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家，落土了？紮得出新芽？嘉義海線青年移鄉者的考察

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第一二三期│ 2022 年 12 月│ 1-59 頁

一般論文

返家，落土了？紮得出新芽？* 嘉義海線青年移鄉者的考察 陳祈瑋 **、王舒芸 ***

Coming Home, Settling Down, and Sprouting Hope? Experiences of Youth Resettlement Back to Rural Coastal Chiayi by CHEN Chi-Wei & WANG Shu-Yung

關鍵詞： 鄉村縮斂、移鄉青年、鄉村機會結構限制、生命歷程、人文地理學

Keywords: rural shrinkage, young people’s relocation to countryside, structural constraints in rural

opportunities, life course, human geography

收稿日期：2021 年 11 月 1 日；通過日期：2022 年 10 月 10 日 Received: November 1, 2021; in revised form: October 10, 2022

• 感謝科技部（現改制回國家科學及技術委員會）與國立中正大學資助的《國立中正大 學培育優秀全職本國博士生獎學金》支持我得以全力投入論文寫作。本文曾在第五屆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春之鬧」工作坊報告並得到師生建議；2021 年台灣社會福利學會 年會暨國際學術研討會發表，感謝臺北大學社工系胡中宜教授的指教與點評；並以

同文在中正大學社會福利學研究所「社會福利專題討論（二）」課程發表，由阮曉眉助

理教授評論；另接受中正社福系博士修業指導委員會兩位匿名審查人審核。另外，

非常感謝《台灣社會研究季刊》兩位匿名審查委員的悉心與費心批判、指正並提出建

議，以利澄清書寫過程中的盲點與不臻之處，讓本文觀點得以彰顯。當然一切文責

仍由作者承擔。

** 服務單位：國立中正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暨研究所博士班 通訊地址：621 嘉義縣民雄鄉大學路一段 168 號國立中正大學社會福利學系

E-mail: [email protected]

*** 服務單位：國立中正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暨研究所 通訊地址：621 嘉義縣民雄鄉大學路一段 168 號國立中正大學社會福利學系

E-mail: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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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以「移鄉行動」與移鄉後「生命形式佈建」為軸，理解「就學－

就業階段」移居劣勢鄉村（東石鄉）的青年生活經驗。移動是當前生命

階段下處境要務的「時－空」反思與實作，體現城－鄉關係間機會的空

間結構，並繪製以生命歷程為時間軸的空間關係圖。圍繞就學、就業

與提前孝親照顧的生命階段，勾勒退至「避風港」、成就「拚家業」、與

安心「看照顧」三種「移鄉行動」。

「生命形式佈建」凸顯負面鄉村的再現、實現生命任務的機會的空

間結構不均傾斜於都市，以及日益嚴峻的教育或就業競爭環境，讓移

居鄉村不代表「恆久駐鄉」，而是「階段式外延」。孩子在教育過程中的

「求學式脫節」，也將少子化現象轉為「更少學生化」，體現「教育不均

擴大」。

最後，本文建議再思考「青年移鄉」與劣勢鄉村關係，針對（1）鄉

村面臨的劣勢再現，以及（2）重探青年的生命任務與處境要務，並提

供市場或公共服務，以平衡／拉近城鄉間的物質基礎與社會關係，最

後反省「新自由主體」下合宜人類的生活樣貌。

Abstract

This article aims to understand young people’s life experiences surrounding the actions of “relocation to the countryside” and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form of life after relocating to disadvantage villages in Tongshi Township, Chiayi County, during the education and initial employment stages of life courses. Seeing relocation as a “temporal-spatial” reflection and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priorities under young people’s current life stage, we examine relocation as embodiment of the temporal-spatial structure of opportunities presented by urban-rural relations, and attempt to map out the timeline and spatial structure of the relations between individuals in their life courses. Furthermore, we outlined three facets of the actions 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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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ocation to the countryside:” “retreating to a safe haven,” “actively accumulating family wealth,” and “taking care of the elderly”.

For establishing forms of life, the villages examined are particularly disadvantaged when compared with urban areas using modernity as benchmark. Opportunities that allow one to reach life goals tilt toward urban areas, and environments for educational or occupational competition have become increasingly tough. Consequently, moving to the countryside does not necessarily mean young people will permanently reside in the countryside. Instead, they will move to other townships for the sake of fulfilling other life goals. Thus, it is better understood as an “interim relay station” in young people’s blueprint for the future stages of life. Children’s lack of adequate schooling poses a particularly visible phenomenon under declining birth rates, which, in turn, leads to even worse schooling in the countryside and widening educational inequality.

This article proposes to reconsider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young people’s relocation to the countryside” and disadvantaged villages from two viewpoints: 1. Reexamining the disadvantages of villages; 2. reinvestigating young people’s life tasks and current priorities and providing corresponding market or public services to close the gap between the material basis and social relationships afforded by urban and rural areas. This may lead to further reconsideration of human conditions under the neoliberal ord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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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國際間日益重視「鄉村縮斂（rural shrinkage）」危機。意識到高齡

化、少子化、青壯年人力不足與低人力資本聚集、地方經濟因為人口

規模減少而崩潰，進而從地方治理難題（Martinez-Fernandez et al. 2012;

Assmann 2015; Hospers & Syssner 2018; Lützeler, Manzenreiter, & Polak-

Rottmann 2020），開啟政策干預的諸多討論。

台灣也開始討論「返鄉潮」，夾雜青年返鄉減緩「鄉村」危機的期

待，卻混淆家鄉或（與）鄉村脈絡，以及不同空間脈絡下差異的安居與

生活機會。有評論者認為台灣目前進入第三波青年返鄉但成因多元（或

模糊），例如：社會運動及價值的實踐、政策誘導返鄉、都市高房價的

排擠效力 1。又或如關鍵評論網、社企流、udn 倡議家等線上媒體，將返

鄉青年貼上獨立的標籤；Cheers 電子雜誌亦推出「青年返鄉」系列討論 2。

再回顧學術討論，也難以對青年移居劣勢鄉村後的生活，獲得可

借鑑觀點。當前量化遷徙及質化移鄉研究，前者雖捕捉遷徙後安居的

動態性，卻僅聚焦在就業、生產與經濟結構，且城－鄉關係結構在操

作上也簡化為縣市層級的遷徙經驗；後者也僅圍繞就業或事業領域，

忽視生活動態及區域脈絡及關係。

劣勢鄉村─本文視為鄉村縮斂區域（shrinking region）─如何讓

人能夠選擇移居，是特殊且待討論的經驗與現象。從歷史來看，當焦

點放在「前進都市」腳本時，青年移居劣勢鄉村，如本文個案東石鄉，

經驗上也與長期人口遷徙趨勢之間有著矛盾與斷裂。在社會時間面

向，正值「就業或就學階段」青年，移居鄉村並非台灣社會在現代化歷

程中預設的生命歷程腳本；1950 年後政府的以農養工路線，剝削農村

經濟與農民所得，促成鄉村人口化為廉價勞動力快速往工業或都市集

1 可參閱盧俊偉〈第三波「青年返鄉」的崛起與告終？〉（2017 年 8 月 10 日）社論。 2 可參閱 Cheers 快樂工作人《青年返鄉就業－從原點，找回成功的起點》（2022）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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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移動，也壓低生活工資促成總體（都市）資本累積（董建宏 2009；劉

進慶 2012）。林強 1990 年「向前行（hiòng tsiân kiânn）」一曲，則吐露青

年應前進都市「就業」打拚的文化期待；再搭上 1980 年後廣設高中大學

的結構轉變，鄉村青年往都市「就學」更是頻繁 3，青年離鄉至都市就業

的生命歷程腳本更為穩定，非鄉村人口至鄉村居住更罕見。

當前人口移動樣態仍持續往都市集中，除社經發展相對進步的台

北，桃園、基隆、新北同步崛起為北部都會區（劉一龍 2012）。當代青

年順著大學畢畢業，則有兩種趨勢：（1）非六都出生而至六都就業的青

年，以及（2）六都出生並在此就業的青年。2019 年大學畢業生在戶籍

地工作比例，以台北市、台中市、高雄市、台南市等六都最高，逾五

成留在戶籍縣市工作；位處南部的農業大縣嘉義縣，戶籍地工作比率

僅 17.83% 名列最低（見附錄表 1）。

考量「前進都市」這種具歷史性、文化性與經濟性的遷徙安排，鄉

村縮斂區域如何讓人實踐「移鄉行動」（relocation to rural actions）？而這

是恆久駐鄉、還是階段安排？過往腳本持續影響或消失？且台灣地狹

而鄉、鎮、市間距離較近 4，就算回到鄉村居住，也可能藉由頻繁通勤

形塑生活圈，不見得會以遷居點為生活範圍。認識青年移鄉後的日常

生活形塑─亦即「生命形式佈建」（establishment of the form of life）

─同等重要，而有助於我們理解青年返回鄉村後「落土」與「紮根」的

時－空動態過程，並將研究目的定錨如下：

「移鄉行動」所處的生命階段，如何與移鄉者所在地方的家庭、社

會、地緣或空間之間關係媒合，成就移鄉者當前應履行的責任、

義務或期待？

3 曾孟琹、吳雅君（2013）初步分析 6 歲以上學齡人口的通學情形，及指出 2000 至 2010 年通勤就學人數及比率呈現增加趨勢，其中縣市邊界、多為鄉村的外圍鄉鎮市區（例

如：新竹縣峨眉鄉、嘉義縣中埔鄉、高雄市茄萣區、台東縣卑南鄉）通學率亦最高； 且高中、大學階段跨鄉鎮市區與縣市的通學率都超過 5 成。

4 出於東石鄉的地理位置，先不談山區交通不便情況，並暫且按行政區域凸顯空間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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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東石鄉」為軸心，探索移鄉者（與其子嗣）在鄉村－城鎮－都市

間，現在的「生命形式佈建」與未來藍圖。看見其如何認識與詮釋

此地景況，並探索鄉村縮斂區域與外鄉鎮的城－鄉關係下，移鄉

者的移動形式。

最後，探討這些行動與想像，如何重塑或強化鄉村－城鎮－都市

的空間結構關係與文化論述。

接著我們先回顧台灣的遷徙與移鄉青年討論，並以生命歷程為核

心，串接遷徙與地理學三個學術領域，從移動、時間、空間三構面，

建構「移鄉行動」及「生命形式佈建」兩個具時－空內涵的分析架構，以

特定生命階段下應行之事，聯繫城－鄉想像與機會的空間結構。並透

過行政區位變革、社會人口與經濟資料，概述東石鄉的鄉村縮斂。

田野與訪談資料，呈現圍繞家人、家產、家宅的三種移鄉行動，

體現在城－鄉結構上連結並篩選得以移居劣勢鄉村的青年，且持續提

供的公共服務（教育體系）與較低生活水平亦是重要留鄉支持。接續討

論移鄉後的生命形式佈建，呈現「落土」與「紮根」的動態歷程，我們提

出「階段式外延」的概念，看見移鄉者的鄉村脫節－向外連結、背後的

文化想像，還有城鄉在機會的空間結構呈現的不均；此概念接續下一

代的教育想像及實踐，呈現在整體鄉村小孩在學齡（前）階段的通勤與

離鄉，使東石鄉面臨「更少學生化」與「教育不均擴大」兩個現象，我們

統稱為「求學式脫節」。最後，移鄉者與其子嗣往朴子或太保等城鎮進

行的「生命形式佈建」，意味「移鄉行動」在當前城－鄉資源不均及文化

優劣象徵下，可能僅是生命歷程的「中繼站」，當都市仍有較多資源，

提供更多機會的空間結構，不僅符合當代生活期待，也考量後代面臨

更競爭環境的時代脈絡。因此，當代青年與子嗣的「落土」與「紮根」是

時－空結構中的動詞，而非靜態終點，生命形式佈建有助於我們進一

步了解返家／鄉的實況與擴展討論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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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建構移鄉行動與生命形式佈建觀點：遷徙、生命歷

程、地理學的匯流

此處先回顧台灣的遷徙與移鄉研究，進一步以遷徙、生命歷程、

地理學三種學術觀點，重建移動、時間、空間三組概念，以「移鄉行

動」及「生命形式佈建」5 討論個體在特定時間內，於不同地點移動的能

動性展現，並串連起個人對地方以及自身的時－空理解，更體現鄉－

鎮－都市不同的機會的空間結構。

台灣的人口流動可分為兩個取向：（1）運用遷徙理論且相對成熟、

有學術辯論的量化方法，已有多年份的調查資料（如臺灣地區人力資源

調查、戶口及住宅普查等）；（2）尚未有主流典範及解釋取徑的質化初

探性研究，多為碩士論文，且研究對象以青年為主。前者，從理性選

擇預設的都市化（就業市場、住宅市場、政府公共支出）人口吸納效應

之縣市層級空間遷徙（薛立敏、曾喜鵬、陳雅君 2002；薛立敏、李中

文、曾喜鵬 2003），轉向個人分析單元，看見遷徙可能的功成名就文

化趨力（張慈佳、胡海豐 2006），或放入社會經濟特徵與遷徙理由，檢

視遷徙距離遠近的移動特性（洪嘉瑜、銀慶貞 2006），並關注勞動者的

動態遷徙經驗：初級、回流與重複遷徙與其失業原因或人力資本特

徵，如何（不）輾轉於不同就業地點（林季平、廖高禮 2011）；以及嘗試

結合個體（遷徙動念）與總體（遷徙空間）資料進行跨年比較，如藉由人

口普查資料指出，回流遷徙以都市往鄉村為主，而連續遷徙則多為都

市間移動（Lin & Liaw 2000）；或以巢狀模型指出，部分縣市居民（台

北、高雄、台中）較不遷徙，與大多數居民傾向短距離移動，且遷徙的

5 感謝匿名審查委員的建議，將「生活佈建」（life establishment）重新定義與概念化為 「生命形式佈建」（establishment of the form of life），更強調鄉村脈絡、生命歷程任務與 情境要務的當下實踐與未來鋪路，除了是種「生命形式」，且助於進一步分析背後的

空間關係與機會的空間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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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反思從就業機會轉向住宅成本（薛立敏、曾喜鵬、謝鈺偉 2007）。

原住民群體遷徙的討論，則先從遷徙的縣市圖像以及人力資本存量的

空間篩選與穩固化效應（劉千嘉、林季平 2008），進一步指出個人層次

的生命階段與空間關係，確認出生、成長與居住三種時－空間經驗與

遷徙關係，探討初級、連續與回流遷徙（劉千嘉、林季平 2010），最終

指出生活在北部都會區的原住民，依照個體教育與總體產業結構有著

群體篩選與空間結構特性，更易於核心區域周邊生活（劉千嘉 2013）。

這些量化研究奠基於經濟理性，解釋重點側重個人層次的教育與

就業（失業）與空間層次的產業結構或住宅成本；儘管看見多元遷徙距

離與遷徙經驗，但礙於資料結構，在分析上僅能關注縣市層級的遷移

與流轉（林季平、廖高禮 2011；劉千嘉、林季平 2008；薛立敏、曾喜

鵬、謝鈺偉 2007），讓更細緻空間尺度間（例如：鄉村之間、城鄉之

間）的結構特性被簡化；這些研究也受限於個人層次資料，使得家戶的

討論止於婚育，少討論代間關係，以及遷徙者的地緣關係（除原住民的

原鄉出生與生長經驗被考量）；當經濟理性、就業與失業、產業結構、

住宅等被視為重要關懷，雖然看見回流遷徙者大多回到低都市化的南

部縣市或原鄉，卻僅消極看見「緩衝墊」面向。

質化研究目前未有主流典範及解釋取徑，多是採取訪談的探索性

研究。這些研究以縣市為尺度，關注個人經歷、或將農村與鄉村掛上

等號，並圍繞農業勞動處境與結構限制（呂一卉 2018；張育賢 2016；

莊琇媛 2015）。僅有少數以鄉鎮空間尺度，與城－鄉不均空間對話，

並看見經濟結構變遷下受迫而返的回農（黃如珍 2008）。另外，少數關

懷返鄉生活的研究，卻僅圍繞青年社造事業的資源與困境（林康偉

2017）。總之，目前研究多圍繞個體經驗、較少討論移動地點的各項社

會與空間脈絡，又或混淆家鄉（社會與地緣關係）或鄉村（城－鄉關係）

語彙；雖然呈現移鄉者的生活奮鬥，卻圍繞勞動及事業；亦只在返鄉

原因或理由看見家庭關係，罕見移鄉者如何生活、並體現城－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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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劣勢鄉村的空間結構如何讓人移鄉並形塑生活，留下兩個有

待探究的議題。第一，個人層次中，量化研究雖從回流與重複遷徙看

見移動後安居的動態性，卻僅關注生產與經濟結構，僅少數考量出生

或生長的返鄉效果；質化研究雖然承認遷徙者安居課題的重要，但仍

圍繞就業或事業領域。第二，空間層次上，回流遷徙者的討論礙於資

料與方法限制，簡化遷徙背後城－鄉關係的結構，而質化研究也忽視

區域脈絡。

為了回答前述提問，我們從生命歷程觀點的「時間」結構與制度視

角，理解移鄉者轉換定居點的生命階段考量，並援引地理學的「空間」

觀，分析背後的城－鄉想像，與不同區域間機會的空間結構。我們的

前提是儘管人的確有理性稟賦，卻被框架於特定社會結構下的時－空

結構、制度及關係。

本文依經驗資料與理論關懷，聚焦二種移動形式，並賦予時－空

間內涵。第一種，是長距離與長時間的移動並更動生活範圍，俗稱遷

徙（若僅搬遷至現在居住地的短或中距離，並未改變生活範圍，不視為

遷徙）；第二種，短距離與短時間的移動－通勤，依照所居地為軸，向

外擴展為當日來回的生活範圍。這兩種移動形式將伴隨生命歷程與地

理學視角，擴展成「移鄉行動」與「生命形式佈建」。

首先，從遷徙與生命歷程兩個學術領域的匯流，開展移動的時間

寓意（De Valk et al. 2011; Findlay et al. 2015; Coulter, Ham, & Findlay

2016）。將時間（的運用）視為人如何思考未來、實現預期行動，且框架

於各種結構及制度；試圖突破過往遷徙理論關注於個體化時間（年齡）

的侷限，看見遷徙依循的先驗「生命歷程腳本」（Kley & Mulder 2010）。

生命歷程認為（社會的）時間具有秩序，由當前歷史階段的經濟

（市場）、政治（福利制度）或文化（語言、價值觀等）「結構」安排，並

受各種「制度」（institutions）組織，如教育系統、福利資格、年齡規範

（De Valk et al. 2011），因此，人生活在當代所處的歷史時－空，受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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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響（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De Valk et al. 2011）。藉由時間結

構與制度，賦予生理時間特定的社會角色期待與生命發展目標，規劃

生命階段，設計「何種年紀，應當發生何種生命事件」。這可以藉由非

正式的規範與信念（如：孝道規範與家庭照顧）、正式化的法律規範（6

歲接受義務教育、15 歲得就業、22 歲大學畢業、男性當兵、65 歲應退

休），以及實施有組織的制度（如教育、就業、退休），牽引個人往何處

去的主張或概念。

因此，人們處在特定歷史時－空建構的生命歷程腳本中過活；於

不同生命階段面臨的處境要務（situational imperatives），經驗家庭、教

育、工作、健康、休閒等不同生命領域（life domain），並與他者建立生

命連結，相互依賴並鑲嵌於社會關係網絡中；同時間，個人生命發展

是終其一生的，受不同生命階段的生理、心理與社會累積並相互影

響，且於日常生活地，經驗到不同社會經濟狀況、人際關係或工作場

所帶來的意義（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Shanahan & Macmillan

2008; De Valk et al. 2011）。在微觀層次的分析，生命歷程關懷也辯論

「能動性」意涵 6，本文關懷時間向度中個人「未來的」反思、規劃與思考

能力，並凸顯於社會結構限制中「日常的」實作。

於此，「移動」不僅是當下的行動，更體現能動性與結構限制。既

回溯自己生活整合過往經驗與詮釋（Kieslinger, Kordel, & Weidinger

2020），更以當前個人（或家庭）生命歷程階段為基準，反思性考量：

（1）時間結構或制度安排下，當前與未來的生命階段及處境要務；（2）

6 從 Elder（1994）到 Hitlin & Elder（2007），生命歷程中「能動性」的經驗基礎與指涉有 進一步的闡釋。起初將能動性視為個人在機會與限制下的「選擇過程」（Elder 1994; De Valk et al. 2011）；或被視為規範性生命歷程的「殘差」（Hitlin & Elder 2007）；到拆 解時間視域，看見能動性對照結構／限制，劃分為「普遍」存在的自我意志、針對新

情境的「即時」反應、「日常」生活的角色期望與扮演能力，或「未來」生命發展的自我 反思、信念及實踐（Hitlin & Elder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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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在現居地滿足各種生命領域的能力；（3）與當下能力所可到之處的

資源與結構限制（Kieslinger, Kordel, & Weidinger 2020）。

故下個重點擺在「空間的（Spatial）」性質與資源，如何乘載成就生

命階段任務的結構條件，並讓生命事件可能發生。這雷同於 Hägerstrand

（1970）提出時間地理學的關懷，闡明個人如何在未來實現計畫，看見

家庭、社區、鄉村或城－鄉空間結構間，流動的機會結構與其範圍，

呈現空間（之間的）秩序（Ellegård & Svedin 2012; Ellegård 2019）。如圖 1

所示，時間地理學關懷人與人之間在時－空間中的關係，如（a）意味著

人與人之間的靠近或並肩而行（side-by-side-ness），（b）則是人隨著時間

而停留（in-place-ness），而（c）意味著人與人之間的逐漸靠攏（encount-

er），（d）且留下接觸的空間（touch），（e）而原先的同路人也可能分離

（separate）。

圖 1 簡化後的時－空二維圖 資料來源：轉引自 Ellegård & Svedin（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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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邊，我們進一步將「空間的」理解，從客觀空間（space）或位置

（location），擴展至意識到主觀所在（place）並予以概念化（Crang 2004

[1998]；Peet 2005 [1998]；Pain et al. 2014），並劃分為客觀、主觀、側

重社會關係三類（Cloke, Crang, & Goodwin 2006 [1999]；Cresswell 2006

[2004]；Peet 2005 [1998]；Tuan 1998 [1977]；Pain et al. 2014）。客觀認

識依循科學實證主義，透過數學與科學認知捕捉空間本質與社會事

實，簡化並精確分析主題。主觀認識承襲現象學與存在主義，著重生

活所在的經驗（無論理性或感性）與想像的再現，並賦予意義與重要

性；或藉由與地方互動，再生產情感與在地活動（黃應貴 2009）。

儘管社會關係與空間的概念化尚存辯論 7，但本文擴展 Hägerstrand

（1970）的看法，藉由生命歷程賦予「空間秩序」嶄新理解，將空間的社

會性時間化，視之為時間結構與制度的乘載與延伸，能夠完成生命階

段下處境要務的「機會的空間結構」，蘊含個人與他者的社會關係（舉

凡家人、家族、親友）、地緣關係或城－鄉關係；並凸顯在家庭關係、

交通設施、幼托環境、義務教育、勞動市場、消費休閒等場域的媒

合，也形構人與人、地與地之間相遇、分離的可能。

因此，「機會的空間結構」既能因資源、條件而創造諸個人的連

結，亦有其限制而脫節，諸如藉由教育、勞動市場、消費等制度或結

構認識空間，並再實踐且穩固城－鄉關係。此概念受王志弘（2012）發

展的地域脫節－連結概念啟發，其奠基於資本主義區域分化的「消費者

社會」，檢視消費者為主體的地方經驗、社會關係與道德想像，考察人

們如何通過日常消費而與地方產生（去）關聯。本文將諸個人於空間的

社會行動，擴展至教（養）育、就業、交友、休閒，採生命階段下特定

7 如 Tuan（1998 [1977]）與黃應貴（1995）關心個人與集體間關係形式；Sayer（1999）著 眼於空間承載的社會制度之脈絡與空間彈性，展現人類能動性的實踐與耦合性； Cloke 等人（2006 [1999]）或 Pain 等人（2014）將社會關係作為空間理解與分析軸線，劃 分客觀－物理資料建構社會距離與不均、建構－物質與象徵的二元運作如何創造不

均、主觀－解放的存有而使人得以抵抗或建構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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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要務為行動邏輯，作為城－鄉地方經驗、社會關係與文化想像的

切入點，有限時間每個社會行動的空間連結，必然是選擇式的空間脫

節－連結。

諸個人雖然是透過行動連結起空間與其結構，但行動（能動性），

亦是囿於社會結構位置。「移鄉行動」與「生命形式佈建」兩種移動之能

動性，鑲嵌於當前歷史時－空的生命歷程中，個人「應作何事」的基本

認識－亦即當前或未來生命階段面臨與預期的處境要務，與所處社會

結構位置；是故，遷居定所或日常通勤的空間轉換，是同時體現時間

與空間，反映個人與他者建立生命連結的時間結構與制度，以及空間

關係下機會的空間結構；或是空間的客觀認識及其文化象徵，也具有

理想與實際之間的條件限制與反思。二者關鍵差異，在「移鄉行動」關

懷大範圍遷居背後，主導的城－鄉想像與前段生活經驗，並且當前選

擇的遷居地所擁有的社會關係及其資源；而「生命形式佈建」則討論個

人如何認識鄉村尺度的物質、社會與文化脈絡及其城－鄉想像，在意

識到當前－未來所應作為的生命任務與處境要務時，與鄉村或其外圍

鄉－鎮－都市的居民（不）建立關係，既是實踐生活形式的過程，亦有

助於進一步分析空間關係下機會的空間結構。

從經驗面向來說，儘管諸個人的生活作息與順序充滿差異，但人

們社會生活的時間規律，讓「移鄉行動」與「生命形式佈建」得以從兩個

方向簡化資料，有助於窺探返鄉青年「落土」與「紮根」的時空動態歷

程。如圖 2，第一個方向，從宏觀生命史角度作為時間軸，關注各生命

階段的生活所在以及轉銜。時間軸又分為二，實線表示已經發生的現

在（或過去），虛線則呈現可能的未來路徑，斜線方框則意旨人在特定

生命階段透過通勤往返多地。A 個案與 B 個案從小都在農鄉村長大，但

個案 A 直到高中才前往鄰近鄉鎮就讀，並於大學階段，可能未升學而

從農（A1），或通勤就讀鄰近大學（A2），最終皆選擇在農鄉村落腳。個

案 B 則在國中階段就通勤前往鄰近鄉鎮，高中往都市住宿就學，並持

014

續於此地讀大學並就業（B1）、在核心都市就讀並留下來工作（B2），或

至都市打拚但最終仍返回鄉村（B3），也就是本文諸多個案實際履行的

「移鄉行動」。最後，圖 2 僅簡略呈現時空間的（可能）路徑，教育階段

之後的就業、照顧、成家等並未預設線性流程。

圖 2 制度性生命階段與空間結構關係的個體間時－空關係圖

第二個方向，簡化資料於特定生命階段的生命領域與處境要務，

以及各種事件發生的場域─如農鄉村、鄉鎮市、都市與核心都市。

圖 3 中，我們又以實線代表週而復始的通常路徑，而虛線則代表可能

的行動軌跡，A 個案主要工作地點在鄉村，但通勤接送孩童至鄉鎮市

台灣社會研究　第一二三期　2022年12月返家，落土了？紮得出新芽？

015

就學，通常於鄰近鄉鎮用晚膳，B 個案與其孩子主要在鄉村就業與就

學，虛線部分則偶時前往鄰近鄉鎮用晚膳、休閒與購物，也是本文「生

命形式佈建」的經驗觀察與分析層次。

圖 3 日常生命任務與空間結構關係的個體間時－空關係圖

三、東石鄉經歷的鄉村縮斂

（一）東石鄉地理位置

東石鄉靠海，西鄰較為都市化的朴子市，亦可再往西通勤至嘉義

縣新市府所在的太保市（亦有高鐵、故宮南院、預計設立嘉義科學園

016

區），也鄰近同為漁村的布袋鎮，或以農作為主的六腳鄉。此地養殖漁

業從清治康熙年間延續至今，並以牡蠣、吳郭魚、虱目魚等為主（魏憶

茹 2019），捕撈漁業則受環境汙染、過度濫捕、極端氣候與政策引導

而衰微（盧巧茹 2019）。一方面與布袋鎮同處嘉義縣西部沿海地帶，東

鄰朴子與太保，其獨特地理位置，在清治時期曾作為替代朴子舊港口

的貿易外港，也在日治時期曾獲得特別港的地位（魏憶茹 2019）；這種

緊密鄉鎮關係，凸顯在行政區位劃分的歷史演化，日治時期東石一

帶，曾與當今太保、布袋、義竹、六腳、鹿草、朴子同屬「東石郡」（嘉

義縣政府 無日期），故東石與朴子在經濟、社會與政治上有歷久聯繫。

（二）東石鄉經歷的鄉村縮斂：人口、社會與經濟概況分析

於此以東石鄉的人口、社會與經濟概況，說明面臨的鄉村縮斂危

機：高齡化、少子化、青壯年人力不足，與人口外移下地方經濟的衰

退（Assmann 2015; Hospers & Syssner 2018; Lützeler, Manzenreiter, & Polak-

Rottmann 2020; Martinez-Fernandez et al. 2012）。首先，東石鄉除人口數

快速減少外，也經歷更嚴峻的高齡化、少子化與總人口凋零。不僅是

當代青年的經濟與照顧負擔，也是未來世代人口不足，潛在的勞動與

生產衰退危機，及高齡照顧難題。1984 年東石鄉人口數為 37,584 人

（嘉義縣朴子戶政事務所 2015），惟 2021 年底時人口數已跌至 23,464

人，近 40 年又減少約 37%（嘉義縣政府資料庫查詢平台 2021）。表 1 凸

顯 2021 年東石鄉 65 歲以上老年人口比率超過 24%，既高於嘉義縣的

21.1%、也高於全國 12.3%；且幼年人口比例 6.9%，低於嘉義縣 8.8%、

也低於全國 12.3%，面臨後繼世代不足；東石鄉 45% 的扶養比，也高

於全國（41.3%）與嘉義縣（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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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表 1 近十年東石鄉戶數、人口數與人口結構變化

年份

年齡分配百分比（%）

扶養比 扶幼比 扶老比

幼年比率 青壯年比率 老年比率

2011

11.4

東石鄉

2021

嘉義縣 2021

6.9

8.8

全國

2021

12.3

資料來源：

68.5

69.0

70.1

70.8

20.1

24.1

21.1

16.9

46.1

45.0

42.6

41.3

16.8

10.1

12.5

17.5

29.3

34.9

30.1

23.8

東石鄉與嘉義縣資料：嘉義縣政府資料庫查詢平台（2022a）《主題查詢每月人口統計 指標》。

2. 全國資料：內政部人口統計資料（2022a）《縣市三階段人口及扶養比》。

另外，東石鄉也面臨比嘉義縣、全國更嚴峻的人口削減，且人口

減少模式從人口遷徙的移出大於移入，轉向死亡勝過出生。東石鄉總

人口增加率於 2020 年達 -17.69%，是嘉義縣（-7.2%）的兩倍有餘，比全

國（-1.77%）多 10 倍。如果拆解自然與社會增加狀況，東石鄉 2020 年自

然 增 減（-10.38%）與 社 會 增 減（-7.46%）的 負 成 長， 皆 勝 過 嘉 義 縣

（-5.00% 及 -2.25%）及全國（-0.34% 與 -1.44%）；人口減少模式也經歷轉

型，2020 年東石鄉自然增加率的負成長（-10.38%）已經勝過於社會增

加率（-7.46%），這兩項指標於 2011 年分別為 -5.35% 及 -14.27%。8

社會指標亦呈現東石鄉（中）低收與身障比例偏高，勝過嘉義縣與

全國。2019 年東石鄉的低收人數比率（1.31%）高於全國（1.29%）與嘉

義縣（0.76%）；中低收人數比率（4.63%）亦高於嘉義縣（1.78%）及全國

（1.42%）；身心障礙人數比率（10.02%）也同樣高於嘉義縣（7.60%）及

8 東石鄉與嘉義縣的自然、社會與人增加率資料，來自於嘉義縣政府資料庫查詢平台 （2022b）《主題查詢每年鄉鎮市指標》、全國資料自然、社會與人增加率資料，出自內 政部人口統計資料（2022b）《縣市人口增加、自然增加及社會增加》。

018

全國（5.03%）。9 且已有學者指出鄉村人口外移的篩選機制，就是優勢

者外移與弱勢者留下（顧瑜君 2014）。

從產業面向切入，東石鄉第一級產業比第二、三級產業更為繁

盛。2015 年東石鄉漁業家數為 2,034 家（以養殖 1,785 家為主），農牧業

家 數 為 2,248（特 用 或 雜 糧 栽 培 佔 1,642 家）（中 華 民 國 統 計 資 訊 網

2015）；又 2016 年，整體工商業家數 643 家，受雇人數 1,843 人（中華民

國統計資訊網 2016a）。然而，此地第一級產業有明顯的從業者減少趨

勢， 如 漁 業 家 數 從 2005 年 的 2,256 家 至 2015 年 減 少 222 家， 約 減 少 1

成；而實際從事農業家戶在 2005 年為 2,583 家，較 2015 年減少 335 家，

約減少 1 成 3（中華民國統計資訊網 2015）。而二、三級產業則在經歷

高峰後有些微衰退，於 2006、2011、2016 三年度間呈現倒Ｕ型曲線，

在 2011 年為高峰，總家數 652 家（工業 119 家與服務業 533 家）與受雇

人數 1,996 人（工業 785 人與服務業 1,211 人）；相較 2006 年總家數 547

家與受雇人數 1,808 人各自提升 105 家與 188 人；但至 2016 年總家數卻

又些微落至 643 家與受雇人數 1,843 人，減少 9 家與受雇人數 153 人（中

華民國統計資訊網 2016a）。

最後，東石鄉的薪資報酬亦遠低於鄰近朴子、嘉義縣與全國。以

工商普查資料換算東石鄉平均月薪，並比較嘉義縣與全國資料，表 2

指出兩個訊息：第一， 2006 至 2016 年間，實質月薪向下減少，且 2011

年是低谷；第二，東石鄉實質月薪是全國 56%，略少嘉義縣平均月薪

約 2,400 元左右，且少朴子約 20,000 元。

9 東石鄉與嘉義縣的低收、中低收入戶比率資料，來自於嘉義縣政府資料庫查詢平台 （2019）的《低收、中低收入戶統計指標 _ 鄉鎮市區》、全國低收入戶及中低收入戶資 料來自衛生福利部統計處（2019a）《低收入戶及中低收入戶》、東石鄉、嘉義縣與全國 身心障礙者資料來自衛生福利部統計處（2019b）《身心障礙者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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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表 2 東石鄉薪資概況，2006、2011、2016

全年薪資

年份

平減指數

（單位： 千元）

平減指數 換算 （基數為 105 年）

年底從業 員工人數 （單位： 人）

平均實質 年薪 （單位： 元）

平均實質 月薪 （單位： 元）

2006

2011

2016

朴子 (2016)

嘉縣 (2016)

全國 (2016)

資料來源：

98.64%

634,725

643,476

1,808

355,905

29,659

92.39%

577,495

625,062

1,996

313,157

26,096

100%

600,791

600,791

1,843

325,985

27,165

6,387,945

46,572,759

11,257

102,879

47,289

37,725

48,790

平減指數：中華民國統計資訊網（2016b）《國民所得及經濟成長中國內各業生產及平 減指數》。 東石、朴 子與嘉 義縣全 年 薪資 與 年 底 從 業 員工 人數資料：中華民國統計資訊網 （2016a）《95、100、105 年工業及服務業普查嘉義縣報告書統計表》。 2016 年全國平均月薪：行政院主計總處（2016）《105 年全年受僱員工人數平均為 744 萬 9 千人，全年每人每月總薪資平均為 48,790 元》。

四、研究方法

本文以深度訪談與田野觀察作為資料蒐集的方法。一方面基於過

去任職社區營造公司建立的人脈進入田野；另一方面 2020 年 7 月蹲點

東石，於街邊、廟口與社區公共空間與在地居民閒聊並記錄田野筆

記，接觸潛在受訪者。透過立意抽樣與滾雪球樣，設定受訪時年紀介

於 20~45 歲、與婚育與否的親密關係，再進一步說明來意與知情同意。

我們先於 2020 年 4 月底初次訪談，最後訪談 5 位受訪者與 1 對夫婦（共

計訪談 6 次）。蒐集移居前、後經驗（訪談大綱見附錄表 2）。受訪者年

齡分布為 2529 歲 3 位、3035 歲 2 位、35 歲以上 2 位，其中 4 位受訪者

已婚（其中有一對夫婦）（訪談列表見附錄表 3）。受訪者資料概述如下：

020

木漁返家鄉時約 27 歲，訪談時回鄉 15 年，高中畢業後當兵時到了

台南，並留下打拚，礙於就業時經歷學歷擴張，故又進修二專，

但大抵而言賺錢仍不順利，在房租到期且孩子出生時返回東石創

業；育有二子。

恩熊與筠潔夫婦，先由在桃園打拚的恩熊返回東石家鄉，當時工

業區正在發展但也面臨金融風暴，從而轉換多份工作，當父親身

體難以獨自做漁時回鄉接手，約莫一年後與筠潔結婚，筠潔遂而

隨居東石；目前育有二子。

柏青返家鄉時約 30 歲，訪談時回來 6 年，原先在台北打拚，突然

覺得陪伴家人時間太短，原意短暫返家一年，卻在陪伴家人一段

時間後決定久居。

劍蘭出生於台中回鄉時 23 歲，與筠潔同是隨居家人移居東石，但

跟隨對象是父親（與遷居的母親），而劍蘭的先生也曾短暫隨居東

石一年，卻因為就業條件嚴苛遂而前往北部工作，目前劍蘭與先

生為分居狀態；育有二子。

志氣訪談時 30 餘歲，返鄉「最長」年資約一年，在大學畢業後曾於

高雄、台中、彰化等地打拚，在就業不順利時短暫返回東石鄉二

次。

藍洋目前 27 歲，返回家鄉「最長」年資 2 年，大學休學時短暫返回

東石，並於大學畢業後至台南就業，因工作不順遂再回東石，第

二份工作前往嘉義市；第三份工作適逢熟人推薦職缺且薪資合

理，終於朴子任職，再返東石。

資料分析借用 Corbin 與 Strauss 的紮根理論譯碼（coding）（Corbin &

Strauss 1990），以遷徙、生命歷程與空間觀點發展的「移鄉行動」與「生

命形式佈建」構念為基礎，透過開放性編碼，拆解並捕捉時間（就讀國

小、國中、大學、就業、轉換工作）、空間（前述事件的發生位置）、

城－鄉關係與在地的實際生活、想像、生活與就業等表層經驗資料。

台灣社會研究　第一二三期　2022年12月返家，落土了？紮得出新芽？

021

再接著進行主軸編碼，對受訪者的時－空經驗及關係予以重組及排

序，建立移動背後初步的因果或關係，並對應到每一段時－空經驗的

主體經驗反思與空間的機會結構關係（例如：求學的不同離鄉時機點、

教育遷徙的方式、返鄉者與家鄉的疏離感、及內外部群體差異等），建

立初步的詮釋與理解架構。進一步透過選擇性編碼勾勒出「家人、產、

宅」的移鄉行動，以及「階段式外延」與「求學式脫節」兩個核心範疇。

最後，基於匿名性，文章對行政村里化名處理，細節資料（諸如：就業

類型或歷程等）亦模糊呈現。

五、基於「家人、產、宅」的移鄉行動

受訪者大範圍遷居的移鄉行動，必須以「家」為理解基礎，圍繞經

濟上的家宅、家產、家人間的社會關係與資源，構成移鄉的可能前

提。於此將時間焦點放在就學、就業、與成家（或照顧家人）的生命階

段或任務思量，最終劃分三種不互斥的移鄉行動─退至「避風港」、

成就「拚家業」、安心「看照顧」。

（一）退至「避風港」

此移鄉行動可以視為回到鄉村休養生息，調整步調，或再度出

發，儘管東石鄉客觀上就業選擇少且薪資較低，但「家」資源卻有益於

生活。首先，這群人大多背離都市，逃回家鄉，以此減少日常開銷。

如恩熊認為「（回來的人）大部分都是在外面沒辦法生存」；或木漁分享

自己多數同儕是外出失意後返家：

〔大部分是〕混得不好回來的，現在有一個在做大家樂的那種組

頭。一個我同學，本來在 KTV 當少爺那種……後來回來了，在當

保全，顧大門……另外一個，本來做職棒簽賭，想賺大錢，功課

022

很好的……慘到連車都賣掉了、賠不完了，才去做工。另外一個

離婚的，現在好像去裡面養豬、賣早餐店啊，從嘉義賣到雲林

縣， 又 回 到 社 區 賣 啊， 最 後 收 起 來 不 做 就 去 養 豬 ……。（木 漁

2020 年 4 月 26 日）

志氣實際經驗了上述壓力。他過往在都市做業務打拚生活，但這

種論件計酬生活逐漸走到瓶頸，「就是你要有件才有錢……就大概半年

吧，身上的錢花光了。壓力很大……」。木漁高中畢業後在台南當兵遂

留在此地，然而，已婚且生育一子的他們卻仍居於狹小雅房，加上自

己煮菜僅「省個一千元上下而已」，最後「租房子房租到了，那時候也

覺得工作有點不如意」。

經 濟 窘 迫 對 照 原 鄉 較 為「平」易 近 人 的 生 活 成 本， 尤 其 是 家 屋

（home），如志氣所言「賺不到錢才想要省房租回來」，且各種消費的確

比都市低價；公立幼兒園也毋須抽籤，如果願意在地就學，相較都市

抽不到公幼，可節省許多開銷。

經濟難題除凸顯在外打拚但「難以紮根」，也可以從就學－就業迷

惘切入，將返鄉視為生命階段「迷惘」的回應。第一種情況是已在外奮

鬥一段時間，最終認知在都市難以留下生活，故返鄉居住。如木漁在

台南先後打過零工、工廠工作至升遷類主管職、儘管在二專夜間部補

足學歷仍面臨高教擴張競爭，長期加班仍難以養家（儘管妻子有工

作），故在房租到期後回家繼承家業並創業。恩熊先在桃園工作，2008

年的金融海嘯使工廠工作變得不穩定，兼職法拍屋仲介。

第二種情況，雖然在外奮鬥一小段時間，然而當前處境要務面臨

迷惘，所以有著「家」關係的鄉村成為「暫時接納迷惘」的空間，仍期待

再度離鄉。藍洋有兩次回鄉經驗，首次為大學休學（課業與情感因

素）、第二次是畢業後先在台南就職，然不堪工作的專業期待與業務壓

力返鄉，「回家我是吃老本，但是我就是住家裡這樣子」，隨後又至嘉

台灣社會研究　第一二三期　2022年12月返家，落土了？紮得出新芽？

023

義市就職。志氣也二度折返東石，第一次是 20 歲出頭去都市學習新專

業但不符興趣；第二次是 23 至 29 歲時去中部就業並轉換五種類型業

務，最終花罄儲蓄，回鄉再次思考人生方向，但仍期待再次外出。

雖然並非回到「避風港」皆能順利找到「合宜」工作，但正如木漁所

說，「家」關係是逃回鄉村基礎，而鄉村只要願意勞動就有餵飽三餐的

就業機會（儘管工作機會少，諸如：剖蚵，與表 2 呈現的受雇薪資較

低），攜子亦有爺奶能短暫接手：

孩子永遠是孩子，在父母的心中對他們來講……你成功回來我很

光榮，但你失敗回來也沒關係，這裡就是家，很溫暖的地方，有

工作就能有三餐……他很怕你三餐會餓，會怎麼樣、怎麼樣，那

個擔心永遠都在……離婚了、公司倒了、怎麼不如意，阿公阿

嬤，好啦，你去上班啦，孩子我顧啦，至少就是有一個人是留在

家裡工作……鄉下都是一定有人才會回鄉下。（木漁 2020 年 4 月

26 日）。

（二）成就「拚家業」

第二種行動腳本，則藉由家產追求更好經濟生活條件。因此，先

決條件是有充足的家業（例如：魚塭數量多且大、土地是可耕地且肥沃

等等，亦即量與質兼具）得繼承。當然，也可能是從「退至『避風港』」

轉而繼承家業。

恩熊、志氣、木漁、柏青都曾將漁業當成生計手段，並有餘裕思

考未來要接管家業、創業、還是找尋下一就職地點。恩熊除在都市就

業不穩，也認為自己是在父親身體不便時有「家業才回來」；志氣爸媽

儘管願意讓其回鄉，卻是「我一直沒有回來而已」，在初期，家業僅是

短暫過度生計困難的折衷選項，「〔起初回來〕就也沒有打算要碰魚塭

啊」，但隨著移居時間漸長，考量出外打拚所得有限與從漁後經濟所得

024

較高，遂決意以魚塭為業，「回來後其實想得更多……家裡一直有這種

資源，不用到外面這麼奔波，在這邊努力一點，會比外面來的好很

多」。田野調查過程也在廟口遇見一位繼承家裡漁業的青年，在嘉義市

從事廠工卻超時加班、被苛扣工資而無能養家。正如志氣所說：「一份

工 作 除 了 科 技 業 之 外， 可 能 加 班 什 麼 的 四、 五 萬， 三、 四 萬 好 一

點……，除非你升到店長。」

從事養殖漁業的實際所得，就志氣說法為「辛苦一點一定會比外面

22K 好很多」。當前志氣嘗試的文蛤養殖，一甲收成約二至三百萬，大

概 12 個月收成，因此「幹嘛還要去外面」；若為（外海）浮棚式養蚵，一

棚約上百萬 6~8 個月收成。以 2015 年漁業普查來看，東石鄉漁業銷售

服 務 收 入， 集 中 於 50100 萬（29%）與 100300 萬（24%）此 二 收 入 區

間，又王藝臻（2018）計算出從事水產養殖業平均每家銷售收入約 169

萬 10。儘管是農、漁業家戶數都在減少的縮斂鄉村，仍有機會替正值

「就業」階段的青年提供優勢的經濟水準。然而，「家產」規模仍是關

鍵，如志氣所言其家約有五、六甲地，恩熊家有魚塭以及外海養蚵場

地。也隱含著循著家產差異，可能有不同階級位置。

成就「拚家業」需考量生理與社會「年齡」，以及環境技術脈絡，尤

其是以農漁業與其相關產業著手。在社會面是外出打拚一段時間仍無

法獲得經濟成就、家中長輩身體開始出狀況需要協助或繼承，對於另

行創業的木漁來說則是需要時間試誤（try and error）；生理面則是漁業

大抵為體力活（農作物亦然），筠潔與恩熊夫婦認為「45 歲以上回來就

太晚了，大概 37、8 歲有念頭，然後回來，剛好 40，還有五年可以拚

的空間」；在環境與技術，則面臨當前急劇氣候變遷，需不斷學習、調

整或適應漁業養殖技術與科技變革。

10 由於 2015 年農林漁牧業普查未統計漁業成本支出，故僅能以收入資料代替。作者也 試圖以 2019 年家庭收支調查來計算戶長職業中漁業生產人員與其他類別的所得，但 礙於漁業生產人員總數僅有 68 人，佔抽樣資料總數的 0.41%，難以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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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三）安心「看照顧」

第三種行動腳本，是罕見的子嗣移居長者所在鄉村，於是柏青認

為看照顧家人的自己「是特例，我是自己跑回來」；劍蘭則認為「基本

上年輕人會回來……都是〔因為〕家人」，此也是田野常見的返鄉想像。

「看照顧」的行動與其意義，與親代年齡或失能有關。此照顧類

型，不同於「因照顧長輩無法就業」11 而返家鄉 12。本研究受訪者年齡

約為 30~45 歲間，父母輩不到 75 歲，失能情況較少，移鄉初期皆未有

密集身體照顧需求，身旁多有伴侶或親友照應，儘管劍蘭稱自己是照

顧家人，但更像是柏青所說「就只是很單純的是想要陪家人」。

這種「陪」，是長時間旅外與時機點觸發。如柏青言「長期在外

面，覺得陪伴家人的時間太短了」，劍蘭則以「成熟」詮釋此決定，「然

後可能也突然會想了……像是撞到……想說不行，我爸媽年紀也到

了」。於此，孝道責任以「突然想回家」的時機點與行動運作，使照顧

更像是投入情緒與感情維繫關係，柏青認為僅「協助或是看看，看顧而

已，就沒有要到照顧」，劍蘭如是。

此行動也可以置入「預先」、「提前」意識到「照顧需求」的時間脈

絡。劍蘭在移鄉早期，就因預期心態回鄉，因為家人居住在靠海村

落，距離朴子（有較大醫療院所）較遠，擔心家人出事時無人能夠給予

立即支援：「因為我媽媽不會開車，家裡的人能夠馬上送到醫院是最

快、最省時間」。

柏青的「安心」在移鄉歷程萌生。原僅預擬回鄉一年的柏青，再次

經驗和親代密集相處與體況欠安需住院後，選擇留在東石，「可以看到

我父母的狀況，我自己也比較放心」，凸顯一種以家庭為單位的看顧責

任。

11 可參閱潘姿羽〈照顧長輩無法就業人口達 15 萬人連 3 年攀升〉（2021 年 1 月 3 日）報導。 12 可參閱王秀亭〈為照顧失智老母 飯店副理捨高薪返鄉服務獨老〉（2015 年 6 月 2 日）、 楊漢聲〈返鄉照顧父母種植蔬果，疫情影響乏人問津〉（2020 年 4 月 30 日）報導。

026

子代照顧責任與行動的確會出現，但受訪者家人目前仍無須密集

照顧，所以仍屬「預期」照顧需求的「安心」範疇。劍蘭雙親雖然身體都

曾出問題但已恢復，且父親會承擔家務責任而不致影響生活；柏青在

回家一年後，經驗到雙親需就醫或住院，「治療好之後，行動是自如

的」，仍覺得「要留下來才對」。突然的照顧需求，強化「留」鄉照顧意

願與行動，但劍蘭或柏青仍認為這是一種「看照顧」。

（四）小結

上述三種移鄉類型，呈現就學、就業（或成家），以及提前孝親照

顧的生命階段，引導人的移動方向。我們重回生命歷程與時間地理學

的視角延伸圖 2，並藉由木漁、志氣、柏青三位個案為原型繪製圖 4，

呈現退至避風港、成就拚家業與安心看照顧三種移鄉行動的宏觀時－

空路徑。

當休學、離職、或就業不穩定難以儲蓄等「脫軌」情況發生，「家」

的自有宅、鄉村較低物價與低使用率的平價公設服務（如幼兒園、國

小），讓劣勢鄉村反而有移居優勢，圖 4 呈現志氣的多次回返鄉村，呈

現出「家」作為一種資源的重要性。而家業，尤其是養殖漁業（可能）有

較高收入或相關創業，提供原先在都市不穩定就業者、或競爭失敗的

人，一個穩定就業的機會與「空間」；接續志氣多段回鄉經驗，呈現生

命發展的經驗累積：從原先認為要外出打拚→因都市失敗而回鄉→回

鄉期間重新肯認鄉村從漁的所得較高機會→改變在鄉村從漁的看法。

對於木漁來說，則是儘管創業過程篳路藍縷，最終仍得以藉由家中魚

塭創立環境暨生態教育場域。最後，則是青年意識到陪伴年邁親代的

預期與期待時，「照顧」的生命歷程階段提前，成為「看照顧」，從柏青

的腳本，更看見當子代與親代重新建立密切的生命連結，提升移鄉的

駐留意願。

這些受訪者的「時－空」反思性理解，圍繞就業、成家、育兒等制

台灣社會研究　第一二三期　2022年12月返家，落土了？紮得出新芽？

027

圖 4 制度性生命階段與空間－結構關係視角下的移鄉行動示意圖

度化時間建立的處境要務，鏈結劣勢鄉村的家宅、家產與家人等有利

留下的機會的空間結構，形成退至「避風港」、成就「拚家業」與安心

「看照顧」三種「移鄉行動」。在更廣泛的鄉村－都市空間結構關係，凸

顯劣勢鄉村的家資源－家屋，與仍然提供且有更多使用機會的公共服

務（幼兒園、小學、國中等），賦予生存的機會結構；而從漁的地理條

件輔以家中漁業，提供比都市更高所得與生活品質的機會。

然而，仍必須意識到篩選機制的存在。這些移鄉者在劣勢鄉村的

優勢，來自於親代留下的良好土地、技術等經濟資本，或宜居的不動

028

產。此外，這群移鄉者雖傳承親代的「家」關係與資源而留，卻不代表就

此生活；接下來的焦點轉移至「生命形式佈建」，探討移鄉者生活實況。

六、階段式外延：鄉村脫節與向外連結的生命形式佈建

本節從「生命形式佈建」的觀點，指出鄉村的認識尺度仍以都市與

現代為基準，並看見當完成生命任務的機會的空間結構傾斜於都市，與

當前青年呈現「鄉村脫節」－「向外連結」的動態歷程，亦即儘管返鄉青

年回家鄉「落土」，卻是向外匍匐「紮根」，而再衍移鄉者與在地人的社會

分群，亦使「移鄉行動」僅可能是中繼站；而再離鄉成為「階段式外延」。

（一）都市與現代為基準的負面鄉村再現

無論是隨家人移鄉的外地人或返鄉的在地人，鄉村的文化想像仍

舊奠基於都市化與工業化過程中，資本主義面貌下的區域「競逐」，圍

繞「消費者社會」特性（王志弘 2005）。「都市化」已是主流文化及生活

型態，並使歷史進程獲得較少資源且外移嚴峻的鄉村，在文化結構方

面更容易被意識為「都市與現代為基準的負面表徵」。因此，移鄉者不

見得肯認或根留鄉村，當都市生活或經濟發展成為空間反思的霸權，

凸顯再遷徙的文化結構趨力。

劍蘭幼時出生在台中郊區，「看照顧」返家的她仍以都市生活經驗

為比較基準，將「那裡」視為理想生活範本。另一面，幼時的在地生長

者，也藉由鄉村經驗自貶生活環境，如劍蘭說「在這邊長大的在地

人……絕對會是外面的比較好」，並以「文明生活」的主流腳本詮釋鄉村。

這種都市文明（好）／鄉村不文明（不好）的符號，與鄉村在工業化

社會進程的資本主義生產邏輯宰制密切相關（蕭崑杉 2000，2008）。在

國家或市場藉由交通和傳播網絡串通鄉村－都市的過程，農業成為工

商業的供給系統，鄉村則是供應都市成長的腹地（蕭崑杉 2000，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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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鄉村不僅失去農業基底，文化層更被論述為未開發、貧窮、邊緣或落

後地區。

前述文明層面的負面論述，仍舊是移鄉者再現的基礎。本文分析

三種負面的再生產構面：第一種，如柏青陳述鄉村為「就是賭博啊、抽

菸」，恩熊更直白排斥孩子在地受教育，「第一，我不喜歡這裡的小

孩，很會罵髒話」13，因此視鄉村為「不符『常規』的所在」；其反面是認

定鄉村外的、較為都市地區更為文明。

第二種負面評斷，則是劍蘭說的「便利」，卻同時凸顯鄉村負面再

現與社會結構限制兩種不同維度的分析構面。一個是接近較好服務品

質的文化期待，投射「都市偏好」；另一個則是特定行為目的下可接受

的時－空距離不同，意旨鄉村的社會結構限制，以及機會的空間結構

差異，再強化鄉村不易生活的文化想像 14。這裡僅討論「都市偏好」情

形，此時東石鄉已有在地市場或公共服務，且符合時－空距離近便、

可及（accessibility）的條件，然而仍被視為品質較差的所在。如劍蘭曾

在都市從事美髮及美容美體業，儘管從未確認與在東石－朴子做頭

髮、指甲，卻認為「幾乎沒有看到甚麼人去進修」，而選擇台中市或嘉

義市消費，因為「對我來說這裡就是鄉下，我不會信任這邊」；恩熊與

筠潔皆認為「不要說都市，比較都市一點點，〔學校教的〕可能就會比

較不一樣」，故兩位子女不僅都就讀朴子私立幼兒園，長女目前亦就讀

朴子最多學童數的國小（後文亦藉由孩子的教育安排，看見鄉村負面再

現與社會結構限制如何交織）。

13 無論是鄉村或都市地區都有賭博、抽菸、罵髒話等現象，假若沒有歧視─負面鄉 村的想像，鄉村不應特別被「標誌」。故研究者認為這是鄉村歷久以來負面想像的再

現。而恩雄與筠潔的兩位孩子，也的確都於朴子就讀私立幼兒園（目前長女亦在朴子

讀國小），回應鄉村環境。

14 日常例子為田野期間，東石鄉夜間 6 點後便當店大多打烊，仍開著的是主打海鮮的觀 光餐飲業或 24 小時便利商店，除了自己煮飯僅能往朴子、太保用餐。這讓生活不便 成為日常詞彙。

030

第三種構面，是以客觀地理行政位置，比較不同生活範圍，建構

「未具發展潛力」的弱勢偏鄉。受訪者除了以鄰近城鎮（朴子、太保、

嘉義市），對照東石鄉；也以當前通勤範圍對照其餘區域，其中經濟

「發展潛力」是檢視鄉村（東石）－城鎮（朴子）關係的重要框架，在追求

「經濟發展」的當代嶄新自由主義別具意義 15。因此，絕大多受訪者的居

住經驗與概念，已將朴子、太保，甚至嘉義市納入生活日常範圍；然

而這些受訪者仍比較不同區域，並認為別的地方更有經濟潛能，例如

筠潔與恩熊認為「北港比朴子好」，並以朴子近幾年的停滯發展對照北

港媽祖廟文化藝術發展，如「外來客」、「〔旅客〕車流量蠻大」、「你看

朴子，晚上九點都空的啊……可是你看北港車子都還很多」。

（二）「鄉村脫節」－「向外連結」的行動邏輯與機會的空間結構

接著擴展王志弘（2012）的地域脫節－連結概念，指出「鄉村脫

節」－「向外連結」的經驗現象。個人輾轉於空間，是以生命階段下特

定的處境要務為行動邏輯，如教（養）育、就業、交友、休閒，並以此

指出東石鄉與其周邊市鎮的「機會的空間結構」，不均地傾斜於人口較

多或商業繁盛的聚落（如朴子、太保），並再次成為紮根鄉村縮斂區域

的難處。

基於上述主、客觀的負面鄉村認識，以及當前移鄉者（與孩子）在

時間面向所處就學、就業處境要務與消費或休閒領域，在「時－空」的

反思性理解下，往往將生命任務佈建於不同區域。因此，移鄉者雖然

居住（或就業）在東石，但如果以「生命形式佈建」的範圍檢視，東石鄉

在結構上鑲嵌於朴子與太保等城鎮，除了居住或家業，外城鎮有更多

讓勞動、服務消費與休閒生活發生的機會。

15 Harvey（2010 [2007]）指出嶄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為當代社會的生產思維，也 將環境打造為利於「競爭」與「發展」的所在。在台灣，「拚經濟」也是常見的政治（競

選者）與市場（資本家）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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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首先，東石鄉在主、客觀條件下都較難滿足生活需要，移鄉者藉

由擴展生活範圍體現能動性，讓周邊城鎮成為「生活重心」，也凸顯滿

足處境要務的「機會的空間結構」，往往不均地傾斜於鄉村外圍，尤其

是較都市化區域。於是移鄉者的日常生活，「幾乎是每天跑朴子」、「在

鄉下的話，生活範圍必須非常的廣，因為便利度不夠」，亦即擴大移動

範圍是滿足生活需要的手段；柏青在回家一年後，更認為「我是住在這

裡（東石），只是，我的生活不會是在這邊」。

這種不均傾斜凸顯於受僱勞動、消費生活（含括休閒、教育）、交

友網絡三個青年當下處境要務與居住的分離，並呈現鄉村的社會結構

限制，以及向外連結的動態過程。在受僱勞動面向東石鄉就業機會少

且低薪資（如表 2），例如劍蘭丈夫曾短暫回鄉，但因工作難找與苛扣

薪資，先後前往朴子甚至梅山就業（從嘉義縣海區到山區），最後再次

離鄉；筠潔生下長子後先在朴子就職；柏青從事約 2 年養殖漁業至朴

子應職；藍洋先找到朴子工作，才決定回東石。

消費生活層面，大多受訪者以朴子為主要吃飯與購物地點，除選

擇較多，也因都市人口具規模經濟支撐較低的商品售價。在教育層

面，筠潔夫婦的孩子就讀朴子幼兒園，既是企圖培養孩子競爭力，更

是維繫文化面不願孩子在地就學，染上陋習的負面再現；從北部返家

鄉的柏青仍習慣都會的咖啡廳（作為社交與休閒場所）的文化，因此經

常慣習的往太保的咖啡廳消費。如筠潔所言：「不是大家不願意回

來……到都市後習慣那個生活模式……要再適應新的模式，真的沒辦

法」，於是，從北部回來的柏青，約 6 個月才「再」次「部分」適應鄉村

生活，但仍認為不是生活在東石。

在交友網絡，恩熊則不侷限於居所，「車子開著就出去，像有甚麼

事情就去找〔外縣市的〕朋友啊，不然就是去黃哥（六腳的朋友）那邊

坐，在那邊聊天」；這凸顯偏遠鄉村的另外一個結構困境，筠潔、恩

032

熊、藍洋皆無在地朋友，這是生命過程中鄉村必然的同儕稀釋效應 16。

同時，也意識到都市較多人口支撐起的消費或就業等功能，而有更多

建立社會連帶機會的空間結構，因此柏青才會說「我才會再往外面（朴

子）找工作……有一個想法是想要再去認識別人，趕快建立這邊的朋友

圈、生活圈」。

移鄉者雖然不必定與鄉村脫節或向外連結，但礙於鄉村社會結構

限制，以及都市擁有更多讓生命任務發生的機會的空間結構，有著傾

向都市移動的結構。當輔以都市文明／鄉村不文明再現時，皆讓移鄉

者更可能在較為都市的區域相遇。

（三）「鄉村脫節」－「向外連結」下的社會分群

於此，人們的社會行動與移動，不僅再現也再製城－鄉的不均關

係，而「鄉村脫節」更非僅是當前所致，而需要回溯過去總體人口向外

遷徙的都市化進程，尤其就學、就業的逐步向外，都讓移鄉者過去認

識的同儕減少，促成同儕稀釋效應，也相互累積為更明確的社會分群。

首先，生命歷程就學－就業制度下的城－鄉關係，使移鄉者缺乏

跨時－空的在地網絡。向外就學的歷程，稀釋建立在地友朋的機會，

受訪的東石青年，就有少數在國小階段不在地就讀而在朴子就學；國

中階段這種向外就學的選擇趨勢日增；高中則以分數落點選擇學校（東

石無高中），如朴子東石高中或就讀鄰近鄉鎮（志氣落點北港高中）；當

兵與就業等過程也持續讓在地網絡稀薄化。

就生命歷程觀點，當同儕舊識外出且留在當地少，移鄉者缺乏建

立生命連結的他者，成為前述的同儕稀釋效應，這種在地網絡的疏

離，讓志氣表示「我又沒有跟其他人混很熟」，對在地事務不甚熟悉。

16 許多東石鄉青年順著求學或（與）就業離鄉，因此返鄉青年在整個求學歷程中難以認 識鄰居或同儕，且就算返鄉，一方面幼時認識的人就少，另一方面鄰居返鄉的青年

也少，加上留鄉者有自己的生活圈，難以重新融入，於是面臨身邊同儕的社會網絡

逐漸凋零、稀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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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此外，移鄉者除了缺乏認識在地人的動機，也有不願、或無法進

入的無形隔閡。柏青言「那種是我不想進入也沒辦法進入的圈子」，然

而，「他者」界線模糊且無形，「我會對這個環境格格不入」、「〔沒有〕

磁場比較相近的人」；在都市長大的劍蘭與鄉村同儕更格格不入，「我

真的覺得自己算是異類……這裡會比較封閉，不敢表達自己，我去參

加他們的家長會……大家都看起來是 4、50 歲的媽媽（不會打扮）」；況

且，在地人仍有被凝視的負面鄉村再現結構。

生活網絡的長期差異，讓柏青詮釋外出就業為「就不會像是一直躲

在這樣的村莊裡面」，嘗試逃離在地生活網絡。在地人「他們有他們自

己的生活模式、生活圈」，言談詞彙、習慣都自成一格，談的是「養殖

啊、他們最近在家庭或是甚麼，然後收成好不好……他們不會有很多

的休閒話題」。

鄉村脫節與向外（城鎮）連結常常同時發生。在鄉村社會結構限制

下，（類）都市擁有較多的經濟、政治、人口及社會資源，提供更多當

前青年（與其後代）處境要務所需的商業活動與服務空間，移鄉者更傾

向藉由通勤維繫、擴展生活圈，並建立交友網絡，「穩固化」移鄉者與

在地人兩種不同群體。藍洋、柏青的朋友「都是市區的，外縣市、外鄉

鎮的」；當要建立網絡則前往人較多且異質性大的外鄉鎮，如恩熊開車

至外地結交或維繫友朋；柏青更詮釋至朴子工作是為了結交新朋友。長

遠來看，缺乏朋友網絡，可能間接造成婚育難題，藍洋、志氣 17 就提及

找不到女朋友困境，柏青是在脫離漁村網絡後，於朴子工作結交女友。

（四）朝向未來，可能離居的城－鄉結構

當文化再現與空間的機會結構，都傾向都市較為良善或充裕，構

成移鄉者向較為都市區域移動的可能，同時，這種行動更穩固鄉－

17 2020 年研究結束後，2021 年 7 月再訪田野，目前志氣透過網絡交友配對成功；網絡

可能是突破在地網絡限制的工具，卻也是虛擬的向外連結途徑。

034

鎮－都市的階序，將不同生命任務的處境要務媒合於外城鎮，並讓移

鄉者與在地人殊異化。於此移鄉者的「未來藍圖」與「較都市化」空間重

疊而傾向移出，讓鄉村僅剩就業或照顧功能。亦即生命階段任務在東

石發生，卻遷居異地（朴子或太保）成就其餘生命領域。

首先，鄉村仍然有社會結構限制下的不「便利」，雖然這群移鄉者

在日常實作，已經藉由鄉村脫節－向外連結的行動，擴產生活範圍

（如：前往朴子、太保等地飲食、購物、就學等）。然而，當牽涉「人命

相關」的醫療服務，東石往朴子、太保的生命形式佈建仍讓人不安。如

劍蘭擔憂長者面臨緊急狀況，「你看老人家一摔到，你救護車哪來？……

布袋才有……這不用時間喔？ 18」；次之，雖然朴子有醫院，但當劍蘭

孩子發高燒時，前往朴子就醫卻無對應科別醫生，既凸顯在地緊急醫

療的結構限制，也不滿意當前生活範圍。

再者，筠潔夫婦與柏青皆認為若經濟許可、找到合宜房子與時機

一到，將會遷居鄰近朴子，藉由居住地更易，讓當前東石→朴子的移

動路徑反轉，柏青與筠潔夫婦分別表示：「不一定要住在這邊，住在朴

子或是太保，一樣回來做這個產業（長照）」、「就把這裡當成工作（養

殖）的地方，我還是會去朴子買房子」，使鄉村僅剩「拚家業」目的；因

家人返家的柏青則期待藉由通勤維繫家人「看照顧」，劍蘭則出於家人

已有在地親友網絡留下來「看照顧」，不然也「想過要離開啊」。

然而遷居雖然反轉移動路徑，但生活範圍並未更易，而僅是期待

走向更好生活，尤其是孩子教育。恩熊與筠潔這對育兒夫妻，認為居

住在朴子是「投資」孩子未來，當前女兒已經在朴子就讀幼兒園一路至

國小並就讀補習班，「你看他現在這麼小，六點半就要搭校車去學校，

然後到晚上六、七點才能回來」，居於朴子，可以減少小孩就學通勤的

18 原先東石鄉消防局的建物在 2016 年 2 月 6 日的地震中毀損。直至 2022 年 1 月 25 日，

東石鄉消防局分隊新建物才順利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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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負擔；柏青尚未結婚生子，但考量「（孩子）未來的教育」，仍認為婚後

應遷居鄰近的朴子或太保。

前述追求更好生活環境、投資孩子教育的遷居腳本，其實也符合在

地脈絡，東石鄉在地人也有類似腳本。藍洋在地方觀察到「留」的現象，

大多數是「學業成就可能比較不是主流的人那麼優秀，所以才留下來」。

「離」的遷居腳本則不僅限於移鄉者，經濟狀況較好的在地人如木漁所述：

一 般 有 工 作 的 人 喔、 有 正 常 穩 定 的， 他 都 會 在 朴 子 附 近 買 房

子……會去朴子生活比較多，我覺得留下來的一個，像我在這邊

是因為事業、工作就在這邊。會在這邊工作……附近的薪水都很

一般、很低啦，可能就是很多因素啦，像是顧小孩、顧家裡的

人，必須要做什麼事情……阿如果兩個夫妻，孩子下課上安親

班，夫妻工作，然後就去安親班接回來，這個小康家庭……朴子

買房子住在哪邊，這樣。（木漁 2020 年 4 月 26 日）

（五）小結

移居鄉村雖看似不同於「鄉村青年理應前進都市『就業』打拚」的腳

本，卻也不代表恆久駐鄉。因此，我們提出「階段式外延」的概念框

架，並輔以圖 5 呈現時－空間的連結與脫節，亦即返家鄉「落土」但向

外匍匐「紮根」的動態歷程，下圖 5 以恩雄與筠潔為原型繪製 A 路徑、

劍蘭為 B 路徑，以及對在地有能者的想像繪製 C 路徑。其中，A 路徑呈

現儘管在家鄉從漁，但因孩子在鄰近鄉鎮讀國高、中、小而通勤至鄉

鎮市度過日常時間的情況，且偶時（虛線）也是至外鄉鎮與親友聯繫；

B 路徑則是在當地就業且後代在當地就學，有較多在地生活的時間，

但假若需要晚膳、休閒或購物等仍須前往鄰近鄉鎮（虛線）；C 路徑則

是僅居住於鄉村，但孩子與自己皆在外鄉鎮就業與就學，因此大多時

刻皆在外鄉鎮過活，偶時前往更遠的嘉義市或其於都市（虛線）。

036

圖 5 日常生命任務與空間結構關係的階段式外延示意圖

這三種路徑呈現「當前」移鄉者的生命形式佈建，藉由通勤在周圍

鄉鎮（朴子或太保）完成生命領域與處境要務，凸顯以都市生活或經濟

發展為空間反思的霸權框架、都市區域相對充沛的物質、經濟生產及消

費空間，甚至有更多與人社交的機會，更能媒合移鄉者的處境要務，故

鄉村在社會條件限制下，機會的空間結構傾斜於都市，使諸多生命連結

於外圍市鎮（朴子、太保）發生，形塑「鄉村脫節」－「向外連結」的行

動邏輯與空間結構，加劇移鄉者及在地人的社會分群。同時，當移鄉

者反思「未來藍圖」時，更期待遷居朴子或太保，藉由通勤東石鄉履行

拚家業與看照顧任務。這種遷居形式也符合在地有能者的遷移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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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七、求學式脫節：偏鄉親子朝向未來及都市的生命形式佈建

除了當代移鄉者呈現「階段式外延」圖像，我們從移鄉者與東石鄉

在地人的兒童家長身分，延伸後代孩子跨區就學的「生命形式佈建」。

當代對孩子更嚴苛的教育期待與任務要求 19、輔以鄉村的負面再現、成

就教育任務的機會的空間結構傾斜於都市，家長更可能在（較）都市區

域就業並接送孩童，使後代「鄉村脫節」－「向外連結」。這種依循教

育的離鄉歷程與理由，本文稱為「求學式脫節」。

首先，在結構與制度時間，現代孩子被框架於更為嚴苛的嶄新自

由主義之教育處境要務，以肉身執行求學勞動的人力資本培育及預備

勞動者（林柏儀 2007）。孩童跨區就學則是家長回應結構變遷，並追求

教育－社會流動的途徑。然而，當前鄉村教育場域的社會結構限制，

是同儕不足、教育與人力資源使用較無效率而撤資，更嚴重的是鄉村

學校的弱勢與劣勢論述，使居民對鄉村教育認同產生斷裂（顧瑜君

2014）。在機械式社會正義下的教育改革，又篩選出兩群孩子，一群因

階級（或學業成績）而動彈不得，更傾向讓孩子提早就業，面臨較早的

就學－就業軌跡；另一群，則是因階級資源或稟賦而能向外進取，讓

親代得以線性規劃子代的就學－就業（顧瑜君 2014；顧瑜君等人 2014）。

於是鄉村孩童的離鄉歷程，成為本文檢視鄉村縮斂區域的重要關懷。

19 無論是全球或台灣，密集母職的概念與討論都投射當代親職的教育期待與任務越來 越繁多。自 Hays（1996）從美國經驗提出密集母職概念，指涉當代親職（尤其是女性） 圍繞孩子勞心勞力，並花費金錢而育兒，加拿大（Leigh et al. 2012）、芬蘭（Raudasoja et al. 2022)、澳洲（Rodriguez Castro, Brady, & Cook 2022）都有學者密切關心當代親職 如何在有限的經濟資源與時間，還有鑲嵌的階級位置中協商好母親與密集母職的意

識型態，與身在其中感受到的矛盾與痛苦經驗。台灣亦也有學者指出親職在教養態 度依循密集母職的個人主義照顧安排（洪惠芬 2015），以及嫁接科學論述，指出二者 同時深化個別母親的焦慮，也加劇不同教養實作取向母親之間的分化（曾凡慈 2019）。

038

（一）朝向異地：離鄉與通勤的時機（地）點

東石鄉除了整體人口銳減，兒童出生數也在減少，且在學齡前持

續流出，並在國小、國中最為明顯。表 3 以東石鄉 2005~2013 年度出生

人口，對應後續年度相應歲數的學齡人口繪製，諸如：2007 年出生孩

童至 2008 年為 1 歲，並至 2013 年為 6 歲。可以看出在地小孩數不僅持

續減少，一出生也就往外出走，最急遽流出是小學（6 歲）與國中（12

歲），諸如：2005 年出生小孩數為 344 人至 6 歲僅餘 154 人，已不足半

數留在當地，其他年度也是相同趨勢。

表 3 東石鄉各年度出生人數，以及各學齡階段留下人數

出生年

2005

2007

2009

2011

2013

186

182

170

163

147

134

93

196

176

168

153

123

118

84

92

101

0 歲

1 歲

2 歲

3 歲

4 歲

5 歲

6 歲

7 歲

8 歲

9 歲

10 歲

11 歲

12 歲

13 歲

14 歲

344

n/a

n/a

317

292

259

154

180

184

185

181

177

141

168

192

249

249

218

203

191

176

103

120

127

132

132

330

312

284

264

225

204

131

155

154

153

150

151

96

資料來源：研究者自繪。資料引自社會經濟資料服務平台（2021a）《93102 年嘉義縣行政 區戶籍動態》；社會經濟資料服務平台（2021b）《95108 年嘉義縣行政區單歲年齡組學齡 人口統計》（皆統計至 8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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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表 3 可能有人籍誤配情況，但仍不可忽略孩童早期向外移動

的現象，這連結到當地孩童離鄉時機，與家長的教養與就業安排。第

一種狀況為爺奶照顧的短暫寄養 20，最終會遷徙離開東石，「父母在外

地，然後小孩寄養在阿嬤家……然後帶到一定歲數之後……帶回去爸

媽原本居住的地方」，理由不外乎為家長需要工作無暇照顧，再加上經

濟壓力大，不如讓爺奶與孩童互相照顧陪伴。然而，這些家長卻又矛

盾的擔心孩童染上鄉村或爺奶的不良慣習，「所以他們都不會把小孩留

太久就是，可以即時糾正一些行為」。

第二種狀況，類似人在籍不在，學齡前孩童早期通勤至周邊城鎮

就學，故在地服務不被使用。孩子就讀在地幼兒園的劍蘭，即表示「不

用排隊、抽籤，甚麼都不需要，然後學校還缺人」，偏鄉國小與國中也

有類似情況。但大多數人仍選擇讓孩子通勤朴子、太保受教育，部分

在幼兒園階段就送往朴子私幼（如恩雄與筠潔），但國小與國中階段仍

最明顯，這往往需要透過遷戶籍手段入學（如表 3）。

第三種狀況，是因教育制度不得不離鄉。由於東石本地未有高

中，因此赴外地就學，並依考試落點選擇學區；較常聽見的選擇路

徑，是成績較優者被期待就讀嘉義市的嘉義高中，並外宿而正式離鄉

（如柏青）；或就近選擇朴子東石高中，藉由通勤與東石維持關係。剩

下的就依分數落點學校，選擇外宿或通勤。大學或當兵必然向外遷

徙，回鄉與否就依生命發展決定，但為數不多 21。

（二）通勤下的預備離鄉

一系列的通勤就學，更意味逐漸與鄉村失去聯結，差別只在於哪

20 儘管無法確認這種短暫寄養的孩子是一開始就在東石出生（母親返鄉待產）或是曾有

戶口遷移東石，但考量孩子的確實際於此地生長，仍將之視為在地小孩。

21 依據附錄一的戶籍地工作比率欄位，六都出生的年輕人（大學以上的畢業生）較能夠

在地發展，而嘉義縣等南部縣市較無可能。

040

個年齡階段離開。通勤方式含括：耗時不等的公車、由父母親自接送

就學（且私幼有延托）、國小階段由於有補習班，外出就業家長也可順

便接送，私立業者更提供偏鄉專車。然而，受訪者皆認同故鄉是「最長

久生活之所在」才得以建立感情；因此柏青、藍洋皆擔憂小孩提早通

勤，會無法建立在地的生命連結，成為「浮根的下一代」。

型塑故鄉感有賴於孩童時的在地生活經驗，也有助於往後的人口

回返。已有研究指出於原鄉出生、生長經驗的原住民更易回流（劉千

嘉、林季平 2010）。志氣雖多次往返東石－朴子居住，但「到幼兒園

吧，才跟爸媽出去，所以從小就在這邊長大，就在這邊玩啊」仍有故鄉

認同。假若是那一群更早期（幼兒園、國小）向外就學的人，則讓柏青

擔心「等他們（親代）不見之後，他們的小孩對土地其實沒有感情，所

以他們後續也不會回來」，孩子正式與鄉村斷根。

（三）通勤是指向未來的期盼，用更多投入選校與「人」

一部分家長既是因為就業地點在朴子或太保，順便讓孩子於外地

就學較為方便。且以客觀角度來說，朴子或太保的確有更多元教育服

務，如私立幼兒園的暑托、延托、學齡階段的私立補習班與安親班

等，以利家長回應職場的高工時。

部份家長，則圍繞「競爭」而讓孩童「通勤」就學，恩熊與筠潔夫婦

認為「〔孩子去朴子上小學〕是被迫！（笑）沒有選擇」。「競爭」思考框

架，除延續鄉村負面觀感的主觀認識，更讓以就學為主要生命階段的

孩童，為「都市競爭腳本」做預備，藉由往外送打造孩子更好未來，也

凸顯當代家長育兒壓力。一方面，農戶大多不希望孩子如自己一樣從

事高度勞力的養殖業；另一方面，則讓孩子提早適應都市大環境，如

恩雄與筠潔說「因為你現在不趕快把他弓（kingz）住，以後就沒辦法適

應大環境，你看……我們進都市，是以年計算呢（neh）」。這種看法絕

不僅限於恩熊與筠潔夫婦，柏青就認為婚後有子假若能力許可應遷居

台灣社會研究　第一二三期　2022年12月返家，落土了？紮得出新芽？

041

朴子，這對孩子比較好，也可以從朴子私立幼兒園與補習班有特地開

往東石的交通車，看見教育這門「生意」逆向滲入鄉村。

東石外圍鄉鎮又何能「打造孩子美好未來」？這群家長不僅以時間

與金錢選「校」與「人」，也凸顯成就生命任務的機會的空間結構傾斜於

都市。「校」方面，朴子客觀上的確有更完整的公、私教育設施，以利

家長就業與接送；且朴子的國小與國中也被視為比在地國小有更優良

的教學環境。

在「人」這頭，朴子學童「數」更多，且大多數孩子在幼兒園與國小

階段就向外就學，就算孩童在地就讀，同儕也會隨時間變少，再加上

終究會向外就學，「到朴子又要重新認識一批人……回家他還是一個

人」，因此家長更傾向及早將孩子送往異地就讀建立同儕網絡；從「質」

來看，同儕有社交學習功能，就讀東石「相對於城市裏面的小朋友來

說，社交關係都會比較薄弱……不知道要怎麼去跟人家接觸……學習

的機會就會變少」。此外，向外就學也有「不輸在起跑點」的寓意，「你

不競爭，國中就會不成器」，藉由同儕監督、督促，營造「團體生活，

能夠培養一些競爭力」，這是東石無法給的環境，且鄉村孩子仍被貼上

負面標籤。

向外就學既可能吻合家長就業安排，也可能同時基於「都市競爭腳

本」，但無論如何都耗費更多金錢與時間。私立幼兒園或安親班教育支

出都更為高昂，私立幼兒園與安親班雖然有私人接駁車，卻有資格限

定，「〔在國小時參與課後照顧〕是整個東石鄉都載，但是某私幼畢業的

學生優先，因為他們只有一台車」。再以幼兒園交通費為例，一個月單

趟交通費約 600 元不等，一學期來回約需繳交 5,000 元。時間同樣花費

甚鉅，以家長接送朴子來計算，單趟約需 15~20 分鐘；就算由私立接

駁車接送，孩童約莫要六點半搭車，返家時間則依補習多寡延後；孩

童自行搭乘公車也需 15 分鐘以上車程（不計等待時間）。

而這也再佐證移鄉者遷往外城鎮居住，不僅符合部分家長當前的

042

就業－接送安排、減少小孩通勤時間、促進更多同儕競爭，也預期有

更好學習環境，而這些都鑲嵌在機會的空間結構呈現城－鄉不均。

（四）小結

孩童與青年意義，在過去與當代經歷殊異的時－空結構轉變（藍佩

嘉 2019），於是鄉村縮斂不該僅觀察肩負勞動責任的青壯年，更應看

見預期於教育制度累積人力資本的鄉村孩童。過去資本主義的工業化

與現代化進程，兒童是重要農業勞力，而剩餘青年勞動力則至外地就

業，成為工商業資本的原始累積動力。當前，義務教育制度為了應對

全球經濟競爭，延長教育年數，孩子被預期圍繞「就學」的生命任務與

處境要務活著；讓鄉村兒童或青年離開原生地的空間轉換，從過去的

勞動就業，轉向當代的人力資本累積。

進一步延續圖 2、訪談資料，還有表 3 的量化數據，我們呈現圖 6

的 5 組個案求學原型，揭露鄉村縮斂區域孩童的「求學式脫節」面貌，

孩童的教育相較於成年的經濟生產與照顧活動，伴隨教育制度的設計

更難「落土」與向下「紮根」，甚至在童年階段就「失根」。圖 6 預擬高中

階段以前為現在或過去路徑，未來則是對應潛在可能的教育或就業地

點，並以斜線面積表示跨區通勤就學：

A：學齡前與義務教育皆在地就讀，高中因制度通勤鄰鎮與家鄉。

未 來 可 能 未 升 學 而 留 在 家 鄉（A1）、 通 勤 就 讀 鄰 近 大 學 但 留 在 家 鄉

（A2）、向（核心）都市就讀大學、就業故未返鄉（A3、A4）。

B：學齡前與國小階段在地就讀，國中因升學至鄰鎮通勤就讀，高

中向外地住宿就學，大學階段與（或）就業階段逐漸遷徙至（核心）都市

（如 B1、B2）。

C：學齡前結束後，即因升學體制或父母就業而至鄰鎮通勤就讀

至高中，之後持續外遷，並可能前往都市（C1）或核心都市（C2）受教

育與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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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

D：學齡階段及通勤就讀，並於升學體制持續遷出，高中及外

宿；大學階段至都市就讀並留下來就業（D1），或大學畢業至核心都市

找工作（D2），以及大學與就業階在核心都市完成（D3）

E：在地出生後即離鄉，離去至何方未知。

在這 5 組原型中，我們試圖指出在鄉村結構限制下，滿足孩子教

育與家長就業的機會的空間結構，仍失衡的偏向（較為）都市區域，讓

孩童更容易與都市地區孩童建立生命連結，因此圖 6 中，在當地出生

的 A、B、C、D、E 僅有學齡前的短暫時刻在東石鄉相遇，或 A、B 因

圖 6 制度性生命階段與空間結構關係視角下的求學式脫節示意圖

044

為念在地小學而可能遇見，但實際上，亦可能在國中分離。而圖 6 也

呈現 4 位孩童生長路徑的地方脫節（B、C、D、E），鑲嵌的結構是對子

代而言，鄉鎮市與都市擁有更多元的公、私教育服務，被認為品質更

好、更多同儕學習機會，具備更完整的教育場域。對親代來說，（較）

都市區域的多元化教育服務，不僅較符合家長就業安排，也提供更多

就業機會。

此種時－空反思性理解與實作下的孩童教養期待與實踐，再次穩

健鄉－鎮－都市的階序，讓鄉村議題從「少子化」進階為「更少學生

化」，也讓在地孩子失去與在地建立連結的機會。基於東石鄉與周遭城

鎮（朴子、太保）的不均空間結構、移鄉者或本地孩童整體外移（如表

3），其後果是儘管東石鄉仍有幼兒園與提供義務教育的國中、小，但

理應讓在地同世代兒童與家長相遇的機會空間消逝。儘管居住於同一

鄉村，後代孩童卻複製當代的疏離，難以藉由「教育制度」建立連帶，

更減低公共服務的成本效益。

教育指標也反映離鄉、留鄉的社會分群，呼應當代移鄉者／留鄉

者的社會劃界。先擱置升學意願、學業能力 22、經濟窘困或向外就學者

較少回流等因素，可以看到此地相較全國人力資本稍低，且有城－鄉

「教育不均擴大」趨勢。奠基表 4 資料，我們先討論「同年份的水平差

距」，當 2020 年全國學歷以專科大學為主，此地學歷平均分布；或分

年齡層來看，東石鄉 1529 歲與 3044 歲兩個青年世代組的專科大學以

上 學 歷 分 別 為 53.9% 與 36.8%， 也 低 於 全 國 67.6% 以 及 67.4%。 若 以

「不同年份的垂直差距」，比較 2011 與 2020 兩個年度，二個青年世代組

的 專 科 大 學 以 上 學 歷 變 化， 東 石 鄉 15~29 歲 增 長 9.4%， 全 國 增 長

11.4%，東石鄉 30~44 歲增長 13.4%，全國則是 15.8%。此地大專以上

學歷增加速度仍緩於全國。

22 如藍洋所述「學業成就可能比較不是主流的人那麼優秀，所以才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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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表 4 2011 與 2020 年東石鄉與全國分齡教育程度比較與變化

東石鄉

全國（22 縣市）

年代 年齡

專科大 學以上

高中職

國中 ( 含初 職 )

國小以 下 ( 含 自修、 不識字 )

專科大 學以上

高中職

國中 ( 含初 職 )

國小以 下 ( 含 自修、 不識字 )

全年齡 22.4% 28.5% 20.9% 28.2% 47.8% 29.3% 11.5% 11.4%

15~29

53.9% 43.1%

2.6%

0.4% 67.6% 29.0%

2.8%

0.6%

2020

30~44

36.8% 44.6% 16.0%

2.6% 67.4% 26.2%

5.6%

0.8%

45~64

12.0% 27.6% 43.8% 16.6% 37.1% 37.5% 20.1%

5.2%

65 以上 2.2%

5.4%

7.0% 85.4% 17.1% 18.6% 13.7% 50.6%

全年齡 16.7% 25.3% 21.0% 37.0% 38.7% 31.8% 13.4% 16.1%

15~29

44.5% 46.7%

7.9%

0.9% 56.2% 37.6%

5.7%

0.5%

2011

30~44

23.4% 40.4% 32.9%

3.4% 51.6% 35.9% 11.4%

1.2%

45~64

5.5% 15.7% 31.6% 47.2% 25.1% 31.7% 22.2% 20.9%

65 以上 1.0%

全年齡 5.7%

2.3%

2.7% 94.0%

9.9% 11.3% 11.0% 67.7%

3.2% -0.1% -8.8%

9.1% -2.5% -1.9% -4.7%

15~29

9.4% -3.6% -5.3% -0.5% 11.4% -8.6% -2.9%

0.1%

30~44

13.4%

4.2% -16.9% -0.8% 15.8% -9.7% -5.8% -0.4%

45~64

6.5% 11.9% 12.2% -30.6% 12.0%

5.8% -2.1% -15.7%

65 以上 1.2%

3.1%

4.3% -8.6%

7.2%

7.3%

2.7% -17.1%

2011- 2020 教育程 度變化

資料來源：社會經濟資料服務平台（2022c）《109 與 100 年行政區 15 歲以上人口五歲年齡 組與性別與教育程度人口統計 _ 鄉鎮市區》；社會經濟資料服務平台（2022d）《109 與 100 年行政區 15 歲以上人口五歲年齡組與性別與教育程度人口統計 _ 縣市》。

八、結論與討論

（一）結論

人透過行動串聯起結構，但行動，是囿於結構的能動性展現。本

研究的「移鄉行動」聚焦在鄉村縮斂的東石鄉，故不同於社區營造或故

鄉論述（林芷筠 2017），也有別遷居鄉村享受田園環境的退休者（許瑋

2014）。「時間面向」圍繞就業維生與照顧長者兩個生命任務與處境要

046

務，「地的面向」考量「漁」鄉村的家宅、家產與家人的主、客觀或社會

關係，並以圖 4 為示意圖，歸納三種類型：

退至「避風港」：休學、離職、就業不穩定而難以儲蓄，對應著家

宅、鄉村較低物家與平價可近公設服務。

成就「拚家業」：有家業得以繼承，尤其是當養殖漁業（可能）有較

高收入或再行創業，提供穩定就業目標的機會「空間」；也讓移鄉

者在經歷不同生命階段與體悟重新抉擇是否繼承（如志氣案例）。

安心「看照顧」：「意識到」家人年邁，「照顧」雙親的生命歷程階段

於焉提前，並且有可能於移居後再次與雙親建立生命連結，加深

留鄉意願。

劣勢鄉村青年的移居動態必須同時考量生命階段下處境要務，以

及所處區域中城－鄉關係的機會的空間結構，擴展當代青年與後代子

嗣的生活過程，如何再穩固化鄉－鎮－都市階序。「生命形式佈建」的

觀點讓我們得知「當代」移鄉者不見得會以遷居「點」為生活圈，而是

「階段式外延」擴展生活「面」，亦即圖 5 呈現鄉村外擁有更多資源，並

通勤實踐生命任務。

因此返家「落土」是動態的歷程，且可能向外匍匐「紮根」，與更廣

泛的區域結構互動。這些經驗現象含括「當前」負面鄉村再現的文化結

構，以及傾斜於都市的城－鄉物質結構，這些都讓青年生命階段與處

境要務的媒合（就學、就業、消費、休閒或交友等）呈現「鄉村脫節」－

「向外連結」的機會的空間結構；此中，移鄉者與在地人間的社會分群

也在日常生活實踐中被強化。因此，儘管青年「移鄉行動」看似不同於

過往「前進都市」腳本的彈性安排，但當時間線放眼「未來」藍圖，部分

移鄉者與「有能力的在地人」企圖遷居朴子或太保。

當負面鄉村再現的文化結構、鄉－鎮－都市資源的不均吸納與分

配（都市擁有更為完善的公、私教育環境、更多的同儕，以及家長就業

機會），再碰到當代嶄新自由主義下日益嚴峻的教育或就業環境，「後

台灣社會研究　第一二三期　2022年12月返家，落土了？紮得出新芽？

047

代」孩童與東石鄉有「求學式脫節」現象，如圖 6 呈現出孩童向外求學的

諸多時機點，以及其可能埋下的疏離家鄉隱憂。此中，「早期人口流

失」與通勤就學的現象值得注意，這讓處於「教育制度」的後代孩童，

有複製當代移鄉者間疏離的結構傾向，將鄉村的主、客觀情境循環惡

化，尤其本文已窺見「更少學生化」與「教育不均擴大」跡象。

回到鄉村縮斂觀點，目前東石鄉不僅有比嘉義縣或全國更嚴峻的

高齡化與少子化；人口凋零模式也從遷徙的移出大於移入，轉向自然

死亡勝過出生；長期人口外移具備的篩選機制，則讓社會弱勢比例較

高；區域經濟狀況則是第一級產業衰退。本文更進一步指出應關注當

代與後代人口的移動狀況─「階段式外延」及「求學式脫節」，尤其更

少學生化與教育不均擴大的現象已經浮現。

（二）公、私部門的行動意涵

由於「落土」與「紮根」是動態歷程，仍有改變契機，我們從兩個面

向談論公、私部門的意涵與方向，回應（1）鄉村面臨的劣勢再現，以

及（2）重探青年的生命任務與處境要務，指出應當建立相對應的市場

或公共服務，平衡／拉近城鄉間機會的空間結構不均，重建移鄉者與

在地人之間的社會連帶。

首先，鄉村面臨的劣勢再現，需要藉由在地文化與感情的重新追

尋中回應。人文主義地理學認為，人應該在時間的流動中附著於地方，

建立地方－自我認同（Tuan 1998 [1977]）。王志弘（2005）在都市移民及

其二代的地方意義再現結構的探尋過程，也指出「能否轉化為地域認

同，是正式社區組構能否成功的基礎」。本文指出就算看似與鄉土有密

切聯繫的返鄉在地人，不僅仍有劣勢鄉村的想像，也面臨同儕稀釋效

應，以及在傾斜於都市的機會的空間結構，實踐為「階段式外延」難以落

土；同時，當教育體制被轉譯為「競爭」工具、教育資源集中於都市，

或更符合家長就業接送，後代進而「求學式脫節」，難以紮根於在地。

048

鄉村可以是充滿生活經驗、回憶與想像的主觀所在，並在這個時

空位置與家人、同儕、社區鄰里建立關係。然而，當鄉村孩童早期（幼

兒園、國小）向外就學，讓在地經驗與人際網絡難以發生並積累，有難

以建立依戀或故鄉感的遠憂。對照 Haartsen 與 Stockdale（2018）的洞

察，居住在同區域間的家長亦難以相遇。當前許多民間社造行動，以

國小、國中、高中為軸推行在地鄉土教育，正是為了處理故鄉（或鄉

土）認同危機，諸如：七股的股份魚鄉，藉由食魚教育串聯社區網絡共

同造產業，延續與傳承在地文化 23；二林蔗青文化工作室則結合國小、

國中課程，帶領學子認識在地社區與市場空間及相關歷史 24。如何藉由

教育制度，促進學子融入在地社區進而鬆緩或扭轉「負面鄉村再現」，

是可以著手方向，且已放入政策議程（如文化部門社造運動、當前 108

課綱的「學校本位課程」），只是仍待官、學界的長期追蹤與研究。

另一方面，當代的「階段式外延」或後代的「求學式脫節」奠基於歷

久的鄉村負面文化框架與機會的空間結構不均，短期難以逆轉。但可

藉由「減緩再遷」，打造「留得下人」的生活範圍─讓返鄉青年與子嗣

在「落土」與「紮根」的過程中，得以透過經濟與非經濟活動發生在地生

活經驗、生活感及社會連帶，讓遷居鄰近城鎮的（移鄉或在地）青年，

在下個轉銜階段時不易遷出，就算遷出也因曾經的生活經驗與社會連

帶，與鄉村維持聯繫─呼應日本近年提出的「關係人口 25」概念。這

需要藉由公、私服務回應青年當下的處境要務，建立平衡（建立宜居環

境與生活型態）／拉近（更密切的鄉鎮整合）鄉－鎮－都市的經濟與非

23 可參閱吳淑玲〈【青春留鄉 12】兩個都市女孩的「食魚教育」夢 把台南七股魚鄉變家

鄉〉（2021 年 5 月 17 日）報導。

24 可參閱蔗青文化工作室〈『熟市系列活動』尋找台灣味〉（2020 年 10 月 22 日）活動紀實。 25 謝子涵（2020）指出「關係人口」建立在日本政府接受鄉村人口老化、少子化與人口持 續外移的現狀，故不再追求地方定居人口的增加，退而求其次關注在有助於鄉村人 口、社會與經濟環境可持續性（sustainability）的角色，因此包含臨近城鎮的近居者、 離鄉背井的在地人，或是沒有地緣關係但對特定鄉村有生活（就業、志願服務、休

閒）經驗與情感依戀者。

台灣社會研究　第一二三期　2022年12月返家，落土了？紮得出新芽？

049

經濟活動；諸如生（養）育任務與托嬰中心、保母、親子館、幼兒園等

公共服務有關，除連結到鄉村少子化，也重建鄉村的教（養）育形式 26；

社群（community）參與，則與公園、親子場所、學校家長會、社區活

動中心、私人雜貨店、咖啡廳、酒吧有關，這些社會相遇場域有助於

強韌鄉村社會連結。這是 Haartsen 與 Stockdale（2018）的研究中可借鑒

的經驗─藉由讓家長參與孩子就讀小學的活動，重建社區連帶，讓

跨世代的處境要務與生命連結得以交錯相遇。

當然，拉近／平衡城－鄉距離可能讓弱勢鄉村人口外移加劇；但

也可能因福祉提升、濃厚的社會連帶，讓在地的留鄉者、觀望且有能

離開的在地人、或曾離開並重居鄉村的青年與其後代，在鄉村相互遇

見，打破疏離的結構。也唯有在同樣生活範圍內獲得相等生活品質，

才是真正的「自由選擇」居住在鄉村（如東石鄉）或城鎮（如朴子、太保）。

最後，弱勢鄉村長遠對手仍是都會與競爭式資本主義。當「教育制

度」化成為更嚴峻的「未來競爭力」，需反省「新自由主體」建制下，經

濟理性成為主體的思考構成（McGuigan 2014），當教育變成一種人力資

本投資、被論述為一種不平等的解方─藉由供給擴張或收費補貼

─論述為看似「平等」的策略，卻真實地變成社會地位與貧弱劃分的

再衍制度（Sandel 2021 [2020]），也讓鄉村兒童與家長更容易在地脫

節。故反省合宜的人類生活樣貌，既是鄉村縮斂的討入議程，也應省

思資源分配仍高度仰賴勞動市場的階級或職業劃分時，更強化家長競

逐教育投資。

（三）研究限制與未來研究建議

移鄉者群體的「移鄉行動」因不同世代（cohort）與歷史時期（period）

26 顧瑜君與其夥伴（廖千惠等人 2010；顧瑜君 2014）在花蓮的教育實踐，已為我們提供 務實且具理論的方向，其重點，是回到鄉村特性，提供相應的教育服務回應在地（就

業機會）需要，並克服歷史性的鄉村認同或文化結構如何被破壞。

050

而異，不該視為同質。過往的返鄉研究曾清楚描述大型建設減少、經

濟緊縮、金融海嘯如何促成離農者逃回鄉村（黃如珍 2008）；亦有論文

呈現文化轉向或新農業運動下的返鄉者（林康偉 2017）；面臨的經濟困

境也轉向當代都市生活日益嚴峻與就業報酬過低，也含括後現代生活

型態的追尋（許瑋 2014）。

故未來研究可比較不同世代、階級、生活期待，勾勒並比較不同

的移鄉行動與生命形式。此外，本文不否認移鄉者可能肯認鄉村、有

所依戀進而留在鄉村；木漁、藍洋兩位受訪者就對鄉村有較高認同。

當前研究認為，留鄉大多基於移鄉者能識別、肯定鄉村特質、自願參

與 社 區 活 動、 或 為 孩 子 而 參 與 在 地 學 校 的 各 式 活 動（Haartsen &

Stockdale 2018）。因此，關懷移鄉而決定久居鄉村者亦有助益。

本文分析的生命階段或任務大抵關懷就學、就業與長者的看照顧；

但在資料蒐集與分析過程中，亦發現女性所承擔的不同角色─妻子、

母親、媳婦或是獨生女─與這些任務交織，這是可嘗試專題討論。

鄉村與鄰近城鎮或是都市的交通距離接近時，也許會因為更低移

動成本讓通勤更為密集，這些景況都再標誌鄉村機會結構限制，也強

化移鄉者與其後代脫節的可能。反面而論，畢竟農漁村多位處平原城

鄉距離較近，我們也應關懷更偏遠鄉村居民的遷徙歷程、原鄉認同或

是城－鄉想像，應有不同移動樣態。

文中分析圍繞「有能力者向外走」的樣貌，並隱喻鄉村內部的階級

關係，故往後研究可著墨「留鄉者」與「移鄉者」的比較。一方面，礙於

統計資料與訪談資料有限，未能客觀得知「有能力」與「無能力」者之間

的差異面向與程度；此外，「留鄉者」如何理解？「有能力者往都市走

去」不僅是台灣獨享經驗，無論是澳洲、英國、愛爾蘭農村青年，皆逐

漸視離開農村－遷居都市為「中產階級化」路徑，無論藉由就學（高等

教育）或就業管道，這都創造一條擬似社會排除界線（Pini, Morris, &

Mayes 2016）。亦有研究者看見「留鄉」的特術性與其「選擇」（Stockdale,

台灣社會研究　第一二三期　2022年12月返家，落土了？紮得出新芽？

051

Theunissen, & Haartsen 2018），這群人穿梭於家庭、就業、義務、情

感、鄉村情等不同因素，且在生命不同階段中都在反思去留，因此留

下絕非靜態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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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表 1 2019 年各縣市大學畢業生的勞保投保戶籍、在籍就業，與全部就業人數資料

戶籍人數

戶籍地 工作數

2019 年

戶籍地 工作比率

就業人數

就業人數－ 戶籍地工作數 （以此排序）

台北市

新北市

台中市

新竹市

桃園市

高雄市

台南市

新竹縣

彰化縣

嘉義縣

嘉義市

雲林縣

苗栗縣

屏東縣

南投縣

基隆市

花蓮縣

宜蘭縣

台東縣

澎湖縣

金門縣

連江縣

20,597

31,997

24,050

3,794

18,486

22,630

15,387

4,736

11,025

3,769

2,631

5,386

4,557

6,080

3,657

3,090

2,281

3,750

1,392

906

1,274

91

14,385

11,157

13,932

1,567

8,729

12,184

7,684

1,598

4,175

672

678

1,733

1,279

2,038

982

670

927

1,330

398

190

233

21

勞保投保人數

191,720

86,562

69.84%

34.87%

57.93%

41.30%

47.22%

53.84%

49.94%

33.74%

37.87%

17.83%

25.77%

32.18%

28.07%

33.52%

26.85%

21.68%

40.64%

35.47%

28.59%

20.97%

18.29%

23.08%

45.15%

59,969

21,844

24,549

9,879

16,596

17,737

12,412

4,635

5,530

1,792

1,754

2,685

2,115

2,773

1,605

1,281

1,533

1,786

639

282

274

36

191,720

45,584

10,687

10,617

8,312

7,867

5,553

4,728

3,037

1,355

1,120

1,076

952

836

735

623

611

606

456

241

92

41

15

資料來源：資表格由研究者整理自繪，數據取自勞動部（2020）《薪資行情及大學生就業導 覽》，https://yoursalary.taiwanjobs.gov.tw/Salary/SalaryHome#（上網日期：2021 年 11 月 1 日）。

058

附錄表 2 訪談大綱

半結構式深度訪談大綱

生理性別（男／女／第三性）：

年齡：

婚姻狀態（已婚／未婚）：

現在職業：

生育狀態（有子嗣、無子嗣）：

前次居住地：

現在居住地：

移居狀態（返鄉／非返鄉）：

一 . 目前回來東石多久？

二 . 在移居前，想了解一下當時的生活狀況？

三 . 剛抉擇要回來時，可以與我談論一下當時的想法嗎？

四 . 與先前居住的地方相比，您認為東石鄉有何不同？

五 . 想了解一下您在此地的生活模式（交友、消費、休閒、孩子的教育等）？

六 . 又移居，對於您的生活型態與步調有何改變？

七 . 回來東石時，有面臨生活上的難處嗎？

八 . 您覺得目前適應現在的生活嗎？

九 . 您認為鄉村對於您有甚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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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

附錄表 3 受訪者列表

受訪者

木漁

恩熊與筠潔 柏青

志氣

劍蘭

藍洋

職業

性別

漁業相關服務 業（創業）

魚塭養殖 弘道個管

魚塭養殖 ＋長照據點

照服員 計畫助理

男

男 女

男

男

女

男

出生地

東石

東石 北港 東石

東石

台中

東石

出生年

受訪年紀

回鄉年紀

回鄉年資

67

42

27

15

74 與恩 熊年 紀相 仿

35

26

9

8

76

36

30

6

79

30

29

1

80

29

23

6

82

27

25

2

婚姻關係

已婚

伴侶→已婚

有伴侶 未婚

無伴侶未婚

已婚

無伴侶 未婚

與家鄉 關係

家宅 家業

家產

家人

家宅 家業

家人

家宅

返鄉類型

退至 「避風 港」

成就 「拚家 業」

成就 「拚家業」

安心 「看照顧」

退至 「避風 港」

成就 「拚家 業」

安心 「看照顧」

退至 「避風港」

註記

返鄉時已育有 一子；返鄉後 又育一子

返鄉生育 二子

賺不到錢 二度回鄉

返鄉時已 育有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