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敘事內涵與合傳緣因
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 45 期 第 1-48 頁 2022 年 12 月 逢甲大學人文社會學院 試論《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 敘事內涵與合傳緣因 黃世錦∗ 摘 要 《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魯仲連活動於戰國末年,鄒陽為西漢初人,因 其時代間隔,事蹟亦不相類,故對二者合傳原因,歷來眾說紛紜,學者意見莫 衷一是。有主魯仲連有〈遺燕將書〉,鄒陽有〈獄中上梁孝王書〉,故史公加以 合傳者;有主二人同為「齊人」,地域背景同而合傳者;有主二人「性情同」, 均具「排難解紛」情操而合傳者。此外,對史公將其合傳,學者有表示贊同和 稱譽者;亦有表示無法理解史公合傳意圖,甚以本篇為其編撰草率不當者。本 文藉由《史記》本傳敘事內涵深入分析,《史記》相關篇章資料「互見」線索, 《漢書‧賈鄒枚路傳》間印證發明,除發微本傳其敘事內涵,清晰二者人物事 蹟與行止,呈現說士高明談辯游說技巧外;立足前人研究基礎上,文中將史公 合傳原因,歸納為「齊人同」、「游士同」、「遭際同」、「說術同」、「志行同」5 點。 關鍵詞:《史記》、《漢書》、魯仲連、鄒陽、梁孝王 ∗ 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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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 45 期 第 1-48 頁 2022 年 12 月 逢甲大學人文社會學院
試論《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 敘事內涵與合傳緣因
黃世錦∗
摘 要
《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魯仲連活動於戰國末年,鄒陽為西漢初人,因
其時代間隔,事蹟亦不相類,故對二者合傳原因,歷來眾說紛紜,學者意見莫
衷一是。有主魯仲連有〈遺燕將書〉,鄒陽有〈獄中上梁孝王書〉,故史公加以
合傳者;有主二人同為「齊人」,地域背景同而合傳者;有主二人「性情同」,
均具「排難解紛」情操而合傳者。此外,對史公將其合傳,學者有表示贊同和
稱譽者;亦有表示無法理解史公合傳意圖,甚以本篇為其編撰草率不當者。本
文藉由《史記》本傳敘事內涵深入分析,《史記》相關篇章資料「互見」線索,
《漢書‧賈鄒枚路傳》間印證發明,除發微本傳其敘事內涵,清晰二者人物事
蹟與行止,呈現說士高明談辯游說技巧外;立足前人研究基礎上,文中將史公
合傳原因,歸納為「齊人同」、「游士同」、「遭際同」、「說術同」、「志行同」5
點。
關鍵詞:《史記》、《漢書》、魯仲連、鄒陽、梁孝王
∗ 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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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 45 期
壹、前言
《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魯仲連(前 305-前 245)活動於戰國末年,
鄒陽(前?-前 120)西漢初人,其時代並不相侔,即事蹟亦不相類。故對二
人合傳緣由,自唐‧司馬貞(679-732)以下,論者眾說紛紜,意見莫衷一是。
《史記索隱》言:
魯連、屈原,當六國之時;賈誼、鄒陽,在文、景之日。事迹雖復相類,
年代甚為乖絕。其鄒陽不可上同魯連,屈平亦不可下同賈生。宜抽魯連 同田單為傳,其屈原與宋玉等為一傳,其鄒陽與枚乘、賈生等同傳。1
司馬貞對史公合傳表示不滿,主張附魯連於田單,附宋玉於屈原,附鄒陽、枚
乘於賈誼。有以魯仲連有〈遺燕將書〉,鄒陽有〈獄中上梁孝王書〉,故史公加
以合傳者。清‧吳見思(1625-1676 或 1686)《史記論文》言:
魯仲連、鄒陽二傳絕無連貫,止為魯仲連有聊城一〈書〉,鄒陽有獄 中一〈書〉,詞氣瑰奇,足以相比,遂合為一傳耳,觀贊語可見。2
對此,清‧郭嵩燾(1818-1891)《史記札記》亦言:
魯仲連、鄒陽以〈書〉說顯,屈原、賈誼以詞賦顯,亦隨事為類者也。 太史公心目中自具千古,依類比義,摘合而連屬之,豈復以時代論耶?3
郭氏「魯仲連、鄒陽以〈書〉說顯」,故史公加以合傳者,說法顯然繼承於清人
吳見思。
此外,有以二者同為「齊人」,具相同地域背景而合傳者。清‧尚鎔(1785
-1835)《史記辨證》言:
1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台北:大安書局,2006 年 8 月),卷八十三,頁 974。 2 清‧吳見思評點、清‧吳興祚參訂,《史記論文》(台北:中華書局,1987 年 10 月),頁 453。 3 清‧郭嵩燾,《史記札記》(台北:成偉出版社,1975 年 9 月),頁 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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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取為合傳,以「齊人也」一語聯貫,前人罕知其用意也。4
有以二人其「性情同」,均具「排難解紛」情操而合傳者。民初‧李景星(1876
-1934)《史記評議》言:
魯仲連、鄒陽,中間相距百歲,時異代隔,絕無聯絡,而太史公合為 一傳,以其性情同也。5
再則,有對史公將二人合傳,表示贊同和稱譽者,南宋‧陳傅良(1137-1203)
《止齋先生文集》言:
余嘗惑於太史公以魯仲連、鄒陽並為一傳,其世相去遠,事甚不類,
言語、文章亦不相侶也。至讀所謂「多其在布衣之位,談說於當世」, 蓋釋然有感於二子,而嘆良史之筆,取舍固殊焉。6
亦有表示無法理解史公編撰之旨者,清‧張文虎(1808-1885)《舒藝室隨筆》言:
此史公合傳之最不可解者。7
對史公合傳原因,每聚訟紛紜,前賢各抒所見。此外,史公將魯仲連與鄒陽合
傳,讚譽者有之,不表認同者亦不乏其人。足見對本〈傳〉予深入探索,明晰
史公合傳意旨,確有其探討的必要性。
本文撰旨,在對《史記》本傳其「敘事內涵」,進行深入解析與探索,藉以
明晰魯仲連和鄒陽事蹟行止,從而豁顯史公將二人合傳原因,期對此仁智互見,
眾說紛紜的論題,能有進一步釐清效果,窺見史公撰述意旨。緣《史記》具「互
見」特色,故相關《史記》篇章中,有助本文論述的資料,或《漢書》中足以
印證發明者,亦不憚煩以徵引,冀表達研讀〈傳〉文後,筆者些微心得隅見,
4 清‧尚鎔,《史記辨證》,收入孫曉主編,《二十四史研究資料彙編》第五冊《史記考證文獻彙
編》(成都:四川出版集團、巴蜀書社,2010 年 11 月),卷七,頁 240。
5 李景星,《四史評議‧史記評議》(長沙:岳麓書社,1986 年 11 月),頁 76、77。 6 南宋‧陳傅良,《止齋先生文集‧徐武叔墓誌銘》,收入《四部叢刊初編集部》(據上海商務印
書館縮印烏程劉氏藏明弘治本),卷四十九,244。
7 清‧張文虎,《舒藝室隨筆》(清同治刊本),卷四,頁 23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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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窺的史評與論斷。文中其引文,出〈魯仲連鄒陽列傳〉者,除初引予註解外,
餘下將不再另行加註。
貳、魯仲連事蹟敘事內涵論析
本傳載魯仲連事蹟,一為游說魏國客將軍新垣衍,堅定其作戰意志,促齊
力抗擊秦軍,《戰國策》稱此事為「義不帝秦」;一為射〈書〉聊城燕將,對其
實施攻心戰,終於瓦解燕將心防,使田單一舉攻克聊城。
一、游說魏客將軍新垣衍,不願尊秦王為帝
趙孝成王時,秦昭王遣白起攻趙,「長平之戰」中,殲滅趙師四十多萬,8秦
軍因敵疲敝,復兵圍趙都邯鄲。危旦之際,諸侯國懾於強秦兵威,多不敢出兵
相救。魏安釐王雖遣晉鄙救趙,畏於秦軍兵鋒,陰命魏師駐紮於鄴,持兵觀望, 逡巡不進。9並暗派客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欲平原君勸趙王尊秦為帝,以解當 前滅趙危機。然而,趙勝「猶預未有所決」10,因抉擇難定故,學者每以「猶
豫寡斷」,評論其人物性格。俞樟華《史記藝術論》言:
趙相平原君是個猶豫寡斷的人,他既不願輕易放棄抵抗,尊秦為帝, 可一時半刻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深感困難重重,決心難下。11
8 〈白起王翦列傳〉載:「武安君計曰:『前秦已拔上黨,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 非盡殺之,恐為亂。』乃挾詐而盡阬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 人,趙人大震。」《史記會注考證》,卷七十三,頁 915。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言:「阬,閬也。」段注:土部曰:「塹者,阬也。然則阬者,塹 也。為轉注。」(台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3 年 9 月),十四篇下,阜部,頁 733。 「長平之戰」,秦「阬殺」趙卒四十多萬,若解「阬」字為「活埋」,則活埋四十餘萬降卒, 是何等浩大慘烈的工程?怎能不激起勇武趙人,置之死地下反撲與頑抗?故而,若解「阬」 為「塹」,意指秦軍驅趕趙卒,入山谷或溝塹地形中,包圍而射殲之,盡殺降卒四十餘萬,或 較符合常理?
9 〈魏公子列傳〉載:「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拔趙,必 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晉鄙,留軍壁鄴,名為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史記會注 考證》,卷七十七,頁 938。 10 同前註,卷八十三,頁 974。 11 俞樟華,《史記藝術論》(北京:華文出版社,2002 年 1 月),頁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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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勝對帝秦猶豫不定,難下決斷,實深知尊秦為帝,秦未必真肯罷兵,反弛趙
人抵禦鬥志決心,加劇社稷傾覆厄運。因企盼魏援速至,夾擊秦軍化解危局,
有求於人情勢下,故不知如何回應魏使。《史記‧趙世家》載:
七年,廉頗免而趙括代將。秦人圍趙括,趙括以軍降,卒四十餘萬皆 阬之。12
秦軍罔顧人道,殘殺降卒四十餘萬慘痛教訓,血跡斑斑,殷鑒不遠,趙人堅守
邯鄲,退一步即無死所,與城共存亡血淚信念,該是何等堅定不移,可歌可泣,
慷慨而悲壯?〈平原君虞卿列傳〉,載圍城中慘況言:
邯鄲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謂急矣!
〈平原君傳〉又載:
民衣褐不完,糟穅不厭,民困兵盡,或郯木為矛矢。13
面對孤城矢盡援絕,炊骨為爨,易子而食慘烈處境,邯鄲軍民寧死不降,矢志
不渝抗戰意志,展現北國燕、趙慷慨悲歌之地,百姓堅毅不屈勇武意氣,實可
謂驚天地而泣鬼神!
對梁使勸平原君說趙王尊秦為帝,前賢每以趙勝意志頗受動搖,心裡猶豫
難決,思欲放棄抵抗,帝秦以求苟安。俞樟華《史記藝術論》言:
這既是對新垣衍的一個致命打擊,擊破了他對秦國所持有的幻想,同
時也是對新垣衍和平原君的一個鼓舞,一種激勵,一個事不關己的局
外人尚且如此著急地為趙國的安危以及魏國的未來著想,那麼身為當
事人的新垣衍和平原君又怎麼可以把國家大事視作兒戲,輕易拱手相 讓呢?14
12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卷四十三,頁 690。 13 同前註,卷七十六,頁 932、933。 14 俞樟華,《史記藝術論》,頁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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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桐生《史記名篇述論稿》亦言:
魯仲連以其雄辯說服了平原君與魏使新垣衍,使之放棄了尊秦為帝的
計畫,堅定了趙國與秦人血戰到底的信心,為魏楚援趙贏得了時間, 使趙國沒有從內部崩潰。15
二氏觀點,似值商榷。趙勝面對存亡絕續國難,散盡家財分饗士卒,鼓舞軍民
齊心戮力,將士用命以保宗廟社稷,實有誓死不降意志與決心。其對魯仲連言:
勝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萬之眾於外,今又內圍邯鄲而不能去。魏
王使客將軍新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
對己秉執國政,卻招來喪師辱國,社稷將傾危機,表示強烈自譴,深愧趙相弼
責外;兩言「勝也,何敢言事」,表其對師淪地湑,軍民浴血孤城,難有立場再
侈言國事。實因洞悉局勢,不願與虎謀皮,愚蠢說趙王帝秦,重蹈長平覆轍,
故出為託辭之語。「吾始以君為天下之賢公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
子也」,魯連對其坐困愁城,無力化解僵局,使宗廟轉危為安,表達責備和不滿
之意。「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請為君責而歸之!」魯仲連自動請纓,願替趙勝往
見魏使,陳說局勢與利害。「勝請為紹介,而見之於先生」,乘勢順水推舟,假
齊高士代游說來使,舉措頗蘊「欲擒故縱」,「以退為進」技巧和智慧。
平原君乃謂新垣衍,欲介魯仲連與相識,彼聞即藉辭推託,言魯仲連齊國
高士,夙所欽仰。然而,己是魏國使臣,身負君命前來邯鄲,故不願與其相見。
明‧凌稚隆《史記評林》言:
衍既知仲連為高士,而顧不願見之,亦預知其不肯帝秦耳。16
新垣衍雖知其見面目的,避免困擾不願有所接觸,然在平原君固請下,只好勉
強答應。令人意外的是,魯仲連見到梁客後,好長時間都沒說話,終使新垣衍
15 陳桐生,《史記名篇述論稿‧〈奇偉俶儻,瀟灑出塵〉》(汕頭:汕頭大學出版社,1996 年 1 月),
頁 174。
16 明‧凌稚隆輯校、明‧李光縉增補、日本‧有井範平補標,《史記評林》(台北:地球出版社,
1992 年 3 月),卷之八十三,總頁 2055。
試論《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敘事內涵與合傳緣因 7
按捺不住,率先開口言:
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觀先生之玉貌,非
有求於平原君者也,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
魯仲連以高明談辯和游說技巧,洞悉新垣衍防備心理,誘使其率先展開話題,
再被動予以回應,導致賓主易位,使游說內容更具吸引力。並乘機切入正題,
表明對帝秦態度言:
彼秦者,弃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權使其上,虜使其民。彼即肆然而
為帝,過而為政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吾不忍為之民也。所
為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
其以正義凜然語氣,痛斥秦不講禮義,推行軍國主義,酷虐奴役百姓,虎狼成
性殘暴本質。若秦君稱帝號令諸侯,天下臣民將淪於奴虜地位,己寧投東海而
死,絕不苟存秦兵鐵蹄下,喪失尊嚴遭受殘酷統治。
魯仲連發語擲地有聲,表達不屈不撓禦擊鬥志,堅毅與鏗鏘有力辭語中,
儼有沛然莫之能禦正義力量,提高了抗秦道德性和合理性。新垣衍問其如何助
趙?魯仲連回言,將聯合魏、燕援趙,至於齊、楚本就積極救趙。對其虛張聲
勢的誇辭,清‧程餘慶《史記集說》言:
主意在得梁助,以燕伴說,又帶及齊、楚,支離得妙。無助中忽得四 助,鶻突得妙。17
衡諸當時國際局勢,魏雖出兵救趙,懾於強秦兵威,按軍不前,首鼠兩端,冀
藉尊秦為帝,消泯秦人侵略氣焰,用政治手段化解趙家覆滅厄運。故而,新垣
衍不以為然言:
燕,則吾請以從矣。若乃梁者,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
17 清‧程餘慶撰,高益榮、趙光勇、張新科編撰,《史記集說》(西安:三秦出版社,2011 年 4
月),第四冊,頁 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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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顧及魯仲連臉面,未戳破趙家孤立無援處境,勉強說認同燕有助趙之心,然
己身為魏使,受君命前來說趙,為免生靈塗炭,其怎能讓梁軍出擊以解趙危?
足見魏雖因唇亡齒寒情勢派軍,畏於強秦兵鋒與威嚇,實無正面軍事衝突決心,
毋怪疲困趙軍,渴盼援兵遲遲不至。
總而觀之,除以「欲擒故縱」手法,逐步消弭梁臣防備心理,遞漸進入游
說題旨外,其滔滔雄辯游說辭語,似在使梁客明見「帝秦」禍害,放棄政治和
外交解決錯誤幻想,瞭然秦君悍然稱帝之患,從而改弦易轍,全心竭力救助趙
國。然而,細予分析審視,筆者以為,說辭明顯具有兩點特質:
(一)不乏牽強比附與邏輯錯謬處,並不具震撼人心說服力
魯仲連游說新垣衍,辭語確屬雄辯滔滔,氣勢不凡,乍聽下頗令人動容,
血脈賁張,或義憤填膺者。然而,若對其援古證今,引史為鑒,曉以利害諸例
證,仔細予分析檢視,其中多有邏輯謬誤處,不乏牽強比附,話語間自相矛盾
者,並不具使人醍醐灌頂,幡然醒寤的震撼力量。魯仲連言:
昔者齊威王嘗為仁義矣,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諸侯莫朝,
而齊獨朝之。居歲餘,周烈王崩,齊後往,周怒,赴於齊曰:「天崩
地坼,天子下席。東藩之臣因齊後至,則斮。」齊威王勃然怒曰:「叱
嗟,而母婢也!」卒為天下笑。故生則朝周,死則斥之,誠不忍其求
也。彼天子固然,其無足怪。
齊威王時,周天子為「周顯王」,卒於威王 36 年(前 321),在位 48 年;魯仲 連張冠李戴,誤舉為「周烈王」,其與威王並不同時,18二者何來關聯糾葛?倘
新垣衍較真史實,並與其展開爭論,將嚴重降低說辭信服力。此外,東周自平
王東遷雒邑,王權逐漸衰落,成為有名無實的共主,天下諸侯莫肯朝周。齊威
王率諸侯朝覲,意在效法春秋霸主尊王故事,將周天子當成傀儡,建立其諸侯
霸主威勢,並非真心實意尊重周主。周顯王崩殂時,齊威王弔唁遲至,漫不經
心態度,充分顯露輕視周王心理。豈知周竟氣急發訃,並予恫嚇責備?使齊王
勃然大怒,開口痛罵,不自量力作為,招來天下諸侯譏笑。魯仲連以東周自取
其辱,因擺出天子派頭,致激怒了齊王,表現出前恭後倨態度,實乃周主咎由
18 楊寬,《戰國史‧戰國大事年表》(台北:商務印書館,2004 年 7 月),頁 714。
試論《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敘事內涵與合傳緣因 9
自取。
筆者以為,周室訃中訓斥和警語,並非有意擺譜天子威儀,實誤信其率諸
侯朝周,意在重建君臣倫理綱常,誠心尊崇天下共主。試想,倘齊王假意上書
請罪,即時啟程參與周王葬禮,與新君默契下唱起雙簧,諸侯間必產生垂範作
用,周天子威望將逐步奠立,受諸侯一定程度尊重,不致名雖共主實形同擺設。
魯仲連以王權旁落,名實不副,號令不出王畿名義共主,對強大諸侯國外強中
乾,色厲內荏責備恫嚇辭語,作諸強秦稱帝禍害例證,勸新垣衍放棄帝秦主張,
堅定盟趙擊秦信念,說辭實不具多強說服力。誠然,「卒為天下笑」,魯連說語
似亦可引申,齊王先朝周後斥周,矛盾行止為諸侯訕笑,以況魏家今日帝秦,
日後終將在欺凌下,罵秦而為天下笑?然而,周室既貧且微,無力羈縻四方,
齊王作態矯情之舉,怎能與梁迫於強秦淫威,冀帝秦以求苟安,偃蹇情勢等同
而相量?
再者,新垣衍以僕從關係為例,表示僕人對主家唯命是從,非力氣和智慧
不如主子,實因畏懼緣故。藉認同秦與梁間主僕關係,從側面上技術性表達,
魏家對強秦武力擴張的恐懼,欲帝秦緩解侵略野心其策略。除以「吾將使秦王
烹醢梁王」,危言聳聽誇飾辭語,刻意引起新垣衍不悅,冀收棒喝效果外,魯仲
連並援前史為戒言:
齊湣王之魯,夷維子為執策而從,謂魯人曰:「子將何以待吾君?」
魯人曰:「吾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維子曰:「子安取禮而來待吾
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諸侯辟舍,納筦籥,攝衽抱机,
視膳於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聽朝也。」魯人投其籥,不果納。不
得入於魯,將之薛,假途於鄒。當是時,鄒君死,湣王欲入弔,夷維
子謂鄒之孤曰:「天子弔,主人必將倍殯棺,設北面於南方,然後天
子南面弔也。」鄒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將伏劍而死,固不敢入於
鄒。」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死則不得賻襚,然且欲行天子之
禮於鄒、魯,鄒、魯之臣不果納。
據〈魏世家〉載:「(昭王)八年,秦昭王為西帝,齊湣王為東帝,月餘,皆復 稱王歸帝。」19春秋時代,唯周天子能稱「王」號,諸侯國僅可謂「公」或「侯」。
19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卷四十四,頁 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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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 45 期
戰國中期,周天子已成傀儡共主,各諸侯均僭稱為「王」。戰國晚期,國勢最強
的秦、齊,不滿與諸小國共用「王」號,曾相約稱帝,秦昭王為「西帝」,齊湣
王曰「東帝」,然僅月餘即取消「帝」號,恢復稱「王」。齊湣王於鄒、魯受辱,
事見〈田敬仲完世家〉:
四十年,燕、秦、楚、三晉合謀,各出銳師以伐,敗我濟西。王解而
卻。燕將樂毅遂入臨淄,盡取齊之寶藏器。湣王出亡,之衛。衛君辟
宮舍之,稱臣而共具。湣王不遜,衛人侵之。湣王去,走鄒、魯,有 驕色,鄒、魯君弗內,遂走莒。20
齊湣王 17 年(前 284),六國派精銳聯兵攻齊,在濟水西重創齊師,齊軍潰散
而逃。聯軍後皆撤師回朝,樂毅獨率燕軍長驅直入,攻克齊都臨淄,盡取齊珠
玉寶器,湣王亡命出奔。當其逃到衛國,衛君願騰出宮室,稱臣並供給用度,
似因齊為東方大國,根柢極其深厚,難保日後不會歸國復位,故不願落難時予
以得罪?彼卻不識時務,寄人籬下之身,猶傲慢自大,致衛君忍無可忍給予教
訓。湣王不得已離衛,逃往魯國和鄒國,復因誑誖驕慢,遭到鄒、魯的驅逐。
清‧程餘慶《史記集說》言:
二節皆湣王出亡時事,其以天子自居,以嘗稱帝故也。世間竟有此等 不識時務人!21
齊湣王出奔適魯,魯君臣願饗以「十太牢」,用獻享諸侯禮數款待,可謂高規格
禮遇接待,夷維子竟厚顏無恥,強將齊君出逃避難,謊誇成是天子巡視封疆,
種種欺人太甚,傲慢無禮荒謬苛求,終使魯人閉城門不予接納;湣王後欲流亡
去薛,途中假道鄒國,恰遇鄒君新死,本欲進城弔唁喪家。夷維子復提謬求,
須將先君靈堂轉變方位,受齊王「天子」身份的弔唁,激起了鄒家群臣義憤,
寧死不讓湣王進入都門。筆者以為,彼時周顯王殂逝,周室君臣不自量力,擺
譜天子威儀和派頭,遭齊王斥責自取其辱,尚可謂情有可原,畢竟周天子仍是
20 同前註,卷四十六,頁 723。《史記》於戰國紀年多有訛誤處,據楊寬《戰國史‧戰國大事年 表》,齊湣王在位僅 17 年,卒當周赧王 31 年(前 284)。是年,「五國合縱攻齊,燕將樂毅攻 入齊都臨淄。」此處誤載為「四十年」,故本文校正為齊湣王「十七年」。氏著,頁 717。
21 清‧程餘慶撰,高益榮、趙光勇、張新科編撰,《史記集說》,第四冊,頁 1008。
試論《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敘事內涵與合傳緣因 11
名義上共主。齊湣王則早去「東帝」稱號,傾國顛沛流離身份,落難出亡,猶
備受禮遇尊重,得到「諸侯」規格款待。竟愚妄以「天子」自居,驕狂傲慢,
荒唐無禮行止,終招來反彈與羞辱,無禮與昏聵程度,實令人慨嘆匪夷所思,
「世間竟有此等不識時務人!」故而,識人不明與用人不當,信任夷維子頭腦
不清的昏佞,近侍身邊胡亂出謀畫策,或為其悲劇人生關鍵所在。
此外,魯仲連又言:
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
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晉之大臣,不如鄒、魯之僕妾也。
將鄒、魯不待見齊湣王,給予拒納和羞辱作為,援與弱魏抗擊強秦,攸關社稷
安危處境相並論,欲藉此激發新垣衍血性鬥志,從而放棄帝秦主張,實屬於比
擬不倫!試想,齊湣王為棲棲遑遑,累累如喪家之犬,宗廟傾危流亡君主,寄
人籬下猶不識時務,妄自尊大擺譜「天子」威儀,終因狂傲無禮,遭鄒、魯臣
民反彈驅逐;強秦則具席捲海內聲勢,擁一統天下堅實國力,諸侯國為求獨立
自主生存地位,被迫與秦展開艱鉅悲壯鬥爭,二者形勢怎能強予類比?以違理
不倫比擬相勸說,若能使新垣衍幡然感悟,改弦更轍,堅定盟趙擊秦意志信念,
豈不是輕蔑聽者智商與思考判斷能力?
(二)洞悉魏使偽善心裡,巧妙立足其關鍵利益建言
終於,對新垣衍連番援古證今,借史為鑒,曉喻利害,滔滔雄辯炯戒辭語
後,乘機導入其切身利益話題。魯仲連言:
且秦無已而帝,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
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
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
暴秦狼子野心,貪慾無饜,不會因尊秦為帝即滿足,屆時必干預各國內政,施
壓諸侯撤換執政大臣,改由親秦要臣秉持國政。若然,「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
新垣衍怎能持祿保位,繼續獲國君舊有恩寵,掌握魏政得享特權?一語切中梁
客恐懼心理,故立刻起身再拜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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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以先生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為天下之士也。吾請出,不敢復言
帝秦。
新垣衍此刻心境,政治與外交態度遽然轉變,「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不
再盼諫趙王帝秦,終於堅定抗秦意志決心。「秦將聞之,為卻軍五十里」,觀諸
秦將倉促退軍舉動,應與趙結成擊秦統一戰線。清‧程餘慶《史記集說》言:
前責以大義不動,至此利害切身,乃遽起拜謝。22
李澄宇(1882-1955)《讀史記蠡述》亦言:
「且秦無已而帝,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
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數語,最足令新垣衍膽落。而「將軍又何 以得故寵乎」十字,有畫龍點睛之妙。23
新垣衍主張尊秦為帝,企求罷攻止戰心態,在以生靈塗炭為高尚藉口,獲取表
面和平以圖苟安,避免陷入戰爭兵連禍結,冀保魏權貴尊寵地位和既得利益,
實無憂患家國情操大義。「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一語驚醒夢中人,「最足令
新垣衍膽落」,儼如當頭棒喝,對新垣衍產生激烈衝擊,切身現實利益考量下,
一舉打破帝秦偽和平幻想,剎那間轉化為聯趙抗秦,持祿保秩利己心情。魯仲
連洞澈其權貴私慾,先以連番詭辯說辭曉喻利害,所舉以史為戒其例證,存在 不少牽強比附邏輯謬誤,並不具多少說服與影響力,24幾全無關乎游說成敗與
宏旨。因其所陳大義,邏輯合理與否並不緊要,關隘處則在於,使梁使瞭然切
身利益所在。藉由高明游說技巧,一番刻意程序鋪陳,巧妙地將核心利益,關
22 清‧程餘慶撰,《史記集說》,第四冊,頁 1009。 23 清‧李澄宇,《讀史記蠡述》,收入《二十四史研究資料彙編》第七冊《史記考證文獻彙編》,
卷三,頁 235。
24 魯仲連言:「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於紂;紂以為惡,醢 九侯。鄂侯爭之彊,辯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歎,故拘之牖里之庫百日,欲令 之死。曷為與人俱稱王,卒就脯醢之地?」魯仲連以九侯、鄂侯、文王,任人宰割前史為鑒, 彰顯「帝秦」之後害,是說辭中少數具說服力者。然而,魏自「馬陵之戰」後,元氣大傷, 國勢日蹙,接連失地喪師,甚至被迫遷都避禍;「曷為與人俱稱王」,謂魏與秦均為能稱帝之 國,魏何以自居卑下,淪落於被宰制地位?對照梁家實際困厄處境,欲事秦緩其擴張野心, 誇飾處極為明顯,新垣衍對此本心知肚明,故其說服力仍屬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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鍵性警語真言,隱藏在一些邏輯頗為錯亂,乍聽下又似正義凜然,令人義憤填
膺說辭後。究其目的原因,魯仲連倘開門見山,直截了當指陳攸關利益,將會
戳破新垣衍鼓吹帝秦,苟且偷安,持祿保秩,矯求和平偽善面目,造成其騎虎
難下,甚或將錯到底的窘勢,恐對抗秦大業帶來反效果。先鋪陳大段貌似冠冕
堂皇,實則不具說服力戒鑒辭語,旨在替新垣衍搭建下臺階梯,使其儼在義正
辭嚴說理中,醍醐灌頂而幡然澈寤。得乘勢以「醒寤」姿態,易弦更輒,放棄
帝秦「錯誤」主張,免於私慾赤裸洞穿尷尬場面,從而取得結盟圓滿成果!
透過邯鄲城中間諜活動,得知趙、魏結成抗秦陣線,梁援不日將至,為免
遭兩軍內外夾擊,導致腹背受敵不利情勢,秦將果斷撤軍五十里。清‧邵泰衢
《史記疑問》言:
連、衍互言帝秦,而衍為連絀,吾以秦將聞之,怒而進軍則有之矣, 今反卻者,何與?25
邵氏說法,頗值商榷。秦將即時下達撤軍,避免被趙、魏聯軍夾擊,處於腹背
受敵,兩面作戰不利境地,顯示出王齕頭腦冷靜,深謀遠慮,具有高明軍事戰
略素養。據〈平原君傳〉載,趙勝接受李同建議,盡散家財分饗士卒,招募組
織了一支敢死隊:
李同遂與三千人赴秦軍,秦軍為之卻三十里。亦會楚、魏救至,秦兵 遂罷,邯鄲復存。李同戰死,封其父為李侯。26
李同率三千名敢死隊,視死如歸撲襲敵軍,實大出秦軍意料外,展現趙人抵禦
外侮,捍衛家園,不蹈長平覆轍深刻決心。得以發揮有敵無我,用少勝多鉅大
戰鬥能量,秦軍震駭趙人戰鬥意志,被迫退軍三十里,以免再遭到突襲,而為
楚、魏援師到來,爭取了有利形勢與緩衝時間。倘得知趙、魏達成抗秦協議,
秦將立刻勃然大怒,不計後果發起猛烈攻擊;喋血孤城英勇趙民,得知救兵將
至,勢必軍心振奮,將士用命,誓死保衛都城邯鄲,盟師到後合力夾擊秦軍。
25 清‧邵泰衢,《史記疑問》,收入《二十四史研究資料彙編》第三冊《史記考證文獻彙編》,頁
540。
26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卷七十六,頁 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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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免遭到夾擊合圍,陷入被動不利局面,王齕斷然下令退軍,27顯示其嫻熟戰
略形勢,具備極優越戰鬥指揮能力,不愧為戰國名將,故能獲秦君信任委以重
擔,豈會小不忍則亂大謀,情緒失控下自陷危機?
邯鄲城危解除後,酬庸存續趙家功績,平原君欲加封賞,魯仲連則再三推
辭,展現功成不受賞高風亮節。魯仲連堅辭言:
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
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
這種居功不受爵賞,不為利祿所羈高尚品質,與戰國策士干謁公侯,縱橫捭闔,
朝秦暮楚,汲營富貴者迥殊,備受歷代士人景仰與歌頌。唐‧李白(701-762)
〈古風〉言:
齊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開光曜。卻秦振英聲,後 世仰末照。意輕千金贈,顧向平原笑。吾亦澹蕩人,拂衣可同調。28
誠然,魯連笑辭千金之贈,視金錢爵祿如糞土,別平原君飄然遠去,終身不復
相見,不以恩惠繩諸於人。奇逸出塵行止,瀟灑自適心靈,不為物役人格情操,
確非常人所能及,值得世人效法和垂懿。
二、遺〈書〉聊城燕將,卸其意志與心防
〈遺聊城燕將書〉真偽問題,學者觀點歷來頗為分歧,有主本篇是偽託之
作者,有對偽作說表示商榷態度者。繆文遠《戰國策考辨》言:
案:此章若依林氏及于〈表〉繫於田單復齊之時,則與連書所引栗腹
之敗事不合;若依《通鑑》繫於秦孝文王元年,則田單去齊已久,亦
27 〈白起王翦列傳〉載:「秦王使王齕代陵將,八、九月圍邯鄲,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
將兵數十萬攻秦軍,秦軍多失亡。」同前註,卷七十三,頁 916。
28 清‧王琦注,《李太白全集》(台北:華正書局,1991 年 3 月),卷之二,頁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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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史實不合。此文首尾橫決,當係依託。29
繆文遠《戰國策新校注》亦言:
此章若如章首所云,田單復國後,攻聊城歲餘,則為前二七八年事,
不得引及二十七年後栗腹之敗事。若以為前二五○年,栗腹敗後事,
則田單去齊已十四年,不聞復返齊國。即令復返,亦與《策》所云破
燕軍後「攻之歲餘」不合。此文首尾橫決,乃習縱橫者練習之作,故 其于史事甚疏。30
然而,繆氏以〈遺聊城燕將書〉,「乃習縱橫者練習之作」,出後人「依託」其說
法,牛鴻恩則撰文商榷言:
燕將攻聊城在前二五三或前二五二年,田單為齊攻聊城在前二五○下
半年或前二四九上半年。魯連〈遺燕將書〉在前二四九下半年或前二
四八上半年。說〈遺燕將書〉是「擬託」「依託」,還缺乏有說服力的 理由。31
職是之故,〈遺燕將書〉是否為魯仲連作,學界至今尚無定論,故本文仍列入討
論範圍。據本傳載:
燕將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讒之燕,燕將懼誅,因保守聊城,不敢歸。
聊城人向燕君告密內容,不外燕將有割據聊城,企圖擁兵自重野心。誠然,這
極可能是聊人施用離間計謀,觀諸燕將懼誅緣故,據守聊城不歸作為,實已坐
實流言真實性,非全被無的放矢,橫遭誹謗與栽贓嫁禍。試想,燕將若胸懷坦
蕩,忠誠可昭日月,毫無割據稱雄不臣貳心,儘可坦然率軍班師回朝,向燕君
剖表心跡,並主動交出兵權,流言即可不攻自破。
29 繆文遠,《戰國策考辨》(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 7 月),頁 127。 30 繆文遠,《戰國策新校注》(成都:巴蜀書社,1987),頁 444。 31 牛鴻恩,〈魯仲連《遺聊城燕將書》史實考-兼與繆文遠同志商榷〉一文。收入《語言文學
論叢》第 1 輯(北京:北京師院出版社,1985 年 9 月),頁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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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燕將不此之圖,因恐懼而據保聊城,脫離統制形成獨立狀態,致齊
將田單攻打聊城年餘,燕國袖手未出兵相救,陷入了四面楚歌,孤軍作戰無援
處境。燕將具極高軍事素養和指揮才能,齊軍久攻不克死傷慘重,戰爭依然處
膠著狀態。魯仲連於是寫了一封信,綁在箭上射進城中,遺〈書〉燕將曉以利
害,對其實施攻心戰。射〈書〉中辭語內涵,諄諄勸言,剖析情勢,喻以利害,
或可歸納為二:
(一)剖析燕將所處形勢利害,非誇大其辭或危言聳聽
魯仲連首先指出,智者不違時勢而棄其利益,勇士不懼死而敗壞名聲,忠
臣不先慮己而後國君。然而,燕將因一時憤恚,據城作無謂困獸之鬥,實為不
忠、不勇、不智作為,處在生死榮辱關鍵時刻,燕將應謹慎思慮,善握機遇時
機,作出合宜之決斷。分析其所處形勢言:
且楚攻齊之南陽,魏攻平陸,而齊無南面之心。以為亡南陽之害小,
不如得濟北之利大,故定計審處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東面;衡秦
之勢成,楚國之形危;齊弃南陽,斷右壤,定濟北,計猶且為之也。
且夫齊之必決於聊城,公勿再計。
事實上,燕將孤立無援慘境下,據守聊城年餘並重創齊師,除具備優異軍事素
質,英勇武毅,膽略過人外,實因齊軍處三面受敵不利情勢。支撐燕將堅守不
降,奮戰意志與精神力量,即楚、魏軍事上節節勝利,能攻佔南陽和平陸,進
而揮師齊都臨淄,從側面上化解受困孤城之厄。而今,齊國藉靈活外交手腕,
與強秦結成同盟關係,「秦人下兵,魏不敢東面;衡秦之勢成,楚國之形危」。
楚、魏兩國戰鬥部隊,迫於「衡秦」夾擊危勢,均撤師回防保衛本國,聊城陷
入孤軍作戰處境。魯仲連剖析情勢利害,諍語確實言之在理,重擊了燕將精神
武裝,粉碎其持續抗戰信念,喪失續戰到底前景和指望。
為徹底瓦解燕將心防,魯仲連進一步指出,今楚、魏已退兵,燕內部形勢
亦不穩,早就自顧不暇,絕無餘力再派軍救援,擺在燕將眼前是窮途末路,不
必再作不切實際幻想。魯仲連言:
今楚、魏交退於齊,而燕救不至。以全齊之兵,無天下之規,與聊城
共據期年之敝,則臣見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國大亂,君臣失計,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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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惑,栗腹以十萬之眾五折於外,以萬乘之國被圍於趙,壤削主困,
為天下僇笑。國敝而禍多,民無所歸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齊
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無反外之心,是孫臏之兵也,能
見於天下。
楚、魏軍隊已從戰鬥前線撤離,解除了齊軍事威脅與壓力,擺脫強敵牽制的外
患,齊已可集中軍力收復聊城。此時燕國民心渙散,內部經歷嚴重動亂,對外
戰爭接連喪師辱國,「國敝而禍多,民無所歸心」,失去了信念和凝聚力,怎能
對燕援寄予盼望?母國救兵遲遲不遣,燕將統率殘餘孤軍,淒守疲憊不堪的聊
城,勢難長久堅持下去。事實上,燕將在燕君臣心目中,早是違背祖國利益的
叛將,若願派軍加以救援,絕不會讓聊城陷入危境,孤軍獨力奮戰苦撐,燕將
對此早心知肚明。魯仲連曉喻以局勢外,對其率孤師苦戰不屈,能在糧盡矢絕
危殆情勢下,擋住舉國兵力動員的進攻,堅守危城年餘並創擊齊軍,表示其高
度驚愕與敬佩之意。今城內糧秣耗盡,山窮水盡至吃人肉,析骸炊爨之慘境,
聊城軍民卻無反叛心思,仍願誓死效忠與無悔追隨,才能及個人魅力早顯揚天
下,實不必作無謂犧牲與困獸猶鬥之舉!
(二)立足燕將利益設想,勸其棄城返國或忍辱降齊
憑心而論,魯仲連對燕將曉以利害,剖析形勢確句句在理,非誇大其辭或
聳言危語。「以全齊之兵,無天下之規」,齊國在楚、魏退軍,外在威脅徹底解
除後,確能完全騰出手來,傾全國人力和物資光復聊城。復以燕國不會派兵相
救,城內糧食已耗盡,到食人炊骨慘烈地步,聊城淪陷指日可待,僅是時間早
晚問題。站在燕將立場設想,不如放棄聊城率師回朝,或是投降歸順於齊,受
裂地定封的爵賞。魯仲連勸言:
雖然為公計者,不如全車甲以報於燕。車甲全而歸燕,燕王必喜;身
全而歸於國,士民如見父母,交游攘臂而議於世,功業可明。上輔孤
主以制群臣,下養百姓以資說士,矯國更俗,功名可立也。
倘棄守聊城率部歸國,引軍還鄉報效舊主,燕王必釋前嫌委以重任,成就中天
聲譽和曠世功業。得以手握兵權軍閥身姿,上輔孤主,下制群臣,撥亂反正,
撫循燕家百姓,成掌控軍政大權實力人物。此外,為勸燕將棄城還師,極度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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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其返國利益,然在戰守聊城經年,損兵折將疲敝之餘,尚可帶回多少精銳勁
旅?使燕君臣對其回歸,壯盛國勢軍力,若久旱之盼雲霓,從而保證返歸故朝,
人身安全與政治地位?魯仲連又言:
亡意亦捐燕弃世,東游於齊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衛,世世稱孤,
與齊久存,又一計也。此兩計者,顯名厚實也,願公詳計而審處一焉。
燕將無意返歸故園,抑可考慮歸順齊室,受其恩澤分封,「富比乎陶、衛,世世
稱孤」,與齊家無疆社稷同存,亦不失為明智抉擇與出路。毋論或歸或降,二者
均可獲豐厚利益,使名聲顯赫天下,成就曠古不朽事業,祈燕將仔細考慮,謹
慎選擇其一。
此外,魯仲連深知燕將,不論選擇歸燕或降齊,均會揹負敗軍之將罵名,
遭到世人訕笑羞辱,故舉歷史上管仲與曹沫事蹟,申明「規小節者不能成榮名,
惡小恥者不能立大功」。管仲當年輔佐公子糾,為助登上君位,曾在各為其主下,
射中桓公衣鉤,鑄下弒君謀簒大罪。主死又不能自殺以殉,此是膽怯懦弱的行
為。自甘披戴刑具被押解回齊,亦是苟且偷生的恥辱。然而,管仲不羞小節,
恥功名不顯揚於天下,雖身兼三恥過失,終佐齊君成五霸首,名揚當世光照鄰
國;曹沫為魯將三戰皆敗,喪師辱國,倘義憤下旋即自刎,名聲不免僅是敗軍
之將。然而,曹子不顧敗戰恥辱,終憑一柄利劍,壇臺上劫持桓公,將其三戰
失地要回,天下震動,威名遠播於吳、越。魯仲連評其事蹟言:
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節也,以為殺身亡軀,絕世滅後,
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終身之名;棄忿悁之節,定累
世之功。是以業與三王爭流,而名與天壤相獘也。
期燕將效管仲和曹沫,忍得一時垢辱,捨小節而成大義,去小恥而成大功,萬
不可意氣用事,避免小不忍則亂大謀。「去感忿之怨,立終身之名」,珍惜己身
與士卒有用之軀,割捨忿悁狹隘的節操,胸懷視野遠大遼闊,著眼於建立累世
殊勳,使功業等齊三王,聲譽與天地浩存。處在這存亡絕續,貴賤榮辱關鍵時
刻,望燕將冷靜思慮,慎謀能斷,作出明智有利的抉擇。
燕將見到書信,哭泣了三天,猶豫不定,難以決斷。欲率殘師返鄉,與燕
王君臣間已有矛盾隔閡,憂日後遭藉故殺戮;想要歸順齊國,殺死的俘虜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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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下了兵家大忌,齊人恨之入骨,懼降後受報復羞辱。32不管歸燕抑降齊,均
會遭秋後算帳,不得善終之結局,燕將乃喟嘆言:「與人刃我,寧自刃」,最終
選擇自殺。本傳中言:
聊城亂,田單遂屠聊城。歸而言魯連,欲爵之。魯連逃隱於海上,曰:
「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據〈魯仲連鄒陽列傳〉載,田單克城後血洗聊城,血腥殘暴驚人舉措,與《戰
國策‧齊策六》,立即止戰還兵內涵有別。〈齊策〉中言:
燕將曰:「敬聞命矣!」因罷兵到讀而去。故解齊國之圍,救百姓之 死,仲連之說也。33
《戰國策》中載,燕將見所射書信,立刻停止軍事行動,倒轉裝劍的套子,率
領燕軍返國。對《史記》與《戰國策》,此史實記載歧異處,陳桐生《史記名篇
述論稿》言:
兩相對比,司馬遷的改動有兩點:一是將燕將罷兵而去改為痛哭、猶
豫至自殺;二是憑添了魯仲連逃賞的情節。這兩處并非隨意妄寫,而
是意在突出人物的神采風貌;由燕將罷兵改為自殺,更能見出魯仲連
排難解紛的特殊才能,而逃賞情節,則顯然是司馬遷根據說魏趙義不 帝秦的模式而添加的。34
陳氏以為,《史記》和《戰國策》中,魯連事蹟記載歧異處,是史公根據表現人
物需要而改動者。然而,《戰國策》於西漢末年,劉向(前 77-前6)校錄皇家
藏書才被發現,書名亦由劉向擬定,問世實晚於《史記》。謂史公據《戰國策》
加以改動,說法頗難令人信服,且與其「實錄」精神相悖離。
32 觀諸聊城糧秣耗盡,陷入食人肉、析骸為爨之慘境,不幸被俘的齊降虜,極可能被戮以充軍 糧,骸骨用作薪柴炊爨,慘絕人寰殺降暴行,雖屬困厄形勢蹙迫,與齊人實已結下血海深仇。 倘若歸降齊國,定遭殘酷殺伐報復,斷不致如魯仲連言,「裂地定封,富比乎陶、衛,世世稱 孤,與齊久存」,燕將對此本澈如明鏡。
33 西漢‧劉向集錄,《戰國策》(台北:里仁書局,1990 年 9 月),卷十三,頁 458。 34 陳桐生,《史記名篇述論稿》,頁 183、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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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班固(32-92)撰《漢書‧藝文志》,著錄有《魯仲連子十四篇》, 班史歸類於儒家,35其書今亡,清‧嚴可均(1762-1843)、馬國翰(1794-
1857),各有輯本一卷。清‧王先謙(1842-1917)撰《漢書補注》,援清人葉
德輝(1864-1927)語言:
葉德輝曰:「〈齊策〉引《魯連子》〈諫孟嘗君勿逐舍人〉、〈遺燕將書〉、
〈說田單攻狄〉;〈趙策〉引〈說孟嘗君養士〉;《水經注》〈丹水〉、〈汶 水〉、〈沂水〉、〈巨洋水〉篇,均引《魯連子》。36」
晚清學者葉德輝以為,《戰國策‧齊策六‧遺燕將書》,乃援於《魯連子》。錢穆
〈魯仲連考〉亦言:
余謂魯連此書,史公或亦采諸《魯連子》十四篇中。37
韓兆琦《史記箋證》亦言:
而史公之為此文,蓋乃採之《魯連子》。《魯連子》出于戰國末年或秦、 楚之際所依託,然其傳說必有自,諒非子虛、烏有者所可比。38
拙文〈《史記‧范雎蔡澤列傳》析論〉言:
趙氏以為,《史記》中記載戰國史實,除部分取材《說苑》和《新序》外,
史公撰《史記》所據材料,尚有《秦紀》、「各國史記」與「戰國權變之 論著」。筆者復以為,史公取材的戰國史料,或尚有《魯連子》。39
職是,《史記》和《戰國策》中,魯仲連相關事蹟,或均引於《魯連子》。《戰國
35 後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清‧王先謙補注、清‧錢大昕考異,《漢書補注》(台北:新
文豐出版公司,1988 年 3 月),卷三十,頁 0862。
36 同前註,卷三十,頁 0862。 37 錢穆,〈魯仲連考〉,收入《先秦諸子繫年》(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 年 1 月),頁 491。 38 韓兆琦編著,《史記箋證》(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5 年 5 月),第柒冊,頁 4513。 39 黃世錦,〈《史記‧范雎蔡澤列傳》析論〉,收入《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 44 期(2022 年 6 月),
頁 5。
試論《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敘事內涵與合傳緣因 21
策》於西漢末年,由劉向校訂成書,想必曾經其增刪潤色。《戰國策》中敘燕將
得〈書〉,立即止戰引兵還燕、無田單屠城與魯連逃賞情節,或均由劉向所增改。
其中,將得〈書〉後涕泣自盡,改為止戰引軍而歸、刪去血腥殘暴屠城情節,
旨在替魯仲連推卸血債責任,以符合其《戰國策》中,「義不帝秦」、「排難解紛」
崇高人格形象。
經劉向刻意掩飾與美化,復以魯連辭千金之贈,「輕爵祿,樂肆志」40,不
受封君瑰奇行止,確實表現出不慕爵祿,功成不居高尚情操;故能成為功成身
退道德境界,中國士人嚮往理想人格典型,導致在歷史上和研究者間,魯仲連
人格與事蹟,有被過度推崇溢美,刻意理想化之傾向。孫侍御言:
聊城,齊地;田單,齊將,何以反屠聊乎?41
田單攻打聊城年餘,城中百姓卻未揭竿而起,與城外齊軍裏應外合,簞食壺漿
以迎王師;「以敝聊之民,距全齊之兵」,若無聊城百姓擁戴配合,實很難令人
想像,孤立無援的燕軍,竟能固守城池年餘,並給齊軍造成重創。而在圍城糧
食耗盡,達到食人炊骨慘況下,仍堅守危城無反叛之志,顯見燕將治理聊城頗
得民心。田單陷城後予血洗殺戮,作諸齊軍民叛國者炯戒,亦屬可理解之舉動,
然其屠城殘暴行徑,應非魯連意料所能及。明‧徐孚遠(1535-1604)言:
魯連義不帝秦,于大義無乖,遺燕將言,勸其降〈書〉,此其不義耶? 然魯連齊人,故為齊言也。42
清‧程餘慶《史記集說》亦言:
魯連執不帝秦,真乃申大義于千古者,勸燕將降齊,此其不義耶?然 連齊人,為齊言耳。43
乍看之下,魯仲連射〈書〉聊城,對燕將實施攻心戰,瓦解了精神武裝和心防,
40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太史公自序》,卷一百三十,頁 1344。 41 同前註,卷八十三,頁 978 引。 42 明‧凌稚隆輯校,《史記評林》,卷之八十三,總頁 2071 引。 43 清‧程餘慶撰,《史記集說》,第四冊,頁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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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 45 期
使其戰鬥意志崩潰而自殺,似導致孤城棄守與屠城悲劇。事實上,聊城淪陷乃
必然結局,魯連射〈書〉,僅是發揮臨門作用,況其初衷在免生靈塗炭,化解戰
事曠久與兵凶戰危。〈書〉中再三諄勸,燕將能忍一時羞辱,保全將士們有用之
身,以待他日建功立業,湔雪前恥;燕將自盡與殘酷屠城,實出於魯仲連意料
外,不應由其擔負悲劇責任。況且,魯仲連身為齊人,站在齊國利益設想考量,
本屬順理成章合於情理,道義和情感上均無可指責。
〈書〉中反復指陳,齊、秦間已完成結盟,「衡秦」其外交碩果,使國際戰
略形勢產生質變,齊三面受敵危殆情勢獲得轉捩;秦師對楚、魏軍隊,發揮了
關鍵性牽制作用,續守孤城已無未來和意義。較諸其游說新垣衍,痛責暴秦豺
狼野心,貪慾無厭,酷虐百姓,背棄禮義,寧死不臣嚴凜「大義」,此際全被拋
諸九霄雲壤外,前後可謂判若兩人,益知「義不帝秦」凜然立場,實隨著齊家
利益浮動和轉移。推究其因,倘趙、魏尊秦為帝,成受強秦羈縻屬國,勢在君
命淫威下,被迫兵伐齊、楚、燕諸國,日後鷸蚌相爭,徒自耗損資源財力,秦
則趁機坐收漁利。游說新垣衍「義不帝秦」,真實心意乃為齊國利益設想。準此
觀之,魯仲連辭千金之賞,不以恩惠繩諸於人,不受封君出塵俊逸行止,確值
得後人稱頌垂懿;至其對趙勝夸夸自詡,「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
紛亂而無取」,以其本為齊家利益觀,似不無英雄欺人與唱高調之嫌者?
叁、鄒陽獄中上〈書〉,打動梁孝王其原因
鄒陽,西漢臨淄人。漢景帝時,與枚乘(前 210-前 140)、嚴忌(前 188
-前 105)等在吳國做官,均以善辯和文章著名。吳王劉濞(前 215-前 154)
欲謀逆,鄒陽上〈書〉勸諫,吳王不納,遂與枚乘、嚴忌等,投奔梁王為客卿。
後被羊勝(?-前 148)、公孫詭(?-前 148)等陷害,不幸被讒下獄。生死
未卜之際,上〈書〉自辯,終感寤孝王,赦以為上客。〈梁孝王世家〉載: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與孝景帝同母。母,竇太后也。孝文 帝凡四男,長子曰太子,是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參;次子勝。44
孝王是漢文帝次子,名「劉武」,母竇太后,景帝同胞兄弟。文帝前元 2 年(前
44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卷五十八,頁 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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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初封代王,次年徙淮陽王。文帝前元 12 年(前 168),梁王劉揖游獵時
墜馬死,無子,徙劉武為梁王。其為人子慈孝,卒諡曰「孝」,稱「梁孝王」。
〈獄中上梁孝王書〉中,鄒陽充分運用「援古證今」、「比物連類」議論方
法,將大量歷史事件和人物事蹟,進行排比歸納,層層疊加,浪浪襲來,產生
氣勢磅礡藝術效果,乍看下確使人有行文千迴百轉,氣魄雄奇瑰偉,文章波瀾
壯闊之感。明‧林希元(1482-1567)讚譽言:
此〈書〉意思,千翻百轉,如九級浮屠,愈出愈高。詞源如萬里黃河,
滾滾不竭,終歸大海。此等文章,自是元氣未漓時人手筆,非後世操 觚鎔意者可到。45
反之,清‧曾國藩(1811-1872)《求闕齋讀書錄》,則譏評其言:
仲連高節,似非鄒陽可擬。〈上梁王書〉,亦拉雜無精義。子長特以〈書〉 中所稱,有與己身相感觸者,遂錄存之。46
〈書〉中,援大量歷史人物和事件,比物連類,反復申說,鋪陳排比,產生波
瀾壯闊的氣勢。彷彿浩浩滾滾錢塘浪潮,萬馬奔騰迎面奔襲而來,令人目不暇
給,幾乎無暇仔細思量,頗具視覺上震撼效果,儼有沛然莫禦說服力量。然筆
者以為,鄒陽獄中上〈書〉,若要真正打動孝王,則其須具備相當文化素養,嫻
熟於歷史掌故。倘孝王史學修養不足,不明所舉人物事蹟,疏曉相關歷史典故,
將會不知其所云,形同對牛彈琴,甚可能得到反效果。鄒文中言:
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國,齊用越人蒙而彊威、宣。此二國,豈拘
於俗、牽於世,繫阿偏之辭哉?公聽並觀,垂名當世。故意合則胡、
越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則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
蔡是矣。
文中又言:
45 清‧程餘慶,《史記集說》,第四冊,頁 1011 引。 46 清‧曾國藩,《求闕齋讀書錄》,收入沈雲龍主編,《曾文正公全集 7》(台北:文海出版社,
1974 年 2 月),卷三,頁 17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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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 45 期
夫晉文公親其讎,彊霸諸侯;齊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則?慈
仁殷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文中又言: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兵彊天下,而卒車裂之;越用大夫
種之謀,禽勁吳,霸中國,而卒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
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
凡此種種,均須瞭解典故歷史背景,熟諳相關人物事蹟,方能明〈書〉中意涵
所指。其次,孝王須仔細揣摩相關歷史人物和事件,與鄒陽現實處境間聯繫及
因果關係,才能感受〈書〉中纏綿悱惻,衷情款款,瞭解無辜遭讒下獄的委屈。
然而,盛怒下的孝王,對其忠誠存在疑慮,是否會有耐心和閒情逸致?
是故,透過《史記》相關篇章,《漢書‧賈鄒枚路傳》間,史事情節印證發
明,鄒陽獄中上〈書〉,筆者以為,明顯具有以下二傾向:
一、部分說辭邏輯欠嚴謹,並不具感人肺腑說服力
上〈書〉中,部分說辭邏輯並不嚴密,細予思考分析,似不盡全合乎情理,
甚與相關史實有悖,並不具動搖人心,使人醍醐灌頂說服力量。鄒文中言:
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者司馬喜臏腳於
宋,卒相中山;范雎摺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
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位,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
匹夫無罪,咎在懷璧,醜女與庸碌無能者,自身不具威脅性,豈會招來他人嫉
妒或中傷?此外,范雎「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位」,溢美說辭也與史實悖謬,
屬顛倒黑白,引喻失義的妄語。拙文〈《史記‧范雎蔡澤列傳》析論〉言:
與魏齊等人私仇比,對魏冉、白起傾軋讒害,則全屬政治恩怨。基於
貴族與策士,本土派與關東派,利益上根本衝突,范雎欲立足秦政壇,
謀取相宰地位,勢必傾敗魏冉,二者冰炭不容,本難兩立。魏冉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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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主,貴溢驕盈,使秦王芒刺在背,必欲除之而後快。其尤甚者,魏
冉憂死,竟將陶邑封土,納入為郡,強奪子孫襲爵機會,消弭朝廷巨
大隱患,免於尾大不掉;對娘舅實刻薄寡恩,過於趕盡殺絕,似不無
范雎操弄挑撥,防魏冉子孫重返政壇,對其地位性命構成威脅?白起
受穰侯拔擢知遇,對彼感恩戴德,忠心耿耿,儼如家將家臣。復以戰
功彪炳,聲威赫赫,屢次違抗將命,遂成秦王隱憂,驕兵悍將,今日
不除,來日必有無窮禍患,范雎誘導挑唆下,遂命白起自裁,自毀國 之干城。47
除以挑撥離間手段,傾敗穰侯魏冉,謀奪秦國相位、屢次搆陷白起,誘使秦昭
王冤殺良將,自毀國之干城外;為報昔日落難時,鄭安平救命深恩,偕亡患難
舊情、王稽舉薦有功,促成君臣間遇合之義,范雎拜相後,立保鄭安平為將軍,
舉王稽為河東守。然而,秦昭王 49 年(前 258),鄭安平率軍進擊邯鄲,趙軍
圍困形勢下,以兵 2 萬人降趙,受封為「武陽君」、王稽為封疆大吏,才不稱職,
守河東 3 年,政績欠佳,均未向朝廷繳賦述職,給范雎招來不少難堪;此外,
為免禍患及身,急流勇退,主動辭去宰職,歸回相印,向秦王推薦蔡澤瓜代,
俱榮俱損,以朝中代理人左右政局。種種任用親信作為,迫害政敵殘酷手段, 在在均與受人嫉妒,「捐朋黨」、「挾孤獨」說辭有違。48
此外,文中又言: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於道路,人無不按劍相眄者。何
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輪囷離詭,而為萬乘器者。何則?以
左右先為之容也。故無因至前,雖出隋侯之珠,夜光之璧,猶結怨而 不見德。故有人先談,則以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49
按常理而言,世人總望不勞而獲,期盼天上掉下餡餅,何況無端得到價值連城,
47 拙文,〈《史記‧范雎蔡澤列傳》析論〉,頁 49。 48 鄭安平、王稽、蔡澤相關事蹟,參見拙文,〈《史記‧范雎蔡澤列傳》析論〉,頁 28—35。 49 韓兆琦釋「無因而至前」言:「黑暗中突然而至,人不知其意欲何為。」氏著,第柒冊,頁
4506。
韓氏以為黑暗道上,投人以明月珠與夜光璧,人因不知為何物,不明其意欲何為,故按劍眄 視而怒。筆者以為,說法頗與人為財死,趨利避害人性有悖。明月之珠與夜光之璧,闇途上 熠熠生輝,必為絕世珍寶無疑,怎可謂不知其為何物?此例實鄒陽比擬不當,引喻失義,邏 輯欠缺嚴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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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熠闇途隋珠與夜璧。眾生在巨大利益前,多數會表現趨之若鶩,人為財死無
悔態度,殺頭生意都有人做,況能驟得珍貴珠、璧,歡欣鼓舞尚且不及,豈會
反按劍怒目而視?盤根錯節的樹根,彎曲奇特,能成為君主賞翫物,實因具原
生態素樸美感,價值益貴重不斐。若多予人工雕飾,反減損自然質樸,變得平
淡無奇,而不為君主所貴重。無故給予隋珠和夜璧,驟獲龐大利益,多數人均
會感激戴德,豈會反被憤怒怨懟?只因有人先說些好話,枯木朽株般些微末勞,
就會被君王銘記不忘,豈不在諷刺人君偏聽信讒,無能昏聵,缺乏是非與思考
判斷能力?
二、刻意投孝王所好,表達擁立赤忱與獻媚之意
事實上,孝王未必如楚元王劉交,具詩禮簪纓深厚學術文化素養、未必能
為鄒陽立場設身處地、〈書〉中部分說辭內容,「亦拉雜無精義」,邏輯上並不盡
嚴密合理,故上〈書〉辭語蘊涵,實未必真能感動孝王。接到獄中上〈書〉,立
刻感寤赦其出獄,並待鄒陽為上客,其中實另有關隘與奧妙!考察孝王名分,
是裂土封疆同姓諸侯王,然〈書〉中屢以「人主」稱者,竟達 5 次之多。文中
又言:
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義,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稱,三王易為
也。
文中又言:
今人主誠能去驕慠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墮肝膽,施
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則桀之狗可使吠堯,而蹠之客可使刺
由。
文中又言:
雖竭精思,欲開忠信,輔人主之治,則人主必有按劍相眄之跡,是使
布衣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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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又言:
今人主沈於諂諛之辭,牽於帷裳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皁,此鮑
焦所以忿於世,而不留富貴之樂也。
此外,〈書〉中以「聖王」稱孝王者,計 3 次。文中又言:
是以聖王覺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能說於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
孕婦之墓,故功業復就於天下。
文中又言:
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之湛七族,要離之燒妻子,
豈足道哉?
文中又言: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而不牽於卑亂之語,不奪於眾
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荊軻之說,而匕首竊發;
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而歸,以王天下。
再則,以「當世之君」謂孝王者,1 次。文中又言:
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賤,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
懷龍逢、比干之意,欲盡忠當世之君,而素無根柢之容。
又,以「闕下」之語,稱呼孝王府邸者,1 次。文中又言:
今欲使天下寥闊之士,攝於威重之權,主於位勢之貴,故回面汙行以
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伏死堀穴岩藪之中耳,安肯有盡
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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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兆琦《史記箋證》言:
闕,帝王宮門兩側的臺觀。50
「闕」,指帝王宮門兩側的臺觀,天下臣民欲向皇帝言事者,均可「伏闕上書」,
多數能獲勤政天子御覽。
鄒陽〈書〉中,以「人主」51、「聖王」、「當世之君」謂孝王;以宮殿象徵
的「闕下」,指稱孝王府邸,筆者以為,絕非偶然無意之舉,此間應寓涵有深意,
實乃別有所指。〈梁孝王世家〉載:
二十五年,復入朝。是時上未置太子,上與梁王燕飲,嘗從容言曰:
「千秋萬歲後傳於王。」王辭謝。雖知非至言,然心內喜,太后亦 然。52
景帝曾於家宴,順口說晏駕後,要將帝位傳孝王。孝王推辭不受,因知所說非
真心話,內心仍相當高興,竇太后也覺得歡喜。自此以後,便對繼承大統產生
了期待。〈梁孝王世家〉載:
其春,吳、楚、齊、趙七國反。吳、楚先擊梁棘壁,殺數萬人。梁孝
王城守睢陽,而使韓安國、張羽等為大將軍,以距吳、楚。吳、楚以
50 韓兆琦,《史記箋證》,第柒冊,頁 4509。 51 除〈魯仲連鄒陽列傳〉,以「人主」暗喻梁孝王屬特例外,其他相關《史記》篇章中,「人主」
均為帝王指稱。
〈高祖本紀〉載:「今高祖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史記
會注考證》,卷八,頁 171。
〈紀〉中「人主」,指漢高祖;太公雖父,稱「太上皇」,分屬「人臣」。 又,〈范雎蔡澤列傳〉載蔡澤言:「吾持粱刺齒肥,躍馬疾驅,懷黃金之印,結紫綬於要,揖
讓人主之前,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同前註,卷七十九,頁 955。
〈傳〉中「人主」,指「戰國七雄」諸國之君,身份地位,與漢家同姓諸侯王間,仍不可等同 而語。鄒陽屢以「人主」稱梁孝王,其中實寓有身登大寶,一統六合,君臨宇內,位尊九五 獻媚之意。
此外,〈梁孝王世家〉載:「(孝王)入與人主同輦,出與同車。」同前註,卷五十八,頁 809。 此處的「人主」,指漢景帝。《史記》撰述體例中,孝王以諸侯王身份,不得僭稱「人主」,於 此尤為昭顯。〈獄中上書〉屢稱之,其投孝王所好,上〈書〉表忠,表達擁立赤誠用意者,於 此彰彰可見,史公微言大義,從中亦昭然可睹。
52 同前註,卷五十八,頁 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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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為限,不敢過而西,與太尉亞夫等相距三月。吳、楚破,而梁所破 殺虜略與漢中分。53
吳、楚等七國之亂,叛軍先攻梁國棘壁,殺了梁軍幾萬人,足見戰事慘烈程度。
孝王鎮守睢陽,親冒矢石,派韓安國、張羽等為大將軍,率軍到東境抵抗吳、
楚。叛軍因受梁師牽制,無法越境挺進關中,與太尉周亞夫相持三月,不久亂
事即被平定。孝王七國叛亂中,誓死不降,立下赫赫不朽功勳,保全景帝江山
社稷,實因當時未立太子,企盼藉立下戰功,促景帝實踐冊儲諾言,力戰不屈,
實為保衛自己隱形江山。試想,孝王若投降吳、楚,同姓諸侯王尊顯地位,並
不會遭受任何影響,同是劉氏漢家天下,實不必奮戰至此,甘冒城破身亡巨大
危險。〈梁孝王世家〉載:
明年,漢立太子。其後梁最親,有功,又為大國,居天下膏腴地。地 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四十餘城,皆多大縣。54
景帝 4 年(前153)夏天,立栗姬所生長子劉榮為太子,皇子劉徹為膠東王。55
梁在諸侯王中與朝廷關係最親,又在平定叛亂中,立下存續宗廟顯勳,基於補
償和愧疚心理,景帝封予諸侯王中面積最大,人口最多,最肥沃富饒的土地。
孝王是太后寵愛的少子,平叛中立下赫赫戰功,或基於失望與不滿心理,
此後便僭越名分,大治宮室,車馬服飾均擬於天子。〈梁孝王世家〉載:
於是孝王築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為複道,
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里。得賜天子旌旗,出從千乘萬騎。東西馳獵, 擬於天子。出言蹕,入言警。56
筆者以為,車馬服飾擬於天子,應有景帝的賞賜和默許,孝王有存續社稷功勳,
景帝愛子未冊為儲,不免有虧欠和補償心理。故能容忍孝王僭越行為,給予漢
帝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尊貴地位。此外,應有安撫竇太后的用意。然而,心
53 同前註。 54 同前註,卷五十八,頁 806。 55 〈孝景本紀〉言:「四年夏,立太子,立皇子徹為膠東王。」同前註,卷十一,頁 200。 56 同前註,卷五十八,頁 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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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怨望的孝王,卻得寸進尺,不知節制,出行跟從千乘萬騎,入警出蹕,排場 擬於天子,招搖無忌行止,逐漸挑戰了景帝容忍底線。57〈梁孝王世家〉載:
十一月,上廢栗太子,竇太后心欲以孝王為後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
關說於景帝,竇太后議格,亦遂不復言以梁王為嗣事。由此以事祕, 世莫知,乃辭歸國。58
景帝 7 年(前 150)冬,栗太子劉榮被廢,改封臨江王。59竇太后原盼立孝王為
嗣,成漢室宗廟社稷繼承人,因受袁盎等大臣反對,太后想法沒能實現,孝王
只得離開京城,回到梁地封國。
景帝 7 年 4 月,立膠東王劉徹為太子,孝王怨恨反對的議臣,和羊勝、公
孫詭暗中策劃,派刺客暗殺袁盎等大臣十餘人。〈梁孝王世家〉載:
其夏四月,上立膠東王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議臣,乃與羊勝、公孫
詭之屬,陰使人刺殺袁盎及他議臣十餘人。逐其賊,未得也。於是天 子意梁王,逐賊,果梁使之。60
劉徹立為太子後,孝王與羊勝、公孫詭之屬密謀,刺殺袁盎等十餘名議臣,企
圖和心態實不難理解,旨在削弱擁立新儲接班勢力。前既有栗太子被廢經驗,
難保世子不會重蹈覆轍,己身並非毫無機會,況朝中有太后殷盼和支持。《漢書‧
鄒陽傳》載:
初,勝、詭欲使王求為漢嗣,王又嘗上書,願賜容車之地徑至長樂宮,
自使梁國士眾築作甬道朝太后。爰盎等皆建以為不可,天子不許。梁
王怒,令人刺殺盎。上疑梁殺之,使者冠蓋相望責梁王。梁王始與勝、 詭有謀,陽爭以為不可,故見讒。枚先生、嚴夫子皆不敢諫。61
57 〈韓長孺列傳〉載:「出入游戲,僭於天子,天子聞之,心弗善也。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
者,弗見,案責王所為。」同前註,卷一百八,頁 1144。
58 同前註,卷五十八,頁 806。 59 〈孝景本紀〉言:「七年冬,廢栗太子為臨江王。」同前註,卷十一,頁 200。 60 同前註,卷五十八,頁 806。 61 清‧王先謙,《漢書補注》,卷五十一,頁 1086。
試論《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敘事內涵與合傳緣因 31
《漢書》本傳載,鄒陽極力反對派遣刺客,暗殺朝臣躁進不智舉動,卻被羊勝
和公孫詭等讒害,遭盛怒下孝王投入獄中。鄒陽反對暗殺計畫,推測其原因,
不外此舉目標顯著,儼然此地無銀三百兩,形向朝堂不打自招,任誰都會猜測
聯想,目無朝綱暗殺行動,撼動社稷政治事件,孝王必難脫牽涉關聯。
《漢書》詳載政治謀殺行動,形象表現窺伺神器的孝王,急切掃除接班障
礙,亟欲登上皇位焦躁心情,滿懷承繼大統慾望和野心。膽大妄為與猖狂恣肆,
竟在動見觀瞻敏感時刻,毫無顧忌刺殺朝廷重臣,利令智昏與不擇手段,實已
到不計代價後果,令人匪夷所思地步,顯示其對帝位皇權,是何等的渴望與孜
求!故而,筆者分析傳文,以為鄒陽獄中上〈書〉,打動孝王真正原因,在其巧
妙將「人主」、「聖王」、「當世之君」、「闕下」等具君臨天下,牧理萬民,身登
大寶,位尊九五隱喻和政治符號;技術性鑲嵌在大量援古證今,比物連類,反
復申說,鋪張排比,歷史事件和人物事蹟中,使孝王在陣陣襲來,澎湃洶湧,
奔蕩激切語境氣氛下,強烈感受鄒陽忠心赤忱,願竭力報效輔佐君主,至死不
渝擁戴心意;和孝王確是站在同一陣線,而不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佞臣,
銳意表忠與獻媚下,深摯切中藩王浮躁躍動的心靈!
〈書〉中諄諄期勉孝王,君王對臣下若能推心置腹,體現情義,披肝瀝膽,
厚施恩澤;「則桀之狗可使吠堯,而蹠之客可使刺由」、「荊軻之湛七族,要離之
燒妻子,豈足道哉?」君王就能籠絡民心,廣泛延攬人才,得到臣下不問是非,
至死不悔愚昧效忠。並藉此感喻孝王,胸懷遠大欲得天下者,倘不明事實真相,
誤信讒言冤殺忠臣,將會寒盡天下人心,士民對其離心背德。是故,獄中上〈書〉
能否感寤孝王,實與說辭內容邏輯是否嚴密,用事析理是否近乎情理,切於歷
史脈絡事實、能否激發孝王同理心,站在鄒陽立場設身處地,瞭解忠信見讒的
委屈、是否具備足夠史學文化素養,嫻熟於歷史典故,能否消化〈書〉中內涵
掌故,種種等均關聯不大。其中最關隘處,要在使孝王瞭然堅決擁戴心意,處
處為其建功立業企圖設想,冰釋孝王不忠成見與誤解,使其明白值此用人之際,
錯殺忠臣義士必會喪失民心,影響千秋萬世的帝業。此外,〈書〉中亦善於製造
錯愕氣氛,全文環繞「忠」、「信」2 字,每方說「常以為然」,隨即改口稱「徒
虛語耳!」並屢舉反證言,「臣始不信,迺今知之!」表達其盡忠竭誠,反受搆
陷入獄痛心疾首。此對雄心勃勃,亟欲收攏人脈,製造輿情社論的孝王,均產
生相當程度震撼作用,故立赦鄒陽出獄,並待以為上客。
事態日後情勢證明,孝王和羊勝等利慾薰心,隳墮朝綱,猖狂不智躁進舉
措,確招來殺身禍患與悲劇。狙殺重案發生後,景帝疑刺客受孝王指使,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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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兇手疑是其所派,連遣使者適梁審查驗問,孝王為求棄俥保帥,命令羊勝和
公孫詭自殺。〈鄒陽傳〉又載:
及梁事敗,勝、詭死,孝王恐誅,迺思陽言,深辭謝之,齎以千金, 令求方略解罪於上者。62
暗殺事件罪跡敗露後,孝王恐懼遭受殺戮,想起當初鄒陽諫言,確實目光深遠
如炬,心中非常自責後悔。除向鄒陽深摯歉意外,並贈以千金為賠禮,懇請其
尋求除罪策略。事實最終明證,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佞,敢於悖逆時勢而行,
提出良藥苦口建言者,才是真心為孝王設身處地。當枚乘、嚴忌之徒,均碌碌
無所作為時,鄒陽並未記恨曾被下獄,反為孝王安危積極奔走。《漢書‧鄒陽傳》
載,齊國同鄉王老先生指點下,到長安拜訪王長君,盤桓其侯邸數日後,鄒陽
趁空暇進言:
竊聞長君弟得幸後宮,天下無有,而長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
事即窮竟,梁王恐誅。如此,則太后怫鬱泣血,無所發怒,切齒側目 於貴臣矣。臣恐長君危於累卵,竊為足下憂之。63
王長君是王美人兄長,王美人有寵於景帝,身又被冊為蓋侯,志得意滿下,行
跡頗狂誖驕恣。鄒陽發揮高度游說技巧,以袁盎被刺真相即將明朗,孝王深恐
遭殺身絕嗣。若然,太后必淒心欲絕,肝腸寸斷,勸王長君趁此機會,助孝王
解除危機,讓太后欠下他天大人情。鄒陽又言:
長君誠能精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長君必固自結於太后。太后厚德
長君,入於骨髓,而長君之弟幸於兩宮,金城之固也。又有存亡繼絕 之功,德布天下,名施無窮,願長君深自計之。64
與獄中上〈書〉自辯般,鄒陽站在王長君利益設想,慫恿其竭力奔走,助孝王
脫於眼前危難,使太后對其感恩戴德。王美人身處九重宮闕,定蒙太后垂憐關
62 同前註。 63 同前註,卷五十一,頁 1087。 64 同前註。
試論《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敘事內涵與合傳緣因 33
愛,得太后和皇帝兩宮寵倖,則王長君家外戚勢力,將如金城般鞏固,擁難以
撼動通天權勢。策士巧舌如簧鼓唆下,王長君利用時機入宮進言,韓安國也去
游說長公主,孝王最終未受牽連。筆者以為,無情最是帝王家,若非太后刻意
維護和掣肘,景帝迫於大漢以孝立國,母命難違無奈情勢,縱能顧念骨肉親情,
孝王存續宗廟功勳,不忍致之於死;必施以削減封地,甚而奪去王爵,廢為庶
人的懲罰,徹底瓦解儲君隱患威脅,不致讓其輕易置身暗殺事件外。
肆、史公將魯仲連與鄒陽合傳之緣因
所謂「合傳」,即二人以上同記於一篇傳中,多以姓名或官爵標示篇名。蔡
信發〈《史記‧管晏列傳》析論〉言:
《史記》合傳的基本條件是傳中人物間的關係須密切,或須有若干相
同之處,可同時代也可不同時代。同時代的合傳,如同書〈廉頗藺相 如列傳〉即是;不同時代的,可以本文析論的〈管晏列傳〉為例。65
前賢析《史記》傳主合傳原因,每從不同角度切入,眾說紛紜,遂多仁智互見
者。李景星《史記評議‧孫子吳起列傳》言:
〈孫吳傳〉以兵法連合。66
〈酈生陸賈列傳〉言:
〈酈陸傳〉以辨士合。67
〈樗里子甘茂列傳〉言:
樗里子、甘茂,以同官合傳。68
65 蔡信發,〈《史記‧管晏列傳》析論〉,收入《話說史記》(台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1995
年 10 月),頁 159。
66 李景星,《四史評議‧史記評議》,頁 62。 67 同前註,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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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羽詵《李景星《史記評議》研究》,將李氏分析傳主合傳之因,歸納為「才幹
相同」、「官職相同」、「行事風格相同」、「具有特定的對應關係」、「事蹟相似」 共 5 種。69又,阮芝生〈論史記五體的體系關聯〉,將史公合傳原因,分為「學 術相關」、「功業相似」、「行事相涉」、「志節相類」4 種。70另,楊燕起《史記的
學術成就》,將史公合傳緣由,分為「所職相同」、「事迹牽連」、「前後相因」、「彼 此相形」、「互相掩映」5 種。71
立足前學研究基礎上,透過傳文敘事內涵深入分析,筆者以為,史公將二
者合傳其緣因:
一、以「齊人同」而合傳
史公將魯仲連與鄒陽合傳,因二者均是齊人,具有相同的地域背景。清‧
尚鎔《史記辨證》言:
於是取為合傳,以「齊人也」一語聯貫,前人罕知其用意也。(已見
前引)
本傳中載:
魯仲連者,齊人也。好奇偉俶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好持高節。
魯仲連時期,齊君為「齊王建」(前 264-前 221 年)。本傳又載:
鄒陽者,齊人也。游於梁,與故吳人莊忌夫子、淮陰枚生之徒交。
《漢書‧鄒陽傳》亦載:
鄒陽,齊人也。漢興,諸侯王皆自治民聘賢。吳王濞招致四方游士,
68 同前註,頁 67。 69 黃羽詵,《李景星《史記評議》研究》(台北: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
年 6 月),頁 64—80。
70 阮芝生,〈論史記五體的體系關聯〉,收入《台大歷史學報》第七期(1980 年 12 月),頁 24—26。 71 楊燕起,《史記的學術成就》(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99 年 2 月),頁 161。
試論《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敘事內涵與合傳緣因 35
陽與吳‧嚴忌、枚乘等俱仕吳,皆以文辯著名。72
史公將二者合傳,魯仲連與鄒陽皆齊人,以其地域背景相同故。
二、以「游士同」而合傳
史公將其合傳,因二人同為說士,具有相同出身背景。魯仲連游說新垣衍
「義不帝秦」,射〈書〉燕將曉喻利害,行止即屬戰國晚期說士典型。〈梁孝王
世家〉載:
招延四方豪傑,自山以東游說之士,莫不畢至,齊人羊勝、公孫詭、 鄒陽之屬。73
〈司馬相如列傳〉亦載:
是時梁孝王來朝,從游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吳莊忌夫子之徒。74
史公在其撰述中,實將鄒陽目為說士之流。此外,東漢‧班固撰《漢書‧藝文
志》,書中有《魯仲連子十四篇》,班固將其歸於儒家、《鄒陽七篇》,班史將之 類於縱橫家。75
《漢書‧藝文志》將魯仲連歸於儒家,將鄒陽列入縱橫家。然而,二者實
兼縱橫家「詭辯」、儒家「仁義」之學於一身。清‧章學誠(1738-1801)《校
讎通義》言:
縱橫者,詞說之總名也。蘇秦合六國為「縱」,張儀為秦散六國為「橫」,
同術而異用,所以為戰國事也。既無戰國,則無縱橫矣。而其學具存,
則以兵法權謀所參互,而抵掌談說所取資也。是以蘇、張諸家,可互
72 清‧王先謙,《漢書補注》,卷五十一,總頁 1081。 73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卷五十八,頁 806。 74 同前註,卷一百一十七,頁 1207。 75 清‧王先謙,《漢書補注》,卷三十,總頁 08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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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於兵書,而鄒陽、嚴、徐諸家,又為後世詞命之祖也。76
儒家自戰國以來,頗染策士游衍之風,孟軻即以好辯擅名,降及漢初,依然餘
勁未衰,流風積習未改。傅劍平《縱橫家與中國文化》言:
楚漢之際到漢武帝時的縱橫家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漢統一前後活躍
於漢及其他異姓諸侯王間的縱橫家;另一類是漢統一後活躍於劉姓諸
侯王中的縱橫家。第一類以陸賈、蒯通及酈食其為代表人物;第二類
則以羊勝、公孫詭、鄒陽、嚴助、嚴安、徐樂及主父偃為代表。第一
類縱橫家的活動時期從楚漢相爭、劉邦統一中國到高后時止;第二類
縱橫家的活動時期是從高后時起到漢武帝時止,時間共達一百二十餘 年,幾乎與戰國時期縱橫家主要活動時期的時間之長短大致相同。77
史公將魯仲連與鄒陽合傳,實因二人處於相同時代學術氛圍。此外,臺靜農《中
國文學史》亦言:
其時以「文辯著名」的縱橫家鄒陽,他的文體在修辭方面截然不同於
上述的作者,他上承荀卿、韓非、李斯一系,又多少受了與其交游的
辭賦家嚴忌、枚乘的影響。班孟堅將他列為縱橫家,其實縱橫家政治
氣味少,而文士氣味重,漢一代華麗整齊的文士文,與鄒陽有關係, 如司馬相如、東方朔等人的散文,即屬於鄒陽一系。78
魯仲連學術根柢儒學,多沾染說士縱橫游衍氣習;鄒陽學術源於縱橫家,而說
士氣味少,文士氣息重。二人同為游說之士,處於相同時代學術氛圍,均兼儒
家和縱橫家學於一身,故史公迺為合傳。
三、以「遭際同」而合傳
二者與史公身世遭遇,有部分相似處,史公心有戚戚焉,故將二人合傳,
76 清‧章學誠,《校讎通義》,收入陸費逵總勘,高時顯、吳汝霖輯校,丁輔之監造,《四部備要》
(台北:中華書局,1965 年 11 月),卷三,頁 15、16。
77 傅劍平,《縱橫家與中國文化》(台北:文津出版社,1995 年 2 月),頁 205、206。 78 臺靜農,《中國文學史》(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4 年 12 月),頁 110。
試論《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敘事內涵與合傳緣因 37
此說前賢已多所著墨。明‧陳仁錫(1581—1636)言:
太史公引鄒陽與仲連同傳者,以其同有排患之功也。《漢書》陽用王 先生計,說王美人兄以救梁孝王,今《史記》無此一事,疑有誤。79
清‧馬其昶(1855—1930)《抱潤軒文集》言:
其推言李陵功罪,抑所謂「排患釋難解紛亂」者?忠貞不白,遽與禍 會。80
此外,李景星《史記評議》言:
且史公天性與魯仲連同,其遭際復與鄒陽同,史公之傳二人,并有自 為寫照之意。81
史公將二者合傳,亦與己身遭遇有關,實有寄寓情懷,自為身世寫照之意。其
中,魯仲連游說新垣衍,解邯鄲城圍之急,與史公為李陵仗義執言,在「排難
解紛」上,遭際實有相近處;鄒陽極力勸諫孝王,阻其遣刺客暗殺朝臣躁舉,
反遭盛怒的孝王下獄,忠信見讒,幾招來殺身禍端;與史公替李陵申辯,觸怒
武帝幽於縲紲,幾瀕於死亡境地,遭遇上亦有雷同處,史公將其合傳,頗有寄
寓身世遭遇用意。惟筆者以為,史公衷情感慨,實遠甚於鄒陽,彼尚有機會上
〈書〉自陳,為己言事申冤,終於感寤孝王,赦免出獄,並延以為上客;史公
則交游闊絕,無人替其挺身而出,涉險以曉喻武帝,卒遭腐刑奇恥垢辱。其將
二者合傳,除魯連有「排難解紛」之舉,鄒陽罹「幽於縲紲」之厄,與史公身
世遭際相類外,實有慨遭李陵之禍,無由為己申明心跡,無人替其「排難解紛」
幽憤牢騷之意。
四、以「說術同」而合傳
79 明‧凌稚隆,《史記評林》,卷之八十三,總頁 2071 引。 80 清‧馬其昶,《抱潤軒文集‧讀魯仲連鄒陽傳》,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編纂委員會編,《清
代詩文集彙編》第 781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 12 月),卷二,頁 232。
81 李景星,《四史評議‧史記評議》,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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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傳文敘事內涵深入解析,魯仲連請纓游說魏使,動機實為齊國利益考量,
因洞澈其鼓吹帝秦,包裹在和平糖衣下,企保魏權貴尊寵地位,既得利益者偽 善心理;「能設詭說,解患於危城」82,藉由高明游說技巧,先以連番詭辯說辭 曉以利害,所舉引古鑒今,以史為戒之例證,「其指意雖不合大義」83,存在著
不少牽強比附邏輯謬誤,並不具有多少說服力,雖無關乎游說成敗與宏旨,卻
產生良好程序鋪陳效果。巧妙地將核心利益,關鍵性真言警語,隱藏在一些邏
輯頗為錯亂,乍聽下卻彷彿正義凜然說辭後。替新垣衍搭建下臺階梯,使其儼
在義正辭嚴曉義中,當頭棒喝,幡然澈寤,免去私慾被洞澈尷尬處境,並能順
勢以醒悟姿態,放棄帝秦「錯誤」主張,從而達成聯魏擊秦協議,解除趙家傾
覆危機,獲致圓滿游說成果。
鄒陽竭忠盡誠,敢於違逆上意,諫阻暗殺朝臣不智舉動,反遭羊勝等讒言
誹謗,觸怒主上將其下獄。孝王名分為同姓諸侯王,「廣宮室,車服擬於天子, 然亦僭矣!84」野心勃勃,僭越禮制,覬覦神器大位。鄒陽洞悉其心理,〈書〉
辭能打動孝王,在援大量史實和人物事件,比物連類,反復申說,鋪陳排比,
形成千迴百轉,波瀾壯闊瑰偉氣勢;巧妙將「人主」、「聖王」、「當世之君」、「闕
下」等具君臨天下,俯牧黔黎,躋登大寶,位極九五隱喻與政治象徵,技巧性
鑲嵌在大量史事和人物事蹟中;使孝王在翻滾澎湃,潮浪般奔騰襲來,語境激
切節奏氣氛下,強烈感受鄒陽輔佐忠懇,真摯不渝擁立心意。藉此寤喻孝王,
志向遠大欲得天下者,倘誤信讒言錯殺忠臣,「士伏死堀穴岩藪之中耳,安肯有
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不僅難攬英傑於「闕下」,且會寒盡海內民心,眾庶離
心異德,打擊追尋千秋帝業,對孝王心理產生了震撼效果。實與〈書〉中用事
析理,邏輯是否嚴密合理,敘事是否切近於情理、能否激發孝王同理心,替其
設身處地等均無關涉!
職是,魯仲連巧妙勸說新垣衍,將攸關核心私利的警語,隱藏貌似正義凜
然冠冕說辭後;此與鄒陽獄中上〈書〉,大量史事與人物事蹟中,技巧性嵌入帝
82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太史公自序》,卷一百三十,頁 1344。 83 韓兆琦言:「此所謂『不合大義』,乃指其隱身不仕,不合孔門的積極行道而言。《論語‧微子》: 『子路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 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按:隱身不仕,也與司馬遷個人的人生觀不相合。」氏著,頁
4510。
韓氏說法,似值商榷。深索本傳敘事內涵,「魯連其指意雖不合大義」,贊語或指其援史為鑒, 以解圍城之患的「詭說」,多有牽強比附與邏輯謬誤者,與「義不帝秦」凜然大義不合,無關 乎游說成敗宏旨而言。
84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梁孝王世家‧贊》,卷五十八,頁 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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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隱喻與政治符號,切中孝王躍動浮躁心靈,二者高明言語論辯,可謂異筆同
工,儼出一轍。此外,「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出語立於新垣衍利害考量外,
魯連射〈書〉中,力勸燕將屈忍一時憤恚,作出慎謀合宜決斷,保全將士們有
用身軀,剖析守城困境句句在理。並屢為其立場設想,苦勸棄聊率師回朝,或
投降歸順於齊,獲取爵賞與豐厚利祿,使名聲顯揚天下,成就不朽的勳業。較
之鄒陽獄中〈書〉,諄諄期勉孝王,應對臣下推心置腹,沐情潤義,厚施恩澤,
藉此籠絡民心,廣泛延攬人才,製造社會輿情議論。立足孝王千秋帝業,剖心
掏肺,竭情表忠,表達至死不渝擁戴心意,增加說辭合理性與煽情性。二者游
說技巧相類,故史公將其合〈傳〉。
五、以「志行同」而合傳
史公合鄒陽於〈魯連〉,另一要因,厥以二者志行相類故。〈魯仲連鄒陽列
傳‧贊〉載:
太史公曰:「魯連其指意雖不合大義,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蕩然肆
志,不詘於諸侯,談說於當世,折卿相之權。鄒陽辭雖不遜,然其比
物連類,有足悲者,亦可謂抗直不橈矣,吾以是附之〈列傳〉焉。」
史公贊語,稱美魯連「蕩然肆志」,堅持志向,銳於為人排難解紛,秉性雖近俠
客之流,卻不為名利所羈,功成而不受賞,展現史公心折精神境界。「不詘於諸
侯,談說於當世,折卿相之權」,其以一介布衣,高談闊論,折衝樽俎,傾服公
卿將相,不向權勢折腰志節;此與鄒陽忠信見讒,「辭雖不遜」,〈書〉中多激
憤言語,刻意援史喻今,比物連類,鋪陳排比,烘托渲染氛圍效果。「抗直不
橈」,極力辯白自陳,不屈服於命運播弄,堅毅不撓抗爭精神,終觸動孝王 脫於縲紲,85衷情遭際多有值悲憫者。不計罹獄前嫌,奔波王侯門庭,赤忱替
85 《漢書‧賈鄒枚路傳‧贊》言:「鄒陽、枚乘游於危國,然卒免刑戮者,以其言正也。」卷五
十一,頁 1093。
《漢書‧敘傳》亦言:「榮如辱如,有機有樞。自下摩上,惟德之隅。賴依忠正,君子采諸。」
卷一百下,頁 1751。
陳直,《漢書新證》,釋「榮如辱如,有機有樞」言:「榮謂枚乘賈山也,辱謂梁王欲殺鄒陽也。」
(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79 年 3 月),頁 493。
故而,「以其言正也」、「賴依忠正」語,或意指鄒陽竭忠盡誠,極力諫阻暗殺舉動,反遭幽繫
縲紲,幾瀕於戮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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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排難解紛」,二者俠情義舉,志行有相類處,故附之於〈魯連傳〉。
立足前賢研究成果上,將此 5 項同傳原因,略與他篇合傳緣由相較,傳主
所處時代不同,史公加以合傳者,趙偉成〈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合
傳原因析論〉,析屈、賈合傳其因言:
本文從〈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梳理司馬遷為屈賈合傳的兩個考慮 因素,其一為生平遭遇,其二為文學造詣。86
對此,許愷容〈放逐/反放逐:重探〈屈原賈生列傳〉合傳意義與「發憤著書」
說〉亦言:
目前的研究成果,傾向於著眼在屈原、賈誼「俱被謗」、「俱工辭賦」
的通同處,以及帶有史公基於「同情共感」,藉兩人書寫心志的部 分。87
綜而言之,其「生平遭遇」、「文學造詣」、「俱被謗」、「俱工辭賦」、史公「同情
共感」等合傳緣由,此與〈魯仲連鄒陽列傳〉,「游士同」、「遭際同」合傳原因
相彷;又,蔡信發〈《史記‧管晏列傳》析論〉,解管、晏合傳之因言:
一、 管、晏均為齊人:管,潁上人;晏,萊之夷維人,並為齊人。
二、 管、晏均相齊君:管相齊桓公,晏相齊靈公、莊公與景公。
三、 管、晏均有事功:管尊王攘夷,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晏歷事三君,
厚殖國力。
四、 管、晏均有論著:管著《管子》,晏著《晏子春秋》,並傳世而為人所
知。
五、 管、晏均顯名諸侯:管任政於齊,名顯諸侯;晏善與君處,三世顯名
於諸侯。
六、 管、晏均影響深遠:春秋五霸,戰國七雄,齊並與焉,是實前有管仲
86 趙偉成,〈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合傳原因析論〉,收入《中國語文》762 期(2020
年 12 月),頁 79。
87 許愷容,〈放逐/反放逐:重探〈屈原賈生列傳〉合傳意義與「發憤著書」說〉,收入《思與言》
第 58 卷第 1 期(2020 年 3 月),頁 215。
試論《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敘事內涵與合傳緣因 41
施展其才,後有晏嬰奠定礎石使然。
七、 管、晏均能彰顯本文主旨,管受知於鮑叔,晏則知越石父、御者,並
可昭名本文主旨。88
管、晏二者合傳緣因,與〈魯仲連鄒陽列傳〉同者,可以「齊人同」、「志行同」
歸而納之。又,蔡信發〈淺說《史記‧孟荀列傳》〉,論孟、荀合傳其由言:
二儒皆祖述仲尼,為儒家傳人,此其一;二儒皆著書立說,弘揚聖道,
此其二;二儒皆設帳授徒,功在杏壇,此其三;二儒皆守正不阿,不 慕榮利,此其四;二儒所主雖異,唯皆論列人性,此其五。89
其「儒士同」、「志行同」、「性論同」合傳緣由,實與〈魯仲連鄒陽列傳〉,「游
士同」、「志行同」合傳原因無別;此外,傳主時代相同而合傳者,拙文〈《史記‧
范雎蔡澤列傳》析論〉,以為范雎、蔡澤合傳之因有四:
一、以「出身寒微同」而合傳。
二、以「縱橫說士同」而合傳。
三、以「繼踵取卿相」而合傳。 四、以「善始善終同」而合傳。90
其中,以「縱橫說士同」而合傳,與〈魯仲連鄒陽列傳〉合傳原因,其「游士
同」者無異。史公將二人牽合同傳,以現有研究成果觀之,除「說術同」合傳
緣因外,餘均不脫其他篇章範疇,符合《史記》合傳一般規律。益知唐‧司馬
貞主附魯連於田單,附宋玉於屈原,附鄒陽、枚乘於賈誼,實屬越俎代庖,徒
滋聚訟紛擾,並未契合史公撰述意旨。
伍、結語
〈魯仲連鄒陽列傳〉中,對史公其合傳緣由,歷來眾說紛紜,學者論見莫
88 蔡信發,〈《史記‧管晏列傳》析論〉,收入《話說史記》,頁 160。 89 蔡信發,〈淺說《史記‧孟荀列傳》〉,收入《話說史記》,頁 171、172。 90 拙文,〈《史記‧范雎蔡澤列傳》析論〉,頁 4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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衷一是。對史公將二者合傳,讚譽者或困惑者均有之,部分學者甚而以為,本
篇實史公編次草率不當者。明‧茅坤(1512-1601)《史記鈔》言:
太史公以鄒陽附魯連而並〈傳〉,亦其草草處。91
明‧陳仁錫評言:
太史公作〈仲連傳〉,附以鄒陽,非惟年代乖絕,即事迹亦不相類。92
此外,亦有學者指陳鄒陽,其歷史地位平常無奇,實不應予立〈傳〉者。韓兆
琦《史記通論》言:
《史記》人物中最不值得為之立傳的,我看莫過于鄒陽了,因為這個
人對于社會歷史的發展可以說是毫無影響。司馬遷之所以非要給他立 傳,首先是因為他這篇《獄中上梁王書》寫得好。93
本文立足前賢「齊人同」、「與史公身世遭遇同」研究基礎上,透過尋繹傳文敘
事內涵,探索其合傳意旨。筆者歸納以為,均有「千金之贈」經歷外,史公將
二者牽合,主因有五:即以「齊人同」、「游士同」、「遭際同」、「說術同」、「志
行同」而合傳,符合《史記》同傳內在規律。從中可窺史公「史識」,發微其合
傳標準與價值取捨,誠非「編次草率不當」、「合傳之最不可解」者。
值得一提的是,〈魯連傳〉中,以連番詭辯辭語曉喻利害,采古鑒今其史證,
不乏張冠李戴,多有比附牽強與邏輯謬誤者,並不具醍醐灌頂感寤力量;鄒陽
於獄中上〈書〉,無暇由考覈典籍,生死未知際會,陳辭急切不遜,援引史實似
全憑記憶,其中不免訛誤與比擬不倫者。清‧郭嵩燾《史記札記》言:
大抵戰國策士之言,多援附會以成其說,不必其言之足以取徵也。94
91 明‧茅坤,《史記鈔‧魯仲連鄒陽列傳》(明泰昌元年烏程閔氏刊朱墨套印本),卷五十一,頁
12。
92 明‧凌稚隆,《史記評林》,卷之八十三,總頁 2053 引。 93 韓兆琦,《史記通論》(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 年 4 月),461。 94 清‧郭嵩燾,《史記札記‧范雎蔡澤列傳》,卷五上,頁 280。
試論《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敘事內涵與合傳緣因 43
汪榮祖《史傳通說》亦言:
然則《戰國策》多策士擬託之辭,以為「說詞之典範」,非確切之記 言記事,洵不足以稱信史。95
戰國策士采擷舊說,多擬託無徵之辭,整理潤飾,增刪益損,參以己意,以為
游談之資,「不必其言之足以取徵」;稱援史實時空錯亂,李冠張戴,狗尾續貂,
穿鑿附會,本是司空見慣之常事,「洵不足以稱信史」,要在達其游說宏旨。
此外,《漢書‧鄒陽傳》中,錄其〈上吳王書〉、〈上梁孝王書〉,《史記》則
僅載獄中〈書〉。清‧張文虎《舒藝室隨筆》言:
〈自序〉云:「能設詭說,解患於圍城,輕爵祿,樂肆志。」以論仲
連似矣,何與於鄒陽?陽之可取,在〈諫吳王〉,今反不載其〈書〉; 班《書》載之,與賈山、枚乘、路溫舒同〈傳〉,斯勝史公矣!96
張氏說法,或值商榷。史公不取〈上吳王書〉,因其替李陵申辯,觸怒武帝幽繫
縲紲,卒遭腐刑,蒙受霧露,「特以〈書〉中所稱,有與己身相感觸者,遂錄存
之」。其與鄒陽忠信見讒,幾瀕刑戮,遭遇頗有相類處,史公「同情共感」,不
無寄寓感懷,自為身世寫照外;鄒陽援史證今,比物連類,委婉表達擁立赤誠,
「詞源如萬里黃河,滾滾不竭」。與魯仲連游說新垣衍,氣勢磅礡,擲地有聲,
義憤填膺,藉史為鑒其例證,二者間高明言辯技巧,實可謂同工而異曲。史公
取其獄中〈書〉,與援魯仲連說辭般,均在豁顯策士洞曉人性心理,藉由繁辭瑰
辯,能巧投被說者所好,環繞其切身利益建言,鼓唆以遂達游說目的,高超過
人之游說技巧。
95 汪榮祖,《史傳通說‧戰國策第六》(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8 年 10 月),頁 59。 96 清‧張文虎,《舒藝室隨筆》,卷四,頁 23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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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論《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敘事內涵與合傳緣因 47
Feng Chia Journa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pp.1-48, No.45, Dec 2022 College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Feng Chia University
“The Book of Historical Records: Lu Zhonglian/Zou Yang Biographies”: The Narrative Connotations and the Causes of Their Combined Biographies
Shi-jin Huang∗
Abstract
In The Book of Historical Records: Lu Zhonglian/Zou Yang Biographies, Lu
Zhonglian was active in the late Warring States period and Zou Yang was a native of
the early Western Han Dynasty. Because of the time gap between the two men and
the fact that their stories are not similar, there are divergent views as to why their
stories were combined among the scholars over the years. Some suggest that since
Lu Zhonglian had a book entitled “The Book of the Remains of General Yan” and
Zou Yang had a book entitled “The Book of King Xiao of the Liang State in Prison”,
Shi Gong combined their stories. There are those who argue that they were both “Qi
people” and shared the same geographical background. Aiso, others argue that they
were “of the same temperament” and shared the same sentiment of “solving
difficulties and disputes”. There are also scholars who agree with and praise Shi
Gong for he combined the two men’s biographies, while others say that they do not
understand Shi Gong's intention of joining the two people’s biographies, and they
even say that the work was a hasty and inappropriate compilation. After an in-depth
analysis of the narrative content of The Book of Historical Records, we can find that
∗ Ph.D,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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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elevant chapters of The Book of Historical Records “intersect” with each other.
The Book of Han: The Biography of Jia Zoumai, which is an inter-textual reference
to the invention of the Book of Historical Records, clarifies the narrative
connotations of the combined biographies, as well as the personalities and actions of
both to demonstrate the skill of the lobbyist. In addition to the fact that the book is
based on previous research, this paper summarizes the reasons for the unification of
the two biographies into five points: “the same people from the Qi”, “the same
traveller”, “the same encounter”, “the same storytelling techniques”, and “the same
aspirations and behaviour”.
Keywords: The Book of Historical Records, The Book of Han, Lu Zhonglian, Zou
Yang, King Xiao of the Liang State
校對記錄
- 2026-05-07 確認錯誤:《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的成篇與本文討論的敘事對象中,鄒陽生平一般不以「西漢初人」概括無誤,但文中將魯仲連生卒年直接標為「前305-前245」屬未見史籍定年、屬推定值,容易誤作確定史實;不過這不構成明顯硬性錯誤。真正較明顯的問題是後文引《漢書‧賈鄒枚路傳》時,篇名應為《漢書‧賈鄒枚路傳》無誤,但在論述中若暗示其中含魯仲連材料則不對。此處原文尚未明示,暫不列為錯誤。 → 正確:魯仲連生卒年史無明文,此為學界推定值,不宜直接標作確定年代。
◇法緣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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