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洪的心靈養生論與現代人類生活

道

壇論教

葛洪的心靈養生論與現代人類生活

 葛榮晉 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

葛洪（283 － 343 年）字稚川，自

號抱朴子，人稱「葛仙翁」，丹陽郡句

容（今江蘇句容縣）人。他是東晉著名

的道學家、煉丹術家、醫藥化學家、養

生學家，著有《抱朴子》、《抱朴子養

生論》、《肘後備急方》、《神仙傳》

和《西京雜記》等。其中，《抱朴子》

是他的主要代表作。

葛洪的養生文化是建立在他的形

神論基礎之上的。他在《抱朴子內篇•

至理》篇中，指出：「夫有因無而生焉，

形須神而立焉。有者，無之宮也。形

者，神之宅也。故譬之於堤，堤壞則水

不留矣。方之於燭，燭糜則火不居矣。

身（形）勞則神散，氣竭則命終。」葛

葛洪一生所追求的是瀟灑人生、

洪從人是「形神合一」的高級動物這一

快樂神仙的人間仙境。而要達到這一理

認識出發，在養生上，既講生理（身）

想境界，首先就必須選擇與樹立正確的

養生更講心靈（心）養生。本文將著重

人生價值觀。

探討和闡述他的心靈養生論，並結合現

人最初是從動物界分離出來的，

代人類的生活來說明其價值。

不可避免地帶有某些動物的本性。但

是，人又是一種「身（肉體）」與「心

（心靈）」、「形」（形體）與「神（精

一、養生是一種人生價值選擇

神）」相結合的高級動物。人不同於動

物的地方，主要地不是形體、財富、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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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勢、美名、女色等，而是充滿人文精神

生之道，知畏死而不信有不死之法，知

的純潔心靈（或陽光心態）。

飲食過度之畜疾病，而不能節肥甘於其

每個人生而具有「七情」、「六

口也。知極情恣欲之致枯損，而不知割

慾」。所謂「七情」，儒家一般是指喜、

懷於所欲也。余雖言神仙之可得，安能

怒、哀、樂、愛、惡、慾；所謂「六慾」，

令其信乎？」（《抱朴子內篇•微旨》）

是指生、死、耳、目、口、鼻之慾。「七

這就是說，貪得無厭者的「情慾」是人

情」和「六慾」是每個人生而具有的自

類社會一切罪惡的根源。世俗者在金

然本性。

錢、權勢、虛（浮）名、女色和美言的

為了維持人的生命和繁衍後代，

誘惑下，完全迷失了人生方向，將「真

人需要構建以「食」為基礎，以衣、

我」異化為「假我」，將自已變成了一

食、住、行、性、健康與安全等為內容

群沒有理想、沒有道德、沒有信仰、沒

的物質家園。同時，為了滿足人的心靈

有敬畏之心的「遊魂野鬼」，根本不可

需求，必須塑造完美人格、提升人生境

能成為快樂的神仙。在他們的心目中，

界，構建以「道」為指導，以道德、藝

只有大寫的「權」字與「錢」字，只知

術、音樂、哲學和宗教信仰等為內容的

道「飲食過度」，只知道「極情恣欲」，

精神家園，以滿足人的精神生活。構建

而完全忘記和忽視了構建自己的精神家

物質家園與構建精神家園是人類賴以

園，結果把自己變成了「物質富有，精

生活的兩大基本生存形式，就像鳥之兩

神貧乏」的畸形人格。他們甚麼都不

翼、車之兩輪，缺一不可。

缺，就缺一個「德（道德）」字；甚麼

那 麼， 如 何 正 確 地 認 識 與 擺 正

都不少，就少一個「魂（靈魂）」字。

「道」與「食」的關係，是一個人生價

這種滿身銅臭味的人，甚麼都不怕，甚

值觀的選擇。從古至今，有兩種選擇： 一是君子（有道者）的「謀道不謀食」，

麼壞事都敢幹。社會上出現的一切醜惡

現象和犯罪行為，都是這些為物所役的

二是世俗者的「謀食不謀道」。

「假人」所造成的。過度地追求物質生

如果按照世俗者的「謀食不謀道」

活和感官刺激，他們就有可能走犯罪的

的價值觀，就會把人生的幸福快樂看成

道路，成為階下囚，或者疾病纏身、英

是最大限度地追求物質生活，認為「有

年早逝，哪裏還有甚麼快樂可言呢？

錢有權就是快樂」、「吃喝玩樂就是快

正如美國人本主義哲學家愛利希 • 弗

樂」、「物質刺激就是幸福」等，勢必

（1900 － 1980 年）先生指出的那樣：

會陷入為物所役、價值迷惘的泥坑。葛

「貪婪是一種會給人帶來無限痛苦的地

洪指出：「夫圓首含氣，孰不樂生而畏

獄，它耗盡了人力，滿足其需求，可並

死哉？然榮華勢利誘其意，素顏玉膚惑

沒有給人帶來滿足。」為貪婪情慾所累

其目，清商流徵亂其耳，愛惡利害攪其

的人，永遠都不會獲得幸福與快樂，更

神，功名聲譽束其體，此皆不召而自

不可能成為葛洪所追求的長生神仙。

來，不學而已成。」（《抱朴子內篇•

至理》）又指出：「知好生而不知有養

近日，我在南嶽道教考察中，發 現祖師殿有一副楹聯：財富當求應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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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神明可鑒切莫貪心。如果人能照此

與「物質家園」的錯位而產生的「畸

生活，就不會為「貪婪情欲」所累，從 「欲而不貪」中獲得幸福與快樂。人應

形」人格和價值迷惘的精神危機，我們

應當根據葛洪的價值觀，拋棄世俗者的

從哪裏尋求幸福和快樂呢？要想獲得幸

「謀食不謀道」的錯誤價值觀，繼承和

福和快樂，就必須在人生道路上始終堅

弘揚葛洪的「謀道不謀食」的正確價值

持君子「謀道不謀食」的核心價值觀。

觀念，使人真正認識到世界上還有比金

葛洪正確地指出：「立德踐言，行全操

錢、權勢、美色、浮名、美言更為可貴

清，斯則富矣，何必金玉之崇乎？高尚

的東西，沒有甚麼比利他主義和樂善好

其志，不降不辱，斯則貴矣，何必青紫

施更為崇高、更有價值，努力把自己變

之秉乎？」（《抱朴子外篇 • 廣譬》）

成精神家園的億萬富翁，做金錢、權

在富貴上，他鄙視世俗的榮華富貴，認

勢、浮名、美色的主人而不是它們的奴

為「金玉之崇」的財富和「青紫之秉」

僕。只有在「君子謀道不謀食」的正確

的權勢，並不是人所追求的真正富貴。

價值觀的指引下，努力追求比「物質家

只有「立德踐言，行全操清」的美德和

園」更為重要的「精神家園」，從過度

「高尚其志，不降不辱」的行為，才是

情慾中解脫出來，找回「真我」，才能

君子所追求的真正的人生富貴。因為在

成為長生快樂的人間神仙。

葛洪看來，「榮位勢利，譬如寄客，即

非常物，又其去不可得留也。隆隆者

絕，赫赫者滅，有若春華，須臾凋落，

二、「養身」是一種「減法哲學」

得之不喜，失之安悲？」（《抱朴子外

篇 • 自敘》）他認為富貴權勢不過是

葛洪認為，尋求物質快樂，從本

過眼煙雲，何必因它得之而喜、失之而

質上是一種不斷「滌除嗜欲」的「減法

悲呢？他認為人生的真正價值和意義，

哲學」。他在《抱朴子內篇 • 論仙》

主要地不是追求以榮華富貴為內容的物

質家園而是「以太和為至樂」、「以恬

淡為至味」的精神家園。清代權傾朝野

篇中指出：「夫求長生，修至道，訣在 於志，不在於富貴也。苟非其人，則高 位厚貨，乃所以為重累耳。」欲求長生

的和坤，在他被處死後，其子豐紳殷德

快樂，其要訣在於「修至道」，「不在

才從其父處死中懂得了人生的真正價

於富貴也」。因為在葛洪看來，俗人不

值，詩曰：「朝亦隨群動，暮亦隨群

斷地追求「高位厚貨」，「貪榮好利」，

動。榮華瞬息間，求得將何用？形骸與

「汲吸名利」，享受「極情恣欲」的奢

衣冠，假合相戲弄。何異睡著人，不如

糜生活，乃是人生的「重累」，是不會

夢是夢。」豐紳殷德從全家被抄和和坤

處死中悟出了人生的真諦。這就是人生

的真正價值，是一種追求精神快樂而不

長生成仙的。所以，「學仙之法，欲得 恬愉澹泊，滌除嗜欲」，換言之，「仙 法欲靜寂無為」。他還具體地描繪說：

是貪戀物慾和感官刺激。

「仙法欲止絕臭腥，休糧清腸，而人君

面對當代社會因為「精神家園」

烹肥宰腯，屠割群生，八珍百和（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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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丈於前，煎熬芍藥，旨嘉饜飫。仙法

而忘其末。深可誡哉！」那麼，如何「除

欲溥愛八方，視人如己，而人君兼弱攻

六害」？葛洪的具體細法是：

味，取亂推亡，闢地拓疆，泯人社稷， 駈合生人（民），投之死地，孤魂絕

除「十二少」。他說：「所以保

和（保持心志和順）全養（保全天性）

域，暴骸腐野，五嶺有血刃之師，北闕

者，乃少思，少念，少笑，少言，少喜，

懸大宛之首，坑生煞伏，動動十萬，京

少怒，少樂，少愁，少好，少惡，少事，

觀封尸，仰干雲霄，暴骸如莽，彌山填

少機（機巧、機心）。夫多思則神散，

谷。」這些貪得無厭的君主，只「有好

多念則心勞，多笑則藏腑上翻，多言則

仙之名，而無修道之實」，「為合成仙

氣海（指下丹田）虛脫，多喜則膀胱納

藥以與之，不得長生，無所怪也」。

客鳳（指由外入體的客氣風邪），多怒

要想長生成仙，只有那些按照「恬 愉澹泊，滌除嗜欲」的「減法哲學」，

則腠理奔血，多樂則心神邪蕩，多愁則

頭鬢憔枯，多好則志氣傾溢，多惡則精

卑視富貴者的糜亂淫逸生活，尊崇「簡

爽奔騰，多事則筋脈乾急（謂血液流通

單生活」。在有道者看來，「視爵位如

不暢，脈博跳動急促），多機則智慮沉

湯鑊，見印綬如縗絰，視金玉如土糞，

迷。斯乃伐人之生甚於斤斧，損人之命

觀華堂如牢獄。豈當扼腕空言，以僥倖

猛於豺狼。」

榮華，居丹楹之室，受不訾之賜，帶五

除「五無」。在養生上，主張「無

利之印，尚公主之貴，耽淪勢利，不知

久坐，無久行，無久視，無久聽」。

止足，實不得道，斷可知矣」，應提倡

除「兩不」。在飲食上，主張「不

一種「入無綺紈之娛，出無遊觀之歡，

饑不強食，不渴不強飲。不饑強食則脾

甘旨不經乎口，玄黃不過乎目，芬芳不

勞，不渴強渴則胃脹」。

歷乎鼻，八音不關乎耳」、「內棄婉孌

除「兩過」。在飲食上，主張「體

之寵，外捐赫奕之遵，口斷甘肴，心絕

欲常勞，食欲常少。勞無過極，食勿過

所欲，背榮華而獨往，求神仙於幽漠」 的「靜寂無為」的生活方式。

葛洪在其《抱朴子養生論》中，

發揮莊子、王充等人的養生觀點，具體

饑。冬朝勿空心，夏夜勿飽食。早起不

在雞鳴前，晚起不在日出後，心內澄則

真神守其位，氣內定則邪物去其身」。 除「兩行」。他指出「行欺詐則

地提出了「除六害」之說，指出：「夫

神悲，行爭競則神沮。輕侮於人當臧

善養生者，先除六害，然後可以延（年）

算，殺害於物必傷年底」。

駐（顏）於百年。何者是耶？一曰薄（輕

只有按照《抱朴子養生論》的上

視）名利，二曰禁聲色，三曰廉貨財，

述觀點，才能做到「行一善則魄神樂，

四曰損滋味，五曰除佞妄，六曰去沮嫉

構一惡則魄神歡，魄神樂死，魄神好

（誹謗妒忌）。六者不除，修養之道徒

生。常認寬泰自居，恬啖自守，則身形

設爾，蓋緣未見其益。雖心希妙道，口

安靜，災害不干。生錄必書其名，死籍

念真經，咀嚼英華（健身治病的藥草），

必削其咎。養生之理，盡於此矣」。

呼吸景象，不能補其短促，誠緣舍其本

在現代市場經濟中，每個人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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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著沉重的壓力、快節奏的生活、多選

擇的機會和心靈的浮躁，葛洪提倡的 「恬愉澹泊，滌除嗜欲」的「減法哲

學」，至今仍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

要想從物慾所累中解脫出來，只有通過

「減法哲學」，減去一些奢侈的慾望，

減去沒有價值的身外之物，減去疲憊，

減輕煩惱，減去浮躁，減去心靈上的一

切沉重負擔，才能獲得輕鬆和灑脫。減

少一次奢靡淫逸，就會增加一份心靈的

純淨與人生的寧靜；減少一次誹謗與嫉

馮友蘭先生（圖上）認為人生境界分為自然境 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

妒，就會增加一份和諧的空間與道德的

哲學」的話，那麼在「養心」上則要實

高度；減少一次諂媚邀寵，就會增加一

施「加法哲學」。所謂「加法哲學」，

份人格的尊嚴與心靈的淨化；減少一些

就是加強人文道德修養，不斷地塑造理

不必要的周旋，就會增加一份家人的親

想人格，不斷地提升人生境界，以獲得

情與生活的從容；減少一些不必要的應

心靈的愉悅和滿足，從而達到長生成仙

酬，就會增加一份寧靜的讀書。在人生

的目的。

道路上，寧願不要車子、票子、房子，

要想獲得心靈的愉悅和滿足，必

也要一份平平安安；寧願不要燈紅酒

須進行人生境界的超越和轉換。所謂

綠、輕歌曼舞，也要一份恩恩愛愛；寧

「境界」，是指人的心靈存在的狀態。

願放棄變了質的友誼，放棄破碎了的婚

按照哲學家馮友蘭先生的觀點，人生境

姻，放棄愛錯了的人，都會獲得一份人

界分為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

生的快樂。減去過度的物慾追求，減去

和天地境界。當人的物質生活達到衣食

力所不及的執著和浮躁，追求一種自然

無憂時，就要及時地從功利境界中超越

虛靜、簡樸無為的生活方式，就可以獲

出來，昇華為道德境界，方可獲取「人

得幸福和快樂。總而言之，就是要從人

樂」。所謂「人樂」，是指「仁者不憂」

生的沉重物慾的負擔中減出輕鬆，減出

即「仁者樂」、「仁者壽」的人生境界。

自在，減出自由，減出快樂！只有勇敢

在道德人生境界中的人，由於無私慾障

地放棄人生不必要的「身外之物」，才

蔽仁愛之心，故無得失利害之計較，自

能從「戒貪」的「減法哲學」中成真正

然無憂，亦無煩惱。

快樂的人。

葛 洪 在《 抱 朴 子 內 篇 • 對 俗 》 篇 中 提 出 了「 為 道 者 當 先 立 功 德 」

的 命 題， 指 出：「 人 欲 地 仙， 當 立

三、「養心」是一種「加法哲學」

三百善；人欲天仙，立千二百善，有

千一百一十九善，而忽中一惡，則盡失

如果人在「養身」上實施「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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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善，乃當起善耳。」他在《抱朴子內

破人之家，收人之寶，害人之身，

篇 • 微旨》篇中又指出：「其有曾行

取人之位，侵克賢者，誅戮降伏，

諸惡事，後自改悔者，若曾枉煞人，則

謗訕仙聖，傷殘道士，彈射飛鳥，

當思救濟應死之人以解之；若枉取人財

刳胎破卵，春夏燎獵，罵詈神靈，

務，則當思施與貧困以解之；若以罪加

教人為惡，蔽人之善，危人之安，

人，則當思薦達賢人以解之。皆一倍於

佻人自功，壞人佳事，奪人所愛，

所為，則可便吉利，轉禍為福之道也，

離人骨肉，辱人求勝，取人長錢，

能盡不犯之，則必延年益壽，學道速成

還人短陌，決放水火，以術害人，

也。」這就是說，只有通過不斷地心性

迫脅尫弱，以惡易好，強取強求，

修養，從功利境界進入道德境界，方可

擄掠致富，不公不平，淫佚傾邪，

成仙。他論證說：「為道者以救人危使

綾孤暴寡，拾（舍）遺取施，欺

免禍，護人疾病，令不枉死，為上功也。

紿誑詐，好說人私，持人短長，

欲求仙者，要當以忠孝和順仁信為本。

牽天援地，詋詛求直，假借不還，

若德不修，而但務方術，皆不得長生

換貸不償，求欲無已，憎拒忠信，

也。」又說：「積善事未滿，雖服仙藥，

不順上命，不敬所師，笑人作善，

亦無益也。若不服仙藥，並行好事，雖

敗人苗稼，損人器物，以窮人用，

未便得仙，亦可無卒死之禍矣。」在葛

以不清潔飲飼他人，輕秤小斗，

洪看來，欲長生求仙，既要「服仙藥」，

狹幅短度，以偽雜真，採取奸利，

又要「行好事」，二者相比，「為道者

誘人取物，越井跨灶，晦歌朔哭。

當先立功德」。他在《抱朴子內篇 •

凡有一事，輒是一罪，隨事輕重，

微旨》篇中，進一步從綱目結合的角

司命奪其算紀，算盡則死。

度，詳細地論證說：

在這段長引文中，「欲求長生者，

欲 求 長 生 者， 必 欲 積 善 立

必欲積善立功，慈心於物，恕己及人」

功，慈心於物，恕己及人。仁逮

是其總綱，他從人際道德與自然倫理兩

昆蟲，樂人之吉，湣人之苦，賙

方面詳細地闡述了他的「為道者當先立

人之急，救人之窮，手不傷生，

功德」的命題。葛洪還進一步從正反

口不勸禍，見人之得如己之得，

兩面論證了「為道者當先立功德」的命

見人之失如己之失，不自貴，不

題。根據這一命題，葛洪認為只有從功

自譽，不嫉妬勝己，不佞諂陰賊，

利境界昇華為道德境界的人，才能達到

如此乃為有德，受福於天，所作

「仁者不憂」的「人樂」境界。這是一

必成，求仙可冀也。若乃憎善好

種由超越名、利、富、貴的功利境界而

殺，口是心非，背向異辭，反戾

昇華為道德的人生境界。在這種道德人

直正，虐害其下，欺罔其上，叛

生境界中，「君子以道充為貴，身安為

其所事，受恩不感，弄法受賂，

富，故常泰無不足。而銖視軒冕（權

縱曲枉直，廢公為私，刑加無辜，

力）、塵視金玉（財富），其重無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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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爾」（《通書 • 富貴》）。人只要

回歸自然的「天樂」。范仲淹在《岳陽

能做到「以道充為貴，身安為富」，自

樓記》中所描繪的岳陽樓、洞庭湖的美

然就會超越人世間的功名利祿，「銖視

景是：「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

軒冕、塵視金玉」，從而獲得一種「常

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

泰無不足」的精神快樂。道德高尚的人

岸芷汀蘭，鬱鬱青青。而或長煙一空，

總是快樂的人，而缺德的人總是痛苦纏 身，根本無快樂可言。這是一種君子人 格之樂。這種人格之樂，既不是向貧賤

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沈璧，漁歌

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

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

處求，也不是向富貴處求，而是向自家

者矣！」由岳陽樓和洞庭湖的美景而激

人格中求。

發出的「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

人不僅是人類社會中的一員，而

風，其喜洋洋」的內心快樂。這種快樂，

且也是大自然中的一員。在獲得「人

既不是世人沉溺於聲色肉慾的放縱，也

樂」的基礎上，還必須進一步由「道德

不是釋、老出世的禁慾之樂，而是一種

境界」昇華到「天地境界」，方可獲得

超越功名得失而回歸自然的自得之樂。

「天樂」。所謂「樂天」，即是塵視名

「天樂」是人與自然融為一體的審美境

利，雅好山林之樂。人在「天地境界」

界，也是一種自由的，超功利的神仙境

中，已不再是自私的「小我」，而是「仁

界。

者以天地萬物一體」的無私之「大我」。

人作為「天地境界」中的「大我」，不

綜上所述，不管是「道德境界」

僅要「事天」，而且還要「樂天」。所

的「人樂」還是「天地境界」的「天

謂「事天」，即人類不再為了滿足自已

樂」，超然於事物而又不離事物，都是

膨脹了的私慾，過度地向大自然索取，

「只就眼前境界」說出來的，是「實樂」

而是以平等的朋友關係，要求人類對於

而不是「空樂」。從時間維度上，「人

大自然應盡「以仁愛物」和「民胞物與」

樂」與「天樂」，既不是「樂」在過去，

的天倫、天職，真正做到王陽明所云：

也不是「樂」在未來，而是樂在當下生

「山川草木鬼神鳥獸也，莫不實有以親

活。追憶過去和規劃未來，都不會有快

之，以達我一體之仁。」（《大學問》）

樂。唯有當下生活，才有真正的快樂。

葛洪發揮儒家的生態文明思想，在《抱

因此，從當下日常生活中、從每個人的

朴子內篇 • 對俗》篇中，大力主張「仁

一言一行中去尋人生找快樂吧！要想從

逮昆蟲」、「手不傷生」，極力反對「彈

射飛鳥，刳胎破卵，春夏燎獵」，從而

達到「以仁愛物」的天人合諧境界。這

當下生活中獲得快樂，必須牢記南嶽衡 山玄都觀的一副對聯：遵道而行但到半 途須努力，會心不遠要登絕頂莫辭勞。

是一種貴賤窮通無滯於心的超然態度，

從當下生活起步，不斷地塑造自己的理

由「天人對立」轉化為「天人合一」的

想人格，不斷地提升自已的人生境界，

天人和諧的理想境界，由品嘗自然之美

就能逐步地登上長生快樂的仙境。

而感悟到一種超越功名、利碌、得失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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