以曾承教於
90 參見江絜生：〈鶯啼序〉、〈霜葉飛〉、〈木蘭花慢〉、〈雙調憶江南〉、〈點
絳唇〉、〈雪梅香〉，《瀛邊片羽》，頁 7、5、10、10、16、22。
91 以上二詞見〈西子妝慢〉、〈鵲橋仙〉，頁 15、24。 92 此詞原是賦呈孫臞翁，然實是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心中之塊壘。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402
榆師而亦得濫竽其中。縵以高公明之介而識袁公。93
江絜生評定當時臺瀛詞流僅他自己、袁榮法、張壽平，加上半個蕭繼宗是
真知詞律與了解填詞者。94 此番論斷極為自負，他視自己、袁帥南與張壽
平為當時臺灣詞壇的翹楚，足領風騷；這與他為自己的詞集命名為《瀛邊
片羽》的看法，正相呼應。
就詞的藝術表現層次來說，江絜生是自負的；但是就生存的情境來說，
從上述雙重「邊緣」的視角來看，他是自感微渺的，造成這種價值互異的
關鍵詞，就是「鄉愁」引發的擴散效應。
（二）賸殘意識瀰漫的悲感
有感於此生回鄉無望，濃重的鄉愁引發他對生命、生存意義產生一種
無可奈何的「賸殘意識」。五十歲以後的江絜生，生命是「賸隨波悽綠，
年年都見萍生」；是「賸漂泊鄉音，茗邊淒逗」；是「賸露苑娟燈，風柯
亂雨，吹淡炎情」；是「賸獨客、銷魂未了」；是「萍蹤偶會，眷惜鄉音，
小樓聚賸影」。連寫作詩詞也是：「賸有討春題壁句，褪墨黯凝塵土」；
「餘情賸寫，江南哀賦」……，這種懷抱強烈「賸殘」生命意識的悲感，
瀰漫在整部《瀛邊片羽》裡，讀來不覺為之驚心，為之撫痛。《瀛邊片羽》
的作品幾乎看不到剛強卓拔，飛揚奮起之作，一因「英眉渾被緇塵涴」，
一因他失去了回歸的鄉路。95〈念奴嬌‧賓筵話舊〉云：
霓虹似水，化煙霞幻出、髫年情事。一珩長廊紅不斷，少小舊聯遊
地。琴韻悠颺，書聲寥亮，都在春風裏。尊前重話，白頭清淚如洗。
93 張壽平輯釋，林玫儀點校：《近代詞人手札墨跡》下冊，頁 826。 94 此論為江氏之見，非本文觀點。江氏論斷 1950-1980 年代臺灣的詞壇僅有三個
半人一說，實有待商榷。
95 以上各句見江絜生：〈揚州慢‧啼雨孱魂〉、〈燕山亭‧雙槳黃昏〉、〈揚州 慢‧吳縞吸緇〉、〈霜葉飛‧故情班草〉、〈鶯啼序‧東歸面塵暫浣〉、〈南 浦‧晞髮緩游程〉、〈鶯啼序‧烟花又明瘴嶼〉、〈倦尋芳‧芰塘散暑〉，《瀛 邊片羽》， 頁 1、2、4、5、14、7、8、5。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403
迢遞卅載家山，西遷南渡，惘惘休提起。舊恨江雲銷不盡，新
恨海波無際。總角年涯，兒時燈火，有味從頭記。休論明日，與君
今夕須醉。（頁 10）
對比兒時在揚州阮氏外家：「琴韻悠颺，書聲寥亮，都在春風裏」的愉悅
讀書生活，來臺後是「飄轉身世如萍，漸魚雁消沉，夢孤蠻岫。月圓又缺，
比柳還黃，伶俜影橫燈瘦。」（〈燕山亭‧川端橋夜立遇舊〉，《瀛邊片羽》，
頁 2）日子時時是伶俜孤影一人。偶然遇到舊友，話說從前時，也不免傷
感對泣。〈南浦‧晚游圓通寺，小憩山亭遇雨，感舊成調。〉下片也云：
山亭即離亭，印柔茵、前度文鴛曾駐。連唱破家山，烽塵起、早訣
搴羅鄉路。能消幾度。傷春傷別纖纖雨。濺草巖花紛濺淚，只映燈
痕歸去。（頁 7）
加上他來臺之後並未再婚，孑然孤身，沒有家庭生活的滋潤，日子更顯得
清寂，飄零天涯之感就更加濃重，故他寫感傷無家的詞作頗多，如〈鶯啼
序〉：「羈鬟唱、老無家。」〈清平樂〉：「慰情抵死看花，斷腸一例無
家。」〈人圓月〉：「綠陽城郭歸魂遠，故國已無家。」〈高陽臺〉：「浮
生多少傷心事，趁銅琶雨迸，唱破家山。」96 特別是節日所寫的作品，更
是悽惻，如寫重九登高的〈霜葉飛〉與寫除夕的〈一叢花〉上片云：
望窮川草。烽塵漫、羈魂吹墮瀛表。怕聽風雨鬧重陽，人自秋前悄。
抱薄日、西簾戀曉。愁天深貯壺中小。笑帽落何曾，也帶昔年狂，
錯趁客邊殘照。離緒易觸歡場，看人笑語，舊遊如夢空到。晚花真
賞在忘言，素影盟幽抱。儼一夕，風光判了，籬笆新靡鮮卑調。念
歲寒，誰同醉，鬢角霜腴，漫嫌香少。（頁 5）
翠香零落紫蘿空。年事換怱怱。盤蔬歲尾勞存問，話羈泊、分付郵
筒。櫺雨暗收，蠟花紅穩，酹蠟迓春風。（頁 24）
96 以上諸詞，見江絜生：《瀛邊片羽》，頁 8、11、13、15。又，〈念家山破〉
原為詞牌名，傳為南唐李煜自度曲，今已不存。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404
許是他一人在臺過年，過於淒涼，好友總會在除夕前特別餽贈盤蔬佳餚，
為他增添一點人間的溫暖。〈一叢花〉詞序言：「丙辰除夕，企止先生饋
盤蔬，併謝。」另有一首〈鵲踏枝〉也提到：「臘不盡五日，惕軒兄饋盤
蔬春餅，賦謝。」（頁 17）他人過節，團圓熱鬧；而他一人在臺，不免
情緒低惡。
他偶爾也有日常的歡樂，書寫題材較為新穎，屬於二十世紀中葉都會
生活剪影的作品，如〈滿庭芳‧觀美國白雪溜冰團〉、〈木蘭花慢‧雨夜偕
友小酌市樓，酒罷，往觀日本松竹女子歌舞團〉、〈虞美人‧夜起觀彗星〉、〈望
江南‧贈程滄波詞長〉其六詞後自註：「時美國初放衛星，宵分掠過上空，宛
如流星。」97 其中也有歡笑晏晏的流麗時光，但是，此等原是歡愉的情懷，
經常很快就被幽單一人，獨自飄落天涯的憂傷所取代。
《瀛邊片羽》僅有少數的詞作是全然抒發歡快的作品，如書〈點絳唇‧
心鎔兄以影星蘇菲亞羅蘭照片見貽〉，與若干賀壽詞，如〈臨江仙‧士選學長
七十壽〉、〈點絳唇‧壽實先教授六十〉98 稍可見到他流露歡愉的心情。
六、結語
江絜生的《瀛邊片羽》深深留下時代的剪影。他以古典的詩詞，淵雅
的文字，以及嚴謹的格律來書寫 1950-1980 年代的臺北，這顯示出他的一
種抵抗姿態，他並沒有全然接納逐漸進入資本主義工商社會，那種節奏快
速而心靈容易異化的現代生活。詩詞，是他靈魂的棲息之所，是他與師友
交誼，題寫書畫，記述地方的媒介，也是我們可藉資澡瀹性靈的美好園林。
97 以上諸詞見江絜生：《瀛邊片羽》，頁 3、8、11、21。 98 以上諸詞見江絜生：《瀛邊片羽》，頁 1、20、21。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405
他是屬於 1949 年後渡海來臺的「外省詞人」，他的作品可歸類到臺
灣古典文學中的「懷鄉文學」，他雖廛居於臺北，但是視線卻始終望著江
南的故鄉，望鄉、懷鄉是驅動他寫作的主要意識取向。
「鄉愁」，這一個主題，在《瀛邊片羽》時常以各種面向、聲音、時
間、地點、人事、文字，或隱或顯，或濃稠或幽微地表現，貫串他來臺後
的三十年歲月。
晚年的江絜生長齋禮佛，歸趨清寂，皈依佛門成為他消解悲感、孤獨
的最後依歸。〈望江南‧贈程滄波詞長〉其四云：
皆愁侶，客雁又南翔。塵鬢不隨蠻草綠，袈裟欲染海雲黃。皈命禮
空王。
詞後自註：無何，中原板蕩，又賦播遷。君與余先後來臺，並虔奉佛教。
（頁 21）
宗教信仰是倫理生活、事業功勳之外，得以安頓人心的重要途徑之一。江
絜生來臺後未再成家，而事業功勳顯然不是他後半生的歸向，他如一隻南
飛的孤雁，一葉驚飆的流萍，一人棲止在臺北峨嵋街的寓廬，夜巴黎茶肆
的講論雖然週週舉行，朋友間的雅集歡會雖多，但是面對自己孤棲一人的
時間，加總起來，總還是超過講論聚會的時光。因此，佛教信仰適時成為
他人生最後的倚靠。他八十歲壽誕時，諸友以素筵為他暖壽，但過不久，
他的生命也在這一年畫下了終點，與張大千同於 1983 年謝世。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406
徵引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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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觀漁：《燕南行卷》，臺北：中華詩苑，195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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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惕軒：《楚望樓詩文集》，合肥：黃山書社，2014 年。
江絜生：《瀛邊片羽》，臺北：自印本，1983 年。
吳奇聰：《彭醇士書法藝術研究》，彰化：明道大學國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011 年 6 月。
李家煌：《佛日樓詩》，自印本，1963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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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漁叔主編：《中華詩學》月刊，第 2 卷第 3 期，1970 年 2 月，臺北：中
華詩學月刊社。
李漁叔：《花延年室詩》，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72 年。
李漁叔：《魚千里齋隨筆》，收於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
第 83 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81 年。
林尹：《景伊詩鈔》，臺北：學海出版社，1984 年。
南江濤選編：《民國舊體詩詞期刊三種》第 1 冊，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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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懿琳：〈50 年代臺灣古典詩隊伍的重組與詩刊內容的變異〉，收於東海 大學中國文學系編：《戰後初期臺灣文學與思潮論文集》，臺北：文 津出版社，2005 年，頁 29-60。
容天圻：《藝人與藝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8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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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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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立：〈清故光祿大夫禮部右侍郎朱公墓誌銘〉，《詞學季刊》第 1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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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定山：《蕭齋詩存》，收於呂興昌審訂，黃哲永主編：《臺灣先賢詩文
集彙刊》第 9 輯，臺北：龍文出版社，201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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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幼岳主編：《中華詩學》月刊，第 7 卷第 5、6 期，1972 年 11、12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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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經沅著，王仲鏞編：《借槐廬詩集》，成都：巴蜀書社，199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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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9 月。
盧前主編：《民族詩壇》，第 6-29 輯，重慶：獨立出版社，1938 年 10 月 -1945
年 12 月。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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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社，199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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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ssrv4.sinica.edu.tw，檢索日期：2016 年 7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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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archive.is/1cAEB，檢索日期：2017 年 2 月 15 日。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409
附錄一
〈看花絕句〉10 首＊
知道明朝雨是風，看花今日盡怱怱。一從油壁招紅袂，喚醒寒山面向東。
春夢人間劇可哀，生愁紅雨沒蒼苔。劉郎別惹傷時淚，新瓣摩娑苦費才。
鬢惹黃蜂蝶入裙，斷腸七字正需君。薰衣但逐人如海，誰信諸郎為紫雲。
遍索新人一晌憐，有情笑靨奈何天。杜郎夢好冬郎醒，只喚銀釭照夜眠。
淺瓣濃苞次第新，蠻歌凄斷島姑唇。一坪勻繡高麗草，不見吳儂軟喚人。
淡妝濃盻竚斜柯，記得猩紅撲韈羅。蕭總僊緣崔護遇，不知今日憶誰多。
背立花叢喚不譍，吳孃熱淚定成冰。是誰償我思歸夢，一片嫣紅似孝陵。
枝上猶凝粉淚光，山圍海疊失相望。當時私語臙脂幄，肯信年華有斷腸。
艷魄深埋土一坏，看花羅韈遞成灰。相思苦乞紅銷骨，容我年年慟一回。
揚州春夢教吹簫，欲換袈裟鬢已凋。我自拈花空色相，衣香不用佛前消。
＊ 江絜生：〈看花絕句〉10 首，收於張壽平輯釋，林玫儀點校：《近代詞人手札墨跡》
下冊，頁 834。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410
附錄二
江絜生《瀛邊片羽》交游人名表
編號 本名 詞集中的稱謂
心鎔
春晴
彭醇士 醇士、醇老
1
2
3
4
7
8
9
10
11
5 6 于右任 謝百成
伯安
劉行之
于右老
謝百成
棄疾
陳含光 含光、含丈
陳定山
譚遵老
定山
12 13 鍾伯毅
慧山
槐村
詞牌
點絳唇
鵲橋仙
蘭陵王 揚州慢 霓裳中序第一 木蘭花慢 點絳唇 望江南 點絳唇
唐多令
點絳唇
點絳唇
鵲橋仙 臺城路 倦尋芳
臺城路
臺城路 人月圓
木蘭花
浣溪沙 霓裳中序第一 浣溪沙 望江南 望江南 念奴嬌 金縷曲 木蘭花慢
少年游
水龍吟
首句
頁碼
一簇仙姿
欹燈病枕
嶼烟直 吳縞吸緇 層嵐映瘴髮 聽朱櫻綻雪 語倦芳裀 巴黎夜 老落溟南
塵刼億千場
妙闢新蹊
妙闢新蹊
1
2
2 4 6 10 11 22 24
2
3
3
香厨妙供 吟魂都爲江南斷 芰塘散暑
3 3 4 吟魂都爲江南斷 3 吟魂都爲江南斷 綠楊城郭歸魂遠
4 13 鶯群燕侶千般語 3 閒住湖山數十春 層嵐映瘴髮 每到褰裳感不禁 交游意 朱簾月 嫣然一笑 夢外聞私語 展詩書畫帙
4 6 6 16 16 18 18 19
翠荒深院
採芹兩世承歡
4
4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編號 本名 詞集中的稱謂
詞牌
首句
頁碼
411
袁榮法
帥南
14
15 朱祖謀 蕭繼宗
16
朱古微
幹侯
陳季碩
季碩
吳君
袁守謙
企止
17
18
19
20
21
俞大綱
22 李明志 23 汪經昌 24 周學藩 賓國振
鵑雁
寥音
漁叔
汪薇史
棄子
默園
25
26
譚魏生 魏生、味菘
揚州慢 霜葉飛 霓裳中序第一 玉漏遲 鷓鴣天 點絳唇 祝英臺近 望江南 望江南 望江南 點絳唇
揚州慢
倦尋芳 霓裳中序第一
霜葉飛 霓裳中序第一 望江南
霜葉飛 柳梢青
吳縞吸緇 望窮川草 層嵐映瘴髮 架籐靑半院 椰徑吹黃綠蠟乾 語倦芳裀 荐朱榴 總角歲 巴黎夜 惺惺惜 老落溟南
吳縞吸緇
芰塘散暑 層嵐映瘴髮
望窮川草 層嵐映瘴髮 巴黎夜
故情班草 巖草偷班
霓裳中序第一 齊天樂 西子妝慢
層嵐映瘴髮 間關北定聲華早 啼緯宵寒
霓裳中序第一
層嵐映瘴髮
霓裳中序第一 齊天樂
層嵐映瘴髮 癡兒漫付相思字
霓裳中序第一
層嵐映瘴髮
4 5 6 7 11 11 20 22 22 22 24
4
4 6
5 6 22
5 11
6 13 15
6
6 6
6
多麗
齊天樂
齊天樂 點絳唇 高陽臺 瑞龍吟 望江南
齊天樂 高陽臺
楚魂馨
6 癡兒漫付相思字 6 癡兒漫付相思字 去國傳詞 綠潤鮫紗 垂虹道 巴黎夜
6 7 8 13 22
癡兒漫付相思字 綠潤鮫紗
6 8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412
編號 本名 詞集中的稱謂
成惕軒
惕軒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王壯爲
壯爲
巴壺天
巴壺天
錢穆
宋天正
止齋
錢賓四
爵人
天正
汪東
旭初
喬大壯
大壯
高拜石 芝翁、拜石
高明
38 39 毛起凡 黃杰
40 41 閔孝吉
42 43 陳靄簏 周君器
44
45
46
47 48 曾后希
高仲華
王觀漁
毛起凡
黄達雲
孝吉
菴
靄簏
周君器
張乾一
王澤炎
碧川
曾后希
詞牌
齊天樂 高陽臺 望江南 鵲踏枝 望江南 一叢花
浣溪沙 鵲橋仙
點絳唇 齊天樂
玉漏遲
高陽臺
高陽臺
高陽臺 驚啼序 望江南
鸞啼序 望江南
鸞啼序 望江南
人月圓 踏莎行
鷓鴣天
憶江南
滿庭芳
滿庭芳
人月圓
水龍吟
瑞龍吟
驚啼序 望江南
驚啼序 望江南
驚啼序
宴清都
高陽臺
首句
頁碼
癡兒漫付相思字 綠潤鮫紗 交游意 蘸指凝酥香撲面 總角歲 軟紅樓市帶蜂房
每到褰裳感不禁 霏霜刻玉
去國傳詞 旗亭賭罷歌鬟散
架籐青半院
綠潤鮫紗
綠潤鮫紗
綠潤鮫紗 東歸面塵暫浣 總角歲
涼霞乍收季雨 烽火歲
涼霞乍收季雨 烽火歲
6 8 16 17 22 23
6 24
7 10
7
8
8
8 14 22
9 21
9 21
前朝人物供雕繪 刼苦江山
10 17 椰徑吹黃綠蠟乾 11
家風永
書劍從軍
12
13
書劍從軍
13 綠楊城郭歸魂遠 13 春風先入吳門
14
垂虹道
東歸面塵暫浣 總角歲
東歸面塵暫浣 總角歲
東歸面塵暫浣
夢愕嚴疆鼓
帶草縈階
14
14 22
14 22
14
15
15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編號 本名 詞集中的稱謂
徐訏
49 50 陳霆銳 51 劇慶德
52
53
54
王民
55 56 張大千
57 58 傅狷夫
59
60 61 魯實先 62 程滄波 63 曹經沅 64 王陸一 65 沈尹默 盧前
66 67 成舍我 陳方
68
張夢機
69
70 韋仲公
71
72 楊亮功 73 張維翰 74 阮毅成 吳梅
75 76 蘇文婷 77 高梅憶 劉瑩
78
79
徐訏
陳霆銳
慶德
僑士恒
嘯生
龔理珂
林藹莉
大千
沈映冬
狷夫
士選
孫臞翁
實先
程滄波
纕衡
陸一
尹默
冀野
舍我
芷町
夢機
仲公
蓮芳
楊亮老
張蒓鷗
毅成
吳瞿安
文婷
梅憶
劉瑩
周屋
413
首句
頁碼
才展明眸便薄情 15
費淚餘年
槐市雨
欹燈讀
16
16
16
刼苦江山
17 濃蔭能追隔夜涼 18 濃蔭能追隔夜涼 18 衣冠恍入永和班 19
游湖罷
19
游湖罷
19 佳氣籠庭瓊宇淨 20
杖履初親
鳥蹟殷墟
新宛洛
新宛洛
新宛洛
烽火歲
烽火歲
消茗困
消茗困
巴黎夜 槐街雨過喧人海
巴黎夜
巴黎夜 軟紅樓市帶蜂房
遠天碧
壺天晚
冷巷煙迴
21
21
21
21
21
21
21
21
21
22 23
22
22 23
22
22
23
冷巷煙迴
23 槐街雨過喧人海 23 槐街雨過喧人海 23 槐街雨過喧人海 23 軟紅樓市帶蜂房 23
詞牌
浣溪沙
點絳唇
望江南
望江南
踏莎行
定風波
定風波
風入松
望江南
望江南
臨江仙
點絳唇
點絳唇
望江南
望江南
望江南
望江南
望江南
望江南
望江南
望江南 人月圓
望江南
望江南 一叢花
雪梅香
望江南
石州慢
石州慢
人月圓
人月圓
人月圓
一叢花
詞史光華的再現─論渡海詞人江絜生（1903-1983） 《瀛邊片羽》的書寫意義 414
編號 本名 詞集中的稱謂
80
81
82
83 84 王家鴻
毓芳
毓芬
照祺
迺寧
王家鴻
詞牌
一叢花
一叢花
一叢花
一叢花
人月圓
首句
頁碼
軟紅樓市帶蜂房 23 軟紅樓市帶蜂房 23 軟紅樓市帶蜂房 23 緣隄絲柳繫漁艘 24 王郞老去吟懷健 24
東亞觀念史集刊 第十二期
◇法緣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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