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宜生詩與其自我價值觀的轉變
中 國 文 學 研 究 第 三 十 四 期 2 0 1 2 年 0 7 月 頁 1 0 3 ~ 1 3 4 臺 灣 大 學 中 國 文 學 研 究 所 施宜生詩與其自我價值觀的轉變 潘 家 宏* 提 要 本文主要探討金初漢官施宜生的詩作,並藉以考察其自身的心路歷程。對 比在靖康之變後透過借才易代漸漸成形的金初文士中遭擄掠或扣押仕金的漢 官,施宜生是少數的自南宋叛逃,主動投奔金國者,爾後施宜生更作為金使使 宋,使宋期間,曾參與反宋起義的他卻又向宋廷洩漏金軍動向,如此錯綜複雜 的心態轉折牽涉宋、金之間的價值焦慮,然而在正統觀的遮掩下卻少為人知。 本文藉由觀察施氏於靖康之變後的詩作,嘗試提出一個有別於偏向南宋士大夫 書寫的一個新的認知詮釋,作為進一步研究世變下的知識份子價值觀念的新方 向。 本文 101.01.15 收稿,101.05.10 審查通過。 *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班三年級 ‧1‧ 104 中 國 文 學 研 究 第三十四期 筆者依施宜生所面臨的重大抉擇劃出「南避」、「叛宋」、「使宋」等標 的,透過對其自身文學話語的細讀與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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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國 文 學 研 究 第 三 十 四 期 2 0 1 2 年 0 7 月 頁 1 0 3 ~ 1 3 4 臺 灣 大 學 中 國 文 學 研 究 所
施宜生詩與其自我價值觀的轉變
潘 家 宏*
提
要
本文主要探討金初漢官施宜生的詩作,並藉以考察其自身的心路歷程。對
比在靖康之變後透過借才易代漸漸成形的金初文士中遭擄掠或扣押仕金的漢
官,施宜生是少數的自南宋叛逃,主動投奔金國者,爾後施宜生更作為金使使
宋,使宋期間,曾參與反宋起義的他卻又向宋廷洩漏金軍動向,如此錯綜複雜
的心態轉折牽涉宋、金之間的價值焦慮,然而在正統觀的遮掩下卻少為人知。
本文藉由觀察施氏於靖康之變後的詩作,嘗試提出一個有別於偏向南宋士大夫
書寫的一個新的認知詮釋,作為進一步研究世變下的知識份子價值觀念的新方
向。
本文 101.01.15 收稿,101.05.10 審查通過。 *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班三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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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依施宜生所面臨的重大抉擇劃出「南避」、「叛宋」、「使宋」等標
的,透過對其自身文學話語的細讀與外圍史論背景的相互輝映探析其心理,並
以此觀察靖康之變後大量南渡的中低層士紳,面臨欲出卻又無處可仕的焦慮下
所作出的抉擇,揭示主動仕金的漢人士紳確立自我價值觀的心靈軌跡。
關鍵詞:施宜生、金初、易代之際、士不遇、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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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宜生詩與其自我價值觀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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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 Yisheng’s Poetry and
His Transition of Self-worth
Pan Jia-hong*
Abstract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view of self in Shi Yisheng’s poetry, written
while he was serving in the Jin court but a member of the Han race. In
comparison with other Han officials that were forced to serve in the Jin court,
Shi was part of a small minority that fled southern Song and voluntarily came
to Jin. Through examining the connections and contrasts in the details of his
life, criticism of him by traditional Confucians, and the themes found in his
poetry, this paper shows him as an overturner of traditional Confucian morals
who also ended up turning against Jin and aiding Song. This extreme and
paradoxical about-face makes him a perfect historical figure to highlight the
myriad of issues that arose during the Jin-Song period.
* Master student, Graduate Institute of Chinese Literature, National Chi Nan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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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 life is divided into three parts: fleeing south, turning against Song,
and going to Song. Against this backdrop, themes in his poetry, such as
unrealized ambitions, self-acceptance, and contradictory outlooks are used to
discuss decisions made by mid to low level officials who fled south during the
Jingkang Revolution and wanted to have an official post but had nowhere to
serve. It shows the self-worth and psychological struggle of those Han who
voluntarily served in the Jin court.
Keywords: Shi Yisheng, Jin dynasty, change of dynasties,
unrealized aspirations, poe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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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宜生詩與其自我價值觀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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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宜生詩與其自我價值觀的轉變
潘 家 宏
一、前言
施逵(1091-1160)字必達,福建邵武人,宋徽宗政和四年(1114)擢上舍
第,靖康之變後叛逃投齊,更名宜生字明望。一生歷仕宋、齊、金三國,自號
三住老人,然而他卻不僅是單純的三朝貳臣,施宜生先是叛宋,爾後卻成為金
使使宋,在這身份轉變間,形諸其上的家國、倫理道德、認同等問題,為其心
理帶來異樣且劇烈的轉折與矛盾。使宋期間,更留下一樁歷史懸案,讓其曲折
的生命歷程與複雜的生命態度,成為眾多雜記、小說所鍾情的題材;有趣的是
這些作品中的「施宜生」宛若說的不是同一人,呈現種種殊異的面貌。1筆者閱
讀記施宜生的傳、記等史料,參酌《金史》先勾勒其生平要事如下:宋高宗建
炎四年(1130)從范汝為起義,失敗後押赴臨安受審,判「編管婺州」,後「又
1 關於宋代文人對於施宜生看法分歧、記載各異,請參閱鄒春秀:〈施宜生使宋泄密事 件與南宋士大夫的歧議〉,《江蘇大學學報》第 3 期(2010 年 5 月),頁 2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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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琼州」,在途中殺役卒逃亡於淮甸、滁、黃間。齊阜昌六年(1135)北走入
齊,上書陳取宋之策,受任為大總管府議事官。齊廢後仕金,累官至翰林侍講
學士,金海陵正隆四年(1159)任賀宋正旦使,卻在使宋時洩漏金朝即將南侵
之密,返國後經副使耶律闢离刺(耶律翼)舉發,遭烹殺。這裡有必要指出的
是《金史》所載的施宜生事蹟,其實未必真確,2其是否洩密、是否因洩密遭烹
殺、究竟是故意洩密還是無意間洩密,歷來眾說紛紜。
由宋至今,眾多的學者專家以不可遏抑的熱情,亟力辯明洩密案始末。頗
耐人尋味的是,筆者耙梳這些以施宜生為主題的研究後,發現研究者較多稽考
史料,純粹將之作為一史學議題來討論,而鮮有由其詩作入手,自文學話語探
討施宜生坦露的內心世界,其實觀諸其詩也能明其個人特徵,甚至遠較史料更
為鮮明,這之間不免還有許多亟待探討的空白。筆者以施宜生詩作為主軸,結
合外圍史論背景相輝映。在靖康之變後,施宜生身處大量南渡的士紳群體中,
第二節「南避」呈現施宜生欲出卻又無處可仕的焦急,進而自行干謁捲入宋廷
與范汝為之間,其濃烈的自我成就慾望也使他無法籍老於琼州,促使他展開離
經叛道的歷程。此乃本文第三節「叛宋」關注焦點。身為南渡士紳卻又叛逃北
走,特殊的際遇展現施宜生細微且複雜的心靈活動,在一帆風順的金國時期終
又因「使宋」,使其內心的漣漪演變成掙扎難解的驚滔。這是本文第四節著重
觀察之處。
施宜生是北宋與金易代之際、南宋與金對峙之時,因其特殊際遇而遭南宋
士大夫群起攻訐與惋惜的仕金漢官,對比大部分在「借才易代」政策下遭金國
擄掠、扣押者,叛逃的施宜生更能反映傳統漢人視域下所隱含的種種問題。宋
2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至昌本之南走,施宜生之泄謀,宇文虛中之謗訕,傳聞異 辭,皆未能核定。亦由於只據實錄,未暇旁考諸書。然《宋史》載兩國兵事,多采摭 宋人所記,不免浮詞。」清.永容、紀昀等編纂:《武英殿本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臺 北縣三重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卷 46,頁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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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筆記所書寫的施宜生,與施宜生詩自身所展示的心路歷程,牽涉周旋宋、金
之間的價值焦慮,且施宜生詩饒富的流亡、認同、矛盾、回憶與再現等心理表
徵,成為宋人思維外的反向結構,提供一個使我們得以探討南宋士大夫與仕金
漢官間的切入點。
二、南避:感士不遇
自金太宗天會三年(1125)金朝下詔伐宋到金熙宗皇統元年(1141)議和,
十六年間施宜生展開兩次長程的流亡,一次是金軍破汴,走江南、一次是參與
范汝為起義失敗,北入齊,親身經歷這劇烈變動的時代。然而這兩次流亡,身
份上的反差甚大,一次是千里來歸的忠義之士,一次卻是以罪犯身分四處逃竄。
從賊、獻策取宋,甚至是「面有反相」3、「可見賊心」4這些異文雜錄與批判字
眼,相繼出現在宋人筆記裡。與之相較,施宜生詩呈現一系列懷才不遇到擇木
而棲間的焦慮與衝突。
避走江南後,施宜生的仕途並不順遂,范汝為起義被派往招安時,僅任制
置司約聘屬官,而此時已是靖康之變後三年,對比靖康之變前未冠即由鄉貢入
太學,更獲宋徽宗賜第,因此也有人認為其視官小而從賊。《金史》的記載雖
然參雜異聞,但是仍可自其敘述,了解此時施宜生面臨的困境:
3 見宋.洪邁:《夷堅志》(臺北:明文書局,民 83),頁 1506-1507。 4 見宋.曹勛:《松隱集》,《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1129 冊,
頁 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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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宜生困於場屋,遇僧善風鑒,謂之曰:「子面有權骨,可公可卿。
而視子身之毛,皆逆上,且覆腕,必有以合乎此而後可貴也。」宜生聞
其言,大喜,竟從范汝為於建、劍。5
《金史》是元代時修纂,因此可能受到宋人記載的影響,出現「面有反相」的
論述。在普遍的記載中,可以發現此時的施宜生困於場屋而抑鬱不得志,而施
宜生詩則更具體的呈現此時所面臨的處境,更深刻的反映懷才不遇的感嘆,不
僅對於未來出現迷茫,更陷入一種追尋虛幻的超脫:
久坐鄉關夢已迷,歸來投宿舊沙溪。
一天風雨龍移穴,半夜林巒鳥擇棲。
賣菜無人求好語,種瓜何地不成畦。
男兒未老中原在,寄語鵾雞莫浪啼。6
「歸來投宿舊沙溪」透露所在的位置,福建南平沙溪口,他的故鄉,與之應對
首句「久坐鄉關夢已迷」,可以發現倒裝的書寫,要先歸來始能久坐,且「歸」
與「舊」更使整體的時間性呈現倒退的逆向感:歸來投宿過去的苦讀之處,透
露現在擢上舍第身分的失落,施宜生以交互錯置的書寫呈現錯亂的時間感,擺
盪在過去與現在的迴旋,一種失落感、悲憤感油然而生。究其根柢,緣由指向
外在社會的劇變,導致「夢」不被滿足且受到潛抑:「一天風雨龍移穴,半夜
林巒鳥擇棲。」藉由點出龍與鳥相應的處境,形塑政治動盪與社會亂離的意象。
鳥在半夜卻須要重新擇巢,顯示急促與危急感,更表示對於「未來」之巢尚未
有著落、「現在」之巢又必須要捨棄,如此尷尬、徬徨之處境,籠罩著一種既
5 元.脫脫等:《金史》(北京:中華書局,1975),卷 79,頁 1787。 6 金.施宜生:〈闕題〉,《全金詩》(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5),頁 80。陳鵠 註此詩:「施逵少時嘗有詩云」。宋.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唐宋史料筆記 叢刊》(北京:中華書局,2002),册 34,卷 6,頁 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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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不清又急亂的「迷」,這也正對應前一句的「一天風雨龍移穴」,隨著靖康
之變,兩龍的北移,倉促南避的施宜生卻陷入「迷」的境域。事實上,這也是
困擾整個時代的問題,「夢已迷」更是普遍共同的焦慮。
五、六句則透過現實的處境,將「夢已迷」更進一步形象化。「賣菜無人
求好語,種瓜何地不成畦。」身為士紳的施宜生當然不會去賣菜,然而避走江
南後於家鄉等待徵辟的他,同樣乏人問津,該是以賣菜卻無人聞問,來影射現
實處境,求好語則更顯梗概,事實上制置司約聘屬官還是他自行干謁而來的。
「賣菜」這個隱射其實具有更富饒的內涵,出自東漢嚴光「買菜求益」的典故,
施宜生並作有〈嚴子陵釣臺二首〉呈現一系列價值觀的心靈軌跡,與之參酌,
嚴光面對唾手可得的功名利祿,卻不願「賣菜」與帝王家,而施宜生卻是「賣
菜無人」,兩相對比下可見施宜生此時所面臨的窘迫,更透露對於現實不滿的
悲憤。接著的「種瓜何地不成畦」,則多了點自慰性質的自我精神勝利,雖然
帶出疑問,但整個敘述卻是肯定的,哪裡不能的質疑正是反指哪裡都能,但是
又無法提出明確的意指,單自下句的「男兒未老中原在」來看,「何地」似有
了解答,然而中原並不只有地理位置上的解釋,更被視為一種情感上的寄託。
「在」字指涉北赴中原直取功名之夢,從過去到現在依舊在,「未老」則縈繞
著一種欲解「夢已迷」窘境的壯志雄心,然而施宜生卻僅能以托付的口吻「寄
語鵾雞莫浪啼」。鵾雞喜竄於幽險,並發悲鳴之音,7自「男兒未老中原在,寄
語鵾雞莫浪啼」來看,暗指中原局勢依舊紛亂,所以才用帶有命令語氣的「莫
浪啼」,「莫」雖然帶有命令式的禁止之意,但全句是以帶有祈使語氣的「寄
語」來開展,這使得堅決的命令語氣不過是施宜生的乞求罷了!施宜生經歷一
段徬徨,焦慮的尋找生命出路,面對外向世界的解體,空缺的欲望不知如何填
7 張衡:「寡婦悲吟,鵾雞哀鳴」。漢.張衡:〈南都賦〉,《昭明文選譯注》(長春: 吉林文史出版社,1988),頁 201;張華:「鶤雞竄於幽險」。晉.張華:〈鷦鷯賦〉, 《昭明文選譯注》,頁 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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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8「求好語」、「寄語」都顯示他試圖自我救贖,而顯然他的理想在宋並沒
有實現,更造成其心理上的焦慮,陷入迷離與衰頹之中,擺盪在外向與內向間,
陷入持續的焦慮,鎮日徨徨而飽受折磨。從士紳、叛匪到貳臣,如此遽變式的
轉折,是一段長遠歷程的心靈革命(1127 年南避、1159 年使宋,達 32 年),
藉由施宜生詩的呈現,得以進入他幽微的內心世界:
懸崖斷壑少人踪,只合先生臥此中。
漢業已無一杯土,釣臺今是幾秋風。(〈其一〉)
同學劉郎已冕旒,未應換與此羊裘。
子雲到老不曉事,不信人間有許由。(〈其二〉)9
為了銜接「買菜求益」的典故,筆者先從第二首談論。在詩句中,貿然地出現
羊裘似乎有些突兀,其實是有寓意的,嚴光在同學東漢光武帝劉秀(前 6-51)
登基後,不願出仕乃更名隱居「披羊裘釣澤中」10,因此「未應換與此羊裘」即
解讀為未答應招募,變更現在的隱居狀態,接著又轉為談論「子雲」、「許由」,
看似跳躍的書寫方式,其實是以「仕進與隱逸」的問題為核心串聯。「子雲到
8 施宜生對於功名利祿迫切的慾望追求,宋人筆記呈現各樣的記載,如朱熹:「陸、謝、 施逵以檻車送行在。至中途,逵謂二人曰:『吾輩至,必死。與其戮於市朝,且極痛 楚,曷若早自裁?』二人曰:『何可得自死?』逵曰:『易爾。』乃密令人為藥三元, 小大形色俱相似,一乃無毒者。逵取無毒者服之,餘二人服即死。逵既至行在,歸罪 於二人……」。宋.朱熹:《朱子語類.盜賊》(北京:中華書局,1986),卷 133, 頁 3186。曹勛:「逃入燕中,改名宜生,就燕登第……小人之態,方有德色,不愧也!」 宋.曹勛:《松隱集》,頁 558;陳鵠:「及出獄,賂防送卒,使緩其行,買一獲自 隨,所至宿舍,縱其通淫。行至中途,村舍一夕,多市酒肉,令恣飲,中夜酣臥,手 刃二卒及婢,乃變衣易姓名,竄於淮甸、滁黃間……」宋.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 頁 350。
9 金.施宜生:〈嚴子陵釣台二首〉,《全金詩》,頁 80。 10 見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5),卷 83,頁
27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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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不曉事,不信人間有許由。」許由的淡泊悠遊是歷代士子所追求的精神品格,
質疑其人其事的真偽,11揚雄的不曉事,更多的是違背這種文化取向,然而結合
第一首觀看,施宜生詩卻也開展逆向的觀念模式,推翻「買菜求益」、「未應
換與此羊裘」、「子雲不曉事」到「許由」一系列的隱逸主題。藉由第二首與
第一首間的二元對立,使讀者能確立施宜生詩所呈現的價值取向與秩序,成為
爾後開展的啟示。第一首的「懸崖斷壑少人踪,只合先生臥此中」,施宜生對
著嚴陵釣壇自述自答,使我們得以直擊施宜生詩本身所隱含的價值軌跡。這裡
尤可注意的是顧野王(519-581)《輿地志》的記載:
11 王奕然謂:「誠齋詩云:『子雲到老不曉事,不信人間有許由』,對許由其人其事, 歷來學者或信或疑:信者,如黃元吉《許真君傳記》以許遜為由之後人;疑者,如司 馬遷、揚雄、張萱等人……。」見王奕然:〈析論郭象《莊子注》的創造性詮釋── 以「堯讓天下於許由」為觀察中心〉,《中國學術年刊》,第 30 期(2008 年 9 月), 摘要。筆者在閱讀本篇論文時發現,楊萬里〈題釣台〉:「斷崖初未有人蹤,只今先 生著此中。漢室也無一杯土,釣台今是幾春風。同學書生已冕旒,未將換與一羊裘。 子雲到老不曉事,不信人間有許由。」與本篇雷同,雖然施宜生生平較楊萬里早,但 楊萬里《誠齋集》傳於後世,施宜生《三住老人集》卻已失佚。然此首〈嚴子陵釣台 二首〉真偽辯證問題,牽涉頗多尚未能完整討論做出定案,筆者先就目前所搜羅資料 提出示意:最先登載施宜生作〈嚴子陵釣台二首〉的,為南宋陳鵠所做《西塘集耆舊 續聞》,可惜陳鵠生平未詳僅能作推測,據孔凡禮點校《西塘集耆舊續聞》推測陳鵠 生於宋高宗紹興十年略後,大約小施宜生 50 歲、小楊萬里 15 歲;據孔氏分析內文推 演陳鵠主要活動地點在浙江,且陳鵠客居會稽(今浙江紹興)之時正巧是施宜生出使 南宋時(1159);楊萬里於紹興二十四(1154)年中進士後直至孝宗時才為京官。就 地緣關係上與施宜生出使所受到南宋士大夫的關注,從陳鵠〈施逵入虜受重用〉一文 最後提到施氏故友「亦能言宜生之事」,足見其曾搜羅施宜生事跡。接著筆者再廣泛 的審視施宜生詩作的出處,發現陳鵠所錄之詩皆為施氏少時與出使宋朝時之詩,而元 好問《中州集》所錄施氏任金國隰州刺使(1149)所做之〈平陽書事〉未見陳鵠所錄。 由上述之觀察,可以見到兩者所收錄合乎常理。就陳鵠之搜羅來觀察,其在施氏小傳 上言其:「少負其才,有詩名」,所錄之詩開篇即為:「逵少時嘗有詩云」,另在〈題 將臺〉一詩註:「奉使本朝時作」,足見陳鵠對施氏於宋國所做詩作之整理,故陳鵠 所收錄施氏做〈嚴子陵釣台二首〉可信度頗高,然畢竟只能以眾多外圍資料作邏輯推 演,尚不能完全確切肯定,將有待日後進一步補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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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廬縣南有嚴子陵漁釣處,今山邊有石,上平,可坐十人,臨水,名為
嚴陵釣壇。12
僅為山邊臨水的巨石,遠不到施宜生所說少人踪的「懸崖斷壑」,事實上前往
富春江畔憑弔嚴子陵者,施宜生既非空前,更非絕後,在「先生之風,山高水
長」的歷史氛圍與意識形態下,對施宜生竟成難以攀爬的懸崖斷壑,如此誇張
事實的描摹,分明是他內心象徵性的場景,「只合先生臥此中」的自答更照映
他與嚴子陵不同的心態與抉擇。施宜生的憑弔,不是為了得到身心的救贖,尋
求解脫宦途世俗的拘束,更像是一種臨征前的決斷。接著的「漢業已無一杯土,
釣臺今是幾秋風」以疑問作結,流露感嘆的語調,且「一杯土」所借代的終結
意象,與「幾秋風」表示的時間流逝,更顯施宜生時不待我的擔憂。本首詩出
現在施宜生周旋辛企宗與范汝為時期,廓清其積極仕進或消極隱逸間的抉擇,
說明施宜生已走出南避初期的迷茫,重申出與處的立場。當然這積極仕進的立
場是否包含依附范汝為、投奔齊、金,有待更進一步的舉證與論述。
施宜生踏上附賊之不歸路,雖然其動機難以明確界定,13不過從士紳、反賊
到貳臣間不是一蹴可幾的,透過施宜生自身文學話語的構建,見證一位中低階
12 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卷 83,頁 2764。 13 在主剿范汝為的韓世忠,其〈韓世忠傳〉裡可以看到:「建安范汝為反,辛企宗等討 捕未克,賊勢愈熾。以世忠為福建、江西、荊湖宣撫副使……五日城破,汝為竄身自 焚,斬其弟岳、吉以徇,擒其謀主謝嚮、施逵及裨將陸必強等五百餘人。」元.脫脫 等:《宋史》,卷 364,頁 11362。《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孟瘐言:『范汝為殘 破閩中,逵實禍根罪首……』」宋.李心傳撰:《建炎以來繫年要錄》(臺北:文海 出版社,1967),卷 58,頁 1971。另有人認為他是受脅迫,不得已而從賊:「時范 汝為為寇,據建城,執逵而脅之,令書旗幟,遂陷賊黨。朝廷命韓世忠討之。城破, 乃捕逵,付軍帳至臨安,送府獄編隸湖外。」宋.陳鵠撰:《西塘集耆舊續聞》,《唐 宋史料筆記叢刊》,册 34,卷 6,頁 350。曹勛:「朝廷以逵書生,偶然相從,宥其 死,只從編置。」宋.曹勛:《松隱集》,《四庫全書》,1129 冊,頁 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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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文士欲出卻又無處可仕的窘境,無論是遭受裹脅或是自願從賊,都揭示施宜
生不甘於現狀、意欲突破甚至延伸出的更進一步的野妄。
三、叛宋:擇木而棲
范案事敗後,施宜生在流放途中手刃役卒逃亡。宋人筆記對此時的記載頗
為雜亂,有僑僧扮道、為奴僕、典庫藏、就燕登第等等各種說法,這也間接說
明宋人對施宜生的關注。在現今的研究中,早期的施宜生會出現在南宋初期變
亂的研究裡;晚期的施宜生會出現在金、宋采石之戰的相關研究中,14這時期反
倒少有談論,然而此時卻是施宜生價值觀轉折的重要關鍵,筆者閱覽施宜生詩
的陳述,皆未有《金史》或宋人筆記所謂的「決背畔」等強硬心態,反倒多有
未被重用、不甘雌伏卻又無力的感嘆。南宋士大夫的批判並不是一種迷思或侷
限,而是觀看角度與立場的不同,就宋人來說,不忠臣節是既定事實;而施宜
生與金士大夫並未捨去傳統的倫理綱常,仍舊是以承繼道統為己任:
14 在現今的研究中,施宜生雖常見於其間,如南宋初期變亂的研究裡有華山:〈南宋初 的范汝為起義〉,《宋史論集》(濟南:齊魯書社,1982)頁 171-184、王世宗:〈南 宋高宗朝變亂之研究〉(臺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委員會,民 78)等;在采石之戰 相關研究有景新強:〈施宜生通敵事件辨正──一個史源學的考察〉,《西北大學學 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37 卷第 3 期(2007 年 5 月),頁 77-79、鄒春秀:〈施宜 生使宋泄密事件與南宋士大夫的歧議〉等。但主要在談論招安與洩密時出現,多屬功 能性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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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先聖之道,應萬世而無弊者,必有所託而傳焉,意其有屬於更續者,
豈可乎哉……毅然而以夫子之道為己任者,不可勝紀。自今而往,整衣
冠而謁奠於此,尚致思焉。15
南宋士大夫與金初士大夫,學理涵養是相近的,包含施宜生在內的金初士大夫
多是自宋廷而出,卻在置於不同境遇下對生存、生命的認同,留下不同的意涵,
呈現別於南宋士大夫的觀看模式,附有其面對社會批判與儒家傳統價值觀的自
我調適與對抗。16與之相映的在調適與對抗下所遮掩的對故國的追思與苦悶、對
抗傳統價值觀的焦慮與矛盾,都在施宜生作為金使使宋時,一一爆發再現。
在逃亡淮甸、滁、黃間,施宜生詩中對於現狀的不滿與時不待我的急迫,
更加露骨的呈現:
文星落處天應泣,此老已知吾道窮。
事業漫誇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17
詩題〈黃州弔東坡〉,從「此老已知吾道窮」可知施宜生自認與蘇軾(1037-1101)
相互契合,藉由憑弔蘇軾來呼應己身的遭遇,某種程度上亦可視為自我哀悼,
士不遇的悲憤心態更為強烈。「天應泣」意味著並未哭泣,與「此老已知吾道
15 金.施宜生:〈漁陽重修宣聖廟碑〉,《金文最》(北京:中華書局,1990),卷
67,頁 985。
16 對於仕金漢官來說,個人都有各自對傳統社會批判的調適與抗衡,比如:儒家傳統的 夏夷關係理論中,除了「夏夷之辨」以外,還有「用夏變夷」之說,還有所謂「諸侯 用夷禮則夷之,夷狄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的理論。劉鋒燾:〈從守節徬徨走向消釋超 脫──論蔡松年文化人格的轉變〉,《蘭州大學學報》第 1 期(2000 年),頁 116-117。 17 金.施宜生:〈黃州弔東坡〉,《全金詩》,頁 80。筆者按施宜生逃亡淮甸、滁、 黃間,即為淮河流域、滁州與黃州之間,再自施宜生擢上舍第時作「君子雖窮道不窮」, 而至〈黃州弔東坡〉為:「此老已知吾道窮」等,認為是逃亡黃州時所作。
‧14‧
施宜生詩與其自我價值觀的轉變
117
窮」形成有趣的交互關係,施宜生惋惜蘇軾,而自認為蘇軾理解他的苦楚,看
似為了蘇軾感嘆「天道不公」,又何嘗不是在指吾道已窮。
借蘇軾來抒懷在金初是甚為常見的。18不僅逃亡時的〈黃州弔東坡〉,施宜
生在仕金後尚與蔡松年、蔡圭、劉沂、高衍等五人作〈蘇文忠公書李太白詩卷
跋〉,足見流亡乃至仕金後對蘇軾的依託。施宜生透過嚴子陵與蘇軾來包裝內
在的情感,展示自身的心路歷程,從捨棄隱逸到不遇的主題所帶出的時不待我
的憂慮,積極仕進的心思催促的更加急迫,〈嚴子陵釣臺〉之一,以「一杯土」
借代終結意像,而在〈黃州弔東坡〉則直白的闡明對自己生前死後的箴言。「事
業漫誇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引自「死諸葛走生仲達」與「生張說不及死
姚崇」兩段典故,但在運用上卻與原典迥異,「漫誇」、「猶忌」都帶有叮嚀
的意思,叮嚀的題旨則是事業與功名,從這來觀察,「生仲達」開三代之基業,
反過來說即是指至死事業仍未成;「死姚崇」猶能算生張說(667-730),則解
讀為生前仍有未竟之志。詩中如此的呈現感受到施宜生對自己須即時進取的警
醒,並透過詩中不斷召喚的古聖先賢,來表明其心意,這種心態正是逃亡之時
的寫照,對自己缺乏自信,而寄望透過不斷的闡述、運作人物典故、作為自己
立論的根基。
施宜生遭遇的巨大外在挫折,是他價值觀轉變的標誌,在靖康之變南避後
無所有的他,昔日的驕傲遭到全盤否定,筆者列舉一首施宜生少時赴汴科考前
所作,以茲比對:
18 金初詩人學蘇,除個別作品之外(如朱次才〈次韻東坡跋周昉所畫欠申美人〉只是一 首題畫詩),大多帶有明顯的感情取向。胡傳志:〈蘇學盛於北的歷史考察〉,《文 學遺產》第 5 期(1998 年),頁 55。翁方綱更有「蘇學行於北」之說,其《石洲詩 話》卷 5 云:「有宋南渡以後,程學行於南,蘇學行於北」、「如蔡松年、趙秉文之 屬,蓋皆蘇氏之支流餘裔。遺山崛起黨、趙之後,氣勢超拔,始不盡為蘇氏餘波沾沾 一得。」曾棗莊:〈蘇學行於北──論蘇軾對金代文學的影響〉,《陰山學刊》第 13 卷第 4 期(2000 年 12 月),頁 10。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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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國 文 學 研 究 第三十四期
百步清香透玉肌,滿堂皓齒轉明眉。
褰帷跛客相迎處,射雉春風得意時。19
整首詩洋溢著青年才俊的意氣風發,「射雉春風得意時」的驕氣更顯施宜生的
才情與自負,在擢上舍第後更寫下:「文章筆下千堆錦,志氣胸中萬丈虹。」
與「山東宰相山西將,莫把前功論後功」20等語,這種極端高脹的自信心與意圖
開創新功業的自負,與倉卒南避後的文風天差地遠,此時越自負的他,在不遇
之時即會越加羞愧,施宜生在南避後急促迫切的追求事業功名,卻始終無從發
揮。前後期詩句的反差下,可以觀察出施宜生自高亢奔放的情感與極度膨脹的
自信,瞬間墜入深淵,沉重的意象與一事無成的悲嘆,成為其價值與認同危機
的導火線,促使他的價值思維,經歷重組或是斷裂而後新立的演變:
休論道骨與仙風,自許平生義與忠。
千古以嘗窺治亂,一身何足計窮通。
仰天只覺心如鐵,覽鏡猶欣髮未蓬。
塵世紛紛千百輩,只君雙眼識英雄。21
19 金.施宜生:〈含笑花〉,《全金詩》,頁 82。含笑花為廣東、福建、臺灣等東南
沿海一帶的特有植物,施宜生的同鄉李綱(1083-1140)並作有〈含笑賦〉。
20 金.施宜生:〈題壁〉,《全金詩》,頁 81。 21 金.施宜生:〈贈道人〉,《全金詩》,頁 81。洪邁收錄此詩:「紹武吳郛說,其 父頃當三舍時,居軍學,與郡士吳淑、黃鑄、施逵同舍。有明道人者,不知所從來, 雅擅人倫風鑒之譽,有求相者,每人須百錢。……道人曰:『君面有反相,須眉皆逆 生,他時決背畔,不忠臣節。』逵大笑,口占一詩贈之。」宋.洪邁:《夷堅志》, 頁 1506-1507。洪邁指出此詩是施宜生於福建劭武軍學時所作。爾後如《金詩紀事》、 《金代文學家年譜》皆直接錄下《夷堅志》所言。筆者則嘗謂為靖康之變後所作,蓋 因於本詩題名為〈贈道人〉,然而道人卻對還在軍學的施逵直言其面有反相,以後會 造反,施逵在詩中還讚他:「只君雙眼識英雄」,對一個以科考為己任的士子而言, 明顯不合邏輯。而且在《宋稗類抄》中亦有與《夷堅志》相似場景的後續:「施宜生, 福人也。少遊鄉校……善風鑑,子有奇相,故欲驗予術耳歸……汝為敗,變服為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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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宜生詩與其自我價值觀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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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局的困頓導致施宜生的自我認同危機,尤其在叛宋到入齊間,無根飄零的四
處逃亡,施宜生詩中呈現濃烈懷才不遇的感嘆及與南宋士大夫迥別的價值思
維。施宜生與大部分迫降或出使遭扣押的仕金漢官不同,他是主動投奔齊、金,
於是在逃亡途中寫下「自許平生義與忠」已可以看出他與南宋士大夫立場觀念
的不同,至少他心底並不認為叛宋之錯在他,「只君雙眼識英雄」更明確的抒
發他的懷才不遇。本首詩題〈贈道人〉,卻以「休論道骨與仙風」破題,可見
施宜生心中自有主見,這裡也可以就此推斷施宜生對「道」與「仙」的哲學意
涵的反差,事實上不僅在此詩,無論是之前或爾後詩作中關於出塵入世的心思
從未斷絕,濃烈懷才不遇的感嘆正是根源於此。三、四句的「千古以嘗窺治亂,
一身何足計窮通」卻也揭露困頓的現狀,治亂與窮通皆是相反詞,代表安定及
動亂與窮困及顯達,而施宜生將它們處在不同的時間量度上,治亂是千古以嘗
窺;窮通是一身何足計,「一身」應為「一生」的借語,然而這個對比,立基
其實很勉強,看似是交互有對應,但一個時代的治亂與一個人的窮通如何能相
提並論,如此的對比更多的是施宜生對未來自我的期許與自勉,更突顯他現在
的境域,而這境域則體現在下接的詩句。
「仰天只覺心如鐵」,語句的意識相當堅定,但「仰天」卻使整個語氣多
了一絲感嘆,這絲嘆息,直至下句才能一窺究竟。這裡也顯示施宜生自我認同
已重新定位的階段,有既定且欲達成的目標、心志,並堅定不移的進行。接下
句的「覽鏡猶欣髮未蓬」,還欣慰,所以施宜生自己也認為應該會蓬頭,才會
有欣慰之感,而蓬頭則隱含了慌亂與流亡的時間狀態:「頭蓬不暇梳,飢不及
繇翁曰:『官購方急,圖形遍城野,汝安所逃龜山有僧可托以心……』……主僧者出, 儼然鄉校之所見也……」。清.潘永因:〈叛逆〉,《宋稗類抄》(臺北:新興書局, 1984),頁 357-359。足見施宜生應再遇為其風鑑者,故其所贈詩之時,亦有筆者所 推論之可能,岳珂之《桯史》亦有相似之描述,更加之「覽鏡猶欣髮未蓬」、「塵世 紛紛千百輩,只君雙眼識英雄」……等,究其詩意點出的不遇現狀,與在靖康之變前, 未弱冠即由鄉貢入太學,更獲宋徽宗賜第相較,顯有出入。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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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國 文 學 研 究 第三十四期
餐。」這倉促的時間狀態,正呼應上一句語氣上的感嘆,施宜生正處於逃亡。
接著「塵世紛紛千百輩,只君雙眼識英雄」,認出的才能出眾者,指的是施宜
生,也顯示出不遇的現狀,無人賞識他,可以感受到在逃亡過程飽經人情冷暖
的感嘆,與流露出的自負。在凡俗世間的才能出眾者,正是超凡絕俗者,末句
與首句又相映,道人顯然是在相施宜生,並有讚仙風道骨之語,然而第一句卻
應「休論道骨與仙風」,綜觀「覽鏡猶欣髮未蓬」、「只君雙眼識英雄」兩句,
可以看出施宜生還是很在意道人對他的評語,所以首句的休論,並非是不說,
而是很自得的向道人「自許平生義與忠」。而為國盡忠、實踐道義,正處於流
亡的落魄書生,盡忠又是為哪國?實踐的又是何道義?施宜生叛宋後經歷數年
的流亡,〈贈道人〉所展露的堅毅心志:「仰天只覺心如鐵」與南避時所作〈闕
題〉的:「久坐鄉關夢已迷」,呈現由困惑到堅毅的心靈軌跡。由齊入金後,
施宜生彷彿如魚得水,屢受重用,蔡松年〈永遇樂.正始風流〉詞序:「建安
施明望,與余同僚,三年心期,最為相得。其政術文章,皆余之所畏仰,不復
更言。」22他的讚揚更顯施宜生入金後的一展長才,在這扶搖直上、一片平穩的
情況下,「使宋」卻造成施宜生心底危機的再一次爆發,之前被潛抑的道德與
自我調適好的心境都一再被撩撥,更何況這次的使宋,施宜生自身就懷著特殊
的目的。
四、使宋:雙重視角的徘徊
使宋,是施宜生一生最精采的時期,也是他的形象與行狀最詭譎難辨的階
段,《朱子語類.盜賊》中的驚詫姦險;《金史》、《建炎以來繫年要錄》、
22 王慶生:《金代文學家年譜》(南京:鳳凰出版社,2005),頁 105。
‧18‧
施宜生詩與其自我價值觀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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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塘集耆舊續聞》中的心懷故國;《三史質疑》中的仕金忠臣……樣貌各異、
反差甚大,而真實的施宜生究竟為何?綜覽施宜生此時期的詩篇,風格與其前
迥異,明顯發生丕變,詩中呈現故國殘影與詩人眼中光景交疊相映,詩人徘徊
於金宋之間難以割捨,詩句間散發徬徨的哀愁。
金海陵正隆四年(1159),海陵帝任施宜生為賀宋正旦使,據《金史》載:
宜生自以得罪北走,恥見宋人,力辭,不許。23
自 1132 年在宋國殺役卒流亡,時隔二十七年再回故國,此時的施宜生已六十九
歲,垂垂老矣,但《金史》仍載其「恥見宋人」,亦可見他對於故國情感的矛
盾掙扎。離鄉途中身為流亡者的慌亂,返鄉時以翰林侍講學士任賀正使,途中
是否有衣錦還鄉之感?
梅花摘索未全開,老倦無心上將臺。
人在江南望江北,征鴻時送客愁來。24
「摘索」是瑟縮之意,依《金史.海陵本紀》載,施宜生是在十一月甲辰(陰
曆)出發,要在正月(陰曆)賀宋,「人在江南望江北」透露他此時的位置,
所以時節上,此詩最遲為臘盡春初時所作,第四句的「征鴻」也足以佐證,征
23 元.脫脫等:《金史》,卷 79,頁 1787。 24 金.施宜生:〈題將臺〉,收入於薛端兆、郭明智編纂:《全金詩》,頁 81。該書 備註為:此詩奉使本朝時作。﹝校記﹞郭元釪《全金詩》收此詩,闕首二句,其餘亦 略有歧異:「寒鴻橫天三兩行,欲下未下先悠揚。平田到處菰蒲美,託身何必來瀟湘。」 《金詩紀事》亦收錄此詩,惟題名與內容亦略有歧異:「江梅的皪未全開,老倦無心 上將臺。人在江南望江北,斷鴻聲裡送潮來。」《晦庵詩話》云:龍泉尉施慶之常舉 宜生十數詩,內入使時〈題都亭驛〉云云。衍按:此詩見《晦庵詩話》,又見《耆舊 續聞》。題系〈題將臺〉,而首句「江梅的皪」作「梅花摘索」,末句作「征鴻時送 客愁來」。陳衍輯撰、王慶生增訂:《金詩紀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頁 34。陳鵠在其《西塘集耆舊續聞》收錄此詩,並註:「奉使本朝時作」。宋.陳 鵠撰:《西塘集耆舊續聞》,册 34,卷 6,頁 352。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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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國 文 學 研 究 第三十四期
鴻為遠飛的大雁,是季節性候鳥,春天會往北飛,秋天會向南飛,因此時近梅
花盛開之際,而施宜生所觀看的為梅花摘索,顯然嚴冬未遠去,依然冷冽的氣
候與瑟縮的梅花顯然觸動了施宜生,枝頭的花苞並未給予其寒冬將盡的期待,
反而使其陷入更冰冷的氛圍,凍結的不僅是時節還有他枯朽的心靈,年老、疲
倦、無心依舊得點將上陣,恥於返鄉又被迫返鄉的糾結,「客愁來」所形塑的
返鄉流亡者,語氣充滿著創傷的感嘆。
施宜生人在江南,情理上他是流亡的歸鄉人,事實上他卻是客居的金國使
節,「人在江南望江北」所形塑的,是地域政治的分隔,以及施宜生斷裂的情
感,事實與情理的相互衝突,併發被壓抑長久的思緒,過去的故國南宋與現在
的知遇之恩的金國映象慢慢浮現,這首詩為施宜生使宋時自我價值觀再度裂解
的開端。
(一)、自我認同的分裂
在采石之戰前夕使宋,詭譎的氣氛使宋、金兩國都關注賀正使施宜生的一
舉一動,他是使團的主角,卻也是受擺佈的棋子。25在國與國權力交鋒的場合,
有限的言詞會受到敏銳的觀察,宋人的刺探與金人的監視,都使施宜生將思懷
與愁緒內在化,同時六十九歲的他是最後一次返回故國,其內化的情感不斷受
到宋人的撩撥:
丙子,金國賀正旦使施宜生、副使耶律翼見於垂拱殿……時吏部尚書張
燾奉詔館客,宜生素聞其名,畏幕之。一見,顧翼曰:「是使南朝不拜
25 「金酋亮……及得志,將圖南牧,遣我叛臣施宜生來賀天申節,隱畫工於中,使圖臨 安之城邑,及吳山、西湖之勝以歸。既進繪事,大喜,瞷然有垂涎杭、越之想。」宋. 岳珂:《桯史》(北京:中華書局,1981),頁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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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宜生詩與其自我價值觀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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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者也。」宜生閩人,燾以首丘桑梓語之,宜生敬燾,頗露敵情。燾密
奏之,且言宜早為之備,上深已然其說……26
由《建炎以來繫年要錄》的記載,可以發現施宜生受到宋人的懷鄉攻勢,而頗
泄情資,事實上采石之戰宋軍主帥虞允文其傳,亦載下施宜生洩祕之事。然而
面對有知遇之恩的金國與故國南宋,施宜生內心底故國虛幻的顯影與現實的時
空相互疊印,揮之不去,身在故國的感懷故國,不僅意味著故國的失落,更是
施宜生「鄉愁」的破滅──回鄉後反而更愁:
層層樓閣捧昭回,元是錢王舊戰臺。
山色不隨興廢去,水聲長逐古今來。
年光似月生還沒,世事如花落又開。
多少英雄無處問,夕陽行客自徘徊。27
一、二句指涉的是作者所處的位置,「元是錢王舊戰臺」中的錢王,是五代十
國吳越國王──錢鏐(852-932),為杭州人,治所即在杭州。所以首句「層層
樓閣捧昭回」,所回的正是臨安,原錢鏐的治所。臨安的層層樓閣,這景緻在
淳熙年間的林升:「山外青山樓外樓」28,這首〈題臨安邸〉也有類似的描述。
按一、二句,走近臨安的層層樓閣,施宜生在這裡隨即出現困惑的訊息,「捧
昭回」,捧的是金國皇帝的詔書,回的是宋國故土,隱含的矛盾呈現認同危機
的徵兆,不僅只此,施宜生在金、宋之外又稼接已滅國的吳越,形成三重視角。
26 宋.李心傳撰:《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 183,頁 6013-6014。 27 金.施宜生:〈感錢王戰臺〉,收入《全金詩》,頁 80-81。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 收錄此詩,並註:「此詩是出塞作」。宋.陳鵠撰:《西塘集耆舊續聞》,册 34, 卷 6,〈施逵入虜受重用〉,頁 352。
28 宋.林升:〈題臨安邸〉,《全宋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卷 2676,
頁 31452。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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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是」,原來是已滅國的錢王戰臺,再觀察下兩句的「山色不隨興廢去,水
聲長逐古今來」,是兩相應的句子,整體的能指拆為各句的偏指:山色與水聲
不隨興廢而來去、共伴古今去來。在這追悼歷史的傷感中,施宜生透過書寫吳
越國隱藏他的真實情感,透過已滅國的吳越視域,假客觀的書寫整首詩,目的
是想自金、宋爭執的風暴抽離,而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企盼,深處風眼的施宜生
也只是在片刻的寧靜作出虛幻的構想。而施宜生這種假客觀的構想,還有更深
層的意涵,逃避、不知所措,無法自處的他,慌亂而無所依循,忠金還是忠宋,
自我認同因為分裂的抉擇再陷入迷之境域,兩者皆可容身,反倒無可容身,以
超越兩國的第三國視角描摹的文學空間,然而它立基的媒介卻早已滅國,意圖
超越卻無法跨越只徒留傷感。
接下的詩句其實都充斥著相同視域,與傷感的語調,「年光似月生還沒,
世事如花落又開」,「生還沒」與「落又開」都呈現周元復始的時間觀,是持
續前行卻又循環復返的進程,體現「周元復始,萬象更新」的軌跡,然而「年
光似月」,卻使整個軌跡的循環流程顯得快速異常,年光卻似月的飛奔,速度
快了十二倍,快速的萬象更新,透露對於朝代更迭迅速的感嘆,而「世事如花
落又開」,也顯露出對於循環時間的感嘆,宛如「感時花濺淚」29的驚心動魄。
時間迅速的流轉與朝代不斷更迭換新的感嘆,開展接下的「多少英雄無處問,
夕陽行客自徘徊」,英雄與朝代的更迭,是鬆散的緊密連接:小說中常見的詞
語「亂世出英雄」、「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都顯示出動盪變幻的時局
裡,英雄崛起的作風與精神,造勢而起並趁勢而飛,使得整個時代的亂離被英
雄的耀眼所掩蓋,更何況本詩描寫中朝代的快速更迭,耀眼、締造時勢輝煌的
才能出眾者,有多少呢?無處問,是反透露數量太多而無法問的肯定式質疑,
29 清.彭定求、楊中訥等參校:《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79),第七冊,卷
224,〈杜甫九〉,〈春望〉,頁 2404。
‧22‧
施宜生詩與其自我價值觀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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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反覆的指涉,一方面直指動亂時局的英雄滿地走,一方面更印證施宜生感
嘆的更迭亂離,可能是自身三換門庭的經歷,使得他對於動盪分裂的時代,另
有一番深刻的感觸,而形塑「夕陽行客自徘徊」,此種極具畫面性的文學話語。
夕陽,落日餘暉,是饒富意象的沒落與蕭瑟,夕陽餘暉照映下的行客,要步向
何方呢?不清楚,而獨自徘徊不決,內心的千頭萬緒,沉默且重壓著施宜生的
心頭。
首句的「捧昭回」,既是回,末句又自言為行客,是返鄉的流亡者,又是
客居的金國使節,到底是金人還是宋人,施宜生詩呈現如此縈繞未決的分裂,
是他自我內意識千頭萬緒般的糾結,然而儘管他的內在心靈是如此洶湧澎湃的
反覆衝突,外在卻是沉默的漫步夕陽下的行人,如此的陰陽反差,更加引發第
二次的心靈革命,在虛幻與現實之間相互攻訐,形成自我分裂的雙重意象,這
是壓抑在施宜生內心的自我認同危機,促使他焦慮的極欲尋找自我生命出路。
(二)、故國殘影的徘徊
故國,對於參與反宋叛亂、主動投奔齊、金的施宜生來說,是欲隔絕與斷
裂的過去,叛宋的身分,對比一般的南來士大夫,似乎是較為無所忌憚,然而
就其使宋詩文的呈現,原來是更加深重且密緻,潛藏在他內心深處的滄桑。老
來返鄉卻恥歸故里的心境,叛宋卻使宋的尷尬,內心自我的價值衝突,使得此
前遭隔絕的自我,殘存且虛幻的映在施宜生眼簾:
感事傷懷誰得知,故園閑日自暉暉。
江南地暖先花發,塞北天寒遲雁歸。
夢裡江河依舊是,眼前阡陌似疑非。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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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愁只有雙蝴蝶,解趁殘紅坐陣飛。30
〈感春詩〉、感事傷懷、故園,是常見的文學題材,南朝過江文人、庾信滯留
北朝等,都出現感悟的審美體驗。在這通泛的題材中,施宜生〈感春詩〉卻呈
現更加通透的體現,特殊在他感懷故國,而他就在故國。「夢裡江河依舊是,
眼前阡陌似疑非」,施宜生返回故國,情感體驗卻自斷裂而碎裂,江河依舊是,
卻是在夢裡,眼前所見卻似疑非,相似卻又覺得不是,不是什麼呢?是施宜生
心中的碎片「夢裡江河」它依舊是,而過往的故園已無法重現。
過去的夢,依舊只是過去的夢,今昔交錯的情景卻導致現在的破滅,施宜
生因而有「感事傷懷誰得知」的感嘆,誰得知,正是反指無人得知,無人得知
他的感事傷懷,無處宣洩的悲苦惟有吞下,一種情緒低落的糾結,躍然紙上,
而「故園閑日自暉暉」則指出搶眼的對比,故園還是像平常的清閒晴朗,雖然
處於同一空間,施宜生與故園卻彷彿不交錯的平行線,無人得知施宜生的悲嘆,
只餘他自我回盪的心靈活動──在夕陽餘暉下獨自徘徊的行客。接下的「江南
地暖先花發,塞北天寒遲雁歸」,春來花發,江南已春暖花開,筆者之前有提
到大雁,春天會往北飛,秋天會向南飛,「遲雁歸」卻表明大雁延遲滯留,尚
未北歸,兩相對的句子,卻是虛幻的冒現,至少有一句是。江南地暖,花已先
發,然而塞北天寒,是他內心的猜想,大雁延遲北歸,卻又是真實的情景,重
整一下脈絡:身處江南故國的施宜生,他眼前所見的、所感受的是地暖花發,
還有大雁滯留,他據此推斷江南地暖「先」;塞北天寒「遲」。可以觀察出本
詩的呈現上,具有兩個主場域,交雜錯揉,徘徊在施宜生自我與外在之間。
類似的相對感也出現在末兩句:「無愁只有雙蝴蝶,解趁殘紅坐陣飛」,
這裡也佐證「江南地暖先花發,塞北天寒遲雁歸。」施宜生的位置,他觀看到
30 金.施宜生:〈感春詩〉,收錄於薛端兆、郭明智編纂:《全金詩》,頁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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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宜生詩與其自我價值觀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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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先花發」,還有末句的,雙雙花上飛的蝴蝶,並且以一種已深陷泥淖,
無法自拔的視角旁觀慢飛的蝴蝶,無愁的蝴蝶,反指憂愁的自我;就如同首句
的自我感事傷懷,應對的是故園平日的清閒晴朗。「解趁殘紅坐陣飛」,語氣
帶欣羨之感,無法自拔的施宜生眼看雙蝶能夠趁著風吹花落時,雙雙飛舞花上。
對比蝴蝶能夠趁風而起,施宜生卻顯得苦惱憂愁,心羨雙蝶趁風,則透露自己
孤苦的愁緒與寄望有所憑藉。從這首詩的作者視角來看,毋寧是施宜生內心意
識的呈現。雙重視角所疊印的過去(故國南宋)與現在(知遇之恩的金國)的
幻影,是兩股有意識的在他的自我心象相互糾葛的映像,而對於施宜生使宋時
的作為,雖然目前已有定論,31然而純究其詩觀察僅止於在其耐人尋味、潛藏在
詩作中愁困徬徨的自我。
五、結語
施宜生,無論是其人其事皆具有一定的複雜性,而傳統的研究僅著力在他
使宋期間的洩密案始末,且多為運用大量的外圍資料來形塑施宜生形象,故本
文用意便在跳脫過往對施宜生的忠、奸等價值判斷,而直接的使用施宜生的詩
作來探析其潛藏在詩中的自我,意圖釐清施宜生為何行如此事?是什麼原因逼
他作出抉擇?抉擇前後他的內心思維又有何差異?這在世變下認同混淆的士大
夫中是值得研究的題材,更何況對比傳統的南宋士大夫觀點,施宜生呈現的是
別樣的仕金士大夫思維,其更為金初漢官中更為少數的自南宋叛逃仕金者,對
31 景新強:我們可以確定施宜生向南宋洩漏軍情的確有之;《建炎以來繫年要錄》採用 了張燾《神道碑》的記載而未作說明。至於蘇天爵所見金國《實錄》、施宜生〈行狀〉 等俱不載此事,只能說明此事並未被金國察覺,而且蘇天爵所論施宜生後來的事實也 可由此得到圓滿解釋。景新強:〈施宜生通敵事件辨正──一個史源學的考察〉,頁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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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遭擄掠、扣押者的尚可托詞,施宜生的抉擇所形塑的自我價值觀是更為直接、
純粹的。
綜觀施宜生詩,即便在靖康之變後對宋曾展現感士不遇的徬徨,與流亡時
對「漢業已無」、「吾道已窮」的悲嘆,在老來使宋時仍展現出對故國的追思,
顯示詩人細微且複雜的心靈活動,與史論相對照,足見詩人面對故國與知遇之
恩的金國間的矛盾情感。
在靖康之變後,士大夫對夷夏的感受與忠奸的價值辨別,這是自我認同最
根本的原因,無論是南宋士大夫或金士大夫都得面對,也成為苦惱與焦慮的根
源。筆者選擇際遇特殊的施宜生,試圖呈現金士大夫的精神世界,冀望能指陳
傳統南宋士大夫觀點的盲視與遮蔽。實際上關於這個課題的研究仍有許多空
缺,遭擄掠者、叛逃者、滯金不仕者、金國科考者都留下了他們的思維痕跡,
現今的研究卻鮮少宏觀的審思宋、金之間相映的價值觀念,本文僅作為一塊拙
澀的敲門磚,嘗試提出一個有別於偏向南宋士大夫書寫的一個新的認知詮釋,
作為進一步研究世變下的知識份子價值觀念的新方向。
六、附錄
有鑑於施宜生其人其詩,並未名顯於大眾,雖王慶生《金代文學家年譜》
有〈施宜生年譜〉32,惟維繫本文主軸之文學作品卻未納入,故筆者蒐羅後加以
整理,並兼雜年譜附錄於此:
32 筆者所做附錄以王慶生《金代文學家年譜》作為參照,並自行加以考證蒐羅,重新整 理後以表格呈現。在考證期間並發現《金代文學家年譜》中納入記施宜生事之《宋稗 類鈔》卷八實為卷二(頁 103),為免訛誤一併提出示意。而每首詩所繫之年,請參 照各詩之註。惟〈平陽書事〉在文中並無引用,故在此說明:平陽為今山西省臨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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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年
歲次
1091 年
宋哲宗元祐 6 年
時年
出生
備註
未冠考取鄉貢,赴汴京太學前作〈含笑花〉:
百步清香透玉肌,滿堂皓齒轉明眉。
褰帷跛客相迎處,射雉春風得意時。(註 19)
1114 年
宋徽宗政和 4 年
24 歲
擢上舍第。有詩:
〈題壁〉
君子雖窮道不窮,人生自古有飄蓬。
文章筆下千堆錦,志氣胸中萬丈紅。
大抵養龍須是海,算來棲鳳莫非桐。
山東宰相山西將,莫把前功論後功。(註 20)
1127 年
宋欽宗靖康 2 年
37 歲 靖康之變,避兵歸鄉。
歸鄉避亂期間作詩:
〈闕題〉
久坐鄉關夢已迷,歸來投宿舊沙溪。
1127 年
一天風雨龍移穴,半夜林巒鳥擇棲。
|
賣菜無人求好語,種瓜何地不成畦。
1130 年
男兒未老中原在,寄語鵾雞莫浪啼。(註 6)
〈嚴子陵釣臺二首〉
懸崖斷壑少人踪,只合先生臥此中。
漢業已無一杯土,釣臺今是幾秋風。
臨汾下轄隰縣,即為古之隰州。據金代文學家年譜載,施宜生僅於任隰州刺使時有前 往該地,故應為在隰州刺使任上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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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劉郎已冕旒,未應換與此羊裘。
子雲到老不曉事,不信人間有許由。(註 9)
1130 年
宋高宗建炎 4 年
40 歲 入聘福建路制置司,為幕僚。
1132 年
紹興 2 年
42 歲 參與范汝為事敗,判編管婺州,又移琼州。
在流放途中逃亡淮甸、滁、黃間(淮河流域,滁州與黃州),作:
〈黃州弔東坡〉
文星落處天應泣,此老已知吾道窮。
1132 年
事業漫誇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註 17)
|
〈贈道人〉
1135 年
休論道骨與仙風,自許平生義與忠。
千古以嘗窺治亂,一身何足計窮通。
仰天只覺心如鐵,覽鏡猶欣髮未蓬。
塵世紛紛千百輩,只君雙眼識英雄。(註 21)
宋高宗紹興 5 年;
1135 年
齊阜昌 6 年;
45 歲 投齊
金太宗天會 13 年
1137 年
天會 15 年
47 歲 齊廢,仕金,擢太常博士。
1142 年
金熙宗皇統 2 年
52 歲 遷殿中侍御史,轉尚書吏部員外郎,為本部郎中。
1147 年
皇統 7 年
57 歲 改禮部郎中
1149 年
金海陵天德元年
59 歲
任隰州刺使。
有詩〈平陽書事〉:
春寒窣窣透春衣,沿路看花緩轡歸。
穿過水雲深密處,馬前蝴蝶作團飛。(註 32)
1150 年
天德 2 年
60 歲 為翰林直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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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3 年
1157 年
貞元元年
63 歲 為翰林學士中靖大夫知制誥
正隆 2 年
67 歲 召為禮部侍郎,遷侍講學士
為賀宋正旦使。作詩:
〈題將臺〉
梅花摘索未全開,老倦無心上將臺。
人在江南望江北,征鴻時送客愁來。(註 24)
〈感春詩〉
感事傷懷誰得知,故園閑日自暉暉。
1159 年
正隆 4 年;
宋高宗紹興 29 年
69 歲
江南地暖先花發,塞北天寒遲雁歸。
夢裡江河依舊是,眼前阡陌似疑非。
無愁只有雙蝴蝶,解趁殘紅坐陣飛。(註 30)
〈感錢王戰臺〉
層層樓閣捧昭回,元是錢王舊戰臺。
山色不隨興廢去,水聲長逐古今來。
年光似月生還沒,世事如花落又開。
多少英雄無處問,夕陽行客自徘徊。(註 27)
1160 年
正隆 5 年
70 歲 《金史》:遭烹殺;《三史質疑》:為翰林學士
1161 年
金世宗大定元年
71 歲 《三史質疑》:患風疾
1162 年
1163 年
大定 2 年
72 歲 《三史質疑》:致仕
大定 3 年
73 歲 《三史質疑》: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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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 考 書 目
一、傳統文獻(依時代排序)
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5)。
梁.昭明太子撰,陳宏天、趙福海、陳復興編:《昭明文選譯注》(長春:吉
林文史出版社,1988)。
唐.李白著,清.彭定求、楊中訥等參校:《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79)。
宋.岳珂:《桯史》(北京:中華書局,1981)。
宋.曹勛:《松隱集》,收入《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1129 冊,頁 558。
宋.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收入《唐宋史料筆記叢刊》(北京:中華書
局,2002)。
宋.洪邁:《夷堅志》(臺北:明文書局,民 83)。
宋.朱熹著,黎靖德編、王興賢點校:《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
宋.李心傳著,趙鐵寒主編:《建炎以來朝野雜記》(臺北:文海出版社,1967)。
元.脫脫等:《金史》(北京:中華書局,1975)。
清.永容、紀昀等編纂:《武英殿本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臺北縣三重市:臺
灣商務印書館,1983)。
清.潘永因:《宋稗類抄》(臺北:新興書局,1984)。
清.張金吾:《金文最》(北京:中華書局,1990)。
二、近人論著(依姓氏筆劃排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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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慶生:《金代文學家年譜》(南京:鳳凰出版社,2005)。
王世宗:《文史叢刊之八十二:南宋高宗朝變亂之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大
學出版委員會,民 78)。
薛端兆、郭明智編纂:《全金詩》(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5)。
三、單篇論文(依姓氏筆劃排序)
王奕然:〈析論郭象《莊子注》的創造性詮釋──以「堯讓天下於許由」為觀
察中心〉,《中國學術年刊》30 期(秋季號)(臺北:國立台灣師範大學,
2008)。
胡傳志:〈蘇學盛於北的歷史考察〉,《文學遺產》,第 5 期(1998 年),頁
54-60。
曾棗莊:〈蘇學行於北──論蘇軾對金代文學的影響〉,《陰山學刊》,第 13
卷,第 4 期(2000 年 12 月),頁 10-15。
景新強:〈施宜生通敵事件辨正──一個史源學的考察〉,《西北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37 卷,3 期(2007 年 5 月),頁 77-79。
鄒春秀:〈施宜生使宋洩祕事件與南宋士大夫的歧議〉,《江蘇大學學報‧社
會科學版》,12 卷,3 期(2010 年 5 月),頁 2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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