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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言小说的结构之道与结构之技

著作人:王平📅 2004

文艺美学研究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of Art 第 3 册,2004 年第 1 期;Volume3, Number 1, 2004 山东大学文艺美学研究中心 主办 论文言小说的结构之道与结构之技 王平 (山东大学 文艺美学研究中心,山东 济南 250100) 摘要:中国古代小说有文言与白话两大类别,两者在叙事结构上虽有不少相似之处,但其差异更为明显。从总 体上来说,文言小说以短篇为主,其结构受史传文学影响较多;白话小说则兼有短篇和长篇,其结构受说话艺 伎影响较多。文言小说从较早的笔记小说到唐代的传奇小说,再到宋明的传奇小说,最后到清初的《聊斋志异》, 其叙事结构不断发展完善,并形成了某种相对稳定的模式。 关键词:文言小说;白话小说;小说结构;叙事结构 文献标识码:A 美国学者浦安迪在其《中国叙事学》一书中曾说道:“什么是叙事文学的结构呢?简而言 之,小说家们在写作的时候,一定要在人类经验的大流上套上一个外形(shape),这个‘外形’ 就是我们所谓的最广义的结构。”他又说:“叙事作品的结构可以藉它们的外在的‘外形’而加 以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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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美学研究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of Art 第 3 册,2004 年第 1 期;Volume3, Number 1, 2004

山东大学文艺美学研究中心 主办

论文言小说的结构之道与结构之技

王平

(山东大学 文艺美学研究中心,山东 济南 250100)

摘要:中国古代小说有文言与白话两大类别,两者在叙事结构上虽有不少相似之处,但其差异更为明显。从总

体上来说,文言小说以短篇为主,其结构受史传文学影响较多;白话小说则兼有短篇和长篇,其结构受说话艺

伎影响较多。文言小说从较早的笔记小说到唐代的传奇小说,再到宋明的传奇小说,最后到清初的《聊斋志异》,

其叙事结构不断发展完善,并形成了某种相对稳定的模式。

关键词:文言小说;白话小说;小说结构;叙事结构

文献标识码:A

美国学者浦安迪在其《中国叙事学》一书中曾说道:“什么是叙事文学的结构呢?简而言

之,小说家们在写作的时候,一定要在人类经验的大流上套上一个外形(shape),这个‘外形’

就是我们所谓的最广义的结构。”他又说:“叙事作品的结构可以藉它们的外在的‘外形’而加

以区别。所谓‘外形’,指的是任何一个故事、一段话或者一个情节,无论‘单元’大小,都有

一个开始和结尾。在开始与结尾之间,由于所表达的人生经验和作者的讲述特征的不同,构成

了一个并非任意的‘外形’。换句话说,在某一段特定的叙事文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之间, 存在着一种内在的形式规则和美学特征,也就是它的特定的‘外形’。”1我国学者杨义则认为: “沟通写作行为和目标之间的模样和体制,就是‘结构’。”“结构一词,在叙事学体系中虽然已

经是名词,但从它的中国词源上看,它是动词、或具有动词性。……因此,我们在考察叙事作 品的结构的时候,既要视之为已经完成的存在,又要视之为正在完成中的过程。”2

我们之所以要引用两位学者关于叙事结构的论述,是为了借以说明研究者们对“叙事结构”

的理解和把握并不完全一致。在我看来,浦安迪所说的“外形”偏重于从文本的角度即“表层”

来把握小说的结构;杨义所说的“动词性”更偏重于从“深层”来把握小说的结构。实际上我

们所能够看到的“已经完成的存在”的小说作品的文本结构,也就是叙事学所说的“表层结构”,

它和“深层结构”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因而在进行叙事结构的研究时,必须从“深层结构”

和“表层结构”之间的关系入手,“深层结构”是结构之道,“表层结构”则是结构之技。

一

笔记小说是中国古代最早的文言小说形式,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已经相当成熟,志怪小说与

1

志人小说便是其代表。从叙事结构来看,两者虽然都是“粗陈梗概”,但由于其深层结构有所不

同,所以其表层结构还是有区别的。简单来说,志怪小说的“深层结构”是要证明怪异之事的

真实可信,便决定了其特定的“表层结构”:将虚幻的怪异之事当做真实的事件用史家之笔记录

成文,因而偏重于记事。志人小说的“深层结构”是为了品评人物,从而决定了其特定的“表

层结构”:注重“言语应对之可称者”,因而偏重于记言。我们以《搜神记》与《世说新语》为

代表,分析一下两类小说的叙事结构。

《搜神记》的作者干宝是一位著名的史学家,曾著《晋纪》二十卷,他在《搜神记》

的序言中称:“今之所集,设有承于前载者,则非余之罪也。若使采访近世之事,苟有虚错, 愿与先贤前儒分其讥谤。及其著述,亦足以发明神道之不诬也。”3作者说得非常明确,《搜明 记》的写作目的就是为了“发明神道之不诬”,因而在叙事结构上便以证明某事的真实性为旨归,

其最常见的模式为:事件——解释——证明。如卷一中的前两篇:

神农以赭鞭鞭百草,尽知其平毒寒温之性,臭味所主。以播百谷。故天下号神农也。

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冰玉散,以教神农。能入火不烧。至昆仑山,常入西王

母石室 ,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至高辛时,复为雨师,游人间。今

之雨师本是焉。

严格来说,这些记载虽然有虚构的成分,但还构不成完整的故事,只能说是具有了某些小说因

素而已。这一类的文字不仅构成了《搜神记》的主体,而且也构成了所有志怪小说的主体。

当然,《搜神记》中还有一些故事性强,甚至具有了内在因果关系的作品。这类作品虽然

数量不是太多,但其意义却不可小视, “干将莫邪”、“吴王小女”、“韩凭夫妇”等便属此类。

从叙事结构来看,它们的故事大都比较单纯,但情节却称得上是离奇曲折,而且在结尾处大都

在有一段证明性的文字。我们不妨再举一篇“胡母班”的故事略加说明。这篇小说由以下几个

部分组成:

(一)泰山府君委托胡母班捎一书信给女婿河伯。

(二)河伯宴请胡母班并赠以礼物“青丝履”。

(三)胡母班再次路经泰山,又去拜谒泰山府君,却意外地发现父亲在此服苦役。胡母班

请求府君解除父亲的苦役,让父亲回乡里做社公,府君就允。

(四)一年后,胡母班的几个儿子“死亡略尽”,胡母班只好求救于泰山府君。府君将其

父召来询问,原来是其父想念孙子,结果反而害了孙子。后来胡母班“有儿皆无恙”。

这是一篇人神感应的故事,胡母班由于为泰山府君传递书信而得到了府君的报答,因果关

系非常鲜明。其中偶遇父亲和儿子突然死去两个情节相反相成,既非常巧妙而又蕴含着某种哲

理。正如泰山府君所反复强调的那样:“死生异路,不可相近。”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如

果与唐传奇中的《柳毅传》相比,可以发现两者的故事框架有许多相似之处,但后者的细节显

然更加细腻丰富。

《世说新语》分德行、言语、政事、文学等十八门,无论哪一门类,人物的言语对话都是

记载的重点。故事或许非常简单甚至不成其为故事,但却一定要把人物的言谈话语突出出来。

而且人物最精彩的言语往往放在全篇的结尾处,戛然而止,令人回味无穷。如德行门的第一篇:

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至,便问徐

孺子所在,欲先看之。主簿白:“群情欲府君先入廨。”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席不暇暖。

2

吾之礼贤,有何不可!”4

开头以概述的方式介绍陈蕃其人,然后选取一件曲型事例,而以他的两句话作为结束,给人印

象最深的也正是这两句话,大有曲终奏雅的韵味。

有许多篇章或由某一人物的一两句话,或由两个人物的对话组成,如德行门的第二篇和第

七篇:

周子居常云:“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

客有问陈季方:“足下家君太丘,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

树生泰山之阿,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当斯之时,

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严格来说,这一类的“丛残小语”不能称之为小说,但其对话的生动简约却为小说中的人物语

言描写积累了经验。

也有一些篇章故事性较强,但给人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人物的言语,如德行门的第九篇:

荀巨伯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远

来相视,子令吾去,败义以求生,岂荀巨伯所行邪?”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

皆空,汝河男子,而敢独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之,宁以我身代友人命。”贼

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而还,一郡并获全。

这篇小说主要描写荀巨伯舍生取义的德操,而这一描写又完全由荀巨伯的两句话来体现,这两

句话具有了独立存在的价值。

当然,《世说新语》中也有一些篇章没有人物的直接对话,只是截取某一人物的某一生活

片段做简洁明快的描述,如文学门的第三篇:

钟会撰《四本论》,始毕,甚欲命名嵇公一见。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

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

其结构与志怪小说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没有解释性的说明。为了进一步说明这一问题,我们不妨

再举有关王祥的两则记述。《搜神记》卷十一:

王祥字休徵,琅邪人。性至孝。早丧亲,继母朱氏不慈,数僭之。由是失爱于父,每

使扫除牛下。父母有疾,衣不解带。母常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将剖冰求之,冰

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而归。母又思黄雀炙,复有黄雀数十入其幕,复以供母。乡里惊

吧,以为孝感所致。

《世说新语》德行门第十四篇:

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

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暗斫之。值祥私起,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

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3

从叙事结构来看,两篇几乎无甚差别,惟在结尾处,前者试图证明人神感应的观念,后则是人

与人的相互理解。

二

从表面上看,“传”体的唐传奇作品在结构上大都与历史著作中的人物传记相仿佛,但实

际上两者却有着很大的区别。史传中的人物传记一般都要按照编年顺序来写传主的一生,唐传

奇则以其深层结构即表达作者的人生理想和感情为依据来构思情节和安排结构。因而其结构的

“完整性”并不表现在全面有序地记载人物的一生,而是紧紧抓住某个核心事件,或选取人物

的几个生活片断来做细致的描写,以与深层结构相呼应。这就告诉我们,把握深层结构是探讨

唐传奇叙事结构的关键。

《任氏传》、5《霍小玉传》、《李娃传》、《莺莺传》等作品以爱情婚姻为题材,其深层结构 是肯定和赞美不同身份、不同地位的女子对爱情的理想和追求,歌颂她们的人性之美和人格力

量。与这一深层结构相呼应,这些作品的表层结构便无一例外地都以女主人公为中心,由其与

男主人公的相逢、相识发展到相爱。在这一阶段,或是女主人公的主动选择,如《任氏传》;或

是媒人的说和,如《霍小玉传》;或是男女的私下偷情,如《莺莺传》;或是女主人公自身的觉

悟,如《李娃传》。其中或多或少都经历了一番形式不同的波折,而这恰恰成为展示女主人公人

格的方式:《任氏传》中韦崟试图对任氏施以强暴,尽管韦崟比郑六更为富有,但任氏毫不犹豫

地予以反抗,从而表现了任氏“遇暴不失节”的人性之美。《莺莺传》中,莺莺先以“明月三五

夜”诗与张生相约,至期又突然反悔;正当张生绝望之时,她又翩然而至,表现了少女对爱情

的大胆追求。与以上两篇相比,《李娃传》中的波折可谓大起大落,由此更可见出其善良的人性

之美。而《霍小玉传》却几乎未经任何波折,霍小玉对李益的誓言也不存任何怀疑,由此可见

霍小玉的纯洁与天真。

如果说上述作品的第一阶段无论何种形式都以爱情的实现为结束,那么在第一阶段爱情实

现以后的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任氏传》以任氏的“徇人以至死”结束了这一感人的人狐之恋的

故事,《霍小玉传》以李益的负心和霍小玉的复仇结束了全篇,《李娃传》以李娃被封为汧国夫

人而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莺莺传》则以张生的文过饰非和莺莺的怨恨留下了无限的遗憾。

可以看出,上述作品的作者们并不追求某种整齐划一的结构方式,而是以其深层结构为主导,

从不同的方面和角度来展示这些女子的人格力量和人性之美。

《枕中记》、《南柯太守传》等作品以梦幻为题材,其深层结构是为了揭示这样一个道理:

富贵荣华不过是过眼烟云,转瞬即逝。与此相呼应,其表层结构就要把梦幻与现实相映照,先

让主人公进入梦中,享尽人间富贵,然后再从梦中回到现实,锐进之意顿然消失。《枕中记》中

的卢生追求“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在一客店中,他枕着道士吕翁的青瓷枕做了一个美梦,自

己的追求在梦中都得以实现。但醒来一看,“主人蒸黄粱尚未熟”。《南柯太守传》中的淳于棼在

梦中来到了槐安国,被招为驸马,并做了南柯太守。妻子死后,受到国王的猜疑,终被送出槐

安国。从梦中醒来,“见家之僮仆拥帚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未隐于西垣,余樽尚湛于东牖。

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为了使梦幻与现实形成鲜明对比,在结构上都由梦前——梦中——梦

后三个部分组成,而且梦前与梦后的时间十分紧凑,环境也完全一致。两篇作品一为“记”,一

为“传”,但其表层结构并无明显不同。

《长恨歌传》、《东城老父传》、《开元升平源》等作品以盛唐衰微为题材,其深层结构是为

了说明帝王的荒淫腐败是国家衰微的直接根源,其表层结构与此相呼应,往往采用今昔对比的

4

结构方式。《长恨歌传》的前半部分极力写唐玄宗宠爱杨玉环,致使朝政日非,民怨沸腾,乐极

生悲,酿成了安史之乱。后半部分写唐玄宗对杨玉环的思念之情,虽然方士为其传递信息,但

死生异路,最终只能在痛苦的思念中死去。前后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东城老父传》中的贾昌因

善斗鸡而受到玄宗的恩遇,以至于民谣有“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

三,富贵荣华代不如”之叹。安史之乱后,他藏身于寺庙之中,“日食粥一杯、浆水一升,卧草

席,絮衣;过是,悉归于佛。”他讲述了安史之乱前后的盛衰变化,寄托了深沉的历史感慨,前

后的对比也异常鲜明。只有采用这种前后对比的结构方式,才能揭示出唐帝国由盛而衰的根源。

《红线》、《昆仑奴》、《聂隐娘》等作品以义士侠客为题材,其深层结构是肯定和赞美这些

侠客的侠义精神,歌颂他们助善除恶的智勇之举。与这一深层结构相呼应,这些作品的表层结

构便都以侠客为中心,写其凭借非同凡响的的武艺与本领战胜对手,赢得胜利。《红线》中红线

乃潞州节度使薛嵩的“青衣”,当她得知薛嵩担心魏博节度使田承嗣要来进犯潞州时,主动要求

前往魏博。一夜之间,往来数百里,盗得田承嗣床头金盒,化解了一场战乱。完成这一功业后,

红线讲述了自己的身世,功成身退,不知所终。《昆仑奴》中昆仑奴乃崔家的家奴,当他得知崔

生思念红绡时,先除掉了一品家的恶犬,然后肩负崔生“逾十重垣”,来到红绡住处。当他听到

红绡的遭遇和请求后,毫不迟疑地将其救出。一品要擒拿昆仑奴,只见他“持匕首飞出高垣,

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聂隐娘》中聂隐娘乃魏

博大将聂锋之女,十岁时便被一尼领去教以异术。五年后回到家中,嫁给一磨镜少年。聂锋死

后,魏帅命隐娘刺杀陈许节度使刘昌裔。隐娘见刘昌裔远胜魏帅,便留在了刘昌裔处。魏帅先

后派精精儿和妙手空空儿前来刺杀隐娘和刘昌裔,都未能得逞。刘昌裔调往京都,隐娘不愿入

京。刘死后,隐娘至京师恸哭而去。后又与刘之子相见,劝其一年后一定要抛官归洛。刘之子

不听,果然死于任上。隐娘从此也未再出现。

不难看出,上述作品的叙事结构确有许多相似之处:都集中笔墨叙写侠士的一次重要行动,

其他则简略带过;侠士大都功成身退,其去向不得而知。至于侠士高超的武艺与本领来自何处,

只有《聂隐娘》做了交待。红线和昆仑奴则是一个空白,这就给人们留下了想象的空间。这些

作品都不以单篇行世,都不以“传”或“记”命名。这也是唐代许多传奇集所收作品的共同特

点,如《裴航》(见裴铏撰《传奇》)、《李白》(见李濬撰《松窗杂录》)、《郭元振》(见牛僧孺撰

《幽怪录》)、《王之涣》(见薛用弱撰《集异记》)、《张巡》(见韦绚撰《刘宾客嘉话录》)、《卢眉

娘》(见苏鄂撰《杜阳杂谈》)、《绿翘》(见皇甫枚撰《三水小牍》)、《崔护》(见孟棨撰《本事诗》)、

《王勃》(见王定保撰《唐摭言》)等。从题材上说,它们不属于志怪;但从结构上看,这些作

品大都是集中叙述人物的某一件事,对其身世或结局不求面面俱到。这种结构为后来的许多文

言小说所采用。

三

宋代的传奇小说以《流红记》、《梅妃传》、《李师师外传》等较为著名,与唐传奇相比,这

些作品的深层结构更偏重于记载异闻传说,创造性和抒情性都相对较弱,但却增强了说理成分。

因而其表层结构是将某事客观地记录下来,然后生发议论,引出教训。

《流红记》所叙“红叶题诗”的故事,唐孟棨《本事诗》、范摅《云溪友议》、宋王铚《补

侍儿小名录》中都有类似的记载。这篇小说可分为以下几个部分:

(一)儒士于佑在御沟中拾得一题有诗句的红叶,自此思念题诗之人。

(二)他不顾友人的劝告,在另一红叶上也题了两句诗,置于御沟上流水中。

(三)未几,宫女韩夫人因罪被放出宫中,经韩泳牵合,与于佑结为夫妻。

5

(四)两人发现各珍藏着题有对方诗句的红叶。

(五)作者就此发表议论。

这一故事的深刻意义在于表达出了幽禁宫中的女子对爱情的向往与追求,这可以从韩夫人

的两首题诗人看出。但是作者都要力图证明此乃天意,并非偶然。于佑向朋友说道:“天虽高而

听卑,人苟有志,天必从人愿耳。”两人结合后感叹道:“事岂偶然哉!莫非前定也。”韩夫人对

韩泳说道:“吾为佑之合乃天也,非媒氏之力也”。韩泳也认为:“吾今知天下事无偶然者也。”

作者的议论就更为直接:

流水,无情也;红叶,无情也。以无情寓无情,而求有情,终为有情者得之,复与有

情者合,信前世所未闻也。夫在天理可合,虽胡越之远,亦可合也。天理不可,则虽比屋

邻居,不可得也。悦于得,好于求者,观此可以为戒也。

由于作者是为了证明一切皆由“天意”“天理”所决定,因而对韩夫人的内心缺少必要的描写,

仅仅是把这一由天意所决定的故事讲述出来而已。

《梅妃传》写梅妃与杨贵妃争宠而遭失败之事,由四个部分组成:

(一)梅妃身世及大受宠爱,以“恃宠违命”、“斗茶应对”等细节来表现。

(二)杨贵妃与梅妃争宠,梅妃处于劣势,以“西阁叙旧”、“太真发难”、“楼东之赋”、“拒

受珍珠”等细节来表现。

(三)梅妃死后,唐玄宗日夜思念之情,以“悬赏寻妃”、“题诗模象”、“昼寝见妃”、“锦

裀礼葬”等细节来表现。

(四)作者的赞语及跋语。

非常明显,这篇小说的重点是二妃争宠,尤其是“太真发难”一节,活灵活现地刻画出了

杨贵妃的悍厉泼辣、唐玄宗的狼狈无奈和梅妃的柔弱怨苦。但结尾的赞语却归结为“报复之理”,

认为杨妃“覆宗”,梅妃“非命”,“均其娼忌自取”;唐玄宗“穷独苟活”,“盖天所以酬之也”。

由于有了这样一种创作意图,所以在叙事结构上对于第三部分使用的笔墨较少,实际上这恰恰

是最为感人之处。

《李师师外传》写李师师受宠宋徽宗事,可分为以下几个部分:

(一)李师师家世及沦为倡籍,并“名冠诸坊曲”。

(二)徽宗易服私幸镇安坊,李师师以其为“贾奴”,态度极其冷淡。

(三)徽宗再次与李师师相见,两情欢洽。

(四)为了与李师师能够经常相见,徽宗命修潜道,从宫中直通镇安坊。

(五)徽宗禅位后,李师师将徽宗所赐金钱全部献给官府并“弃家为女冠”。

(六)李师师怒斥张邦昌之流,吞金而死。

(七)作者的议论。

这篇小说篇幅较长,我们可以发现占绝大篇幅的是有关徽宗私幸李师师的经过,这与作者

的创作意图直接相关。作者在篇尾议论道:“李师师以娼妓下流,猬蒙异数,所谓处非其据矣。

然观其晚节,烈烈有侠士风,不可谓非庸中佼佼者也。道君奢侈无度,卒召北辕之祸,宜哉。”

作者以正统的伦理道德观念来看待李师师受宠徽宗之事,因而将徽宗的“奢侈无度”当作了描

写的重点。李师师“庸中佼佼者”的品格,不仅在其晚节中有突出表现,而且在第一次与徽宗

相见时已经崭露头角。这也是作者的有意安排。为了分别展示徽宗和李师师各自的情形,作者

采取了交错叙事的结构方式,时而分叙,时而合叙。这一切都为其结构之道所决定。

将上述三篇作品做一比较,可以发现“记”体小说与“传”体小说在表层结构上的明显不

6

同。《流红记》开头没有对主要人物身世的介绍说明,而是直接进入故事之中;情节相对比较集

中,不枝不蔓;线索清晰,始终围绕红叶题诗展开故事。《梅妃传》、《李师师外传》则不同,开

头都要介绍主人公的身世或家世;情节比较散漫;线索由多条组成,交叉进行;对主人公的结

局做了明确的交待。

宋代笔记小说集最为有名的当属洪迈的《夷坚志》,其中既有传奇类小说,也有志怪类作

品,但都不以“传”或“记”命名。如《侠归人》一篇对男主人公董国庆的身世经历介绍得比

较细致,但对这位侠妇人的身世来历却语焉不详。董国庆流落于金兵所统治的北方,店主人为

其买一妾,但不知其何许人也。这位女子十分能干,当她得知董国庆思念故乡亲人时,表示要

请自己的哥哥帮助他。董国庆因不了解女子的身世,所以半信半疑,任凭女子安排。不料女子

及其哥哥果然将其送回南方,得以与家人团聚。正是由于侠妇人的身世始终是个谜,才使这篇

作品具有了悬念,情节跌宕起伏。从某种角度来说,不按照“传”的结构方式来写,有时反而

可以取得更好的效果。这篇小说的结构之道是为了赞美侠妇人的善良性格和侠义精神,这种结

构之技对表现这一结构之道也最为恰当。

明代著名的传奇小说集有《剪灯新语》、《剪灯余话》、《觅灯因话》等,其中不少作品采取

的是“记”体的结构模式,如《新语》中的《金凤钗记》、《余话》中的《芙蓉屏记》等。这类

作品与《流红记》十分相似,都采取了以某一件物品作为线索贯穿全篇的结构之技。《金凤钗记》

中的金凤钗是兴哥与兴娘的定婚之物,兴娘因思念兴哥感疾而死,金凤钗也随其入殓。兴哥父

亲在外地做官,父母双亡之后,他只身返回家乡寄住于兴娘家中。兴娘之妹庆娘清明节为姐姐

扫墓,回家时从其轿中落下一物,恰被兴哥拣到,原来正是那只金凤钗。当天夜晚,庆娘与兴

哥幽会,并问兴哥是否拾到了那只金凤钗。一个半月之后,庆娘又提出要与兴哥私奔,于是两

人在外生活了将近一年。庆娘认为不应当与父母长期隔绝,两人又回到了家乡。兴哥先去向岳

父赔礼,不料庆娘并未离家,只是卧病在床。岳父不相信庆娘会跟兴哥私奔,兴哥只好拿出金

凤钗作证。岳父见到金凤钗,大吃一惊。卧病在床的庆娘则从床上起身,言词举止如同兴娘,

原来是兴娘的灵魂附着在了庆娘身上。兴哥将金凤钗卖掉,将卖得的钱为兴娘建醮三昼夜,兴

娘在梦中向兴哥表示了谢意。只有以诡幻的情节才能表现出生死不渝的爱情,因此以某一信物

来结构全篇也为结构之道所决定。

四

《聊斋志异》6近五百篇作品的体例不尽一致,但都体现着结构之道与结构之技的统一,不

妨选取一些叙事结构比较复杂且有一定代表性的作品做些分析。

《聊斋志异》中的爱情婚姻作品受到人们普遍的喜爱,总体来说,这些作品都是对爱情婚

姻自主的赞美与憧憬。但具体到某一篇,又体现着蒲松龄对婚姻爱情的理解。在蒲松龄看来,

最理想最幸福的婚姻爱情固然是青年男女志同道合、真心相爱,但最好还能取得父母的理解和

赞成;爱情虽然有着排他性,但在特殊情况下,能够成人之美,就更值得称颂;真正的爱情并

不仅仅建立在容貌之上,更重要的是一种知己之情;爱情与友谊并不矛盾,反而可以相得益彰。

他正是以此为结构之道来贯穿于爱情婚姻作品的结构之技的,《青凤》、《宦娘》、《瑞云》、《娇娜》

便分别是此类作品的代表作。

《青凤》由以下四个部分组成:

(一)狂生耿去病夜闯青凤家,对青凤产生爱慕之情。

(二)青凤的叔父为阻止耿去病与青凤相爱,先是扮恶鬼恫吓耿生,既而怒斥青凤。

(三)耿生救下青凤并与之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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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两年后,青凤叔父遇到危难,在青凤的请求下,耿生伸出援助之手,全家和睦相处。

如果仅仅是为了赞美爱情的自由,完全可以不要第四部分。但是作者没有到此为止,而是

让青凤能够“申返哺之私”,报答叔父的养育之恩。一方面更好地展示了青凤的善良,另一方面

也表现了这样一种理想:只有得到家长的理解和支持,爱情和婚姻才最完美无缺。

《宦娘》的结构比较复杂,由一明一暗、一实一虚两条线索交叉进行,可分为以下几个部

分:

(一)温如春归途中在一小村中与宦娘偶然相遇,温“危坐鼓琴,以消永夜”。

(二)温如春在葛家弹琴,受到良工的喜爱,但葛公拒绝了温的求婚。

(三)良工在园中拾得《惜余春词》,却不意被葛公看到,急于将良工嫁给刘公子。

(四)葛公请刘公子赴宴,席散之后,其座下“遗女舄一钩”,葛公遂与之绝。

(五)温如春家中的菊花忽然化为绿色,在菊花旁又拾得《惜余春词》,并加评点。

(六)葛公自己家中本有绿菊,闻听温家菊花变绿,亲来观赏。意外见到了《惜余春词》,

与良工那首完全一样,便怀疑是良工将绿菊和《惜余春词》赠给了温如春。为了避免不好的影

响,葛公决定将女儿嫁给温如春。

(七)温如春的琴忽然无人自鸣,温心以为狐,便耐心指点。

(八)俩人成婚后,良工以古镜照出学琴人,原来是已死百年的宦娘。她向往温如春的琴

技,但己身是鬼,便玉成了与良工的婚事。前面出现的怪异之事便都是她暗中所为。宦娘为良

工留下筝谱十八章,为温如春留下自己的小像,遂告别而去。

宦娘也深深爱着温如春,但现实却不允许与其结合,于是便促成了温与良工的婚事。这篇

小说结构的关键是那一系列的悬念,而这正是出于对宦娘成人之美善良举动的肯定。

《瑞云》一篇由这样几个部分构成:

(一)瑞云钟情于贺生,但贺生无力“图一宵之聚”。

(二)瑞云被一秀才在额头上按了一下,容颜被毁。

(三)就在瑞云日益憔悴之时,贺生将其赎为妻子。

(四)贺生在苏州遇到和生,正是当年那位秀才。和生见贺生能够“不以妍媸易念”,遂

使瑞云容貌如初。

瑞云由“色艺无双”到“丑状类鬼”再到“艳丽一如当年”是这篇小说结构的关键,作者

之所以要安排这样的起伏变化,就是为了说明真挚纯洁的爱情并不以容貌为决定因素;反过来,

只要真正相爱,就能够如愿以偿。

《娇娜》由爱情与友谊两条线索交织而成,可分为以下几个部分:

(一)孔生设帐皇甫氏家,与公子相处甚欢。

(二)娇娜为孔生治病,引起孔生的爱慕。

(三)孔生与松姑结合,并返回家乡。

(四)皇甫氏一家遇到“雷霆之劫”,求救于孔生,孔生慨然应允。

(五)孔生冒死救下娇娜,自己却被暴雷击中;娇娜又不顾一切地将他救活。

(六)孔生请公子、娇娜等搬到自己家中,相聚如同一家。

孔生开始时爱慕的是娇娜,但娶的却是松姑,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们之间的友情。对此作者

议论道:“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观其容,可以忘饥;听其声,可以解颐。

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矣。”很显然,友情线索比爱情线索

更为突出,许多重要情节是为友情线索而设置。因此,尽管都以爱情婚姻为题材,但由于结构

之道的不同,在叙事的结构上也就呈现为千姿百态,争奇斗艳。

《聊斋志异》中有关科举制度的几篇作品也表现着结构之道与结构之技的统一。《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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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文郎》、《贾奉雉》虽然都是对科举弊端的批评与揭露,但由于其结构之道有所不同,故其

结构之技也有着很大的差别。

《叶生》篇是要证明“半生沦落,非战之罪也”,所以在结构上设置了一个悬念。叶生“文

章词赋,冠绝当时”,但却“困于名场”。他为了“借福泽为文章吐气”,认真教授自己的学生。

在他的教诲下,学生果然连中秀才、举人、进士,甚至他本人也考中了举人。但可惜的是,这

一切都是在死后才得以实现的。这一悬念在结构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司文郎》一方面是要揭露试官的昏愦,另一方面又想为屡困场屋寻找客观原因,因此在

结构上分成了前后不同的两个部分。第一部分采用了反衬的方式:王平子的文章先是得到宋生

的指点,既而受到盲僧的称赞,却榜上无名;余杭生的文章被宋生评为“不佳”,又使盲僧作呕,

却榜上有名。以此说明了帘中人的昏愦。如果仅仅是为了揭露试官的昏庸,至此就可以结束了,

但作者并没有就此止笔。第二部分以宋生与王平子的交往为线索,说明了“德行更甚于文学”

的道理。王平子之所以科举不利,是因曾“误杀一婢”而被“削去禄籍”,虽“笃行已折除矣。

然命薄,不足仍仕进也”。以“修行未至”来解释落第原因,显然是为了取得些许宽慰。这也正

是其结构上的依据。

《贾奉雉》以主人公对功名富贵的态度为结构线索,可分为以下几个部分:

(一)贾奉雉“才名冠一时”,但“试辄不售”。在郎秀才的指点下,他违心地拼凑了几篇

拙劣文字,“竟中经魁”。

(二)贾奉雉感到“无颜出见同人”,决定遁迹山林,与世长绝。但因未能摆脱对妻子的

眷恋,又重新回到尘世。

(三)贾奉雉迫于生计,只好再走科举之途。很快便中进士,出任御史。因为人梗直,受

到攻击,充军辽阳。

(四)贾奉雉至此才明白“十余年之富贵,曾不如一梦之久。今始知荣华之场,皆地狱境

界。”于是痛下决心,彻底摆脱了尘世。

这篇作品的叙事结构可谓大起大落,其深刻之处在于不仅对科举不公表示失望,甚至对整个

仕途经济都感到了绝望。这一结构之道决定了这种长时间的跨度并几起几落的结构之技。

《聊斋志异》在叙事结构方面继承并发展了以往所有文言小说的优长,尤其是将结构之道

与结构之技紧密结合,从而奠定了其文言小说集大成的地位。

The Tao and Skill of Structures of Stories in Wenyan

(The Center for Literary Theory and Aesthetics, Shandong University, Jinan 250100, China)

WANG Ping

Abstract: Chinese classical fictions can be put into two categories: that in wenyan (Standard classical

mandarin) and that in baihua (spoken ancient Chinese). The narrative structures of both of them are

apparently different even though there are some similarities. Generally speaking, Wenyan stories are usually

short and more influenced by historic and biographic literature structurally while baihua novels are long or

short and more influenced by the performances of story-tellers. The structure of Wenyan stories, stared from

the early note stories, through the legends in Tang, Song and Qing Dynasties, to LiaoZhai zhiyi, has been developing and improving and become a stable mode of 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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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y words: Wenyan story; baihua novel; narrative structure; structure of fiction

收稿日期:2003-11-05;

作者简介:王平(1949-),男,山东人,山东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参考文献

1 浦安迪.中国叙事学[M].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55. 2 杨义.中国叙事学[M].人民出版社,1997:34-35. 3 干宝.搜神记(汪绍楹校注)[M].中华书局,1979. 4 刘义庆.世说新语(余嘉锡笺疏)[M].中华书局,1983. 5 张友鹤选注.唐宋传奇选[M].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 6 聊斋志异(24 卷抄本)[M].齐鲁书社,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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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paper:419262aceef0 · 最後更新:2026/5/8· 版本:20260508 · 版本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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