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清 ‧ 吳敬梓 儒林外史 第一回 說楔子敷陳大義 借名流隱括全文 人生南北多歧路,將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 代興亡朝復暮,江風吹倒前朝樹。 功名富貴無憑據,費盡心情,總把流光誤。濁 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謝知何處。 這一首詞,也是個老生常談。不過說人生富貴 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見了功名,便捨 著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後,味同嚼蠟。自 古及今,那一個是看得破的!雖然如此說,元 朝末年,也曾出了一個嶔崎磊落的人。這人姓 王名冕,在諸暨縣鄉村裏住。七歲上死了父親, 他母親做些針指,供給他到村學堂裏去讀書。 看看三個年頭,王冕已是十歲了。母親喚他到 面前來說道:「兒啊,不是我有心要耽誤你。 只因你父親亡後,我一個寡婦人家,只有出去 的,沒有進來的;年歲不好,柴米又貴;這幾 件舊衣服和些舊傢伙,當的當了,賣的賣了; 只靠著我替人家做些針指生活尋來的錢,如何 供得你讀書。如今沒奈何,把你僱在間壁人家 放牛,每月可以得他幾錢銀子,你又有現成飯 喫,只在明日就要去了。」王冕道:「娘說的 是。我在學堂裏坐著,心裏也悶;不如往他家 放牛,倒快活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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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 吳敬梓
儒林外史
第一回
說楔子敷陳大義 借名流隱括全文
人生南北多歧路,將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
代興亡朝復暮,江風吹倒前朝樹。
功名富貴無憑據,費盡心情,總把流光誤。濁
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謝知何處。
這一首詞,也是個老生常談。不過說人生富貴
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見了功名,便捨
著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後,味同嚼蠟。自
古及今,那一個是看得破的!雖然如此說,元
朝末年,也曾出了一個嶔崎磊落的人。這人姓
王名冕,在諸暨縣鄉村裏住。七歲上死了父親,
他母親做些針指,供給他到村學堂裏去讀書。
看看三個年頭,王冕已是十歲了。母親喚他到
面前來說道:「兒啊,不是我有心要耽誤你。
只因你父親亡後,我一個寡婦人家,只有出去
的,沒有進來的;年歲不好,柴米又貴;這幾
件舊衣服和些舊傢伙,當的當了,賣的賣了;
只靠著我替人家做些針指生活尋來的錢,如何
供得你讀書。如今沒奈何,把你僱在間壁人家
放牛,每月可以得他幾錢銀子,你又有現成飯
喫,只在明日就要去了。」王冕道:「娘說的
是。我在學堂裏坐著,心裏也悶;不如往他家
放牛,倒快活些。假如我要讀書,依舊可以帶
幾本去讀。」當夜商議定了。
第二日,母親同他到間壁秦老家。秦老留著他
母子兩個喫了早飯,牽出一條水牛來交與王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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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著門外道:「就在我這大門過去兩箭之地,
便是七泖湖,湖邊一帶綠草,各家的牛都在那
裏打睡。又有幾十夥合抱的垂楊樹,十分陰涼。
牛要渴了,就在湖邊上飲水。小哥,你只在這
一帶頑耍,不必遠去。我老漢每日兩餐小菜飯
是不少的,每日早上,還折兩個錢與你買點心
喫。只是百事勤謹些,休嫌怠慢。」他母親謝
了擾要回家去,王冕送出門來。母親替他理理
衣服,口裏說道:「你在此須要小心,休惹人
說不是;早出晚歸,免我懸望。」王冕應諾,
母親含著兩眼眼淚去了。
王冕自此只在秦家放牛,每到黃昏,回家跟著
母親歇宿。或遇秦家煮些醃魚、臘肉給他喫,
他便拿塊荷葉包了來家,遞與母親。每日點心
錢,他也不買了喫,聚到一兩個月,便偷個空,
走到村學堂裏,見那闖學堂的書客,就買幾本
舊書,日逐把牛栓了,坐在柳蔭樹下看。
彈指又過了三四年。王冕看書,心下也著實明
白了。那日,正是黃梅時候,天氣煩躁。王冕
放牛倦了,在綠草地上坐著。須臾,濃雲密布,
一陣大雨過了。那黑雲邊上鑲著白雲,漸漸散
去,透出一派日光來,照耀得滿湖通紅。湖邊
上山,青一塊,紫一塊,綠一塊。樹枝上都像
水洗過一番的,尤其綠得可愛。湖裏有十來枝
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葉上水珠滾來滾去。
王冕看了一回,心裏想道:「古人說:『人在
畫圖中』,其實不錯。可惜我這裏沒有一個畫
工,把這荷花畫他幾枝,也覺有趣。」又心裏
想道:「天下那有個學不會的事,我何不自畫
就像是湖裏長的;又像纔從湖裏摘下來,貼在
他幾枝。」
紙上的。鄉間人見畫得好,也有拿錢來買的。
王冕得了錢,買些好東好西,孝敬母親。一傳
正存想間,只見遠遠的一個夯漢,挑了一擔食
兩,兩傳三,諸暨一縣都曉得是一個畫沒骨花
盒來,手裏提著一瓶酒,食盒上掛著一塊氈條,
卉的名筆,爭著來買。到了十七八歲,不在秦
來到柳樹下,將氈鋪了,食盒打開。那邊走過
家了,每日畫幾筆畫,讀古人的詩文,漸漸不
三個人來,頭帶方巾,一個穿寶藍夾紗直裰,
愁衣食,母親心裏歡喜。
兩人穿元色直裰,都有四五十歲光景,手搖白
紙扇,緩步而來。那穿寶藍直裰的是個胖子,
這王冕天性聰明,年紀不滿二十歲,就把那天
來到樹下,尊那穿元色的一個鬍子坐在上面,
文、地理,經史上的大學問,無一不貫通。但
那一個瘦子坐在對席;他想是主人了,坐在下
他性情不同:既不求官爵,又不交納朋友,終
面把酒來斟。喫了一回,那胖子開口道:「危
日閉戶讀書。又在楚辭圖上看見畫的屈原衣冠,
老先生回來了。新買了住宅,比京裏鐘樓街的
他便自造一頂極高的帽子,一件極闊的衣服。
房子還大些,值得二千兩銀子。因老先生要買,
遇著花明柳媚的時節,把一乘牛車載了母親,
房主人讓了幾十兩銀賣了,圖個名望體面。前
他便戴了高帽,穿了闊衣,執著鞭子,口裏唱
月初十搬家,太尊、縣父母都親自到門來賀,
著歌曲,在鄉村鎮上,以及湖邊,到處頑耍,
留著喫酒到二三更天。街上的人,那一個不
惹的鄉下孩子們三五成群跟著他笑,他也不放
敬。」那瘦子道:「縣尊是壬午舉人,乃危老
在意下。只有隔壁秦老,雖然務農,卻是個有
先生門生,這是該來賀的。」那胖子道:「敝
意思的人;因自小看見他長大,如此不俗,所
親家也是危老先生門生,而今在河南做知縣。
以敬他,愛他,時時和他親熱,邀在草堂裏坐
前日小婿來家,帶二斤乾鹿肉來見惠,這一盤
著說話兒。
就是了。這一回小婿再去,託敝親家寫一封字
來,去晉謁晉謁危老先生;他若肯下鄉回拜,
一日,正和秦老坐著,只見外邊走進一個人來,
也免得這些鄉戶人家,放了驢和豬在你我田裏
頭帶瓦楞帽,身穿青布衣服。秦老迎接,敘禮
喫糧食。」那瘦子道:「危老先生要算一個學
坐下。這人姓翟,是諸暨縣一個頭役,又是買
者了。」那鬍子說道:「聽見前日出京時,皇
辦。因秦老的兒子秦大漢拜在他名下,叫他乾
上親自送出城外,攜著手走了十幾步,危老先
爺,所以常時下鄉來看親家。秦老慌忙叫兒子
生再三打躬辭了,方纔上轎回去。看這光景,
烹茶,殺雞、煮肉款留他;就要王冕相陪。彼
莫不是就要做官?」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說
此道過姓名。那翟買辦道:「只位王相公,可
個不了。
就是會畫沒骨花的麼?」秦老道:「便是了。
親家,你怎得知道?」翟買辦道:「縣裏人那
王冕見天色晚了,牽了牛回去。自此,聚的錢
個不曉得。因前日本縣老爺吩咐,要畫二十四
不買書了,託人向城裏買些胭脂鉛粉之類,學
幅花卉冊頁送上司,此事交在我身上。我聞有
畫荷花。初時畫得不好,畫到三個月之後,那
王相公的大名,故此一徑來尋親家。今日有緣,
荷花,精神、顏色無一不像,只多著一張紙,
遇著王相公,是必費心大筆畫一畫。在下半個
2
月後,下鄉來取。老爺少不得還有幾兩潤筆的
為了事,老爺拿票子傳我,我怎敢不去?如今
銀子,一併送來。」秦老在傍,著實攛掇。王
將帖來請,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不願去,
冕屈不過秦老的情,只得應諾了。回家用心用
老爺也可以相諒。」翟買辦道:「你這都說的
意,畫了二十四幅花卉,都題了詩在上面。翟
是甚麼話!票子傳著倒要去,帖子請著倒不去?
頭役稟過了本官,那知縣時仁,發出二十四兩
這不是不識擡舉了!」秦老勸道:「王相公,
銀子來。翟買辦扣剋了十二兩,只拿十二兩銀
也罷;老爺拿帖子請你,自然是好意,你同親
子送與王冕,將冊頁取去。時知縣又辦了幾樣
家去走一回罷。自古道:『滅門的知縣』,你
禮物,送與危素,作候問之禮。危素受了禮物,
和他拗些甚麼?」王冕道:「秦老爹!頭翁不
只把這本冊頁看了又看,愛玩不忍釋手。次日,
知,你是聽見我說過的。不見那段干木、泄柳
備了一席酒,請時知縣來家致謝。當下寒暄已
的故事麼?我是不願去的。」翟買辦道:「你
畢,酒過數巡,危素道:「前日承老父臺所惠
這是難題目與我做,叫我拿甚麼話去回老
冊頁花卉,還是古人的呢,還是現在人畫
爺?」秦老道:「這個果然也是兩難。若要去
的?」時知縣不敢隱瞞,便道:「這就是門生
時,王相公又不肯;若要不去,親家又難回話。
治下一個鄉下農民,叫做王冕,年紀也不甚大。
我如今倒有一法:親家回縣裏,不要說王相公
想是纔學畫幾筆,難入老師的法眼。」危素歎
不肯,只說他抱病在家,不能就來,一兩日間
道:「我學生出門久了,故鄉有如此賢士,竟
好了就到。」翟買辦道:「害病,就要取四鄰
坐不知,可為慚愧。此兄不但才高,胸中見識,
的甘結!」彼此爭論了一番,秦老整治晚飯與
大是不同,將來名位不在你我之下。不知老父
他喫了;又暗叫了王冕出去問母親秤了三錢二
臺可以約他來此相會一會麼?」時知縣道:
分銀子,送與翟買辦做差錢,方纔應諾去了,
「這個何難,門生出去,即遣人相約。他聽見
回覆知縣。知縣心裏想道:「這小廝那裏害甚
老師相愛,自然喜出望外了。」說罷,辭了危
麼病!想是翟家這奴才,走下鄉狐假虎威,著
素,回到衙門,差翟買辦持個侍生帖子去約王
實恐嚇了他一場。他從來不曾見過官府的人,
冕。
害怕不敢來了。老師既把這個人託我,我若不
把他就叫了來見老師,也惹得老師笑我做事疲
翟買辦飛奔下鄉,到秦老家,邀王冕過來,一
軟。我不如竟自己下鄉去拜他。他看見賞他臉
五一十,向他說了。王冕笑道:「卻是起動頭
面,斷不是難為他的意思,自然大著膽見我;
翁,上覆縣主老爺,說王冕乃一介農夫,不敢
我就便帶了他來見老師,卻不是辦事勤敏?」
求見。這尊帖也不敢領。」翟買辦變了臉道:
又想道:「一個堂堂縣令,屈尊去拜一個鄉民,
「老爺將帖請人,誰敢不去!況這件事,原是
惹得衙役們笑話。」又想到:「老師前日口氣,
我照顧你的;不然,老爺如何得知你會畫花?
甚是敬他;老師敬他十分,我就該敬他一百分。
論理,見過老爺,還該重重的謝我一謝纔是!
況且屈尊敬賢,將來志書上少不得稱贊一篇。
如何走到這裏,茶也不見你一杯,卻是推三阻
這是萬古千年不朽的勾當,有甚麼做不得!」
四,不肯去見,是何道理?叫我如何去回覆得
當下定了主意。
老爺!難道老爺一縣之主,叫不動一個百姓
麼?」王冕道:「頭翁,你有所不知。假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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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早,傳齊轎夫,也不用全副執事,只帶八個
我告訴你。時知縣倚著危素的勢,要在這裏酷
紅黑帽夜役軍牢。翟買辦扶著轎子,一直下鄉
虐小民,無所不為。這樣的人,我為甚麼要相
來。鄉裏人聽見鑼響,一個個扶老攜幼,挨擠
與他?但他這一番回去,必定向危素說;危素
了看。轎子來到王冕門首,只見七八間草屋,
老羞變怒,恐要和我計較起來。我如今辭別老
一扇白板門緊緊關著。翟買辦搶上幾步,忙去
爹,收拾行李,到別處去躲避幾時。只是母親
敲門。敲了一會,裏面一個婆婆,拄著枴杖,
在家,放心不下。」母親道:「我兒,你歷年
出來說道:「不在家了。從清早晨牽牛出去飲
賣詩賣畫,我也積聚下三五十兩銀子,柴米不
水,尚未回來。」翟買辦道:「老爺親自在這
愁沒有。我雖年老,又無疾病,你自放心出去
裏傳你家兒子說話,怎的慢條斯理!快快說在
躲避些時不妨。你又不曾犯罪,難道官府來拿
那裏,我好去傳!」那婆婆道:「其實不在家
你的母親去不成?」秦老道:「這也說得有理。
了,不知在那裏。」說畢,關著門進去了。
況你埋沒在這鄉村鎮上,雖有才學,誰人是識
得你的;此番到大邦去處,或者走出些遇合來
說話之間,知縣轎子已到。翟買辦跪在轎前稟
也不可知,你尊堂家下大小事故,一切都在我
道:「小的傳王冕,不在家裏,請老爺龍駕到
老漢身上,替你扶持便了。」王冕拜謝了秦老。
公館裏略坐一坐,小的再去傳。」扶著轎子,
秦老又走回家去,取了些酒餚來替王冕送行,
過王冕屋後來。屋後橫七豎八,幾稜窄田埂,
喫了半夜酒回去。
遠遠的一面大塘,塘邊都栽滿了榆樹、桑樹。
塘邊那一望無際的幾頃田地,又有一座山,雖
次日五更,王冕起來收拾行李,喫了早飯,恰
不甚大,卻青蔥,樹木堆滿山上。約有一里多
好秦老也到。王冕拜辭了母親,又拜了秦老兩
路,彼此叫呼,還聽得見。知縣正走著,遠遠
拜,母子灑淚分手。王冕穿上蔴鞋,背上行李。
的有個牧童,倒騎水牯牛,從山嘴邊轉了過來。
秦老手提一個小白燈籠,直送出村口,灑淚而
翟買辦趕將上去,問道:「秦小二漢,你看見
別。秦老手拿燈籠,站著看著他走,走的望不
你隔壁的王老大牽了牛在那裏飲水哩?」小二
著了,方纔回去。
道:「王大叔麼?他在二十里路外王家集親家
家喫酒去了。這牛就是他的,央及我替他趕了
王冕一路風餐露宿,九十里大站,七十里小站,
來家。」翟買辦如此這般稟了知縣。知縣變著
一徑來到山東濟南府地方。這山東雖是近北省
臉道:「既然如此,不必進公館了!即回衙門
分,這會城卻也人物富庶,房舍稠密。王冕到
去罷!」時知縣此時心中十分惱怒,本要立即
了此處,盤費用盡了,只得租個小菴門面屋,
差人拿了王冕來責懲一番;又想恐怕危老師說
賣卜測字,也畫兩張沒骨的花卉貼在那裏,賣
他暴躁,且忍口氣回去,慢慢向老師說明此人
與過往的人。每日問卜賣畫,倒也擠個不開。
不中擡舉,再處置他也不遲。知縣去了。
王冕並不曾遠行,即時走了來家。秦老過來抱
主,也愛王冕的畫,時常要買;又自己不來,
怨他道:「你方纔也太執意了。他是一縣之主,
遣幾個粗夯小廝,動不動大呼小叫,鬧的王冕
你怎的這樣怠慢他?」王冕道:「老爹請坐,
不得安穩。王冕心不耐煩,就畫了一條大牛貼
彈指間,過了半年光景。濟南府裏有幾個俗財
4
在那裏;又題幾句詩在上,含著譏刺。也怕從
到了服闋之後,不過一年有餘,天下就大亂了。
此有口舌,正思量搬移一個地方。
方國珍據了浙江,張士誠據了蘇州,陳友諒據
那日清早,纔坐在那裏,只見許多男女,啼啼
兵滁陽,得了金陵,立為吳王,乃是王者之師;
哭哭,在街上過。也有挑著鍋的,也有籮擔內
提兵破了方國珍,號令全浙,鄉村鎮市,並無
了湖廣,都是些草竊的英雄。只有太祖皇帝起
挑著孩子的,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裳襤褸。過
騷擾。
去一陣,又是一陣,把街上都塞滿了。也有坐
在地上就化錢的。問其所以,都是黃河沿上的
一日,日中時分,王冕正從母親墳上拜掃回來,
州縣,被河水決了。田廬房舍,盡行漂沒。這
只見十幾騎馬竟投他村裏來。為頭一人,頭戴
是些逃荒的百姓,官府又不管,只得四散覓食。
武巾,身穿團花戰袍,白淨面皮,三綹髭鬚,
王冕見此光景,過意不去,歎了一口氣道:
真有龍鳳之表。那人到門首下了馬,向王冕施
「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將大亂了。我還在這裏
禮道:「動問一聲,那裏是王冕先生家?」王
做甚麼!」將些散碎銀子,收拾好了,栓束行
冕道:「小人王冕,這裏便是寒舍。」那人喜
李,仍舊回家。入了浙江境,纔打聽得危素已
道:「如此甚妙,特來晉謁。」吩咐從人都下
還朝了,時知縣也陞任去了;因此放心回家,
了馬,屯在外邊,把馬都繫在湖邊柳樹上。那
拜見母親。看見母親康健如常,心中歡喜。母
人獨和王冕攜手進到屋裏,分賓主施禮坐下。
親又向他說秦老許多好處。他慌忙打開行李,
王冕道:「不敢拜問尊官尊姓大名?因甚降臨
取出一匹繭紬,一包耿餅,拿過去拜謝了秦老。
這鄉僻所在?」那人道:「我姓朱,先在江南
秦老又備酒與他洗塵。自此,王冕依舊吟詩作
起兵,號滁陽王;而今據有金陵,稱為吳王的
畫,奉養母親。
便是。因平方國珍到此,特來拜訪先生。」王
冕道:「鄉民肉眼不識,原來就是王爺。但鄉
又過了六年,母親老病臥床。王冕百方延醫調
民一介愚人,怎敢勞王爺貴步?」吳王道:
治,總不見效。一日,母親吩咐王冕道:「我
「孤是一個粗鹵漢子,今得見先生儒者氣像,
眼見得不濟事了。但這幾年來,人都在我耳根
不覺功利之見頓消。孤在江南,即慕大名,今
前說你的學問有了,該勸你出去做官,做官怕
來拜訪,要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後,何以能
不是榮宗耀祖的事!我看見那些做官的都不得
服其心?」王冕道:「大王是高明遠見的,不
有甚好收場!況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禍來,
消鄉民多說。若以仁義服人,何人不服,豈但
反為不美。我兒可聽我的遺言,將來娶妻生子,
浙江?若以兵力服人,浙人雖弱,恐亦義不受
守著我的墳墓,不要出去做官。我死了,口眼
辱。不見方國珍麼?」吳王歎息,點頭稱善。
也閉!」王冕哭著應諾。他母親奄奄一息,歸
兩人促膝談到日暮。那些從者都帶有乾糧。王
天去了。王冕擗踊哀號,哭得那鄰舍之人無不
冕自到廚下烙了一斤麵餅,炒了一盤韭菜,自
落淚。又虧秦老一力幫襯,製備衣衾棺槨。王
捧出來,陪著。吳王喫了,稱謝教誨,上馬去
冕負土成墳,三年苫塊,不必細說。
了。這日,秦老進城回來,問及此事。王冕也
不曾說就是吳王,只說是軍中一個將官,向年
在山東相識的,故此來看我一看。說著就罷了。
5
不數年間,吳王削平禍亂,定鼎應天,天下一
到王冕家,推開了門,見蠨蛸滿室,蓬蒿滿徑,
統,建國號大明,年號洪武。鄉村人各各安居
知是果然去得久了。那官咨嗟歎息了一回,仍
矣不知去向了。」秦老獻過了茶,領那官員走
樂業。到了洪武四年,秦老又進城裏,回來向
舊捧詔回旨去了。
王冕道:「危老爺已自問了罪,發在和州去了。
我帶了一本邸抄來與你看。」王冕接過來看,
王冕隱居在會稽山中,並不自言姓名;後來得
纔曉得危素歸降之後,妄自尊大,在太祖面前
病去世,山鄰斂些錢財,葬於會稽山下。是年,
自稱老臣。太祖大怒,發往和州守余闕墓去了。
秦老亦壽終於家。可笑近來文人學士,說著王
此一條之後,便是禮部議定取士之法:三年一
冕,都稱他做王參軍!究竟王冕何曾做過一日
科,用五經、四書、八股文。王冕指與秦老看,
官?所以表白一番。這不過是個楔子,下面還
道:「這個法卻定的不好!將來讀書人既有此
有正文。
一條榮身之路,把那文行出處都看得輕了。」
說著,天色晚了下來。此時正是初夏,天時乍
熱。秦老在打麥場上放下一張桌子,兩人小飲。
須臾,東方月上,照耀得如同萬頃玻璃一般。
那些眠鷗宿鷺,闃然無聲。王冕左手持杯,右
手指著天上的星,向秦老道:「你看貫索犯文
昌,一代文人有厄!」話猶未了,忽然起一陣
怪風,刮的樹木都颼颼的響。水面上的禽鳥,
格格驚起了許多。王冕同秦老嚇的將衣袖蒙了
臉。少頃,風聲略定,睜眼看時,只見天上紛
紛有百十個小星,都墜向東南角上去了。王冕
道:「天可憐見,降下這一夥星君去維持文運,
我們是不及見了!」當夜收拾傢伙,各自歇息。
自此以後,時常有人傳說,朝廷行文到浙江布
政司,要徵聘王冕出來做官。初時不在意裏,
後來漸漸說的多了,王冕並不通知秦老,私自
收拾,連夜逃往會稽山中。半年之後,朝廷果
然遣一員官,捧著詔書,帶領許多人,將著綵
緞表裏,來到秦老門首,見秦老八十多歲,鬚
鬢皓然,手扶拄杖。那官與他施禮。秦老讓到
草堂坐下。那官問道:「王冕先生就在這莊上
麼?而今皇恩授他咨議參軍之職,下官特地捧
詔而來。」秦老道:「他雖是這裏人,只是久
6
第二回
王孝廉村學識同科 周蒙師暮年登上第
話說山東兗州府汶上縣有個鄉村,叫做薛家集。
這集上有百十來人家,都是務農為業。村口一
個觀音庵,殿宇三間之外,另還有十幾間空房
子,後門臨著水次。這庵是十方的香火,只得
一個和尚住。集上人家,凡有公事,就在這庵
裏來同議。
那時成化末年,正是天下繁富的時候。新年正
月初八日,集上人約齊了,都到庵裏來議鬧龍
燈之事。到了早飯時候,為頭的申祥甫帶了七
八個人走了進來,在殿上拜了佛。和尚走來與
諸位見節,都還過了禮。申祥甫發作和尚道:
「和尚!你新年新歲,也該把菩薩面前香燭點
勤些!阿彌陀佛!受了十方的錢鈔,也要消
受。」又叫「諸位都來看看:這琉璃燈內,只
事,還要到縣門口黃老爹家喫年酒去哩。」吩
咐過了和尚,把腿蹺起一隻來,自己拿拳頭在
腰上只管捶。捶著,說道:「俺如今倒不如你
們務農的快活了。想這新年大節,老爺衙門裏,
三班六房,哪一位不送帖子來。我怎好不去賀
節。每日騎著這個驢,上縣下鄉,跑得昏頭暈
腦。打緊又被這瞎眼的亡人在路上打個前失,
把我跌了下來,跌的腰胯生疼。」申祥甫道:
「新年初三,我備了個豆腐飯邀請親家,想是
有事不得來了?」夏總甲道:「你還說哩。從
新年這七八日,何曾得一個閒?恨不得長出兩
張嘴來,還喫不退。就像今日請我的黃老爹,
他就是老爺面前站得起來的班頭。他抬舉我,
我若不到,不惹他怪?」申祥甫道:「西班黃
老爹,我聽見說,他從年裏頭就是老爺差出去
了。他家又無兄弟、兒子,卻是誰做主人?」
夏總甲道:「你又不知道了。今日的酒,是快
班李老爹請。李老爹家房子褊窄,所以把席擺
得半琉璃油!」指著內中一個穿齊整些的老翁,
在黃老爹家大廳上。」
說道:「不論別人,只這一位荀老爹,三十晚
裏還送了五十斤油與你。白白給你炒菜喫,全
不敬佛!」和尚陪著小心,等他發作過了,拿
一把鉛壺,撮了一把苦丁茶葉,倒滿了水,在
火上燎得滾熱,送與眾位喫。
荀老爹先開口道:「今年龍燈上廟,我們戶下
各家,須出多少銀子?」申祥甫道:「且住,
等我親家來一同商議。」正說著,外邊走進一
個人來,兩隻紅眼邊,一副鍋鐵臉,幾根黃鬍
子,歪戴著瓦楞帽,身上青布衣服就如油簍一
般;手裏拿著一根趕驢的鞭子,走進門來,和
眾人拱一拱手,一屁股就坐在上席。這人姓夏,
乃薛家集上舊年新參的總甲。夏總甲坐在上席,
先吩咐和尚道:「和尚,把我的驢牽在後園槽
上,卸了鞍子,將些草喂的飽飽的。我議完了
7
說了半日,纔講到龍燈上。夏總甲道:「這樣
事,俺如今也有些不耐煩管了。從前年年是我
做頭,眾人寫了功德,賴著不拿出來,不知累
俺賠了多少。況今年老爺衙門裏,頭班、二班、
西班、快班,家家都興龍燈,我料想看個不了,
哪得功夫來看鄉裏這條把燈。但你們說了一場,
我也少不得搭個分子,任憑你們哪一位做頭。
像這荀老爹,田地廣,糧食又多,叫他多出些;
你們各家照分子派,這事就舞起來了。」眾人
不敢違拗,當下捺著姓荀的出了一半,其餘眾
戶也派了,共二三兩銀子,寫在紙上。和尚捧
出茶盤,雲片糕、紅棗,和些瓜子、豆腐乾、
栗子、雜色糖,擺了兩桌。尊夏老爹坐在首席,
斟上茶來。
申祥甫又說:「孩子大了,今年要請一個先生。
周進就問:「此位相公是誰?」眾人道:「這
就是這觀音庵裏做個學堂。」眾人道:「俺們
是我們集上在庠的梅相公。」周進聽了,謙讓
也有好幾家孩子要上學。只這申老爹的令郎,
不肯僭梅玖作揖。梅玖道:「今日之事不
就是夏老爹的令婿;夏老爹時刻有縣主老爺的
同。」周進再三不肯。眾人道:「論年紀也是
牌票,也要人認得字。只是這個先生,須是要
周先生長,先生請老實些罷」。梅玖回顧頭來
城裏去請纔好。」夏總甲道:「先生倒有一個。
向眾人道:「你眾位是不知道我們學校規矩,
你道是誰?就是咱衙門裏戶總科提控顧老相公
老友是從來不同小友序齒的。只是今日不同,
家請的一位先生,姓周,官名叫做周進,年紀
還是周長兄請上。」原來明朝士大夫稱儒學生
六十多歲。前任老爺取過他個頭名,卻還不曾
員叫做「朋友」,稱童生是「小友」。比如童
中過學。顧老相公請他在家裏三個年頭,他家
生進了學,不怕十幾歲,也稱為「老友」;若
顧小舍人去年就中了學,和咱鎮上梅三相一齊
是不進學,就到八十歲,也還稱「小友」。就
中的。那日從學裏師爺家迎了回來,小舍人頭
如女兒嫁人的:嫁時稱為「新娘」,後來稱呼
上戴著方巾,身上披著大紅紬,騎著老爺棚子
「奶奶」、「太太」,就不叫「新娘」了;若
裏的馬,大吹大打,來到家門口。俺合衙門的
是嫁與人家做妾,就到頭髮白了,還要喚做
人都攔著街遞酒。落後請將周先生來,顧老相
「新娘」。
公親自奉他三杯,尊在首席。點了一本戲,是
梁灝八十歲中狀元的故事。顧老相公為這戲,
閑話休題。周進因他說這樣話,倒不同他讓了,
心裏還不大喜歡,落後戲文內唱到梁灝的學生
竟僭著他作了揖。眾人都作過揖坐下。只有周、
卻是十七八歲就中了狀元,顧老相公知道是替
梅二位的茶杯裏有兩枚生紅棗,其餘都是清茶。
他兒子發兆,方纔喜了。你們若要先生,俺替
喫過了茶,擺兩張桌子杯箸,尊周先生首席,
你把周先生請來。」眾人都說是好。喫完了茶,
梅相公二席,眾人序齒坐下,斟上酒來。周進
和尚又下了一箸牛肉麵喫了,各自散訖。
接酒在手,向眾人謝了擾,一飲而盡。隨即每
桌擺上八九個碗,乃是豬頭肉、公雞、鯉魚、
次日,夏總甲果然替周先生說了,每年館金十
肚、肺、肝、腸之類。叫一聲:「請!」一齊
二兩銀子,每日二分銀子在和尚家代飯,約定
舉箸,卻如風捲殘雲一般,早去了一半。看那
燈節後下鄉,正月二十開館。
周先生時,一箸也不曾下。申祥甫道:「今日
先生為甚麼不用餚饌?卻不是上門怪人?」揀
到了十六日,眾人將分子送到申祥甫家備酒飯,
好的遞了過來。周進攔住道:「實不相瞞,我
請了集上新進學的梅三相做陪客。那梅玖戴著
學生是長齋。」眾人道:「這個倒失於打點。
新方巾,老早到了。直到巳牌時候,周先生纔
卻不知先生因甚喫齋。」周進道:「只因當年
來。聽得門外狗叫,申祥甫走出去迎了進來。
先母病中,在觀音菩薩位下許的,如今也喫過
眾人看周進時,頭戴一頂舊氈帽,身穿元色紬
十幾年了。」梅玖道:「我因先生喫齋,倒想
舊直裰,那右邊袖子同後邊坐處都破了,腳下
起一個笑話,是前日在城裏我那案伯顧老相公
一雙舊大紅紬鞋,黑瘦面皮,花白鬍子。申祥
家聽見他說的。有個做先生的一字至七字詩,
甫拱進堂屋。梅玖方纔慢慢的立起來和他相見。
……」眾人都停了箸聽他唸詩。他便唸道:
8
「獃,秀才,喫長齋,鬍鬚滿腮,經書不揭開,
這些年考校,可曾得個甚麼夢兆?」周進道:
紙筆自己安排,明年不請我自來。」唸罷,說
「倒也沒有。」梅玖道:「就是徼倖的這一年,
道:「像我這周長兄如此大才,獃是不獃的
正月初一日,我夢見在一個極高的山上,天上
了。」又掩著口道:「秀才,指日就是;那
的日頭,不差不錯,端端正正掉了下來,壓在
『喫長齋,鬍鬚滿腮』,竟被他說一個著!」
我頭上,驚出一身的汗;醒了摸一摸頭,就像
說罷,哈哈大笑。眾人一齊笑起來。周進不好
還有些熱。彼時不知甚麼原故,如今想來,好
意思。申祥甫連忙斟一杯酒道:「梅三相該敬
不有準!」於是點心喫完,又斟了一巡酒。直
一杯。顧老相公家西席就是周先生了。」梅玖
到上燈時候,梅相公同眾人別了回去。申祥甫
道:「我不知道,該罰不該罰!但這個話不是
拿出一副藍布被褥,送周先生到觀音庵歇宿;
為周長兄,他說明了是個秀才。但這喫齋也是
向和尚說定,館地就在後門裏這兩間屋內。
好事。先年俺有一個母舅,一口長齋,後來進
了學,老師送了丁祭的胙肉來,外祖母道:
直到開館那日,申祥甫同著眾人領了學生來,
『丁祭肉若是不喫,聖人就要計較了:大則降
七長八短幾個孩子,拜見先生。眾人各自散了。
災,小則害病。』只得就開了齋。俺這周長兄,
周進上位教書。晚間學生家去,把各家贄見拆
只到今年秋祭,少不得有胙肉送來,不怕你不
開來看:只見荀家是一錢銀子,另有八分銀子
開哩。」眾人說他發的利市好,同斟一杯,送
代茶;其餘也有三分的,也有四分的,也有十
與周先生預賀,把周先生臉上羞的紅一塊,白
來個錢的,合攏了不彀一個月飯食。周進一總
一塊,只得承謝眾人,將酒接在手裏。廚下捧
包了,交與和尚收著再算。那些孩子就像蠢牛
出湯點來,一大盤實心饅頭,一盤油煎的扛子
一般,一時照顧不到,就溜到外邊去打瓦踢毬,
火燒。眾人道:「這點心是素的,先生用幾
每日淘氣不了。周進只得捺定性子,坐著教導。
個。」周進怕湯不潔淨,討了茶來喫點心。
不覺兩個多月,天氣漸暖。周進喫過午飯,開
內中一人問申祥甫道:「你親家今日在哪裏?
了後門出來,河沿上望望。雖是鄉村地方,河
何不來陪先生坐坐?」申祥甫道:「他到快班
邊卻也有幾樹桃花、柳樹,紅紅綠綠,間雜好
李老爹家喫酒去了。」又一個人道:「李老爹
看。看了一回,只見濛濛的細雨下將起來。周
這幾年在新任老爺手裏著實跑起來了,怕不一
進見下雨,轉入門內,望著雨下在河裏,煙籠
年要尋千把銀子。只是他老人家好賭,不如西
遠樹,景致更妙。這雨越下越大。卻見上流頭
班黃老爹,當初也在這些事裏頑耍,這幾年成
一隻船冒雨而來。那船本不甚大,又是蘆蓆篷,
了正果,家裏房子蓋的像天宮一般,好不熱
所以怕雨。將近河岸,看時,中艙坐著一個人,
鬧。」荀老爹向申祥甫道:「你親家自從當了
船尾坐著兩個從人,船頭上放著一擔食盒。將
門戶,時運也算走順風。再過兩年,只怕也要
到岸邊,那人連呼船家泊船,帶領從人,走上
弄到黃老爹的意思哩。」申祥甫道:「他也要
岸來。周進看那人時,頭戴方巾,身穿寶藍緞
算停當的了。若想到黃老爹的地步,只怕還有
直裰,腳下粉底皂靴,三綹髭鬚,約有三十多
做幾年的夢。」梅相公正喫著火燒,接口道:
歲光景。走到門口,與周進舉一舉手,一直進
「做夢倒也有些準哩。」因問周進道:「長兄
來。自己口裏說道:「原來是個學堂。」周進
9
跟了進來作揖。那人還了個半禮道:「你想就
正說得熱鬧,一個小學生送倣來批,周進叫他
是先生了?」周進道:「正是。」那人問從者
閣著。王舉人道:「不妨,你只管去批倣,俺
道:「和尚怎的不見?」說著,和尚忙走了出
還有別的事。」周進只得上位批倣。王舉人吩
來道:「原來是王大爺。請坐。僧人去烹茶
咐家人道:「天已黑了,雨又不住,你們把船
來。」向著周進道:「這王大爺就是前科新中
上的食盒挑了上來,叫和尚拿升米做飯。船家
的。先生陪了坐著,我去拿茶。」
叫他伺候著,明日早走。」向周進道:「我方
纔上墳回來,不想遇著雨,耽擱一夜。」說著,
那王舉人也不謙讓,從人擺了一條凳子,就在
就猛然回頭,一眼看見那小學生的倣紙上的名
上首坐了。周進下面相陪。王舉人道:「你這
字是荀玫,不覺就喫了一驚。一會兒咂嘴弄唇
位先生貴姓?」周進知他是個舉人,便自稱道:
的,臉上做出許多怪物像。周進又不好問他,
「晚生姓周。」王舉人道:「去年在誰家作
批完了倣,依舊陪他坐著。他就問道:「方纔
館?」周進道:「在縣門口顧老相公家。」王
這小學生幾歲了?」周進道:「他纔七歲。」
舉人道:「足下莫不是就在我白老師手裏曾考
王舉人道:「是今年纔開蒙?這名字是你替他
過一個案首的?說這幾年在顧二哥家做館,不
起的?」周進道:「這名字不是晚生起的。開
差不差。」周進道:「俺這顧東家,老先生也
蒙的時候,他父親央及集上新進梅朋友替他起
是相與的?」王舉人道:「顧二哥是俺戶下冊
名。梅朋友說自己的名字叫做『玖』,也替他
書,又是拜盟的好弟兄。」須臾,和尚獻上茶
起個『王』旁的名字發發兆,將來好同他一樣
來喫了。周進道:「老先生的硃卷是晚生熟讀
的意思。」
過的。後面兩大股文章,尤其精妙。」王舉人
道:「那兩股文章不是俺作的。」周進道:
王舉人笑道:「說起來,竟是一場笑話:弟今
「老先生又過謙了。卻是誰作的呢?」王舉人
年正月初一日夢見看會試榜,弟中在上面是不
道:「雖不是我作的,卻也不是人作的。那時
消說了,那第三名也是汶上人,叫做荀玫。弟
頭場,初九日,天色將晚,第一篇文章還不曾
正疑惑我縣裏沒有這一個姓荀的孝廉,誰知竟
做完,自己心裏疑惑,說:『我平日筆下最快,
同著這個小學生的名字。難道和他同榜不
今日如何遲了?』正想不出來,不覺磕睡上來,
成!」說罷,就哈哈大笑起來,道:「可見夢
伏著號板打一個盹。只見五個青臉的人跳進號
作不得準!況且功名大事,總以文章為主,哪
來,中間一人,手裏拿著一枝大筆,把俺頭上
裏有甚麼鬼神!」周進道:「老先生,夢也竟
點了一點,就跳出去了。隨即一個戴紗帽、紅
有準的。前日晚生初來,會著集上梅朋友,他
袍金帶的人,揭簾子進來,把俺拍了一下,說
說也是正月初一日,夢見一個大紅日頭落在他
道:『王公請起。』那時弟嚇了一跳,通身冷
頭上;他這年就飛黃騰達的。」王舉人道:
汗,醒轉來,拿筆在手,不知不覺寫了出來。
「這話更不作得準了。比如他進個學,就有日
可見貢院裏鬼神是有的。弟也曾把這話回稟過
頭落在他頭上,像我這發過的,不該連天都掉
大主考座師,座師就道弟該有鼎元之分。」
下來,是俺頂著的了?」彼此說著閑話,掌上
燈燭,管家捧上酒飯,雞、魚、鴨、肉,堆滿
春臺。王舉人也不讓周進,自己坐著喫了,收
10
下碗去。落後和尚送出周進的飯來,一碟老菜
金有餘擇個吉日,同一夥客人起身,來到省城
葉,一壺熱水。周進也喫了。叫了安置,各自
雜貨行裏住下。周進無事閑著,街上走走。看
歇宿。次早,天色已晴,王舉人起來洗了臉,
見紛紛的工匠都說是修理貢院。周進跟到貢院
穿好衣服,拱一拱手,上船去了。撒了一地的
門口,想挨進去看,被看門的大鞭子打了出來。
雞骨頭、鴨翅膀、魚刺、瓜子殼,周進昏頭昏
晚間向姊夫說,要去看看。金有餘只得用了幾
腦,掃了一早晨。
個小錢,一夥客人都也同了去看;又央及行主
人領著。行主人走進頭門,用了錢的並無攔阻。
自這一番之後,一薛家集的人都曉得荀家孩子
到了龍門下,行主人指道:「周客人,這是相
是縣裏王舉人的進士同年,傳為笑話。這些同
公們進的門了。」進去兩邊號房門,行主人指
學的孩子趕著他就不叫荀玫了,都叫他「荀進
道:「這是天字號了,你自進去看看。」周進
士」。各家父兄聽見這話,都各不平,偏要在
一進了號,見兩塊號板擺得齊齊整整,不覺眼
荀老翁跟前恭喜,說他是個封翁太老爺。把個
睛裏一陣酸酸的,長歎一聲,一頭撞在號板上,
荀老爹氣得有口難分。申祥甫背地裏又向眾人
直殭殭不省人事。
道:「哪裏是王舉人親口說這番話。這就是周
先生看見我這一集上只有荀家有幾個錢,捏造
只因這一死,有分教:『累年蹭蹬,忽然際會
出這話來奉承他,圖他個逢時遇節,他家多送
風雲;終歲淒涼,竟得高懸月旦。未知周進性
兩個盒子。俺前日聽見說,荀家抄了些麵筋、
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豆腐乾送在庵裏,又送了幾回饅頭、火燒。就
是這些原故了!」眾人都不喜歡,以此周進安
身不牢;因是礙著夏總甲的面皮,不好辭他,
將就混了一年。後來夏總甲也嫌他獃頭獃腦,
不知道常來承謝,由著眾人把周進辭了來家。
那年卻失了館,在家日食艱難。一日,他姊丈
金有餘來看他,勸道:「老舅,莫怪我說你。
這讀書求功名的事,料想也是難了。人生世上,
難得的是這碗現成飯,只管『稂不稂莠不莠』
的到幾時?我如今同了幾個大本錢的人到省城
去買賣,差一個記帳的人,你不如同我們去走
走。你又孤身一人,在客夥內,還是少了你喫
的,穿的?」周進聽了這話,自己想:「『癱
子掉在井裏,撈起也是坐。』有甚虧負我?」
隨即應允了。
11
第三回
周學道校士拔真才 胡屠戶行兇鬧捷報
話說周進在省城要看貢院,金有餘見他真切,
只得用幾個小錢同他去看。不想纔到天字號,
就撞死在地下。眾人多慌了,只道一時中了惡。
行主人道:「想是這貢院裏久沒有人到,陰氣
重了,故此周客人中了惡。」金有餘道:「賢
東,我扶著他,你且去到做工的那裏借口開水
來灌他一灌。」行主人應諾,取了水來,三四
個客人一齊扶著,灌了下去,喉嚨裏咯咯的響
了一聲,吐出一口稠涎來。眾人道:「好
了。」扶著立了起來。周進看著號板,又是一
頭撞將去。這回不死了,放聲大哭起來。眾人
勸著不住。金有餘道:「你看,這不是瘋了麼?
好好到貢院來耍,你家又不死了人,為甚麼這
『號淘痛』,也是的?」周進也不聽見,只管
伏著號板哭個不住;一號哭過,又哭到二號,
三號;滿地打滾,哭了又哭,哭的眾人心裏都
悽慘起來。
金有餘見不是事,同行主人,一左一右,架著
他的膀子。他哪裏肯起來,哭了一陣,又是一
陣,直哭到口裏吐出鮮血來。眾人七手八腳將
他扛抬了出來,在貢院前一個茶棚子裏坐下,
勸他喫了一碗茶,猶自索鼻涕,彈眼淚,傷心
不止。內中一個客人道:「周客人有甚心事?
為甚到了這裏,這等大哭起來?卻是哭得利
害。」金有餘道:「列位老客有所不知。我這
舍舅,本來原不是生意人。因他苦讀了幾十年
的書,秀才也不曾做得一個,今日看見貢院,
就不覺傷心起來。」自因這一句話道著周進的
真心事,於是不顧眾人,又放聲大哭起來。又
一個客人道:「論這事,只該怪我們金老客。
周相公既是斯文人,為甚麼帶他出來做這樣的
事?」金有餘道:「也只為赤貧之士,又無館
做,沒奈何上了這一條路。」又一個客人道:
「看令舅這個光景,畢竟胸中才學是好的;因
沒有人識得他,所以受屈到此田地。」金有餘
道:「他才學是有的,怎奈時運不濟!」那客
人道:「監生也可以進場。周相公既有才學,
何不捐他一個監進場?中了,也不枉了今日這
一番心事。」金有餘道:「我也是這般想。只
是哪裏有這一注銀子?」此時周進哭的住了。
那客人道:「這也不難。現放著我這幾個兄弟
在此,每人拿出幾十兩銀子借與周相公納監進
場。若中了做官,哪在我們這幾兩銀子。就是
周相公不還,我們走江湖的人,哪裏不破掉了
幾兩銀子!何況這是好事。你眾位意下如
何?」眾人一齊道:「『君子成人之美。』又
道:『見義不為,是為無勇。』俺們有甚麼不
肯?只不知周相公可肯俯就?」周進道:「若
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我周進變驢變馬,也
要報效!」爬到地下,就磕了幾個頭。眾人還
下禮去。金有餘也稱謝了眾人。又喫了幾碗茶,
周進再不哭了,同眾人說說笑笑,回到行裏。
次日,四位客人果然備了二百兩銀子,交與金
有餘。一切多的使費,都是金有餘包辦。周進
又謝了眾人和金有餘。行主人替周進備一席酒,
請了眾位。金有餘將著銀子,上了藩庫,討出
庫收來。正直宗師來省錄遺,周進就錄了個貢
監首卷。到了八月初八日進頭場,見了自己哭
的所在,不覺喜出望外。自古道:「人逢喜事
精神爽」,那七篇文字,做的花團錦簇一般。
出了場,仍舊住在行裏。金有餘同那幾個客人
還不曾買完了貨。直到放榜那日,巍然中了。
眾人各各歡喜,一齊回到汶上縣。拜縣父母、
學師,典史。那晚生帖子上門來賀,汶上縣的
人,不是親的也來認親,不相與的也來認相與。
12
忙了個把月。申祥甫聽見這事,在薛家集斂了
那時天色尚早,並無童生交卷。周學道將范進
分子,買了四隻雞,五十個蛋和些炒米、歡團
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裏不喜道:「這樣
之類,親自上縣來賀喜。周進留他喫了酒飯去。
的文字,都說的是些甚麼話!怪不得不進
荀老爹賀禮是不消說了。看看上京會試,盤費、
學!」丟過一邊不看了。又坐了一會,還不見
衣服,都是金有餘替他設處。到京會試,又中
一個人來交卷,心裏又想道:「何不把范進的
了進士,殿在三甲,授了部屬。荏苒三年,陞
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線之明,也可憐他苦
了御史,欽點廣東學道。
志。」從頭至尾,又看了一遍,覺得有些意思。
正要再看看,卻有一個童生來交卷。那童生跪
這周學道雖也請了幾個看文章的相公,卻自心
下道:「求大老爺面試。」學道和顏道:「你
裏想道:「我在這裏面喫苦久了,如今自己當
的文字已在這裏了,又面試些甚麼?」那童生
權,須要把卷子都要細細看過,不可聽著幕客,
道:「童生詩詞歌賦都會,求大老爺出題面
屈了真才。」主意定了,到廣州上了任。次日,
試。」學道變了臉道:「當今天子重文章,足
行香掛牌。先考了兩場生員。第三場是南海、
下何須講漢唐!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該用心做
番禺兩縣童生。周學道坐在堂上,見那些童生
文章,那些雜覽,學他做甚麼!況且本道奉旨
紛紛進來;也有小的,也有老的,儀表端正的,
到此衡文,難道是來此同你談雜學的麼?看你
獐頭鼠目的,衣冠齊楚的,藍縷破爛的。落後
這樣務名而不務實,那正務自然荒廢,都是些
點進一個童生來,面黃肌瘦,花白鬍鬚,頭上
粗心浮氣的說話,看不得了。左右的!趕了出
戴一頂破氈帽。廣東雖是氣溫暖,這時已是十
去!」一聲吩咐過了,兩傍走過幾個如狼似虎
二月上旬,那童生還穿著麻布直裰,凍得乞乞
的公人,把那童生叉著膊子,一路跟頭,叉到
縮縮,接了卷子,下去歸號。周學道看在心裏,
大門外。
封門進去。出來放頭牌的時節,坐在上面,只
見那穿麻布的童生上來交卷,那衣服因是朽爛
周學道雖然趕他出去,卻也把卷子取來看看。
了,在號裏又扯破了幾塊。周學道看看自己身
那童生叫做魏好古,文字也還清通。學道道:
上,緋袍金帶,何等輝煌。因翻一翻點名冊,
「把他低低的進了學罷。」因取過筆來,在卷
問那童生道:「你就是范進?」范進跪下道:
子尾上點了一點,做個記認。又取過范進卷子
「童生就是。」學道道:「你今年多少年紀
來看。看罷,不覺歎息道:「這樣文字,連我
了?」范進道:「童生冊上寫的是三十歲,童
看一兩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後,纔曉得是
生實年五十四歲。」學道道:「你考過多少回
天地間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見世上糊塗
數了?」范進道:「童生二十歲應考,到今考
試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忙取筆細細圈
過二十餘次。」學道道:「如何總不進學?」
點,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又把魏
范進道:「總因童生文字荒謬,所以各位大老
好古的卷子取過來,填了第二十名。將各卷彙
爺不曾賞取。」周學道道:「這也未必盡然。
齊,帶了進去。發出案來,范進是第一。謁見
你且出去,卷子待本道細細看。」范進磕頭下
那日,著實讚揚了一回。點到二十名,魏好古
去了。
上去,又勉勵了幾句「用心舉業,休學雜覽」
的話。鼓吹送了出去。
13
醺醺的。這裏母子兩個,千恩萬謝。屠戶橫披
次日起馬,范進獨自送在三十里之外,轎前打
了衣服,腆著肚子去了。
恭。周學道又叫到跟前,說道:「龍頭屬老成。
本道看你的文字,火候到了,即在此科,一定
次日,范進少不得拜拜鄉鄰。魏好古又約了一
發達。我覆命之後,在京專候。」范進又磕頭
班同案的朋友,彼此來往。因是鄉試年,做了
謝了,起來立著。學道轎子,一擁而去。范進
幾個文會。不覺到了六月盡間,這些同案的人
立著,直望見門鎗影子抹過前山,看不見了,
約范進去鄉試。范進因沒有盤費,走去同丈人
方纔回到下處,謝了房主人。他家離城還有四
商議,被胡屠戶一口啐在臉上,罵了一個狗血
十五里路,連夜回來,拜見母親。家裏住著一
噴頭道:「不要失了你的時了!你自己只覺得
間草屋,一廈披子,門外是個茅草棚。正屋是
中了一個相公,就『癩蝦蟆想喫起天鵝肉』來!
母親住著,妻子住在披房裏。他妻子乃是集上
我聽見人說,就是中相公時,也不是你的文章,
胡屠戶的女兒。
還是宗師看見你老,不過意,捨與你的。如今
癡心就想中起老爺來!這些中老爺的都是天上
范進進學回家,母親、妻子,俱各歡喜。正待
的『文曲星』!你不看見城裏張府上那些老爺,
燒鍋做飯,只見他丈人胡屠戶,手裏拿著一副
都有萬貫傢俬,一個個方面大耳。像你這尖嘴
大腸和一瓶酒,走了進來。范進向他作揖,坐
猴腮,也該撒拋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
下。胡屠戶道:「我自倒運,把個女兒嫁與你
天鵝屁喫!趁早收了這心,明年在我們行事裏
這現世寶,窮鬼,歷年以來,不知累了我多少。
替你尋一個館,每年尋幾兩銀子,養活你那老
如今不知因我積了甚麼德,帶挈你中了個相公,
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經!你問我借盤纏,
我所以帶個酒來賀你。」范進唯唯連聲,叫渾
我一天殺一個豬還賺不得錢把銀子,都把與你
家把腸子煮了,盪起酒來,在茅草棚下坐著。
去丟在水裏,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風!」一頓
母親自和媳婦在廚下造飯。胡屠戶又吩咐女婿
夾七夾八,罵的范進摸門不著。辭了丈人回來,
道:「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個體統
自心裏想:「宗師說我火候已到,自古無場外
來。比如我這行事裏都是些正經有臉面的人,
的舉人,如不進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因
又是你的長親,你怎敢在我們跟前粧大?若是
向幾個同案商議,瞞著丈人,到城裏鄉試。出
家門口這些做田的,扒糞的,不過是平頭百姓,
了場,即便回家。家裏已是餓了兩三天。被胡
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這就是壞了學
屠戶知道,又罵了一頓。
校規矩,連我臉上都無光了。你是個爛忠厚沒
用的人,所以這些話我不得不教導你,免得惹
到出榜那日,家裏沒有早飯米,母親吩咐范進
人笑話。」范進道:「岳父見教的是。」胡屠
道:「我有一隻生蛋的母雞,你快拿集上去賣
戶又道:「親家母也來這裏坐著喫飯。老人家
了,買幾升米來煮餐粥喫。我已是餓的兩眼都
每日小菜飯,想也難過。我女孩兒也喫些,自
看不見了!」范進慌忙抱了雞,走出門去。纔
從進了你家門,這十幾年,不知豬油可曾喫過
去不到兩個時候,只聽得一片聲的鑼響,三匹
兩三回哩?可憐!可憐!」說罷,婆媳兩個,
馬闖將來。那三個人下了馬,把馬栓在茅草棚
都來坐著喫了飯。喫到日西時分,胡屠戶喫的
上,一片聲叫道:「快請范老爺出來,恭喜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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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母親不知是甚事,嚇得躲在屋裏;聽
著笑著,一直走到集上去了。眾人大眼望小眼,
見中了,方敢伸出頭來說道:「諸位請坐,小
一齊道:「原來新貴人歡喜瘋了。」老太太哭
兒方纔出去了。」那些報錄人道:「原來是老
道:「怎生這樣苦命的事!中了一個甚麼舉人,
太太。」大家簇擁著要喜錢。正在吵鬧,又是
就得了這個拙病!這一瘋了,幾時纔得好?」
幾匹馬,二報、三報到了,擠了一屋的人,茅
娘子胡氏道:「早上好好出去,怎地就得了這
草棚地下都坐滿了。鄰居都來了,擠著看。老
樣的病!卻是如何是好?」眾鄰居勸道:「老
太太沒奈何,只得央及一個鄰居去尋他兒子。
太太不要心慌。我們而今且派兩個人跟定了范
老爺。這裏眾人家裏拿些雞、蛋、酒、米,且
那鄰居飛奔到集上,一地裏尋不見;直尋到集
管待了報子上的老爹們,再為商酌。」
東頭,見范進抱著雞,手裏插個草標,一步一
踱的,東張西望,在那裏尋人買。鄰居道:
當下眾鄰居有拿雞蛋來的,有拿白酒來的,也
「范相公,快些回去。你恭喜中了舉人,報喜
有背了斗米來的,也有捉兩隻雞來的。娘子哭
人擠了一屋裏。」范進道是哄他,只裝不聽見,
哭啼啼,在廚下收拾齊了,拿在草棚下。鄰居
低著頭,往前走。鄰居見他不理,走上來,就
又搬些桌凳,請報錄的坐著喫酒,商議:「他
要奪他手裏的雞。范進道:「你奪我的雞怎的?
這瘋了,如何是好?」報錄的內中有一個人道:
你又不買。」鄰居道:「你中了舉了,叫你家
「在下倒有一個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
去打發報子哩。」范進道:「高鄰,你曉得我
得?」眾人問:「如何主意?」那人道:「范
今日沒有米,要賣這雞去救命,為甚麼拿這話
老爺平日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歡喜狠了,痰
來混我?我又不同你頑,你自回去罷,莫誤了
湧上來,迷了心竅。如今只消他怕的這個人來
我賣雞。」鄰居見他不信,劈手把雞奪了,摜
打他一個嘴巴,說:『這報錄的話都是哄你,
在地下,一把拉了回來。報錄人見了道:「好
你並不曾中。』他喫這一嚇,把痰吐了出來,
了,新貴人回來了!」正要擁著他說話。范進
就明白了。」眾人都拍手道:「這個主意好得
三兩步走進屋裏來,見中間報帖已經升掛起來,
緊,妙得緊!范老爺怕的,莫過於肉案上子胡
上寫道:「捷報貴府老爺范諱進高中廣東鄉試
老爹。好了!快尋胡老爹來。他想是還不知道,
第七名亞元。京報連登黃甲。」
在集上賣肉哩。」又一個人道:「在集上賣肉,
他倒好知道了;他從五更鼓就往東頭集上迎豬,
范進不看便罷,看了一遍,又唸一遍,自己把
還不曾回來。快些迎著去尋他。」
兩手拍了一下,笑了一聲道:「噫!好了!我
中了!」說著,往後一交跌倒,牙關咬緊,不
一個人飛奔去迎,走到半路,遇著胡屠戶來,
省人事。老太太慌了,慌將幾口開水灌了過來。
後面跟著一個燒湯的二漢,提著七八斤肉,四
他爬將起來,又怕著手大笑道:「噫!好!我
五千錢,正來賀喜。進門見了老太太,老太太
中了!」笑著,不由分說,就往門外飛跑,把
哭著告訴了一番。胡屠戶詫異道:「難道這等
報錄人和鄰居都嚇了一跳。走出大門不多路,
沒福!」外邊人一片聲請胡老爹說話。胡屠戶
一腳踹在塘裏,掙起來,頭髮都跌散了,兩手
把肉和錢交與女兒,走了出來。眾人如此這般,
黃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眾人拉他不住。拍
同他商議。胡屠戶作難道:「雖然是我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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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卻做了老爺,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
「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薩
宿是打不得的!我聽得齋公們說:打了天上的
計較起來了。」想一想,更疼得狠了,連忙問
星宿,閻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鐵棍,發在十八層
郎中討了個膏藥貼著。
地獄,永不得翻身。我卻是不敢做這樣的
事!」鄰居內一個尖酸人說道:「罷麼!胡老
范進看了眾人,說道:「我怎麼坐在這裏?」
爹!你每日殺豬的營生,白刀子進去,紅刀子
又道:「我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夢裏一
出來,閻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記了你幾千
般。」眾鄰居道:「老爺,恭喜高中了!適纔
條鐵棍。就是添上這一百棍,也打甚麼要緊?
歡喜的有些引動了痰,方纔吐出幾口痰來,好
只恐把鐵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這筆帳上來。
了。快請回家去打發報錄人。」范進說道:
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閻王敘功,從地獄裏
「是了。我也記得是中的第七名。」范進一面
把你提上第十七層來,也不可知。」報錄的人
自綰了頭髮,一面問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臉。
道:「不要只管講笑話。胡老爹,這個事須是
一個鄰居早把那一隻鞋尋了來,替他穿上。見
這般。你沒奈何,權變一權變。」屠戶被眾人
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來罵。胡屠戶上前道:
侷不過,只得連斟兩碗酒喝了,壯一壯膽,把
「賢婿老爺,方纔不是我敢大膽,是你老太太
方纔這些小心收起,將平日的兇惡樣子拿出來,
的主意,央我來勸你的。」鄰居內一個人道:
捲一捲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眾鄰居五
「胡老爹方纔這個嘴巴打的親切,少頃范老爺
六個都跟著走。老太太趕出來叫道:「親家,
洗臉,還要洗下半盆豬油來!」又一個道:
你這可嚇他一嚇,卻不要把他打傷了!」眾鄰
「老爹,你這手明日殺不得豬了。」胡屠戶道:
居道:「這自然,何消吩咐!」說著,一直去
「我哪裏還殺豬,有我這賢婿,還怕後半世靠
了。
不著他怎的?我每常說,我的這個賢婿,才學
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裏頭那張府、周府這
來到集上,見范進正在一個廟門口站著,散著
些老爺,也沒有我女婿這樣一個體面的相貌!
頭髮,滿臉污泥,鞋都跑掉了一隻,兀自拍著
你們不知道,得罪你們說,我小老這一雙眼睛,
掌,口裏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戶凶神
卻是認得人的!想著先年,我小女在家裏長到
走到跟前,說道:「該死的畜生!你中了甚
三十多歲,多少有錢的富戶要和我結親,我自
麼?」一個嘴巴打將去。眾人和鄰居見這模樣,
己覺得女兒像有些福氣的,畢竟要嫁與個老爺,
忍不住的笑。不想胡屠戶雖然大著膽子打了一
今日果然不錯!」說罷,哈哈大笑。眾人都笑
下,心裏到底還是怕的,那手早顫起來,不敢
起來。看著范進洗了臉。郎中又拿茶來喫了,
打到第二下。范進因這一個嘴巴,卻也打暈了,
一同回家。范舉人先走,屠戶和鄰居跟在後面。
昏倒於地。眾鄰居一齊上前,替他抹胸口,捶
屠戶見女婿衣裳後襟滾皺了許多,一路低著頭
背心,舞了半日,漸漸喘息過來,眼睛明亮,
替他扯了幾十回。到了家門,屠戶高聲叫道:
不瘋了。眾人扶起,借廟門口一個外科郎中
「老爺回府了!」老太太迎著出來,見兒子不
「跳駝子」板凳上坐著,胡屠戶站在一邊,不
瘋,喜從天降。眾人問報錄的,已是家裏把屠
覺那隻手隱隱的疼將起來;自己看時,把個巴
戶送來的幾千錢打發他們去了。范進拜了母親,
掌仰著,再也彎不過來。自己心裏懊惱道:
復拜謝丈人。胡屠戶再三不安道:「些須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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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不彀你賞人!」范進又謝了鄰居。正待坐
去?」范進道:「眼見得我這裏還有這幾兩銀
下,早看見一個體面的管家,手裏拿著一個大
子﹔若用完了,再來問老爹討來用。」屠戶連
紅全帖,飛跑了進來:「張老爺來拜新中的范
忙把拳頭縮了回去,往腰裏揣,口裏說道:
老爺。」說畢,轎子已是到了門口。胡屠戶忙
「也罷,你而今相與了這個張老爺,何愁沒有
躲進女兒房裏,不敢出來,鄰居各自散了。
銀子用?他家裏的銀子,說起來比皇帝家還多
些哩!他家就是我賣肉的主顧,一年就是無事,
范進迎了出去。只見那張鄉紳下了轎進來,頭
肉也要用四五千斤,銀子何足為奇!」又轉回
戴紗帽,身穿葵花色員領,金帶、皂靴。他是
頭來望著女兒說道:「我早上拿了錢來,你那
舉人出生,做過一任知縣的,別號靜齋。同范
該死行瘟的兄弟還不肯!我說:『姑老爺今非
進讓了進來,到堂屋內平磕了頭,分賓主坐下。
昔比,少不得有人把銀子送上門來給他用,只
張鄉紳先攀談道:「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
怕姑老爺還不希罕。』今日果不其然!如今拿
失親近。」范進道:「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
了銀子家去罵這死砍頭短命的奴才!」說了一
無緣,不曾拜會。」張鄉紳道:「適纔看見題
會,千恩萬謝,低著頭,笑迷迷的去了。
名錄,貴房師高要縣湯公,就是先祖的門生。
我和你是親切的世弟兄。」范進道:「晚生徼
自此以後,果然有許多人來奉承他:有送田產
倖,實是有愧。卻幸得出老先生門下,可為欣
的;有人送店房的;還有那些破落戶,兩口子
喜。」張鄉紳四面將眼睛望了一望,說道:
來投身為僕,圖蔭庇的。到兩三個月,范進家
「世先生果是清貧。」隨在跟的家人手裏拿過
奴僕、丫鬟都有了,錢、米是不消說了。張鄉
一封銀子來,說道:「弟卻也無以為敬,謹具
紳家又來催著搬家。搬到新房子裏,唱戲、擺
賀儀五十兩,世先生權且收著。這華居,其實
酒、請客,一連三日。到第四日上,老太太起
住不得,將來當事拜往,俱不甚便。弟有空房
來喫過點心,走到第三進房子內,見范進的娘
一所,就在東門大街上,三進三間,雖不軒敞,
子胡氏,家常戴著銀絲鬏髻;此時是十月中旬,
也還乾淨,就送與世先生;搬到那裏去住,早
天氣尚暖,穿著天青緞套,官綠的緞裙;督率
晚也好請教些。」范進再三推辭。張鄉紳急了,
著家人、媳婦、丫鬟,洗碗盞杯箸。老太太看
道:「你我年誼世好,就如至親骨肉一般;若
了,說道:「你們嫂嫂、姑娘們要仔細些,這
要如此,就是見外了。」范進方纔把銀子收下,
都是別人家的東西,不要弄壞了。」家人媳婦
作揖謝了。又說了一會,打躬作別。胡屠戶直
道:「老太太,哪裏是別人的,都是你老人家
等他上了轎,纔敢走出堂屋來。
的!」老太太笑道:「我家怎的有這些東
西?」丫鬟和媳婦一齊都說道:「怎麼不是?
范進即將這銀子交與渾家打開看,一封一封雪
豈但這個東西是,連我們這些人和這房子都是
白的細絲錠子,即便包了兩錠,叫胡屠戶進來,
你老太太家的!」老太太聽了,把細磁碗盞和
遞與他道:「方纔費老爹的心,拿了五千錢來。
銀鑲的杯盤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這
這六兩多銀子,老爹拿了去。」屠戶把銀子揝
都是我的了!」大笑一聲,往後便跌倒。忽然
在手裏緊緊的,把拳頭舒過來,道:「這個,
痰湧上來,不省人事。
你且收著。我原是賀你的,怎好又拿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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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會試舉人,變作秋風之
客;多事貢生,長為興訟之人。』不知老太太
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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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薦亡齋和尚喫官司 打秋風鄉紳遭橫事
話說老太太見這些傢伙什物都是自己的,不覺
歡喜,痰迷心竅,昏絕於地。家人、媳婦和丫
鬟、娘子都慌了,快請老爺進來。范舉人三步
作一步走來看時,連叫母親不應,忙將老太太
抬放床上,請了醫生來。醫生說:「老太太這
病是中了臟,不可治了。」連請了幾個醫生,
都是如此說,范舉人越發慌了。夫妻兩個,守
著哭泣,一面製備後事。挨到黃昏時分,老太
太奄奄一息,歸天去了。閤家忙了一夜。
次日,請將陰陽徐先生來寫了七單,老太太是
犯三七,到期該請僧人追薦。大門上掛了白布
球;新貼的廳聯都用白紙糊了。合城紳衿都來
弔唁。請了同案的魏好古,穿著衣巾,在前廳
陪客,胡老爹上不得臺盤,只好在廚房裏,或
女兒房裏,幫著量白布、秤肉,亂竄。
到得二七過了,范舉人念舊,拿了幾兩銀子,
交與胡屠戶,託他仍舊到集上庵裏請平日相與
的和尚做攬頭,請大寺八眾僧人來唸經,拜
「梁皇懺」,放焰口,追薦老太太生天。屠戶
拿著銀子,一直走到集上庵裏滕和尚家。恰好
大寺裏僧官慧敏也在那裏坐著。僧官因有田在
左近,所以常在這庵裏起坐。滕和尚請屠戶坐
下,言及:「前日新中的范老爺得病在小庵裏,
那日貧僧不在家,不曾候得;多虧門口賣藥的
陳先生燒了些茶水,替我做個主人。」胡屠戶
道:「正是,我也多謝他的膏藥。今日不在這
裏?」滕和尚道:「今日不曾來。」又問道:
「范老爺那病隨即就好了,卻不想又有老太太
這一變。胡老爹這幾十天想總是在哪裏忙?不
見來集上做生意。」胡屠戶道:「可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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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親家母不幸去世,合城鄉紳,哪一個不到
他家來?就是我主顧張老爺、周老爺,在那裏
司賓,大長日子,坐著無聊,只拉著我說閒話,
陪著喫酒喫飯;見了客來,又要打躬作揖,累
個不了。我是個閑散慣了的人,不耐煩作這些
事!欲待躲著些,難道是怕小婿怪!惹紳衿老
爺們看喬了,說道:『要至親做甚麼呢?』」
說罷,又如此這般把請僧人做齋的話說了。和
尚聽了,屁滾尿流,慌忙燒茶,下麵;就在胡
老爹面前轉託僧官去約僧眾,並備香、燭、紙
馬、寫法等事。胡屠戶喫過麵去。
僧官接了銀子,纔待進城,走不到一里多路,
只聽得後邊一個人叫道:「慧老爺,為甚麼這
些時不到莊上來走走?」僧官忙回過頭來看時,
是佃戶何美之。何美之道:「你老人家這些時
這等財忙!因甚事總不來走走?」僧官道:
「不是,我也要來,只因城裏張大房裏想我屋
後那一塊田,又不肯出價錢,我幾次回斷了他。
若到莊上來,他家那佃戶又走過來嘴嘴舌舌,
纏個不清。我在寺裏,他有人來尋我,只回他
出門去了。」何美之道:「這也不妨。想不想
由他,肯不肯由你。今日無事,且到莊上去坐
坐。況且老爺前日煮過的那半隻火腿,吊在灶
上,已經走油了;做的酒,也熟了;不如消繳
了他罷。今日就在莊上歇了去,怕怎的?」和
尚被他說的口裏流涎,那腳由不得自己,跟著
他走到莊上。何美之叫渾家煮了一隻母雞,把
火腿切了,酒舀出來盪著。和尚走熱了,坐在
天井內,把衣服脫了一件,敞著懷,腆著個肚
子,走出黑津津一頭一臉的肥油。
須臾,整理停當,何美之捧出盤子,渾家拎著
酒,放在桌子上擺下。和尚上坐,渾家下陪,
何美之打橫,把酒來斟。喫著,說起三五日內
要往范府替老太太做齋。何美之渾家說道:
個和尚向僧官道:「方纔進去的,就是張大房
「范家老奶奶,我們自小看見他的,是個和氣
裏靜齋老爺。他和你是田鄰,你也該過去問訊
不過的老人家;只有他媳婦兒,是莊南頭胡屠
一聲纔是。」僧官道:「也罷了!張家是甚麼
戶的女兒,一雙紅鑲邊的眼睛,一窩子黃頭髮。
有意思的人!想起我前日這一番是非,哪裏是
那日在這裏住,鞋也沒有一雙,夏天靸著個蒲
甚麼光棍?就是他的佃戶。商議定了,做鬼做
窩子,歪腿爛腳的。而今弄兩件『屍皮子』穿
神,來弄送我;不過要簸掉我幾兩銀子,好把
起來,聽見說做了夫人,好不體面。你說哪裏
屋後的那一塊田賣與他!使心用心,反害了自
看人去!」正喫得興頭,聽得外面敲門甚兇,
身!落後縣裏老爺要打他莊戶,一般也慌了,
何美之道:「是誰?」和尚道:「美之,你去
腆著臉,拿帖子去說,惹的縣主不喜歡!」又
看一看。」何美之纔開了門,七八個人一齊擁
道:「他沒脊骨的事多哩!就像周三房裏,做
了進來。看見女人、和尚一桌子坐著,齊說道:
過巢縣家的大姑娘,是他的外甥女兒。三房裏
「好快活,和尚、婦人,大青天白日調情!好
曾託我說媒,我替他講西鄉裏封大戶家,好不
僧官老爺!知法犯法!」何美之喝道:「休胡
有錢。張家硬主張著許與方纔這窮不了的小魏
說!這是我田主人!」眾人一頓罵道:「田主
相公,因他進個學,又說他會作個甚麼詩詞。
人?連你婆子都有主兒了!」不由分說,拿條
前日替這裏作了一個薦亡的疏,我拿了給人看,
草繩,把和尚精赤條條,同婦人一繩綑了,將
說是倒別了三個字。像這都是作孽!眼見得二
個槓子,穿心抬著,連何美之也帶了。來到南
姑娘也要許人家了,又不知撮弄與個甚麼
海縣前一個關帝廟前戲臺底下,和尚同婦人拴
人!」說著,聽見靴底響,眾和尚擠擠眼,僧
做一處。候知縣出堂報狀。眾人押著何美之出
官就不言語了。兩位鄉紳出來,同和尚拱一拱
去,和尚悄悄叫他報與范府。
手,魏相公送了出去。眾和尚喫完了齋,洗了
臉和手,吹打拜懺,行香放燈,施食散花,跑
范舉人因母親做佛事,和尚被人拴了,忍耐不
五方,整整鬧了三晝夜,方纔散了。光陰彈指,
得,隨即拿帖子向知縣說了。知縣差班頭將和
七七之期已過,范舉人出門謝了孝。
尚解放,女人著交美之領了家去;一班光棍帶
著,明日早堂發落。眾人慌了,求張鄉紳帖子
一日,張靜齋來候問,還有話說。范舉人叫請
在知縣處說情,知縣准了,早堂帶進,罵了幾
在靈前一個小書房裏坐下,穿著衰絰,出來相
句,扯一個淡,趕了出去。和尚同眾人倒在衙
見,先謝了喪事裏諸凡相助的話。張靜齋道:
門口用了幾十兩銀子。僧官先去范府謝了,次
「老伯母的大事,我們做子姪的理應效勞。想
日方帶領僧眾來鋪結壇場,掛佛像,兩邊十殿
老伯母這樣大壽歸天,也罷了;只是誤了世先
閻君。喫了開經麵,打動鐃鈸、叮噹,唸了一
生此番會試。看來,想是祖塋安葬了?可曾定
卷經,擺上早齋來。八眾僧人,連司賓的魏相
有日期?」范舉人道:「今年山向不利,只好
公,共九位,坐了兩席。纔喫著,長班報:
來秋舉行。但費用尚在不敷。」張靜齋屈指一
「有客到!」魏相公丟了碗出去迎接進來,便
算:「銘旌是用周學臺的銜。墓誌託魏朋友將
是張、周兩位鄉紳,烏紗帽,淺色員領,粉底
就做一篇,卻是用誰的名?其餘殯儀、桌席、
皂靴。魏相公陪著一直拱到靈前去了。內中一
執事、吹打,以及雜用、飯食、破土、謝風水
20
之類,須三百多銀子。」正算著,捧出飯來喫
恐怕關防有礙。故此備個粗碟,就在此處談談,
了。張靜齋又道:「三載居廬,自是正理;但
休嫌輕慢。」二位接了酒道:「尚未奉謁,倒
世先生為安葬大事,也要到外邊設法使用,似
先取擾。」嚴貢生道:「不敢,不敢。」立著
乎不必拘拘。現今高發之後,並不曾到貴老師
要候乾一杯。二位恐怕臉紅,不敢多用,喫了
處一候。高要地方肥美,或可秋風一二。弟意
半杯放下。嚴貢生道:「湯父母為人廉靜慈祥,
也要去候敝世叔,何不相約同行?一路上車舟
真乃一縣之福。」張靜齋道:「是;敝世叔也
之費,弟自當措辦,不須世先生費心。」范舉
還有些善政麼?」嚴貢生道:「老先生,人生
人道:「極承老先生厚愛,只不知大禮上可行
萬事,都是個緣法,真個勉強不來的。湯父母
得?」張靜齋道:「禮有經,亦有權,想沒有
到任的那日,敝處闔縣紳衿,公搭了一個綵棚,
甚麼行不得處。」范舉人又謝了。
在十里牌迎接。弟站在綵棚門口。須臾,鑼、
旗、傘、扇、吹手、夜役,一隊一隊,都過去
張靜齋約定日期,雇齊夫馬,帶了從人,取路
了。轎子將近,遠遠望見老父母兩朵高眉毛,
往高要縣進發。於路上商量說:「此來,一者
一個大鼻樑,方面大耳,我心裏就曉得是一位
見老師;二來,老太夫人墓誌,就要借湯公的
凱弟君子。卻又出奇:幾十人在那裏同接,老
官銜名字。」不一日,進了高要城。那日知縣
父母轎子裏兩隻眼只看著小弟一個人。那時有
下鄉相驗去了,二位不好進衙門,只得在一個
個朋友,同小弟並站著,他把眼望一望老父母,
關帝廟裏坐下,那廟正修大殿,有縣裏工房在
又把眼望一望小弟,悄悄問我:『先年可曾認
內監工。工房聽見縣主的相與到了,慌忙迎到
得這位父母?』小弟從實說:『不曾認得。』
裏面客位內坐著,擺上九個茶盤來。工房坐在
他就癡心,只道父母看的是他,忙搶上幾步,
下席,執壺斟茶。喫了一回,外面走進一個人
意思要老父母問他甚麼。不想老父母下了轎,
來,方巾闊服,粉底皂靴,蜜蜂眼,高鼻樑,
同眾人打躬,倒把眼望了別處,纔曉得從前不
落腮鬍子。那人一進了門,就叫把茶盤子撤了;
是看他,把他羞的要不的。次日,小弟到衙門
然後與二位敘禮坐下。動問哪一位是張老先生,
去謁見,老父母方纔下學回來,諸事忙作一團,
哪一位是范老先生。二人各自道了姓名。那人
卻連忙丟了,叫請小弟進去,換了兩遍茶,就
道:「賤姓嚴,舍下就在咫尺。去歲宗師案臨,
像相與過幾十年的一般。」張鄉紳道:「總因
倖叨歲薦,與我這湯父母是極好的相與。二位
你先生為人有品望,所以敝世叔相敬。近來自
老先生想都是年家故舊?」二位各道了年誼師
然時時請教。」嚴貢生道:「後來倒也不常進
生,嚴貢生不勝欽敬。工房告過失陪,那邊去
去。實不相瞞,小弟只是一個為人率真,在鄉
了。
里之間,從不曉得佔人寸絲半粟的便宜,所以
歷來的父母官,都蒙相愛。湯父母容易不大喜
嚴家家人掇了一個食盒來,又提了一瓶酒,桌
會客,卻也凡事心照。就如前月縣考,把二小
上放下,揭開盒蓋,九個盤子,都是雞、鴨、
兒取在第十名,叫了進去,細細問他從的先生
糟魚、火腿之類。嚴貢生請二位老先生上席,
是哪個,又問他可曾定過親事,著實關切!」
斟酒奉過來,說道:「本該請二位老先生降臨
范舉人道:「我這老師看文章是法眼;既然賞
寒舍。一來蝸居恐怕褻尊;二來就要進衙門去,
鑑令郎,一定是英才可賀。」嚴貢生道:「豈
21
敢,豈敢。」又道:「我這高要,是廣東出名
去,換了一個磁杯,一雙象箸來。范進又不肯
縣分。一歲之中,錢糧、耗羨,花、布、牛、
舉。靜齋道:「這個箸也不用。」隨即換了一
驢、漁船、田房稅,不下萬金。」又自拿手在
雙白顏色竹子的來,方纔罷了。知縣疑惑他居
桌上畫著,低聲說道:「像湯父母這個作法,
喪如此盡禮,倘或不用葷酒,卻是不曾備辦。
不過八千金;前任潘父母做的時節,實有萬金。
後來看見他在燕窩碗裏揀了一個大蝦元子送在
他還有些枝葉,還用著我們幾個要緊的人。」
嘴裏,方纔放心,因說道:「卻是得罪的緊。
說著,恐怕有人聽見,把頭別轉來望著門外。
我這敝教,酒席沒有甚麼喫得,只這幾樣小菜,
一個蓬頭赤足的小使走了進來,望著他道:
權且用個便飯。敝教只是個牛羊肉,又恐貴教
「老爺,家裏請你回去。」嚴貢生道:「回去
老爺們不用,所以不敢上席。現今奉旨禁宰耕
做甚麼?」小廝道:「早上關的那口豬,那人
牛,上司行來牌票甚緊,衙門裏都也莫得
來討了,在家裏吵哩。」嚴貢生道:「他要豬,
喫。」掌上燭來,將牌拿出來看著。一個貼身
拿錢來!」小廝道:「他說豬是他的。」嚴貢
的小廝在知縣耳跟前悄悄說了幾句話,知縣起
生道:「我知道了。你先去罷。我就來。」那
身向二位道:「外邊有個書辦回話,弟去一去
小廝又不肯去。張、范二位道:「既然府上有
就來。」
事,老先生竟請回罷。」嚴貢生道:「二位老
先生有所不知,這口豬原是舍下的……」纔說
去了一時,只聽得吩咐道:「且放在那裏。」
得一句,聽見鑼響,一齊立起身來說道:「回
回來又入席坐下,說了失陪;向張靜齋道:
衙了。」
「張世兄,你是做過官的,這件事正該商之於
你,就是斷牛肉的話。方纔有幾個教親,共備
二位整一整衣帽。叫管家拿著帖子。向貢生謝
了五十斤牛肉,請出一位老師夫來求我,說是
了擾。一直來到宅門口,投進帖子去。知縣湯
要斷盡了,他們就沒有飯喫,求我略鬆寬些,
奉接了帖子,一個寫「世侄張師陸」,一個寫
叫做『瞞上不瞞下』,送五十斤牛肉在這裏與
「門生范進」,自心裏沈吟道:「張世兄屢次
我。卻是受得受不得?」張靜齋道:「老世叔,
來打秋風,甚是可厭;但這回同我新中的門生
這句話斷斷使不得的了。你我做官的人,只知
來見,不好回他。」吩咐快請。兩人進來,先
有皇上,哪知有教親?想起洪武年間,劉老先
是靜齋見過,范進上來敘師生之禮。湯知縣再
生……」湯知縣道:「哪個劉老先生?」靜齋
三謙讓,奉坐喫茶,同靜齋敘了些闊別的話;
道:「諱基的了。他是洪武三年開科的進士,
又把范進的文章稱讚了一番,問道:「因何不
『天下有道』三句中的第五名。」范進插口道:
去會試?」范進方纔說道:「先母見背,遵制
「想是第三名?」靜齋道:「是第五名。那墨
丁憂。」湯知縣大驚,忙叫換去了吉服;拱進
卷是弟讀過的。後來入了翰林。洪武私行到他
後堂,擺上酒來。席上燕窩、雞、鴨,此外就
家,就如『雪夜訪普』的一般。恰好江南張王
是廣東出的柔魚、苦瓜,也做兩碗。知縣安了
送了他一罈小菜,當面打開看,都是些瓜子金。
席坐下,用的都是銀鑲杯箸。范進退前縮後的
洪武聖上惱了,說道:『他以為天下事都靠著
不舉杯箸,知縣不解其故。靜齋笑說:「世先
你們書生!』到第二日,把劉老先生貶為青田
生因尊制,想是不用這個杯箸。」知縣忙叫換
縣知縣,又用毒藥擺死了。這個如何了得!」
22
知縣見他說的口若懸河,又是本朝確切典故,
不由得不信;問道:「這事如何處置?」張靜
齋道:「依小侄愚見,世叔就在這事上出個大
名。今晚叫他伺候,明日早堂,將這老師夫拿
進來,打他幾十個板子,取一面大枷枷了,把
牛肉堆在枷上,出一張告示在傍,申明他大膽
之處。上司訪知,見世叔一絲不苟,陞遷就在
指日。」知縣點頭道:「十分有理。」當下席
終,留二位在書房住了。
次日早堂,頭一起帶進來是一個偷雞的積賊。
知縣怒道:「你這奴才,在我手裏犯過幾次,
總不改業!打也不怕,今日如何是好!」因取
過硃筆來,在他臉上寫了「偷雞賊」三個字,
取一面枷枷了,把他偷的雞,頭向後,尾向前,
捆在他頭上,枷了出去。纔出得縣門,那雞屁
股裏唰喇的一聲,痾出一拋稀屎來,從頭顱上
淌到鼻子上,鬍子沾成一片,滴到枷上。兩邊
看的人都笑。第二起叫將老師夫上來,大罵一
頓「大膽狗奴」,重責三十板,取一面大枷,
把那五十斤牛肉都堆在枷上,臉和頸子箍的緊
緊的,只剩得兩個眼睛,在縣前示眾。天氣又
熱,枷到第二日,牛肉生蛆,第三日,嗚呼死
了。眾回子心裏不伏,一時聚眾數百人,鳴鑼
罷市,鬧到縣前來,說道:「我們就是不該送
牛肉來,也不該有死罪!這都是南海縣的光棍
張師陸的主意!我們鬧進衙門去,揪他出來,
一頓打死,派出一個人來償命!」
只因這一鬧,有分教:貢生興訟,潛蹤來到省
城;鄉紳結親,謁貴竟游京國。未知眾回子吵
鬧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23
第五回
王秀才議立偏房 嚴監生疾終正寢
話說眾回子因湯知縣枷死了老師夫,鬧將起來,
將縣衙門圍的水洩不通,口口聲聲只要揪出張
靜齋來打死。知縣大驚,細細在衙門裏追問,
纔曉得是門子透風。知縣道:「我至不濟,到
底是一縣之主,他敢怎地我?設或鬧了進來,
看見張世兄,就有些開交不得了。如今須是設
法先把張世兄弄出去,離了這個地方上纔
好。」忙喚了幾個心腹的衙役進來商議。幸得
衙門後身緊靠著北城,幾個衙役,先溜到城外,
用繩子把張、范二位繫了出去。換了藍布衣服、
草帽、草鞋,尋一條小路,忙忙如喪家之狗,
急急如漏網之魚,連夜找路回省城去了。
這裏學師、典史,俱出來安民,說了許多好話,
眾回子漸漸的散了。湯知縣把這情由細細寫了
個稟帖,稟知按察司。按察司行文書檄了知縣
去。湯奉見了按察司,摘去紗帽,只管磕頭。
按察司道:「論起來,這件事你湯老爺也忒孟
浪了些。不過枷責就罷了,何必將牛肉堆在枷
上?這個成何刑法?但此刁風也不可長,我這
裏少不得拿幾個為頭的來盡法處置。你且回衙
門去辦事。凡事須要斟酌些,不可任性。」湯
知縣又磕頭說道:「這事是卑職不是。蒙大老
爺保全,真乃天地父母之恩,此後知過必改。
但大老爺審斷明白了,這幾個為頭的人,還求
大老爺發下卑縣發落,賞卑職一個臉面。」按
察司也應承了。知縣叩謝出來,回到高要。過
了些時,果然把五個為頭的回子問成奸民挾制
官府,依律枷責,發來本縣發落。知縣看了來
文,掛出牌去。次日早晨,大搖大擺出堂,將
回子發落了。
正要退堂,見兩個人進來喊冤,知縣叫帶上來
問。一個叫做王小二,是貢生嚴大位的緊鄰。
去年三月內,嚴貢生家一口纔過下來的小豬,
走到他家去,他慌送回嚴家。嚴家說:豬到人
家,再尋回來,最不利市,押著出了八錢銀子,
把小豬就賣與他。這一口豬在王家已養到一百
多斤,不想錯走到嚴家去,嚴家把豬關了。小
二的哥子王大走到嚴家討豬。嚴貢生說,豬本
來是他的:「你要討豬,照時值估價,拿幾兩
銀子來,領了豬去。」王大是個窮人,哪有銀
子,就同嚴家爭吵了幾句;被嚴貢生幾個兒子,
拿拴門的閂,趕麵的杖,打了一個臭死,腿都
打折了,睡在家裏。所以小二來喊冤。知縣喝
過一邊,帶那一個上來問道:「你叫做甚麼名
字?」那人是個五六十歲的老者,稟道:「小
人叫做黃夢統,在鄉下住。因去年九月上縣來
交錢糧,一時短少,央中向嚴鄉紳借二十兩銀
子,每月三分錢,寫立借約,送在嚴府,小的
卻不曾拿他的銀子。走上街來,遇著個鄉裏的
親眷,他說有幾兩銀子借與小的,交個幾分數,
再下鄉去設法;勸小的不要借嚴家的銀子。小
的交完錢糧,就同親戚回家去了。至今已是大
半年,想起這事來,問嚴府取回借約,嚴鄉紳
問小的要這幾個月的利錢。小的說:『並不曾
借本,何得有利?』嚴鄉紳說小的當時拿回借
約,好讓他把銀子借與別人生利;因不曾取約,
他將二十兩銀子也不能動,誤了大半年的利錢,
該是小的出。小的自知不是,向中人說,情願
買個蹄、酒上門取約。嚴鄉紳執意不肯,把小
的驢和米同稍袋都叫人短了家去,還不發出紙
來。這樣含冤負屈的事,求太老爺做主!」知
縣聽了,說道:「一個做貢生的人,忝列衣冠,
不在鄉里間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騙人,其實可
惡!」便將兩張狀子都批准,原告在外伺候。
早有人把這話報知嚴貢生,嚴貢生慌了,自心
24
裏想:「這兩件事都是實的,倘若審斷起來,
聽教訓。他怎肯把這豬和借約拿出來?」王德
體面上須不好看。『三十六計,走為上
道:「妹丈,這話也說不得了。假如你令嫂、
計』!」捲捲行李,一溜煙走急到省城去了。
令姪拗著,你認晦氣,再拿出幾兩銀子,折個
豬價,給了王姓的;黃家的借約,我們中間人
知縣准了狀子,發房出了差,來到嚴家,嚴貢
立個紙筆與他,說尋出作廢紙無用。這事纔得
生已是不在家了,只得去會嚴二老官。二老官
落臺,纔得耳跟清靜。」
叫做嚴大育,字致和;他哥字致中;兩人是同
胞弟兄,卻在兩個宅裏住。這嚴致和是個監生,
當下商議已定,一切辦得停妥。嚴二老官連在
家有十多萬銀子。嚴致和見差人來說了此事,
衙門使費共用去了十幾兩銀子,官司已了。過
他是個膽小有錢的人,見哥子又不在家,不敢
了幾日,整治一席酒,請二位舅爺來致謝。兩
輕慢,隨即留差人喫了酒飯,拿兩千錢打發去
個秀才,拿班做勢,在館裏又不肯來。嚴致和
了。忙著小廝去請兩位舅爺來商議。
吩咐小廝去說:「奶奶這些時心裏有些不好。
今日一者請喫酒,二者奶奶要同舅爺們談
他兩個阿舅姓王,一個叫王德,是府學廩膳生
談。」二位聽見這話,方纔來。嚴致和即迎進
員;一個叫王仁,是縣樂廩膳生員。都做著極
廳上。喫過茶,叫小廝進去說了。丫鬟出來請
興頭的館,錚錚有名;聽見妹丈請,一齊走來。
二位舅爺。進到房內,抬頭看見他妹子王氏,
嚴致和把這件事從頭告訴一遍:「現今出了差
面黃肌瘦,怯生生的,路也走不全,還在那裏
票在此,怎樣料理?」王仁笑道:「你令兄平
自己裝瓜子,剝粟子,辦圍碟。見他哥哥進來,
日常說同湯公相與的,怎地這一點事就嚇走
丟了過來拜見。奶媽抱著妾出的小兒子,年方
了?」嚴致和道:「這話也說不盡了;只是家
三歲,帶著銀項圈,穿著紅衣服,來叫舅舅。
兄而今兩腳站開,差人卻在我這裏吵鬧要人,
二位喫了茶,一個丫鬟來說:「趙新娘進來拜
我怎能丟了家裏的事,出外去尋他?他也不肯
舅爺。」二位連忙道:「不勞罷。」坐下說了
回來。」王仁道:「各家門戶,這事究竟也不
些家常話,又問妹子的病,「總是虛弱,該多
與你相干。」王德道:「你有所不知。衙門裏
用補藥」,說罷,前廳擺下酒席,讓了出去上
的差人,因妹丈有碗飯喫,他們做事,只揀有
席。
頭髮的抓,若說不管他,就更要的人緊了。如
今有個道理,是『釜底抽薪』之法。只消央個
敘些閒話,又提起嚴致中的話來。王仁笑著問
人去把告狀的安撫住了,眾人遞個攔詞,便歇
王德道:「大哥,我倒不解,他家大老那宗筆
了。諒這也沒有多大的事。」王仁道:「不必
下,怎得會補起廩來的?」王德道:「這是三
又去央人,就是我們愚兄弟兩個去尋了王小二、
十年前的話。那時宗師都是御史出來,本是個
黃夢統,到家替他分說開;把豬也還與王家,
吏員出身,知道甚麼文章!」王仁道:「老大
再折些須銀子給他養那打壞了的腿;黃家那借
而今越發離奇了,我們至親,一年中也要請他
約,查了還他。一天的事,都沒有了。」嚴致
幾次,卻從不曾見他家一杯酒。想起還是前年
和道:「老舅怕不說的是;只是我家嫂也是個
出貢豎旗桿,在他家擾過一席。」王德愁著眉
糊塗人,幾個舍姪,就像生狼一般,一總也不
道:「那時我不曾去!他為出了一個貢,拉人
25
出賀禮,把總甲、地方都派分子,縣裏狗腿差
這孩子一命!」王氏聽了,也不答應。趙氏含
是不消說,弄了有一二百吊錢,還欠下廚子錢,
著眼淚,日逐煨藥煨粥,寸步不離。一晚,趙
屠戶肉案子上的錢,至今也不肯還,過兩個月
氏出去了一會,不見進來。王氏問丫鬟道:
在家吵一回,成甚麼模樣。」嚴致和道:「便
「趙家的哪裏去了?」丫鬟道:「新娘每夜擺
是我也不好說。不瞞二位老舅,像我家還有幾
個香桌在天井裏哭求天地,他仍要替奶奶,保
畝薄田,日逐夫妻四口在家裏度日,豬肉也捨
佑奶奶就好。今夜看見奶奶病重,所以早些出
不得買一斤,每常小兒子要喫時,在熟切店內
去拜求。」王氏聽了,似信不信。次日晚間,
買四個錢的哄他就是了。家兄寸土也無,人口
趙氏又哭著講這些話。王氏道:「何不向你爺
又多,過不得三天,一買就是五斤,還要白煮
說,明日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個填房?」
的稀爛;上頓喫完了,下頓又在門口賒魚。當
趙氏忙叫請爺進來,把奶奶的話說了。嚴致和
初分家,也是一樣田地,白白都喫窮了。而今
聽不得這一聲,連三說道:「既然如此,明日
端了家裏花梨椅子,悄悄開了後門,換肉心包
清早就要請二位舅爺說定此事,纔有憑據。」
子喫。你說這事如何是好!」二位哈哈大笑;
王氏搖手道:「這個也隨你們怎樣做去。」
笑罷說:「只管講這些混話,誤了我們喫酒。
快取骰盆來。」當下取骰子送與大舅爺:「我
嚴致和就叫人極早去請了舅爺來,看了藥方,
們行狀元令。」兩位舅爺,一個人行一個狀元
商議再請名醫。說罷,讓進房內坐著,嚴致和
令,每人中一回狀元喫一大杯。」兩位就中了
把王氏如此這般意思說了,又道:「老舅可親
幾回狀元,喫了幾十杯。卻又古怪:那骰子竟
自問聲令妹。」兩人走到床前,王氏已是不能
像知人事的,嚴監生一回狀元也不曾中。二位
言語了,把手指著孩子,點了一點頭。兩位舅
拍手大笑。喫到四更盡鼓,跌跌撞撞,扶了回
爺看了,把臉本喪著,不則一聲。須臾,讓到
去。
書房裏用飯,彼此不提這話。喫罷,又請到一
間密屋裏。嚴致和說起王氏病重,掉下淚來道:
自此以後,王氏的病,漸漸的重將起來。每日
「你令妹自到舍下二十年,真是弟的內助!如
四五個醫生用藥,都是人參、附子,並不見效。
今丟了我,怎生是好!前日還向我說,岳父岳
看看臥床不起,生兒子的妾在旁侍奉湯藥,極
母的墳,也要修理。他自己積的一點東西,留
其慇勤;看他病勢不好,夜晚時,抱了孩子在
與二位老舅做個遺念。」因把小廝都叫出去,
床腳頭坐著哭泣,哭了幾回。那一夜道:「我
開了一張櫥,拿出兩封銀子來,每位一百兩,
而今只求菩薩把我帶了去,保佑大娘好了
遞與二位老舅:「休嫌輕意。」二位雙手來接。
罷。」王氏道:「你又癡了,各人的壽數,哪
嚴致和又道:「卻是不可多心。將來要備祭桌,
個是替得的?」趙氏道:「不是這樣說。我死
破費錢財,都是我這裏備齊,請老舅來行禮。
了值得甚麼;大娘若有些長短,他爺少不得又
明日還拿轎子接兩位舅奶奶來,令妹還有些首
娶個大娘。他爺四十多歲,只得這點骨血,再
飾,留為遺念。」交畢,仍舊出來坐著。外邊
娶個大娘來,各養的各疼。自古說:『晚娘的
有人來候,嚴致和去陪客去了,回來見兩位舅
拳頭,雲裏的日頭。』這孩子料想不能長大,
爺哭得眼紅紅的。王仁道:「方纔同家兄在這
我也是個死數,不如早些替了大娘去,還保得
裏說,舍妹真是女中丈夫,可謂王門有幸。方
26
纔這一番話,恐怕老妹丈胸中也沒有這樣道理,
哭著走了進去,只見趙氏扶著床沿,一頭撞去,
還要恍恍忽忽,疑惑不清,枉為男子。」王德
已經哭死了。眾人且扶著趙氏灌開水,撬開牙
道:「你不知道,你這一位如夫人關係你家三
齒,灌了下去。灌醒了時,披頭散髮,滿地打
代。舍妹歿了,你若另娶一人,磨害死了我的
滾,哭的天昏地暗。連嚴監生也無可奈何。管
外甥,老伯老伯母在天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
家都在廳上,堂客都在堂屋候殮,只有兩個舅
安了。」王仁拍著桌子道:「我們唸書的人,
奶奶在房裏,乘著人亂,將些衣服、金珠、首
全在綱常上做工夫。就是做文章,代孔子說話,
飾,一擄精空;連趙氏方纔戴的赤金冠子,滾
也不過是這個理。你若不依,我們就不上門
在地下,也拾起來藏在懷裏。嚴監生慌忙叫奶
了!」嚴致和道:「恐怕寒族多話。」兩位道:
媽抱起哥子來。拿一搭麻替他披著。那時衣衾
「有我兩人作主。但這事須要大做,妹丈,你
棺槨,都是現成的。入過了殮,天纔亮了。靈
再出幾兩銀子,明日只做我兩人出的,備十幾
柩停在第二層中堂內。眾人進來參了靈,各自
席,將三黨親都請到了,趁舍妹眼見,你兩口
散了。
子同拜天地祖宗,立為正室,誰人再敢放
屁!」嚴致和又拿出五十兩銀子來交與,二位
次日送孝布,每家兩個。第三日成服,趙氏定
義形於色去了。
要披麻戴孝。兩位舅爺斷然不肯道:「『名不
正則言不順』你此刻是姊妹了,妹子替姐姐只
過了三日,王德、王仁,果然到嚴家來寫了幾
帶一年孝,穿細布孝衫,用白布孝箍。」議禮
十副帖子,遍請諸親六眷,擇個吉期。親眷都
已定,報出喪去。自此,修齋、理七、開喪、
到齊了,只有隔壁大老爹家五個親姪子,一個
出殯,用了四五千兩銀子,鬧了半年,不必細
也不到。眾人喫過早飯,先到王氏床面前寫立
說。
王氏遺囑。兩位舅爺王於據、王於依都畫了字。
嚴監生戴著方巾,穿著青衫,被了紅紬;趙氏
趙氏感激兩位舅爺入於骨髓,田上收了新米,
穿著大紅,戴了赤金冠子,兩人雙拜了天地,
每家兩石;醃冬菜,每家也是兩石;火腿,一
又拜了祖宗。王於依廣有才學,又替他做了一
家四隻;雞、鴨、小菜不算。
篇告祖先的文,甚是懇切。告過祖宗,轉了下
來,兩位舅爺叫丫鬟在房裏請出兩位舅奶奶來,
不覺到了除夕。嚴監生拜過了天地祖宗,收拾
夫妻四個,齊鋪鋪請妹丈、妹子轉在大邊,磕
一席家宴。嚴監生同趙氏對坐,奶媽帶著哥子
下頭去,以敘姊妹之禮。眾親眷都分了大小。
坐在底下。喫了幾杯酒,嚴監生掉下淚來,指
便是管事的管家、家人、媳婦、丫鬟、使女,
著一張櫥裏,向趙氏說道:「昨日典鋪內送來
黑壓壓的幾十個人,都來磕了主人、主母的頭。
三百兩利錢,是你王氏姐姐的私房。每年臘月
趙氏又獨自走進房內拜王氏做姐姐,那時王氏
二十七八日送來,我就交與他,我也不管他在
已發昏去了。行禮已畢,大聽、二廳、書房、
那裏用。今年又送這銀子來,可憐就沒人接
內堂屋官客並堂客,共擺了二十多桌酒席。喫
了!」趙氏道:「你也莫要說大娘的銀子沒用
到三更時分,嚴監生正在大聽陪著客,奶媽慌
處,我是看見的。想起一年到頭,逢時遇節,
忙走了出來說道:「奶奶斷了氣了。」嚴監生
庵裏師姑送盒子,賣花婆換珠翠,彈三絃琵琶
27
的女瞎子不離門,哪一個不受他的恩惠?況他
又心慈,見那些窮親戚,自己喫不成,也要把
那一日,早上喫過藥,聽著蕭蕭落葉打的窗子
人喫;穿不成的,也要把人穿。這些銀子,彀
響,自覺得心裏虛怯,長歎了一口氣,把臉朝
做甚麼!再有些也完了。倒是兩位舅爺從來不
床裏面睡下。趙氏從房外同兩位舅爺進來問病,
沾他分毫。依我的意思,這銀子也不費用掉了,
就辭別了到省城裏鄉試去。嚴監生叫丫鬟扶起
到開年替奶奶大大的做幾回好事,剩來的銀子,
來勉強坐著。王德、王仁道:「好幾日不曾看
料想也不多,明年是科舉年,就是送與兩位舅
妹丈,原來又瘦了些,喜得精神還好。」嚴監
爺做盤程,也是該的。」嚴監生聽著他說。桌
生請他坐下,說了些恭喜的話,留在房裏喫點
子底下一個貓就扒在他腿上,嚴監生一靴頭子
心,就講到除夕晚裏這一番話,叫趙氏拿出幾
踢開了。那貓嚇的跑到裏房內去,跑上床頭。
封銀子來;指著趙氏說道:「這到是他的意思,
只聽得一聲大響,床頭上掉下一個東西來,把
說姐姐留下來的一點東西,送與二位老舅添著
地板上的酒罈子都打碎了。拿燭去看,原來那
做恭喜的盤費。我這病勢沉重,將來二位回府,
瘟貓把床頂上的板跳蹋一塊,上面掉下一個大
不知可會得著了?我死之後,二位老舅照顧你
篾簍子來。近前看時,只見一地黑棗子拌在酒
外甥長大,教他讀讀書,掙著進個學,免得像
裏,篾簍橫睡著。兩個人纔扳過來,棗子底下,
我一生,終日受大房裏的氣!」二位接了銀子,
一封一封,桑皮紙包著。打開看時,共五百兩
每位懷裏帶著兩封,謝了又謝,又說了許多的
銀子。嚴監生歎道:「我說他的銀子哪裏就肯
安慰的話,作別去了。
用完了!像這都是歷年聚積的,恐怕我有急事,
好拿出來用的。而今他往哪裏去了!」一回哭
自此,嚴監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再不回頭。
著,叫人掃了地。把那個乾棗子裝了一盤,同
諸親六眷都來問候。五個姪子穿梭的過來陪郎
趙氏放在靈前桌上,伏著靈床子,又哭了一場。
中弄藥。到中秋已後,醫生都不下藥了。把管
莊的家人都從鄉裏叫了上來。病重得一連三天
因此,新年不出去拜節,在家哽哽咽咽,不時
不能說話。晚間擠了一屋的人,桌上點著一盞
哭泣;精神顛倒,恍惚不寧。過了燈節後,就
燈。嚴監生喉嚨裏痰響得一進一出,一聲不倒
叫心口疼痛。初時撐著,每晚算帳,直算到三
一聲的,總不得斷氣,還把手從被單裏拿出來,
更鼓。後來就漸漸飲食不進,骨瘦如柴,又捨
伸著兩個指頭。大姪子上前來問道:「二叔,
不得銀子喫人參。趙氏勸他道:「你心裏不自
你莫不是還有兩個親人不曾見面?」他就把頭
在,這家務事就丟開了罷。」他說道:「我兒
搖了兩三搖。二姪子走上前來問道:「二叔,
子又小,你叫我託哪個?我在一日,少不得料
莫不是還有兩筆銀子在哪裏,不曾吩咐明
理一日。」不想春氣漸深,肝木剋了脾土,每
白?」他把兩眼睜的溜圓,把頭又狠狠搖了幾
日只喫兩碗米湯,臥床不起。及到天氣和暖,
搖,越發指得緊了。奶媽抱著哥子插口道:
又強勉進些飲食,掙起來家前屋後走走。挨過
「老爺想是因兩位舅爺不在跟前,故此記
長夏,立秋以後病又重了,睡在床上。想著田
念。」他聽了這話,把眼閉著搖頭。那手只是
上要收早稻,打發了管莊的僕人下鄉去;又不
指著不動。趙氏慌忙揩揩眼淚,走近上前道:
放心,心裏只是急躁。
28
「爺,別人都說的不相干,只有我曉得你的意
思!」
只因這一句話,有分教:爭田奪產,又從骨肉
起戈矛;繼嗣延宗,齊向官司進詞訟。不知趙
氏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29
第六回
鄉紳發病鬧船家 寡婦含冤控大伯
分銀子賞封,遞與奶媽,說道:「上覆二奶奶,
多謝,我即刻就過來。」打發奶媽和小廝去了,
話說嚴監生臨死之時,伸著兩個指頭,總不肯
斷氣;幾個姪兒和些家人都來訌亂著問,有說
為兩個人的,有說為兩件事的,有說為兩處田
地的,紛紛不一;只管搖頭不是。趙氏分開眾
人,走上前道:「爺,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
你是為那燈盞裏點的是兩莖燈草,不放心,恐
費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莖就是了。」說罷,忙
走去挑掉一莖。眾人看嚴監生時,點一點頭,
把手垂下,登時就沒了氣。閤家大口號哭起來,
準備入殮,將靈柩停在第三層中堂內。
次早著幾個家人小廝滿城去報喪。族長嚴振先,
領著合族一班人來弔孝,都留著喫酒飯,領了
孝布回去。趙氏有個兄弟趙老二在米店裏做生
意,姪子趙老漢在銀匠店扯銀鑪,這時也公備
個祭禮來上門。僧道掛起長旛,唸經追薦。趙
氏領著小兒子,早晚在柩前舉哀。夥計、僕從、
丫鬟、養娘,人人掛孝,門口一片都是白。
看看鬧過頭七,王德、王仁科舉回來了,齊來
弔孝,留著過了一日去。又過了三四日,嚴大
老官也從省裏科舉了回來。幾個兒子都在這邊
喪堂裏。大老爹卸了行李,正和渾家坐著,打
點拿水來洗臉;早見二房裏一個奶媽,領著一
個小廝,手裏捧著端盒和一個氈包,走進來道:
「二奶奶頂上大老爹,知道大老爹來家了,熱
孝在身,不好過來拜見。這兩套衣服和這銀子,
是二爺臨終時說下的,送與大老爹做個遺念。
就請大老爹過去。
嚴貢生打開看了,簇新的兩套緞子衣服,齊臻
臻的二百兩銀子,滿心歡喜,隨向渾家封了八
30
將衣裳和銀子收好,又細問渾家,知道和兒子
們都得了他些別敬,這是單留與大老官的。問
畢,換了孝巾,繫了一條白布的腰絰。走過那
邊來。到柩前叫聲「老二」乾號了幾聲,下了
兩拜。趙氏穿著重孝,出來拜謝;又叫兒子磕
伯伯的頭,哭著說道:「我們苦命!他爺半路
裏丟了去了,全靠大爺替我們做主!」嚴貢生
道:「二奶奶,人生各稟的壽數。我老二已是
歸天去了,你現今有恁個好兒子,慢慢的帶著
他過活,焦怎的?」趙氏又謝了,請在書房,
擺飯請兩位舅爺來陪。
須臾,舅爺到了,作揖坐下。王德道:「令弟
平日身體壯盛,怎麼忽然一病就不能起?我們
至親的也不曾當面別一別,甚是慘然。」嚴貢
生道:「豈但二位親翁,就是我們弟兄一場,
臨危也不得見一面。但自古道:『公而忘私,
國而忘家。』我們科場是朝廷大典,你我為朝
廷辦事,就是不顧私親,也還覺得於心無
愧。」王德道:「大先生在省,將有大半年
了?」嚴貢生道:「正是。因前任學臺周老師
舉了弟的優行,又替弟考出了貢。他有個本家
在這省裏住,是做過應天巢縣的,所以到省去
會會他。不想一見如故,就留著住了幾個月,
又要同我結親,再三把他第二個令愛許與二小
兒了。」王仁道:「在省就住在他家的麼?」
嚴貢生道:「住在張靜齋家。他也是做過縣令,
是湯父母的世姪;因在湯父母衙門裏同席喫酒
認得,相與起來。周親家家,就是靜齋先生執
柯作伐。」王仁道:「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
孝廉同來的?」嚴貢生道:「正是。」王仁遞
個眼色與乃兄道:「大哥,可記得就是惹出回
子那一番事來的了。」王德冷笑了一聲。
急的到處求神許願,都是無益。到七日上,把
一會擺上酒來,喫著又談。王德道:「今歲湯
個白白胖胖的孩子跑掉了。趙氏此番的哭泣,
父母不曾入簾?」王仁道:「大哥,你不知道
不但比不得哭大娘,並且比不得哭二爺,直哭
麼?因湯父母前次入簾,都取中了些陳貓古老
得眼淚都哭不出來。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打
鼠的文章,不入時目,所以這次不曾來聘。今
發孩子出去。叫家人請了兩位舅爺來商量,要
科十幾位簾官,都是少年進士,專取有才氣的
立大房裏第五個姪子承嗣。二位舅爺躊躇道:
文章。」嚴貢生道:「這倒不然。才氣也須是
「這件事,我們做不得主。況且大先生又不在
有法則。假若不照題位,亂寫些熱鬧話,難道
家,兒子是他的,須是要他自己情願,我們如
也算有才氣不成?就如我這周老師,極是法眼,
何硬做主?」趙氏道:「哥哥,你妹夫有這幾
取在一等前列,都是有法則的老手。今科少不
兩銀子的傢俬,如今把個正經主兒去了,這些
得還在這幾個人內中。」嚴貢生說此話,因他
家人小廝都沒個投奔,這立嗣的事是緩不得的。
弟兄兩個在周宗師手裏都考的是二等。二人聽
知道他伯伯幾時回來?間壁第五個姪子纔十一
這話,心裏明白,不講考校的事了。酒席將闌,
二歲,立過來,還怕我不會疼熱他,教導他?
又談到前日這一場官事:「湯父母著實動怒,
他伯娘聽見這個話,恨不得雙手送過來。就是
多虧令弟看的破,息下來了。」嚴貢生道:
他伯伯回來,也沒得說。你做舅舅的人,怎的
「這是亡弟不濟。若是我在家,和湯父母說了,
做不得主?」王德道:「也罷,我們過去替他
把王小二、黃夢統這兩個奴才,腿也砍折了!
說一說罷。」王仁道:「大哥,這是哪裏話?
一個鄉紳人家,由得百姓如此放肆!」王仁道:
宗嗣大事,我們外姓如何做得主?如今姑奶奶
「凡事這是厚道些好。」嚴貢生把臉紅了一陣,
若是急得很,只好我弟兄兩人公寫一字,他這
又彼此勸了幾杯酒。奶媽抱著哥子出來道:
裏叫一個家人連夜到省裏請了大先生回來商
「奶奶叫問大老爹,二爺幾時開喪?又不知今
議。」王德道:「這話最好,料想大先生回來
年山向可利,祖塋裏可以葬得,還是要尋地?
也沒得說。」王仁搖著頭笑道:「大哥,這話
費大老爹的心,同二位舅爺商議。」嚴貢生道:
也且再看。但是不得不如此做。」趙氏聽了這
「你向奶奶說,我在家不多時耽擱,就要同二
話,摸頭不著,只得依著言語,寫了一封字,
相公到省裏去周府招親。你爺的事,託在二位
遣家人來富連夜赴省接大老爹。
舅爺就是。祖塋葬不得,要另尋地。等我回來
斟酌。」說罷,叫了擾,起身過去。二位也散
來富來到省城,問著大老爹的下處在高底街。
了。
到了寓處門口,只見四個戴紅黑帽子的,手裏
拿著鞭子,站在門口;嚇了一跳,不敢進去。
過了幾日,大老爺果然帶著第二個兒子往省裏
站了一會,看見跟大老爹的四斗子出來,纔叫
去了。趙氏在家掌管家務,真個是錢過北斗,
他領了他進去。看見敞廳上,中間擺著一乘彩
米爛成倉,僮僕成群,牛馬成行,享福度日。
轎,彩轎傍邊豎著一把遮陽,遮陽上帖著「即
不想皇天無眼,不祐善人,那小孩子出起天花
補縣正堂」。四斗子進去請了大老爹出來,頭
來,發了一天熱,醫生來看,說是個險症,藥
戴紗帽,身穿圓領補服,腳下粉底皂靴。來富
裏用了犀角、黃連、人牙,不能灌漿,把趙氏
上前磕了頭,遞上書信。大老爹接著看了,道:
31
「我知道了。我家二相公恭喜,你且在這裏伺
嚴貢生自坐。擇了吉日,辭別親家,借了一副
候。」來富下來,到廚房裏,看見廚子在那裏
「巢縣正堂」的金字牌,一副「肅靜」、「迴
辦席。新人房在樓上,張見擺的紅紅綠綠的,
避」的白粉牌,四根門鎗,插在船上;又叫了
來富不敢上去。直到日頭平西,不見一個吹手
一班吹手,開鑼掌傘,吹打上船。船家十分畏
來。二相公戴著新方巾,披著紅,簪著花,前
懼,小心伏侍。一路無話。
前後後走著著急,問吹手怎的不來。大老爹在
廳上嚷成一片聲,叫四斗子快傳吹打的!四斗
那日將到高要縣,不過二三十里路了,嚴貢生
子道:「今日是個好日子,八錢銀子一班叫吹
坐在船上,忽然一時頭暈上來,兩眼昏花,口
手還叫不動。老爹給了他二錢四分低銀子,又
裏作噁心,噦出許多清痰來。來富同四斗子,
還扣了他二分戥頭,又叫張府裏押著他來;他
一邊一個,架著膊子,只是要跌。嚴貢生口裏
不知今日應承了幾家,他這個時候怎得來?」
叫道:「不好!不好!」。叫四斗子快丟了去
大老爹發怒道:「放狗屁!快替我去!來遲了,
燒起一壺開水來。四斗子把他放了睡下,一聲
連你一頓嘴巴!」四斗子骨都著嘴,一路絮聒
不倒一聲的哼。四斗子慌忙同船家燒了開水,
了出去,說道:「從早上到此刻,一碗飯也不
拿進艙來。嚴貢生將鑰匙開了箱子,取出一方
給人喫,偏生有這些臭排場!」說罷,去了。
雲片糕來,約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剝著喫了
直到上燈時候,連四斗子也不見回來。抬新人
剩下幾片雲片糕,閣在後鵝口板上,半日也不
的轎夫和那些戴紅黑帽子的又催得狠。廳上的
來查點。那掌舵駕長害饞癆,左手扶著舵,右
客說道:「也不必等吹手,吉時已到,且去迎
手拈來,一片片的送在嘴裏了。嚴貢生只作不
幾片,將肚子揉著,放了兩個大屁,登時好了。
親罷。」將掌扇掮起來,四個戴紅黑帽子的開
看見。
道,來富跟著轎,一直來到周家。那周家敞廳
甚大,雖然點著幾盞燈燭,天井裏卻是不亮。
少刻,船攏了馬頭。嚴貢生叫來富速叫他兩乘
這裏又沒有個吹打的,只得四個戴紅黑帽子的,
轎子來,擺齊執事,將二相公同新娘先送了家
一遞一聲,在黑天井裏喝道,喝個不了。來富
裏去;又叫些馬頭上人來把箱籠都搬了上岸,
看見,不好意思,叫他不要喝了。周家裏面有
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來討
人吩咐道:「拜上嚴老爺,有吹打的就發轎,
喜錢。嚴貢生轉身走進艙來,眼張失落的,四
沒吹打的不發轎。」正吵鬧著,四斗子領了兩
面看了一遭,問四斗子道:「我的藥往哪裏去
個吹手趕來,一個吹簫,一個打鼓,在廳上滴
了?」四斗子道:「何曾有甚藥?」嚴貢生道:
滴打打的,總不成個腔調。兩邊聽的人笑個不
「方纔我喫的不是藥?分明放在船板上的!」
住。周家鬧了一會,沒奈何,只得把新人轎發
那掌舵的道:「想是剛纔船板上幾片雲片糕?
來了。新人進門,不必細說。
那是老爺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膽就喫了。」嚴
貢生道:「喫了好賤的雲片糕!你曉得我這裏
過了十朝,叫來富同四斗子去寫了兩隻高要船。
頭是些甚麼東西?」掌舵的道:「雲片糕無過
那船家就是高要縣的人。兩隻大船,銀十二兩,
是些瓜仁、核桃、洋糖、麵粉做成的了,有甚
立契到高要付銀。一隻裝的新郎、新娘,一隻
麼東西?」嚴貢生發怒道:「放你的狗屁!我
32
因素日有個暈病,費了幾百兩銀子合了這一料
嚴貢生回家,忙領了兒子和媳婦拜家堂;又忙
藥,是省裏張老爺在上黨做官帶了來的人參,
的請奶奶來一同受拜。他渾家正在房裏抬東抬
周老爺在四川做官帶了來的黃連!你這奴才!
西,鬧得亂哄哄的。嚴貢生走來道:「你忙甚
『豬八戒喫人參果,全不知滋味』!說的好容
麼?」他渾家道:「你難道不知道家裏房子窄
易!是雲片糕!方纔這幾片,不要說值幾十兩
鱉鱉?統共祇得這一間上房,媳婦新新的,又
銀子,『半夜裏不見了鎗頭子,攮到賊肚裏』;
是大家子姑娘,你不挪與他住?」嚴貢生道:
只是我將來再發了暈病,卻拿甚麼藥來醫?你
「呸!我早已打算定了,要你瞎忙!二房裏高
這奴才,害我不淺!」叫四斗子開拜匣,寫帖
房大廈的,不好住?」他渾家道:「他有房子,
子:「送這奴才到湯老爺衙裏去,先打他幾十
為甚的與你的兒子住?」嚴貢生道:「他二房
板子再講!」掌舵的嚇了,陪著笑臉道:「小
無子,不要立嗣的?」渾家道:「這不成,他
的剛纔喫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藥,只說是雲片
要繼我們第五個哩。」嚴貢生道:「這都由他
糕。」嚴貢生道:「還說是雲片糕!再說雲片
麼?他算是個甚麼東西!我替二房立嗣,與他
糕,先打你幾個嘴巴!」
甚麼相干?」他渾家聽了這話,正摸不著頭腦。
只見趙氏著人來說:「二奶奶聽見大老爺回家,
說著,已把帖子寫了,遞給四斗子。四斗子慌
叫請大老爺說話。我們二位舅老爺,也在那
忙走上岸去。那些搬行李的人幫船家攔著。兩
邊。」嚴貢生便走過來,見了王德、王仁,之
隻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齊道:「嚴老爺,而今
乎也者了一頓,便叫過幾個管事家人來吩咐:
是他不是,不該錯喫了嚴老爺的藥;但他是個
「將正宅打掃出來,明日二相公同二娘來
窮人,就是連船都賣了,也不能賠老爺這幾十
住。」趙氏聽得,還認他把第二個兒子來過繼,
兩銀子。若是送到縣裏,他哪裏耽得住?如今
便請舅爺,說道:「哥哥,大爺方纔怎樣說?
只是求嚴老爺開恩,高抬貴手,恕過他罷。」
媳婦過來,自然在後一層;我照常住在前面,
嚴貢生越發惱得暴躁如雷。搬行李的腳子走過
纔好早晚照顧。怎倒叫我搬到那邊去?媳婦住
幾個到船上來道:「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
著正屋,婆婆倒住著廂房,天地世間,也沒有
方纔若不如是著緊的問嚴老爺要喜錢、酒錢,
這個道理!」王仁道:「你且不要慌,隨他說
嚴老爺已經上轎去了。都是你們攔住那嚴老爺,
著,自然有個商議。」說罷,走出去了。彼此
纔查到這個藥。如今自知理虧,還不過來向嚴
談了兩句淡話,又喫了一杯茶。王家小廝走來
老爺跟前磕頭討饒!難道你們不賠嚴老爺的藥,
說:「同學朋友候著作文會。」二位作別去了。
嚴老爺還有些貼與你不成?」眾人一齊捺著掌
舵的磕了幾個頭。嚴貢生轉彎道:「既然你眾
嚴貢生送了回來,拉一把椅子坐下,將十幾個
人說,我又喜事匆匆,且放著這奴才,再和他
管事的家人都叫了來吩咐道:「我家二相公,
慢慢算帳!不怕他飛上天去!」罵畢,揚長上
明日過來承繼了,是你們的新主人,須要小心
了轎,行李和小廝跟著,一鬨去了。船家眼睜
伺候。趙新娘是沒有兒女的,二相公只認得他
睜看著他走去了。
是父妾,他也沒有還佔著正屋的。吩咐你們媳
婦子把群屋打掃兩間,替他搬過東西去;騰出
正屋來,好讓二相公歇宿。彼此也要避個嫌疑:
33
二相公稱呼他『新娘』,他叫二相公、二娘是
般;見眾人都不說話,自己隔著屏風請教大爺,
『二爺』、『二奶奶』。再過幾日,二娘來了,
數說這些從前已往的話。數了又哭,哭了又數;
是趙新娘先過來拜見,然後二相公過去作揖。
捶胸趺腳,號做一片。嚴貢生聽著,不耐煩道:
我們鄉紳人家,這些大禮,都是差錯不得的。
「像這潑婦,真是小家子出身!我們鄉紳人家,
你們各人管的田房、利息賬目,都連夜攢造清
哪有這樣規矩!不要惱犯了我的性子,揪著頭
完,先送與我逐細看過,好交與二相公查點。
髮,臭打一頓,登時叫媒人來領出發嫁!」趙
比不得二老爹在日,小老婆當家,憑著你們這
氏越發哭喊起來,喊的半天雲裏都聽見,要奔
些奴才朦朧作弊!此後若有一點欺隱,我把你
出來揪他,撕他,是幾個家人媳婦勸住了。眾
這些奴才,三十板一個,還要送到湯老爺衙門
人見不是事,也把嚴貢生扯了回去。當下各自
裏追工本飯米哩!」眾人應諾下去,大老爹過
散了。
那邊去了。
次日,商議寫覆呈。王德、王仁說:「身在黌
這些家人、媳婦,領了大老爹的言語,來催趙
宮,片紙不入公門。」不肯列名。嚴振先只得
氏搬房;被趙氏一頓臭罵,又不敢就搬。平日
混帳覆了幾句話,說:「趙氏本是妾扶正,也
嫌趙氏裝尊作威作福,這時偏要領了一班人來
是有的;據嚴貢生說與律例不合,不肯叫兒子
房裏說:「大老爹吩咐的話,我們怎敢違拗?
認做母親,也是有的。總候大老爺天斷。」那
他到底是個正經主子。他若認真動了氣,我們
湯知縣也是妾生的兒子,見了覆呈道:「『律
怎樣了得?」趙氏號天大哭,哭了又罵,罵了
設大法,理順人情』,這貢生也忒多事了!」
又哭,足足鬧了一夜。次日,一乘轎子,抬到
就批了個極長的批語,說:「趙氏既扶過正,
縣門口,正值湯知縣坐早堂,就喊了冤。知縣
不應只管說是妾。如嚴貢生不願將兒子承繼,
叫補進詞來,次日發出「仰族親處覆。」
聽趙氏自行揀擇,立賢立愛可也。」嚴貢生看
了這批,那頭上的火直冒了有十幾丈,隨即寫
趙氏備了幾席酒,請來家裏。族長嚴振先,乃
呈到府裏去告。府尊也是有妾的,看著覺得多
城中十二都的鄉約,平日最怕的是嚴大老官,
事,仰高要縣查案。知縣查上案去,批了個
今雖坐在這裏,只說道:「我雖是族長,但這
「如詳繳」。嚴貢生更急了,到省赴按察司一
事以親房為主。老爺批處,我也只好拿這話回
狀。司批:「細故赴府縣控理。」嚴貢生沒法
老爺。」那兩位舅爺,王德、王仁,坐著就像
了,回不得頭。想道:「周學道是親家一族,
泥塑木雕的一般,總不置一個可否。那開米店
趕到京裏,求了周學道在部裏告下狀來,務必
的趙老二、扯銀鑪的趙老漢,本來上不得臺盤;
要正名分!」
纔要開口說話,被嚴貢生睜開眼睛,喝了一聲,
又不敢言語了。兩個人自心裏也裁劃道:「姑
只因這一去,有分教:多年名宿,今番又掇高
奶奶平日只敬重的王家哥兒兩個,把我們不偢
科;英俊少年,一舉便登上第。不知嚴貢生告
不睬;我們沒來由,今日為他得罪嚴老大,
狀得准否,且聽下回分解。
『老虎頭上撲蒼蠅』怎的?落得做好好先
生。」把個趙氏在屏風後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
34
第七回
會試已畢,范進果然中了進士。授職部屬,考
范學道視學報師恩 王員外立朝敦友誼
選御史。數年之後,欽點山東學道,命下之日,
話說嚴貢生因立嗣興訟,府、縣都告輸了,司
裏又不理,只得飛奔到京,想冒認周學臺的親
戚,到部裏告狀。一直來到京師,周學道已陞
做國子監司業了。大著膽,竟寫一個「眷姻晚
生」的帖,門上去投。長班傳進帖,周司業心
裏疑惑,並沒有這個親戚。正在沉吟,長班又
送進一個手本,光頭名字,沒有稱呼,上面寫
著「范進」。周司業知道是廣東拔取的,如今
中了,來京會試,便叫快請進來。范進進來,
口稱恩師,叩謝不已。周司業雙手扶起,讓他
坐下,開口就問:「賢契同鄉,有個甚麼姓嚴
的貢生麼?他方纔拿姻家帖子來拜學生,長班
問他,說是廣東人。學生卻不曾有這門親
戚。」范進道:「方纔門人見過,他是高要縣
人,同敝處周老先生是親戚。只不知老師可是
一家?」周司業道:「雖是同姓,卻不曾序過。
這等看起來,不相干了。」即傳長班進來吩咐
道:「你去向那嚴貢生說,衙門有公事,不便
請見,尊帖也帶了回去罷。」長班應諾回去了。
周司業然後與范舉人話舊,道:「學生前科看
廣東榜,知道賢契高發,滿望來京相晤,不想
何以遲至今科?」范進把丁母憂的事說了一遍。
周司業不勝歎息,說道:「賢契績學有素,雖
然耽遲幾年,這次南宮一定入選。況學生已把
你的大名常在當道大老面前薦揚,人人都欲致
之門下。你只在寓靜坐,揣摩精熟。若有些須
缺少費用,學生這裏還可相幫。」范進道:
「門生終身皆頂戴老師高厚栽培。」又說了許
多話,留著喫了飯,相別去了。
范學道即來叩見周司業。周司業道:「山東雖
是我故鄉,我卻也沒有甚事相煩;只心裏記得
訓蒙的時候,鄉下有個學生,叫做荀玫,那時
纔得七歲,這又過了十多年,想也長成人了。
他是個務農的人家,不知可讀得成書,若是還
在應考,賢契留意看看。果有一線之明,推情
拔了他,也了我一番心願。」范進聽了,專記
在心,去往山東到任。考事行了大半年,纔按
臨兗州府,生童共是三棚,就把這件事忘斷了。
直到第二日要發童生案,頭一晚纔想起來,說
道:「你看我辦的是甚麼事!老師託我汶上縣
荀玫,我怎麼並不照應?大意極了!」慌忙先
在生員等第卷子內一查,全然沒有。隨即在各
幕客房裏把童生落卷取來,對著名字、坐號,
一個一個的細查。查遍了六百多卷子,並不見
有個荀玫的卷子。學道心裏煩悶道:「難道他
不曾考?」又慮著:「若是有在裏面,我查不
到,將來怎樣見老師?還要細查,就是明日不
出案也罷。」一會同幕客們喫酒,心裏只將這
件事委決不下。眾幕賓也替疑猜不定。
內中一個少年幕客蘧景玉說道:「老先生,這
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數年前,有一位老先生
點了四川學差,在何景明先生寓處喫酒。景明
先生醉後大聲道:『四川如蘇軾的文章,是該
考六等的了。』這位老先生記在心裏,到後典
了三年學差回來,再會見何老先生,說:『學
生在四川三年,到處細查,並不見蘇軾來考。
想是臨場規避了。』」說罷,將袖子掩了口笑;
又道:「不知這荀玫是貴老師怎麼樣向老先生
說的?」范學道是個老實人,也不曉得他說的
是笑話,只愁著眉道:「蘇軾既文章不好,查
不著也罷了,這荀玫是老師要提拔的人,查不
35
著,不好意思的。」一個年老的幕客牛布衣道:
因出京之時,老師吩咐來查你卷子,不想暗中
「是汶上縣?何不在已取中入學的十幾卷內查
摸索,你已經取在第一。似這少年才俊,不枉
一查?或者文字好,前日已取了,也不可
了老師一番栽培。此後用心讀書,頗可上
知。」學道道:「有理,有理。」忙把已取的
進。」荀玫跪下謝了。候眾人閱過卷,鼓吹送
十幾卷取了對一對號簿,頭一卷就是荀玫。學
了出去,學道退堂掩門。
道看罷,不覺喜逐顏開,一天愁都沒有了。
荀玫纔走出來,恰好遇著梅玖還站在轅門外,
次早發出案來,傳齊生童發落。先是生員。一
荀玫忍不住問道:「梅先生,你幾時從過我們
等、二等、三等都發落過了,傅進四等來。汶
周先生讀書?」梅玖道:「你後生家那裏知道?
上縣學四等第一名上來是梅玖,跪著閱過卷。
想著我從先生時,你還不曾出世!先生那日在
學道作色道:「做秀才的人,文章是本業,怎
城裏教書,教的都是縣門口房科家的館。後來
麼荒謬到這樣地步!平日不守本分,多事可知!
下鄉來,你們上學,我已是進過了,所以你不
本該考居極等,姑且從寬,取過戒飭來,照例
曉得。先生最喜歡我的,說是我的文章有才氣,
責罰!」梅玖告道:「生員那一日有病,故此
就是有些不合規矩。方纔學臺批我的卷子上也
文字糊塗。求大老爺格外開恩!」學道道:
是這話,可見會看文章的都是這個講究,一絲
「朝廷功令,本道也做不得主。左右!將他扯
也不得差。你可知道,學臺何難把俺考在三等
上凳去,照例責罰!」說著,學裏面一個門斗
中間,只是不得發落,不能見面了;特地把我
已將他拖在凳上。梅玖急了,哀告道:「大老
考在這名次,以便當堂發落,說出周先生的話,
爺!看生員的先生面上開恩罷!」學道道:
明賣個情。所以把你進個案首,也是為此。俺
「你先生是那一個?」梅玖道:「現任國子監
們做文章的人,凡事要看出人的細心,不可忽
司業周蕢軒先生,諱進的,便是生員的業
略過了。」兩人說著閒話,到了下處。次日送
師。」范學道道:「你原來是我周老師的門生;
過宗師,僱牲口,一同回汶上縣薛家集。
也罷,權且免打。」門斗把他放起來,上來跪
下。學道吩咐道:「你既出周老師門下,更該
此時荀老爹已經沒了,只有母親在堂。荀玫拜
用心讀書。像你做出這樣文章,豈不有玷門牆
見母親,母親歡喜道:「自你爹去世,年歲不
桃李!此後須要洗心改過。本道來科考時,訪
好,家裏田地,漸漸也花費了;而今得你進個
知你若再如此,斷不能恕了!」喝聲:「趕將
學,將來可以教書過日子。」申祥甫也老了,
出去!」
拄著枴杖來賀喜,就同梅三相商議,集上約會
分子,替荀玫賀學,湊了二三十吊錢。荀家管
傳進新進儒童來。到汶上縣,頭一名點著荀玫,
待眾人,就借這觀音庵裏擺酒。
人叢裏一個清秀少年上來接卷,學道問道:
「你和方纔這梅玖是同門麼?」荀玫不懂這句
那日早晨,梅玖、荀玫先到,和尚接著。兩人
話,答應不出來。學道又道:「你可是周蕢軒
先拜了佛,同和尚施禮。和尚道:「恭喜荀小
老師的門生?」荀玫道:「這是童生開蒙的師
相公,而今掙了這一頂頭巾,不枉了荀老爹一
父。」學道道:「是了,本道也在周老師門下。
生忠厚,做多少佛面上的事,廣積陰功。那咱
36
你在這裏上學時還小哩,頭上紮著抓角兒。」
將來同寅協恭,多少事業都要同做。」荀玫自
又指與二位道:「這裏不是周大老爺的長生
小也依稀記得聽見過這句話,只是記不清了,
牌?」二人看時,一張供桌、香罏、燭臺,供
今日聽他說來,方纔明白;因說道:「小弟年
著個金字牌位,上寫道:「賜進士出身,廣東
幼,叨幸年老先生榜末,又是同鄉,諸事全望
提學御史,今陞國子監司業周大老爺長生祿
指教。」王進士道:「這下處是年長兄自己賃
位」。左邊一行小字,寫:「公諱進,字蕢軒,
的?」荀進士道:「正是。」王進士道:「這
邑人」;右邊一行小字:「薛家集里人,觀音
甚窄,況且離朝綱又遠,這裏住著不便。不瞞
庵僧人,同供奉」。兩人見是老師的位,恭恭
年長兄說,弟還有一碗飯喫,京裏房子也是我
敬敬,同拜了幾拜。又同和尚走到後邊屋裏,
自己買的。年長兄竟搬到我那裏去住;將來殿
周先生當年設帳的所在,見兩扇門開著,臨了
試,一切事都便宜些。」說罷,又坐了一會,
水次,那對過河灘塌了幾尺,這邊長出些來。
去了。次日,竟叫人來把荀進士的行李搬在江
看那三間屋,用蘆席隔著,而今不做學堂了。
米巷自己下處同住。傳臚那日,荀玫殿在二甲,
左邊一間,住著一個江西先生,門口貼著「江
王惠殿在三甲,都授了工部主事。俸滿,一齊
右陳和甫仙乩神數」。那江西先生不在家,房
轉了員外。
門關著。只有堂屋中間牆上還是周先生寫的聯
對,紅紙都久已貼白了,上面十個字是:「正
一日,兩位正在寓處閒坐,只見長班傳進一個
身以俟時;守己而律物。」梅玖指著向和尚道:
紅全帖來,上寫「晚生陳禮頓首拜」。全帖裏
「還是周大老爺的親筆,你不該貼在這裏,拿
面夾著一個單帖,上寫著:「江西南昌縣陳禮,
些水噴了,揭下來裱一裱,收著纔是。」和尚
字和甫,素善乩仙神數,曾在汶上縣薛家集觀
應諾,連忙用水揭下。弄了一會,申祥甫領著
音庵內行道」。王員外道:「長兄,這人你認
眾人到齊了。喫了一日酒纔散。
得麼?」荀員外道:「是有這個人。他請仙判
的最妙,何不喚他進來請仙,問問功名的
荀家把這幾十吊錢贖了幾票當,買了幾石米;
事?」忙叫:「請。」只見那陳和甫走了進來,
剩下的,留與荀玫做鄉試盤費。次年錄科,又
頭戴瓦楞帽,身穿繭紬直裰,腰繫絲絛;花白
取了第一。果然英雄出於少年,到省試,高高
鬍鬚,約有五十多歲光景。見了二位,躬身唱
中了。忙到布政司衙門裏領了杯、盤、衣帽、
諾,說:「請二位老先生台座,好讓山人拜
旗匾、盤程,匆匆進京會試,又中了第三名進
見。」二人再三謙讓,同他行了禮,讓他首位
士。明朝的體統:舉人報中了進士,即刻在下
坐下。荀員外道:「向日道兄在敝鄉觀音庵時,
處擺起公座來陞座,長班參堂磕頭。這日正磕
弟卻無緣,不曾會見。」陳禮躬身道:「那日
著頭,外邊傳呼接帖,說:「同年同鄉王老爺
晚生曉得老先生到庵;因前三日,純陽老祖師
來拜。」荀進士叫長班抬開公座,自己迎了出
降壇,乩上寫著這日午時三刻有一位貴人來到。
去。只見王惠鬚髮皓白,走進門,一把拉著手,
那時老先生尚不曾高發,天機不可洩漏,所以
說道:「年長兄,我同你是『天作之合』,不
晚生就預先迴避了。」王員外道:「道兄請仙
比尋常同年弟兄。」兩人平磕了頭,坐著,就
之法,是何人傳授?還是耑專請純陽祖師,還
說起昔年這一夢:「可見你我都是天榜有名。
是各位仙人都可啟請?」陳禮道:「各位仙人
37
都可請。就是帝王、師相、聖賢、豪傑,都可
又過了一頓飯時,那乩扶得動了,寫出四個大
啟請。不瞞二位老先生說,晚生數十年以來,
字:「王公聽判。」王員外慌忙丟了乩筆,下
並不在江湖上行道,總在王爺府裏和諸部院大
來拜了四拜,問道:「不知大仙尊姓大名?」
老爺衙門交往。切記先帝宏治十三年,晚生在
問罷,又去扶乩。那乩旋轉如飛,寫下一行道:
工部大堂劉大老爺家扶乩,劉大老爺因李夢陽
「吾乃伏魔大帝關聖帝君是也。」陳禮嚇得在
老爺參張國舅的事下獄,請仙問其吉凶。那知
下面磕頭如搗蒜,說道:「今日二位老爺心誠,
乩上就降下周公老祖來,批了『七日來復』四
請得夫子降壇,這是輕易不得的事!總是二位
個大字。到七日上,李老爺果然奉旨出獄,只
老爺大福。須要十分誠敬,若有些須怠慢,山
罰了三個月的俸。後來李老爺又約晚生去扶乩,
人就擔戴不起!」二位也覺悚然,毛髮皆豎;
那乩半日也不得動。後來忽然大動起來,寫了
丟著乩筆,下來又拜了四拜,再上去扶。陳禮
一首詩,後來兩句說道:『夢到江南省宗廟,
道:「且住;沙盤小,恐怕夫子指示言語多,
不知誰是舊京人?』那些看的老爺都不知道是
寫不下,且拿一副紙筆來,待山人在旁記下同
誰,只有李老爺懂得詩詞,連忙焚了香,伏在
看。」於是拿了一副紙筆,遞與陳禮在傍鈔寫,
地下,敬問是那一位君王。那乩又如飛的寫了
兩位仍舊扶著。那乩運筆如飛,寫道:
幾個字道:『朕乃建文皇帝是也。』眾位都嚇
的跪在地下朝拜了。所以晚生說是帝王、聖賢
羨爾功名夏后,一枝高折鮮紅。大江煙浪杳無
都是請得來的。」王員外道:「道兄如此高明,
蹤,兩日黃堂坐擁。
不知我們終身官爵的事可斷得出來?」陳禮道:
只道驊騮開道,原來天府夔龍。琴瑟琵琶路上
「怎麼斷不出來?凡人富貴、窮通、貧賤、壽
逢,一盞醇醪心痛!
夭,都從乩上判下來,無不奇驗。」兩位見他
說得熱鬧,便道:「我兩人要請教,問一問陞
寫畢,又判出五個大字:「調寄《西江
遷的事。」那陳禮道:「老爺請焚起香來。」
月》。」三個人都不解其意。王員外道:「只
二位道:「且慢,侯喫過便飯。」
有頭一句明白。『功名夏后』是『夏后氏五十
而貢』;我恰是五十歲登科的,這句驗了。此
當下留著喫了飯,叫長班到他下處把沙盤、乩
下的話,全然不解。」陳禮道:「夫子是從不
筆,都取了來擺下。陳禮道:「二位老爺自己
誤人的,老爺收著,後日必有神驗。況這詩上
默祝。」二位祝罷,將乩筆安好。陳禮又自己
說『天府夔龍』,想是老爺陞任直到宰相之
拜了,燒了一道降壇的符,便請二位老爺兩邊
職。」王員外被他說破,也覺得心裏歡喜。說
扶著乩筆;又唸了一遍咒語,燒了一道啟請的
罷,荀員外下來拜了,求夫子判斷。那乩筆半
符,只見那乩漸漸動起來了。那陳禮叫長班斟
日不動,求的急了,運筆判下一個「服」字。
了一杯茶,雙手捧著,跪獻上去。那乩筆先畫
陳禮把沙攤平了求判,又判了一個「服」字。
了幾個圈子,便不動了。陳禮又焚了一道符,
一連平了三回沙,判了三個「服」字,再不動
叫眾人都息靜。長班、家人站在外邊去了。
了。陳禮道:「想是夫子龍駕已經回天,不可
再褻瀆了。」又焚了一道退送的符,將乩筆、
香爐、沙盤撤去,重新坐下。二位官府封了五
38
錢銀子,又寫了一封薦書,薦在那新陞通政司
「我是該的了,為何因我又誤了年老先生的考
范大人家。陳山人拜謝去了。
選?」王員外道:「考選還在明年。你要等除
服,所以擔誤。我這告假,多則半年,少只三
到晚,長班進來說:「荀老爺家有人到。」只
個月,還趕的著。」
見荀家家人掛著一身的孝,飛跑進來磕了頭,
跪著稟道:「家裏老太太已於前月二十一日歸
當下荀員外拗不過,只得聽他告了假,一同來
天。」荀員外聽了這話,哭倒在地。王員外扶
家,替太夫人治喪。一連開了七日弔,司、道、
了半日,救醒轉來;就要到堂上遞呈丁憂。王
府、縣,都來弔紙。此時哄動薛家集。百十里
員外道:「年長兄,這事且再商議。現今考選
路外的人,男男女女、都來看荀老爺家的喪事。
科道在即,你我的資格,都是有指望的。若是
集上申祥甫已是死了,他兒子申文卿襲了丈人
報明瞭丁憂家去,再遲三年,如何了得?不如
夏總甲的缺,拿手本來磕頭,看門效力。整正
且將這事瞞下,候考選過了再處。」荀員外道:
鬧了兩個月,喪事已畢。王員外共借了上千兩
「年老先生極是相愛之意,但這件事恐瞞不
的銀子與荀家,作辭回京。荀員外送出境外,
下。」王員外道:「快吩咐來的家人把孝服作
謝了又謝。王員外一路無話,到京纔開了假,
速換了,這事不許通知外面人知道,明早我自
早見長班領著一個報錄的人進來叩喜。
有道理。」一宿無話。
次日清早,請了吏部掌案的金東崖來商議。金
人;郡守部曹,竟作逋逃之客。未知所報王員
東崖道:「做官的人,匿喪的事是行不得的,
外是何喜事,且聽下回分解。
不因這一報,有分教:貞臣良佐,忽為悖逆之
只可說是能員,要留部在任守制,這個不妨。
但須是大人們保舉,我們無從用力。若是發來
部議,我自然效勞,是不消說了。」兩位重託
了金東崖去。到晚,荀員外自換了青衣小帽,
悄悄去求周司業、范通政兩位老師,求個保舉。
兩位都說:「可以酌量而行。」
又過了兩三日,都回復了來說:「官小,與奪
情之例不合。這奪情,須是宰輔或九卿班上的
官;倒是外官在邊疆重地的亦可。若工部員外,
是個閒曹,不便保舉奪情。」荀員外只得遞呈
丁憂。王員外道:「年長兄,你此番喪葬需費。
你又是個寒士,如伺支持得來?況我看見你不
喜理這煩劇的事,怎生是好?如今也罷,我也
告一個假,同你回去,喪葬之費數百金,也在
我家裏替你應用,這事纔好。」荀員外道:
39
第八回
王觀察窮途逢世好 婁公子故里遇貧交
話說王員外纔到京開假,早見長班領報錄人進
來叩喜。王員外問是何喜事。報錄人叩過頭,
呈上報單。上寫道:「江撫王一本。為要地須
才事:南昌知府員缺,此乃沿江重地,須才能
幹濟之員;特本請旨,於部屬內揀選一員。奉
旨:南昌府知府員缺,著工部員外王惠補授。
欽此!」
王員外賞了報喜人酒飯,謝恩過,整理行裝,
去江西到任。非止一日,到了江西省城。南昌
府前任蘧太守,浙江嘉興府人,由進士出身,
年老告病,已經出了衙門,印務是通判署著。
王太守到任,陞了公座,各屬都稟見過了,便
是蘧太守來拜。王惠也回拜過了。為這交盤的
事,彼此參差著,王太守不肯就接。
一日,蘧太守差人來稟說:「太爺年老多病,
耳朵聽話又不甚明白。交盤的事,本該自己來
領王太爺的教;因是如此,明日打發少爺過來,
當面相懇,一切事都要仗託王太爺擔代。」王
惠應諾了,衙裏整治酒飯,候蘧公子。直到早
飯過後,一乘小轎,一副紅全帖,上寫「眷晚
生蘧景玉拜」。王太守開了宅門,叫請少爺進
來。王太守看那蘧公子翩然俊雅,舉動不群。
彼此施了禮,讓位坐下。王太守道:「前晤尊
公大人,幸瞻丰采。今日卻聞得略有些貴
恙?」蘧公子道:「家君年老,常患肺病,不
耐勞煩,兼之兩耳重聽。多承老先生記念。」
王太守道:「不敢。老世臺今年多少尊庚
了?」蘧公子道:「晚生三十七歲。」王太守
道:「一向總隨尊大人任所的?」蘧公子道:
「家君做縣令時,晚生尚幼,相隨敝門伯范老
40
先生在山東督學幕中讀書,也幫他看看卷子。
直到陞任南昌,署內無人辦事,這數年總在這
裏的。」王太守道:「尊大人精神正旺,何以
就這般急流勇退了?」蘧公子道:「家君常說:
『宦海風波,實難久戀。』況做秀才的時候,
原有幾畝薄產,可供饘粥;先人敝廬,可蔽風
雨;就是琴、樽、罏、幾,藥欄、花榭,都也
還有幾處,可以消遣;所以在風塵勞攘的時候,
每懷長林豐草之思。而今卻可賦『遂初』
了。」王太守道:「自古道:『休官莫問
子。』看老世臺這等襟懷高曠,尊大人所以得
暢然掛冠。」笑著說道:「將來,不日高科鼎
甲,老先生正好做封翁享福了。」蘧公子道:
「老先生,人生賢不肖,倒也不在科名。晚生
只願家君早歸田里,得以菽水承歡,這是人生
至樂之事。」王太守道:「如此,更加可敬
了。」
說著,換了三遍茶,寬去大衣服,坐下。說到
交代一事,王太守著實作難。蘧公子道:「老
先生不必過費清心。家君在此數年,布衣蔬食,
不過仍舊是儒生行徑,歷年所積俸餘,約有二
千餘金。如此地倉穀、馬匹、雜項之類,有甚
麼缺少不敷處,悉將此項送與老先生任意填補。
家君知道老先生數任京官,官囊清苦,決不有
累。」王太守見他說得大方、爽快,滿心歡喜。
須臾,擺上酒來,奉席坐下。王太守慢慢問道:
「地方人情,可還有甚麼出產?詞訟裏可也略
有些甚麼通融?」蘧公子道:「南昌人情,鄙
野有餘,巧詐不足。若說地方出產及詞訟之事,
家君在此,准的詞訟甚少;若非綱常倫紀大事,
其餘戶婚田土,都批到縣裏去,務在安輯,與
民休息。至於處處利藪,也絕不耐煩去搜剔他;
或者有,也不可知!但只問著晚生,便是『問
道於盲』了。」王太守笑道:「可見『三年清
星速赴南贛到任。到任未久,出門查看臺站,
知府,十萬雪花銀』的話,而今也不甚確
大車駟馬,在路曉行夜宿。那日到了一個地方,
了。」當下酒過數巡,蘧公子見他問的都是些
落在公館。公館是個舊人家一所大房子。走進
鄙陋不過的話,因又說起:「家君在這裏無他
去舉頭一看,正廳上懸著一塊匾,匾上貼著紅
好處,只落得個訟簡刑清;所以這些幕賓先生,
紙,上面四個大字是『驊騮開道」。王道臺看
在衙門裏,都也吟嘯自若。還記得前任臬司向
見,喫了一驚。到廳陞座,屬員衙役參見過了,
家君說道:『聞得貴府衙門裏有三樣聲
掩門用飯。忽見一陣大風,把那片紅紙吹在地
息。』」王太守道:「是哪三樣?」蘧公子道:
下,裏面現出綠底金字,四個大字是『天府夔
「是吟詩聲,下碁聲,唱曲聲。」王太守大笑
龍』。王道臺心裏不勝駭異,纔曉得關聖帝君
道:「這三樣聲息卻也有趣的緊。」蘧公子道:
判斷的話,直到今日纔驗。那所判「兩日黃
「將來老先生一番振作,只怕要換三樣聲
堂」,便是南昌府的個「昌」字。可見萬事分
息。」王太守道:「是哪三樣?」蘧公子道:
定。一宿無話,查畢公事回衙。
「是戥子聲,算盤聲,板子聲。」王太守並不
知這話是譏誚他,正容答道:「而今你我替朝
次年,寧王統兵破了南贛官軍,百姓開了城門,
廷辦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認真。」蘧公子十
抱頭鼠竄,四散亂走。王道臺也抵當不住,叫
分大酒量,王太守也最好飲,彼此傳杯換盞,
了一隻小船,黑夜逃走。走到大江中,遇著寧
直喫到日西時分;將交代的事當面言明,王太
王百十隻艨艟戰船,明盔亮甲。船上有千萬火
守許定出結,作別去了。過了幾日,蘧太守果
把,照見小船,叫一聲:「拿!」幾十個兵卒
然送了一項銀子,王太守替他出了結。蘧太守
跳上船來,走進中艙,把王道臺反剪了手,捉
帶著公子家眷,裝著半船書畫,回嘉興去了。
上大船。那些從人、船家,殺的殺了,還有怕
殺的,跳在水裏死了。王道臺嚇得撒抖抖的顫,
王太守送到城外回來,果然聽了蘧公子的話,
燈燭影裏,望見寧王坐在上面;不敢抬頭。寧
釘了一把頭號的庫戥,把六房書辦都傳進來,
王見了,慌走下來,親手替他解了縛,叫取衣
問明了各項內的餘利,不許欺隱,都派入官,
裳穿了,說道:「孤家是奉太后密旨,起兵誅
三日五日一比。用的是頭號板子。把兩根板子
君側之奸。你既是江西的能員,降順了孤家,
拿到內衙上秤,較了一輕一重,都寫了暗號在
少不得陞授你的官爵。」王道臺顫抖抖的叩頭
上面。出來坐堂之時,吩咐叫用大板,皂隸若
道:「情願降順。」寧王道:「既然願降,待
取那輕的,就知他得了錢了,就取那重板子打
孤家親賜一杯酒。」此時王道臺被縛得心口十
皂隸。這些衙役百姓,一個個被他打得魂飛魄
分疼痛,跪著接酒在手,一飲而盡,心便不疼
散。全城的人,無一個不知道太爺的利害,睡
了,又磕頭謝了。王爺即賞與江西按察司之職,
夢裏也是怕的。因此,各上司訪聞,都道是江
自此隨在寧王軍中。聽見左右的人說,寧王在
西第一個能員。做到兩年多些,各處薦了。
玉牒中是第八個王子,方纔悟了關聖帝君所判
「琴瑟琵琶」,頭上是八個「王」字,到此無
適值江西寧王反亂,各路戒嚴,朝廷就把他推
一句不驗了。
陞了南贛道,催趲軍需。王太守接了羽檄文書,
41
寧王鬧了兩年,不想被新建伯王守仁一陣殺敗,
了。」王惠附耳低言道:「便是後任的南昌知
束手就擒。那些偽官,殺的殺,逃的逃了。王
府王惠。」蘧公孫大驚道:「聞得老先生已榮
道臺在衙門並不曾收拾得一件東西,只取了一
陞南贛道,如何改裝獨自到此?」王惠道:
個枕箱,裏面幾本殘書和幾兩銀子,換了青衣
「只為寧王反叛,弟便掛印而逃;卻為圍城之
小帽,黑夜逃走。真乃是慌不擇路,趕了幾日
中,不曾取出盤費。」蘧公孫道:「如今卻將
旱路,又搭船走。昏天黑地,一直走到了浙江
何往?」王惠道:「窮途流落,哪有定所!」
烏鎮地方。
就不曾把降順寧王的話說了出來。蘧公孫道:
「老先生既邊疆不守,今日卻不便出來自呈。
那日住了船,客人都上去喫點心。王惠也拿了
只是茫茫四海,盤費缺少,如何使得?晚學生
幾個錢上岸。那點心店裏都坐滿了,只有一個
此番卻是奉家祖之命,在杭州舍親處討取一椿
少年獨自據了一桌。王惠見那少年彷彿有些認
銀子,現在舟中;今且贈與老先生以為路費,
得,卻想不起。開店的道:「客人,你來同這
去尋一個僻靜所在安身為妙。」說罷,即取出
位客人一席坐罷。」王惠便去坐在對席。少年
四封銀子遞與王惠,共二百兩。王惠極其稱謝,
立起身來同他坐下。王惠忍不住問道:「請教
因說道:「兩邊船上都要趕路,不可久遲,只
客人貴處?」那少年道:「嘉興。」王惠道:
得告別。周濟之情,不死當以厚報。」雙膝跪
「尊姓?」那少年道:「姓蘧。」王惠道:
了下去。蘧公孫慌忙跪下同拜了幾拜。王惠又
「向日有位蘧老先生,曾做過南昌太守,可與
道:「我除了行李被褥之外,一無所有;只有
足下一家?」那少年驚道:「便是家祖。老客
一個枕箱,內有殘書幾本。此時潛蹤在外,雖
何以見問?」王惠道:「原來是蘧老先生的令
這一點物件,也恐被人識認,惹起是非。如今
公孫,失敬了。」那少年道:「卻是不曾拜問
也拿將來交與世兄,我輕身更好逃竄了。」蘧
貴姓仙鄉。」王惠道:「這裏不是說話處,寶
公孫應諾。他即刻過船取來交代,彼此灑淚分
舟在哪邊?」蘧公孫道?「就在岸邊。」當下
手。王惠道:「敬問令祖老先生。今世不能再
會了帳,兩人相攜著下了船坐下。王惠道:
見,來生犬馬相報便了。」分別去後,王惠另
「當日在南昌相會的少爺,台諱是景玉,想是
覓了船入到太湖,自此更姓改名,削髮披緇去
令叔?」蘧公孫道:「這便是先君。」王惠驚
了。
道:「原來便是尊翁,怪道面貌相似。卻如何
這般稱呼?難道已仙遊了麼?」蘧公孫道:
蘧公孫回到嘉興,見了祖父,說起路上遇見王
「家祖那年南昌解組,次年即不幸先君見
太守的話。蘧太守大驚道:「他是降順了寧王
背。」
的。」公孫道:「這卻不曾說明,只說是掛印
逃走,並不曾帶得一點盤纏。」蘧太守道:
王惠聽罷,流下淚來,說道:「昔年在南昌,
「他雖犯罪朝廷,卻與我是個故交。何不就將
蒙尊公骨肉之誼,今不想已作故人。世兄今年
你討來的銀子送他盤費?」公孫道:「已送他
貴庚多少了?」蘧公孫道:「虛度十七歲。到
了。」蘧太守道:「共是多少?」公孫道:
底不曾請教貴姓仙鄉。」王惠道:「盛從同船
「只取得二百兩銀子,儘數送與他了。」蘧太
家都不在此麼?」蘧公孫道:「他們都上岸去
守不勝歡喜道:「你真可謂汝父之肖子。」就
42
將當日公子交代的事又告訴了一遍。公孫見過
勞苦的。」蘧太守道:「我本無宦情。南昌待
乃祖,進房去見母親劉氏,母親問了些路上的
罪數年,也不曾做得一些事業,虛糜朝廷爵祿,
話,慰勞了一番,進房歇息。次日,在乃祖跟
不如退休了好。不想到家一載,小兒亡化了,
前又說道:「王太守枕箱內還有幾本書。」取
越覺得胸懷冰冷。細想來,只怕還是做官的報
出來送與乃祖看。蘧太守看了,都是鈔本;其
應。」婁三公子道:「表兄天才磊落英多,誰
他也還沒要緊,只內有一本,是高青邱集詩話,
想享年不永。幸得表姪已長成人,侍奉姑丈膝
有一百多紙,就是青邱親筆繕寫,甚是精工。
下,還可借此自寬。」婁四公子道:「便是小
蘧太守道:「這本書多年藏之大內,數十年來,
姪們聞了表兄訃音,思量總角交好,不想中路
多少才人求見一面不能,天下並沒有第二本。
分離,臨終也不能一別,同三兄悲痛過深,幾
你今無心得了此書,真乃天幸。須是收藏好了,
乎發了狂疾。大家兄念著,也終日流涕不
不可輕易被人看見。」蘧公孫聽了,心裏想道:
止。」蘧太守道:「令兄宦況也還覺得高興
「此書既是天下沒有第二本,何不竟將他繕寫
麼?」二位道:「通政司是個清淡衙門,家兄
成帙,添了我的名字,刊刻起來,做這一番大
在那裏浮沈著,絕不曾有甚麼建白,卻是事也
名?」主意已定,竟去刻了起來,把高季迪名
不多。所以小姪們在京師轉覺無聊,商議不如
字寫在上面,下面寫「嘉興蘧來旬駪夫氏補
返舍為是。」
輯」刻畢,刷印了幾百部,遍送親戚朋友;人
人見了,賞玩不忍釋手。自此,浙西各郡都仰
坐了一會,換去衣服,二位又進去拜見了表嫂。
慕蘧太守公孫是個少年名士。蘧太守知道了,
公孫陪奉出來,請在書房裏。面前一個小花圃,
成事不說,也就此常教他做些詩詞,寫斗方,
琴、樽、爐、几、竹、石、禽、魚,蕭然可愛。
同諸名士贈答。
蘧太守也換了葛巾野服,掛著天台籐杖,出來
陪坐。擺出飯來,用過飯,烹茗清談,說起江
一日,門上人進來稟道:「婁府兩位少老爺到
西寧王反叛的話:「多虧新建伯神明獨運,建
了。」蘧太守叫公孫:「你婁家表叔到了,快
了這件大功,除了這番大難。」婁三公子道:
去迎請進來。」公孫領命,慌出去迎。這二位
「新建伯此番有功不居,尤為難得。」四公子
乃是婁中堂的公子。中堂在朝二十餘年,甍逝
道:「據小姪看來,寧王此番舉動,也與成祖
之後,賜了祭葬,諡為文恪,乃是湖州人氏。
差不多。只是成祖運氣好,到而今稱聖,稱神;
長子現任通政司大堂。這位三公子,諱琫,字
寧王運氣低,就落得個為賊,為虜。也要算一
玉亭,是個孝廉;四公子諱瓚,字瑟亭,在監
件不平的事。」蘧太守道:「成敗論人,固是
讀書。是蘧太守的親內姪。公孫隨著兩位進來,
庸人之見;但本朝大事,你我做臣子的,說話
蘧太守歡喜,親自接出廳外簷下。兩人進來,
須要謹慎。」四公子不敢再說了。哪知這兩位
請姑丈轉上,拜了下去。蘧太守親手扶起,叫
公子,因科名蹭蹬,未能早年中鼎甲,入翰林,
公孫過來拜見了表叔,請坐奉茶。二位婁公子
激成了一肚子牢騷不平,每常只說:「自從永
道:「自拜別姑丈大人,屈指已十二載。小姪
樂篡位之後,明朝就不成個天下!」每到酒酣
們在京,聞知姑丈掛冠歸里,無人不拜服高見。
耳熱,更要發這一種議論。婁通政也是聽不過,
今日得拜姑丈,早已鬚鬢皓然,可見有司官是
恐怕惹出事來,所以勸他回浙江。
43
船來,賣些菱、藕。兩弟兄在船內道:「我們
當下又談了一會閒話,兩位問道:「表姪學業,
幾年京華塵土中,哪得見這樣幽雅景致?宋人
近來造就何如?卻還不曾恭喜畢過姻事?」太
詞說得好:『算計只有歸來是。』果然!果
守道:「不瞞二位賢姪說,我只得這一個孫子,
然!」看看天色晚了。到了一鎮人家,桑陰裏
自小嬌養慣了。我每常見這些教書的先生也不
射出燈光來,直到河裏。兩公子道:「叫船家
見有甚麼學問,一味粧模做樣,動不動就是打
泊下船。此處有人家,上面沽些酒來消此良夜,
罵。人家請先生的,開口就說要嚴;老夫姑息
就在這裏宿了罷。」船家應諾,泊了船。兩弟
的緊,所以不曾著他去從時下先生。你表兄在
兄憑舷痛飲,談說古今的事。次早,船家在船
日,自己教他讀些經史;自你表兄去後,我心
中做飯,兩兄弟上岸閒步,只見屋角頭走過一
裏更加憐惜他,已替他捐了個監生。舉業也不
個人來,見了二位,納頭便拜下去,說道:
曾十分講究。近來我在林下,倒常教他做幾首
「婁少老爺,認得小人麼?」
詩,吟詠性情,要他知道樂天知命的道理,在
我膝下承歡便了。」二位公子道:「這個更是
只因遇著這個人,有分教:公子好客,結多少
姑丈高見。俗語說得好:『與其出一個斲削元
碩彥名儒;相府開筵,常聚些布衣葦帶。畢竟
氣的進士,不如出一個培養陰騭的通儒。』這
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個是得緊。」蘧太守便叫公孫把平日作的詩取
幾首來與二位表叔看。二位看了,稱讚不已。
一連留住盤桓了四五日,二位辭別要行,蘧太
守治酒餞別,席間說起公孫姻事:「這裏大戶
人家,也有央著來說的;我是個窮官,怕他們
爭行財下禮,所以耽遲著。賢姪在湖州,若是
老親舊戚人家,為我留意。貧窮些也不妨。」
二位應諾了,當日席終。
次早,叫了船隻,先發上行李去。蘧太守叫公
孫親送上船,自己出來廳事上作別,說到:
「老夫因至親,在此數日,家常相待,休怪怠
慢。二位賢姪回府,到令先太保公及尊公文恪
公墓上,提著我的名字,說我蘧祐年邁龍鐘,
不能親自再來拜謁墓道了。」兩公子聽了,悚
然起敬,拜別了姑丈。蘧太守執手送出大門。
公孫先在船上,候二位到時,拜別了表叔,看
著開了船,方纔回來。兩公子坐著一隻小船,
蕭然行李,仍是寒素。看見兩岸桑陰稠密,禽
鳥飛鳴。不到半里多路,便是小港,裏邊撐出
44
第九回
婁公子捐金贖朋友 劉守備冒姓打船家
話說兩位公子在岸上閒步,忽見屋角頭走過一
個人來,納頭便拜。兩公子慌忙扶起,說道:
「足下是誰?我不認得。」那人道:「兩位少
老爺認不得小人了麼?」兩公子道:「正是面
善,一會兒想不起。」那人道:「小人便是先
太保老爺墳上看墳的鄒吉甫的兒子鄒三。」兩
公子大驚道:「你卻如何在此處?」鄒三道:
「自少老爺們都進京之後,小的老子看著墳山,
著實興旺,門口又置了幾塊田地。那舊房子就
不彀住了,我家就另買了房子搬到東村,那房
子讓與小的叔子住。後來小的家弟兄幾個又娶
了親,東村房子,只彀大哥、大嫂子,二哥、
二嫂子住。小的有個姐姐,嫁在新市鎮。姐夫
沒了,姐姐就把小的老子和娘都接了這裏來住,
小的就跟了來的。」兩公子道:「原來如此。
我家墳山,沒有人來作踐麼?」鄒三道:「這
是哪個敢?府縣老爺們,太凡往從那裏過,都
要進來磕頭,一莖草也沒人動。」兩公子道:
「你父親、母親而今在哪裏?」鄒三道:「就
在市稍盡頭姐姐家住著,不多幾步。小的老子
時常想念二位少爺的恩德,不能見面。」三公
子向四公子道:「鄒吉甫這老人家,我們也甚
是想他。既在此不遠,何不去到他家裏看
看?」四公子道:「最好。」帶了鄒三回到岸
上,叫跟隨的吩咐過了船家。鄒三引著路,一
徑走到市稍頭。只見七八間矮小房子,兩扇蘺
笆門,半開半掩。鄒三走去叫道:「阿爺,三
少老爺、四少老爺在此。」鄒吉甫裏面應道:
「是哪個?」拄著枴杖出來。望見兩位公子,
不覺喜從天降;讓兩公子走進堂屋,丟了枴杖,
便要倒身下拜。
兩公子慌忙扶住道:「你老人家何消行這個
禮。」兩公子扯他同坐下。鄒三捧出茶來,鄒
吉甫親自接了,送與兩公子喫著。三公子道:
「我們從京裏出來,一到家就要到先太保墳上
掃墓,算計著會你老人家。卻因繞道在嘉興看
蘧姑老爺,無意中走這條路,不想撞見你兒子,
說你老人家在這裏,得以會著。相別十幾年,
你老人家越發康健了。方才聽見說,你那兩個
令郎都娶了媳婦,曾添了幾個孫子了麼?你的
老伴也同在這裏?」說著,那老婆婆白髮齊眉,
出來向兩公子道了萬福。兩公子也還了禮。鄒
吉甫道:「你快進去向女孩兒說,整治起飯來,
留兩位少老爺坐坐。」婆婆進去了。鄒吉甫道:
「我夫妻兩個,感激太老爺少老爺的恩典,一
時也不能忘。我這老婆子,每日在這房簷下燒
一柱香,保祝少老爺們仍舊官居一品。而今大
少老爺想也是大轎子?」四公子道:「我們弟
兄們都不在家,有甚好處到你老人家?卻說這
樣的話,越說得我們心裏不安。」三公子道:
「況且墳山累你老人家看守多年,我們方且知
感不盡,怎說這話?」鄒吉甫道:「蘧姑老爺
已是告老回鄉了,他少爺可惜去世!小公子想
也長成人了麼?」三公子道:「他今年十七歲,
資性倒也還聰明的。」鄒三捧出飯來,雞、魚、
肉、鴨,齊齊整整,還有幾樣蔬菜,擺在桌上,
請兩位公子坐下。鄒吉甫不敢來陪,兩公子再
三扯他同坐。斟上酒來,鄒吉甫道:「鄉下的
水酒,少老爺們恐喫不慣。」四公子道:「這
酒也還有些身分。」鄒吉甫道:「再不要說起!
而今人情薄了,這米做出來的酒汁都是薄的!
小老還是聽見我死鬼父親說:『在洪武爺手裏
過日子,各樣都好;二斗米做酒,足有二十斤
酒娘子。後來永樂爺掌了江山,不知怎樣的,
事事都改變了,二斗米只做的出十五六斤酒
來。』像我這酒是扣著水下的,還是這般淡薄
45
無味。」三公子道:「我們酒量也不大,只這
將甚麼賠償?」四公子向三公子道:「窮鄉僻
個酒十分好了。」鄒吉甫喫著酒,說道:「不
壤,有這樣讀書君子,卻被守錢奴如此凌虐,
瞞老爺說,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怎得天可憐
足令人怒髮衝冠!我們可以商量個道理救得此
見,讓他們孩子們再過幾年洪武爺的日子就好
人麼?」三公子道:「他不過是欠債,並非犯
了!」
法;如令只消到城裏問明底細,替他把這幾兩
債負弄清了就是。這有何難!」四公子道:
四公子聽了,望著三公子笑。鄒吉甫又道:
「這最有理。我兩人明日到家,就去辦這件
「我聽見人說:『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
事。」鄒吉甫道:「阿彌陀佛!二位少老爺是
朝一樣好的,就為出了個永樂爺就弄壞了。』
肯做好事的。想著從前已往,不知拔濟了多少
這事可是有的麼?」三公子笑道:「你鄉下一
人。如今若救出楊先生來,這一鎮的人,誰不
個老實人,哪裏得知這些話?這話畢竟是誰向
感仰。」三公子道:「吉甫,這句話你在鎮上
你說的?」鄒吉甫道:「我本來果然不曉得這
且不要說出來,待我們去相機而動。」四公子
些話;因我這鎮上有個鹽店,鹽店一位管事先
道:「正是;未知事體做的來與做不來,說出
生,閒常無事,就來到我們這稻場上,或是柳
來就沒趣了。」於是不用酒了,取飯來喫過,
蔭樹下坐著,說的這些話,所以我常聽見
匆匆回船。鄒吉甫拄著枴杖,送到船上說:
他。」兩公子驚道:「這先生姓甚麼?」鄒吉
「少老爺們恭喜回府,小老遲日再來城裏府內
甫道:「他姓楊,為人忠直不過;又好看的是
候安。」又叫鄒三捧著一瓶酒和些小菜,送在
個書,要便袖口內藏了一卷,隨處坐著,拿出
船上,與二位少老爺消夜。看著開船,方纔回
來看。往常他在這裏,飯後沒事,也好步出來
去了。
了;而今要見這先生,卻是再不能得!」公子
道:「這先生往哪裏去了?」鄒吉甫道:「再
兩公子到家,清理了些家務,應酬了幾天客事,
不要說起!楊先生雖是生意出身,一切帳目,
順便喚了一個辦事家人晉爵,叫他去到縣裏,
卻不肯用心料理;除了出外閑遊,在店裏時,
查新市鎮鹽店裏送來監禁這人是何名字,虧空
也只是垂簾看書,憑著這夥計胡三。所以店裏
何項銀兩,共計多少,本人有功名沒功名,都
人都稱呼他是個『老阿獃』。先年東家因他為
查明白了來說。晉爵領命,來到縣衙。戶房書
人正氣,所以託他總管;後來聽見這些獃事,
辦原是晉爵拜盟的弟兄,見他來查,連忙將案
本東自己下店,把帳一盤,卻虧空了七百多銀
尋出,用紙謄寫一通,遞與他,拿了回來回覆
子。問著:又沒處開消;還在東家面前咬文嚼
兩公子。只見上面寫著:「新市鎮公裕旗鹽店
字,指手畫腳的不服。東家惱了,一張呈子送
呈首:商人楊執中(即楊允),累年在店不守
在德清縣裏。縣主老爺見是鹽務的事,點到奉
本分。嫖賭穿喫,侵用成本七百餘兩,有誤國
承,把這先生拿到監裏坐著追比。而今在監裏
課,懇恩追此云云。但查本人係廩生挨貢,不
將有一年半了。」三公子道:「他家可有甚麼
便追比。合詳情褫革,以便嚴比;今將本犯權
產業可以賠償?」吉甫道:「有倒好了。他家
時寄監收禁,候上憲批示,然後勒限等情。」
就住在村口外四里多路,兩個兒子都是蠢人,
既不做生意,又不讀書,還靠著老官養活,卻
46
四公子道:「這也可笑的緊;廩生挨貢,也是
個兒子養了孫子,接在東莊去住,不曾會著;
衣冠中人物,今不過侵用鹽商這幾兩銀子,就
所以婁公子這一番義舉,做夢也不得知道。
要將他褫革追比,是何道理!」三公子道:
「你問明了他並無別情麼?」晉爵道:「小的
婁公子過了月餘,弟兄在家,不勝詫異;想到
問明了,並無別情。」三公子道:「既然如此,
越石甫故事,心裏覺得楊執中想是高絕的學問,
你去把我們前日黃家圩那人來贖田的一宗銀子,
更加可敬。一日,三公子向四公子道:「楊執
兌七百五十兩替他上庫;再寫我兩人的名帖,
中至今並不來謝,此人品行不同。」四公子道:
向德清縣說:『這楊貢生是家老爺們相好』,
「論理,我弟兄既仰慕他,就該先到他家相見
叫他就放出監來。你再拿你的名字添上一個保
訂交。定要望他來報謝,這不是俗情了麼?」
狀。你作速去辦理。」四公子道:「晉爵,這
三公子道:「我也是這樣想。但豈不聞『公子
事你就去辦,不可怠慢。那楊貢生出監來,你
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之說。我們若先到他
也不必同他說什麼,他自然到我這裏來相
家,可不像要特地自明這件事了?」四公子道:
會。」晉爵應諾去了。晉爵只帶二十兩銀子,
「相見之時,原不要提起。朋友聞聲相思,命
一直到書辦家,把這銀子送與書辦,說道:
駕相訪,也是常事。難道因有了這些緣故,倒
「楊貢生的事,我和你商議個主意。」書辦道:
反隔絕了,相與不得的?」三公子道:「這話
「既是太師老爺府裏發的有帖子,這事何
極是有理。」當下商議已定,又道:「我們須
難?」隨即打個稟帖,說:「這楊貢生是婁府
先一日上船,次日早到他家,以便作盡日之
的人。兩位老爺發了帖,現有婁府家人具的保
談。」
狀。況且婁府說:這項銀子,非贓非帑,何以
便行監禁?此事乞老爺上裁。」
於是叫了一隻小船,不帶從者,下午下船,走
了幾十里。此時正值秋末冬初,晝短夜長,河
知縣聽了婁府這番話,心下著慌,卻又回不得
裏有些朦朧的月色。這小船乘著月色,搖著櫓
鹽商;傳進書辦去細細商酌,只得把幾項鹽規
走。那河裏各家運租米船,挨擠不開,這船卻
銀子湊齊,補了這一項;准了晉爵保狀,即刻
小,只在船傍邊擦過去。看看二更多天氣,兩
把楊貢生放出監來,也不用發落,釋放去了。
公子將次睡下,忽聽一片聲,打得河路響,這
那七百多兩銀子都是晉爵笑納,把放來的話都
小船卻沒有燈,艙門又關著。四公子在板縫裏
回覆了公子。公子知道他出了監,自然就要來
張一張,見上流頭一隻大船,明晃晃點著兩對
謝。哪知楊執中並不曉得是甚麼緣故;縣前問
大高燈;一對燈上字是「相府」,一對是「通
人,說是一個姓晉的晉爵保了他去。他自心裏
政司大堂」;船上站著幾個如狼似虎的僕人,
想,生平並不認得這姓晉的。疑惑一番,不必
手拿鞭子,打那擠河路的船。四公子嚇了一跳,
管他,落得身子乾淨,且下鄉家去照舊看書。
低低叫「三哥,你過來看看。這是哪個?」三
到家,老妻接著,喜從天降。兩個蠢兒子,日
公子來看了一看:「這僕人卻不是我家的!」
日在鎮上賭錢,半夜也不歸家。只有一個老嫗,
說著,那船已到了跟前,拿鞭子打這小船的船
又癡又聾,在家燒火做飯,聽候門戶。楊執中
家。船家道:「好好的一條河路,你走就走罷
次日在鎮上各家相熟處走走,鄒吉甫因是第二
了,行兇打怎的?」船上那些人道:「狗攮的
47
奴才!你睜開驢眼看看燈籠上的字!船是哪家
的船!」船家道:「你燈上掛著相府,我知道
小船搖櫓行了一夜,清晨已到新市鎮泊岸。兩
你是哪個宰相家!」那些人道:「瞎眼的死囚!
公子取水洗了面,喫了些茶水點心,吩咐了船
湖州除了婁府還有第二個宰相!」船家道:
家:「好好的看船,在此伺候。」兩人走上岸,
「婁府!──罷了,是哪一位老爺?」那船上
來到市稍盡頭鄒吉甫女兒家,見關著門。敲門
道:「我們是婁三老爺裝租米的船,誰人不曉
問了一問,纔知道老鄒夫婦兩人都接到東莊去
得!這狗攮的,再回嘴,拿繩子來把他拴在船
了。女兒留兩位老爺喫茶,也不曾坐。兩人出
頭上,明日回過三老爺,拿帖子送到縣裏,且
了鎮市,沿著大路去走有四里多路,遇著一個
打幾十板子再講!」船家道:「婁三老爺現在
挑柴的樵夫,問他:「這裏有個楊執中老爺家
我船上,你哪裏又有個婁三老爺出來了?」
住在哪裏?」樵夫用手指著:「遠望著一片紅
的便是他家屋後,你們打從這小路穿過去。」
兩公子聽著暗笑。船家開了艙板,請三老爺出
兩位公子謝了樵夫,披榛覓路,到了一個村子,
來給他們認一認。三公子走在船頭上,此時月
不過四五家人家,幾間茅屋。屋後有兩棵大楓
尚未落,映著那邊的燈光,照得亮。三公子問
樹,經霜後楓葉通紅,知道這是楊家屋後了。
道:「你們是我家哪一房的家人?」那些人卻
又一條小路,轉到前門。門前一條澗溝,上面
認得三公子,一齊都慌了,齊跪下道:「小人
小小板橋。兩公子過得橋來,看見楊家兩扇板
們的主人卻不是老爺一家,小人們的主人劉老
門關著。見人走到,那狗便吠起來。三公子自
爺曾做過守府。因從莊上運些租米,怕河路裏
來叩門。叩了半日,裏面走出一個老嫗來,身
擠,大膽借了老爺府裏官銜,不想就衝撞了三
上衣服甚是破爛。兩公子近前問道:「你這裏
老爺的船,小的們該死了!」三公子道:「你
是楊執中老爺家麼?」問了兩遍,方纔點頭道:
主人雖不是我本家,卻也同在鄉里,借個官銜
「便是,你是哪裏來的?」兩公子道:「我弟
燈籠何妨?但你們在河道裏行兇打人,卻使不
兄兩個姓婁,在城裏住。特來拜訪楊執中老爺
得。你們說是我家,豈不要壞了我家的聲名?
的。」那老嫗又聽不明白,說道:「是姓劉
況你們也是知道的,我家從沒有人敢做這樣事。
麼?」兩公子道:「姓婁。你只向老爺說是大
你們起來,就回去見了你們主人,也不必說在
學士婁家便知道了。」老嫗道:「老爺不在家
河裏遇著我的這一番話。只是下次也不必如此。
裏。從昨日出門看他們打魚,並不曾回來,你
難道我還計較你們不成?」眾人應諾,謝了三
們有甚麼說話,改日再來罷。」說罷,也不曉
老爺的恩典,磕頭起來,忙把兩副高燈登時吹
得請進去請坐喫茶,竟自關了門,回去了。兩
息,將船溜到河邊上歇息去了。三公子進艙來
公子不勝悵悵,立了一會,只得仍舊過橋,依
同四公子笑了一回。四公子道:「船家,你究
著原路,回到船上,進城去了。
竟也不該說出我家三老爺在船上,又請出給他
看。使他們掃這一場大興,是何意思?」船家
楊執中這老獃直到晚裏纔回家來。老嫗告訴他
道:「不說,他把我船板都要打通了!好不兇
道:「早上城裏有兩個甚麼姓『柳』的來尋老
惡!這一會纔現出原形來了!」說罷,兩公子
爹,說他在甚麼『大覺寺』裏住。」楊執中道:
解衣就寢。
「你怎麼回他去的?」老嫗道:「我說老爹不
48
在家,叫他改日來罷。」楊執中自心裏想:
是?」三公子道:「取過來我們看看。」那小
「哪個甚麼姓柳的?……」忽然想起當初鹽商
孩子取了遞過來,接了船家買菱的錢,搖著去
告他,打官司,縣裏出的原差姓柳,一定是這
了。兩公子打開看,是一幅素紙,上面寫著一
差人要來找錢。因把老嫗罵了幾句道:「你這
首七言絕句詩道:「不敢妄為些子事,只因曾
老不死,老蠢蟲!這樣人來尋我,你只回我不
讀數行書;嚴霜烈日皆經過,次第春風到草
在家罷了,又叫他改日來怎的,你就這樣沒
蘆。」後面一行寫「楓林拙叟楊允草」。兩公
用!」老嫗又不服,回他的嘴。楊執中惱了,
子看罷,不勝歎息,說道:「這先生襟懷沖淡,
把老嫗打了幾個嘴巴,踢了幾腳。自此之後,
其實可敬!只是我兩人怎麼這般難會?……」
恐怕差人又來尋他,從清早就出門閑混,直到
晚上纔歸家。
這日雖霜楓淒緊,卻喜得天氣晴明。四公子在
船頭上看見山光水色,徘徊眺望,只見後面一
不想婁府兩公子放心不下,過了四五日,又叫
隻大船,趕將上來。船頭上一個人叫道:「婁
船家到鎮上,仍舊步到門首敲門。老嫗開門,
四老爺,請攏了船,家老爺在此。」船家忙把
看見還是這兩個人,惹起一肚子氣,發作道:
船攏過去。那人跳過船來,磕了頭,看見艙裏
「老爹不在家裏!你們只管來找尋怎的!」兩
道:「原來三老爺也在此。」
公子道:「前日你可曾說我們是大學士婁
府?」老嫗道:「還說甚麼!為你這兩個人,
只因遇著這隻船,有分教:少年名士,豪門喜
帶累我一頓拳打腳踢!今日又來做甚麼!老爹
結絲蘿;相府儒生,勝地廣招俊傑。』畢竟這
不在家!還有些日子不來家哩!我不得工夫!
船是哪一位貴人?且聽下回分解。
要去燒鍋做飯!」說著,不由兩人再問,把門
關上,就進去了,再也敲不應。兩公子不知是
何緣故,心裏又好惱,又好笑,立了一會,料
想叫不應了,只得再回船來。
船家搖著行了有幾里路。見一個賣菱的船,船
上一個小孩子搖近船來。那孩子手扶著船窗,
口裏說道:「買菱那!買菱那!」船家把繩子
拴了船,且秤菱角。兩公子在船窗內伏著問那
小孩子道:「你是哪村裏住?」那小孩子道:
「我就在這新市鎮上。」四公子道:「你這裏
個有楊執中老爹,你認得他麼?」那小孩子道:
「怎麼不認得?這個老先生是個和氣不過的人。
前日趁了我的船去前村看戲,袖子裏還丟下一
張紙卷子,寫了些字在上面。」三公子道:
「在哪裏?」那小孩子道:「在艙底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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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魯翰林憐才擇婿 蘧公孫富室招親
話說婁家兩位公子在船上,後面一隻大官船趕
來,叫攏了船,一個人上船來請。兩公子認得
是同鄉魯編修家裏的管家,問道:「你老爺是
幾時來家的?」管家道:「告假回家,尚未曾
到。」三公子道:「如今在哪裏?」管家道:
「現在大船上,請二位老爺過去。」兩公子走
過船來,看見貼著「翰林院」的封條,編修公
已是方巾便服,出來站在艙門口。編修原是太
保的門生,當下見了,笑道:「我方纔遠遠看
見船頭上站的是四世兄,我心裏正疑惑你們怎
得在這小船上,不想三世兄也在這裏。有趣的
緊。請進艙裏去。」讓進艙內,彼此拜見過了
坐下。三公子道:「京師拜別,不覺又是半載。
世老先生因何告假回府?」魯編修道:「老世
兄,做窮翰林的人,只望著幾回差事。現今肥
美的差都被別人鑽謀去了,白白坐在京裏,賠
錢度日。況且弟年將五十,又無子息,只有一
個小女,還不曾許字人家,思量不如告假返舍,
料理些家務,再作道理。二位世兄,為何駕著
一隻小船在河裏?從人也不帶一個,卻做甚麼
公子因他問這一句話,就說出楊執中這一個人
可以算得極高的品行,就把這一張詩拿出來送
與魯編修看。魯編修看罷,愁著眉道:「老世
兄,似你這等所為,怕不是自古及今的賢公子,
就是信陵君、春申君,也不過如此。但這樣的
人,盜虛聲者多,有實學者少。我老實說:他
若果有學問,為甚麼不中了去?只作這兩句詩,
當得甚麼?就如老世兄這樣屈尊好士,也算這
位楊兄一生第一個好遭際了;兩回躲著不敢見
面,其中就可想而知。依愚見,這樣人不必十
分周旋他,也罷了。」兩公子聽了這話,默然
不語。又喫了半日酒,講了些閒話,已到城裏。
魯編修定要送兩位公子回家,然後自己回去。
兩公子進了家門,看門的稟道:「蘧小少爺來
了,在太太房裏坐著哩。」兩公子走進內堂,
見蘧公孫在那裏,三太太陪著,公孫見了表叔
來,慌忙見禮。兩公子扶住,邀到書房。蘧公
孫呈上乃祖的書札並帶了來的禮物,所刻的詩
話,每位一本。兩公子將此書略翻了幾頁,稱
讚道:「賢姪少年如此大才,我等俱要退避三
舍矣。」蘧公孫道:「小子無知妄作,要求表
叔指點。」兩公子歡喜不已,當夜設席接風,
事?」四公子道:「小弟總是閒著無事的人,
留在書房歇息。
因見天氣睛暖,同家兄出來閒遊,也沒甚麼
事。」魯編修道:「弟今早在那邊鎮上去看一
次早起來,會過蘧公孫,就換了衣服,叫家人
個故人,他要留我一飯。我因匆匆要返舍,就
持帖,坐轎子去拜魯編修。拜罷回家,即吩咐
苦辭了他,他卻將一席酒餚送在我船上。今喜
廚役備席,發帖請編修公,明日接風。走到書
遇著二位世兄,正好把酒話舊。」因問從人道:
房內,向公孫笑著說道:「我們明日請一位客,
「二號船可曾到?」船家答應道:「不曾到,
勞賢姪陪一陪。」蘧公孫問是哪一位。三公子
還離得遠哩。」魯編修道:「這也罷了。」叫
道:「就是我這同鄉魯編修,也是先太保做會
家人:「把二位老爺行李搬上大船來,那船叫
試總裁取中的。」四公子道:「究竟也是個俗
他回去罷。」吩咐擺了酒席,斟上酒來同飲,
氣不過的人。卻因我們和他世兄弟,又前日船
說了些京師裏各衙門的細話。魯編修又問問故
上遇著就先擾他一席酒,所以明日邀他來坐
鄉的年歲,又問近來可有幾個有名望的人。三
坐。」說著,看門的人進來稟說:「紹興姓牛
50
的牛相公,叫做牛布衣,在外候二位老爺。」
香。」只見一個頭髮齊眉的童子,在几上捧了
三公子道:「快請廳上坐。」蘧公孫道:「這
一個古銅香爐出去,隨即兩個管家進來放下暖
牛布衣先生,可是曾在山東范學臺幕中的?」
簾,就出去了。足有一個時辰,酒斟三巡,那
三公子道:「正是。你怎得知?」蘧公孫道:
兩個管家又進來把暖簾捲上。但見書房兩邊牆
「曾和先父同事,小姪所以知道。」四公子道:
壁上,板縫裏,都噴出香氣來,滿座異香襲人。
「我們倒忘了尊公是在那裏的。」隨即出去會
魯編修覺飄飄有凌雲之思。三公子向魯編修道:
了牛布衣。談之良久,便同牛布衣走進書房。
「香必要如此燒,方不覺得有煙氣。」編修讚
蘧公孫上前拜見。牛布衣說道:「適纔會見令
歎了一回,同蘧公子談及江西的事,問道:
表叔,纔知尊大人已謝賓客,使我不勝傷感。
「令祖老先生南昌接任便是王諱惠的了?」蘧
今幸見世兄如此英英玉立,可稱嗣續有人,又
公孫道:「正是。」魯編修道:「這位王道尊
要破涕為笑。」因問:「令祖老先生康健
卻是了不得,而今朝廷捕獲得他甚緊。」三公
麼?」蘧公孫答道:「託庇粗安。家祖每常也
子道:「他是降了寧王的。」魯編修道:「他
時時想念老伯。」牛布衣又說起:「范學臺幕
是江西保薦第一能員,及期就是他先降順
中查一個童生卷子,尊公說出伺景明的一段話,
了。」四公子道:「他這降,到底也不是。」
真乃:『談言微中,名士風流。』」因將那一
魯編修道:「古語道得好:『無兵無糧,因甚
席話又述了一遍。兩公子同蘧公孫都笑了。三
不降?』只是各偽官也逃脫了許多,只有他領
公子道:「牛先生,你我數十年故交,凡事忘
著南贛數郡一齊歸降,所以朝廷尤把他罪狀的
形。今又喜得舍表姪得接大教,竟在此坐到晚
狠,懸賞捕拿。」公孫聽了這話,那從前的事,
去。」少頃,擺出酒席,四位樽酒論文。直喫
一字也不敢提。魯編修又說起他請仙這一段故
到日暮,牛布衣告別。兩公子問明寓處,送了
事,兩公子不知。魯編修細說這件事,把《西
出去。
江月》唸了一遍,後來的事逐句講解出來,又
道:「仙乩也古怪,只說道他歸降,此後再不
次早,遣家人去邀請魯編修,直到日中纔來,
判了。還是吉凶未定。」四公子道:「『幾者,
頭戴紗帽,身穿蟒衣,進了廳事,就要進去拜
動之微,吉之先見。』這就是那扶乩的人一時
老師神主。兩公子再三辭過,然後寬衣坐下,
動乎其機。說是有神仙,又說有靈鬼的,都不
獻茶。茶罷,蘧公孫出來拜見。三公子道:
相干。」換過了席,兩公子把蘧公孫的詩和他
「這是舍表姪,南昌太守家姑丈之孫。」魯編
刻的詩話請教,極誇少年美才。魯編修歎賞了
修道:「久慕,久慕。」彼此謙讓坐下,寒暄
許久,便向兩公子問道:「令表姪貴庚?」三
已畢,擺上兩席酒來。魯編修道:「老世兄,
公子道:「十七。」魯編修道:「懸弧之慶,
這個就不是了。你我世交,知已間何必做這些
在於何日?」三公子轉問蘧公孫。公孫道:
客套?依弟愚見,這廳事也太闊落,意欲借尊
「小姪是三月十六亥時生的。」魯編修點了一
齋,只須一席酒,我四人促膝談心,方纔暢
點頭,記在心裏。到晚席散,兩公子送了客,
快。」兩公子見這般說,竟不違命,當下讓到
各自安歇。
書房裏。魯編修見瓶花罏幾,位置得宜,不覺
怡悅。奉席坐了,公子吩咐一聲叫:「焚
51
又過了數日,蘧公孫辭別回嘉興去,兩公子又
船上,到晚,纔知道二位老爺在彼。這是晚生
留了一日。這日,三公子在內書房寫回覆蘧太
無緣,遲這幾日,纔得拜見。」三公子道:
守的書。纔寫著,書僮進來道:「看門的稟
「先生言論軒爽,愚兄弟也覺得恨相見之
事。」三公子道:「著他進來。」看門的道:
晚。」陳和甫道:「魯老先生有句話託晚生來
「外面有一位先生,要求見二位老爺。」三公
面致二位老爺,可借尊齋一話。」兩公子道:
子道:「你回他我們不在家,留下了帖罷。」
「最好。」
看門的道:「他沒有帖子,問著他名姓,也不
肯說,只說要面會二位老爺談談。」三公子道:
當下讓到書房裏。陳和甫舉眼四面一看,見院
「那先生是怎樣一個人?」看門的道:「他有
宇深沉,琴書瀟灑,說道:「真是『天上神仙
五六十歲,頭上也戴的是方巾,穿的件繭紬直
府,人間宰相家』!」說畢,將椅子移近跟前
裰,像個斯文人。」三公子驚道:「想是楊執
道:「魯老先生有一個令愛,年方及笄,晚生
中來了。」忙丟了書子,請出四公子來,告訴
在他府上,是知道的。這位小姐,德性溫良,
他如此這般,似乎楊執中的行徑;因叫門上的:
才貌出眾。魯老先生和夫人因無子息,愛如掌
「去請在廳上坐,我們就出來會。」看門的應
上之珠,許多人家求親,只是不允。昨在尊府
諾去了,請了那人到廳上坐下。兩公子出來相
會見南昌蘧太爺的公孫,著實愛他才華,所以
見,禮畢,奉坐。那人道:「久仰大名,如雷
託晚生來問,可曾畢過姻事?」三公子道:
灌耳,只是無緣,不曾拜識。」三公子道:
「這便是舍表姪,卻還不曾畢姻。極承魯老先
「先生貴姓,臺甫?」那人道:「晚生姓陳,
生相愛,只不知他這位小姐貴庚多少?年命可
草字和甫,一向在京師行道。昨同翰苑魯老先
相妨礙?」陳和甫笑道:「這個倒不消慮。令
生來遊貴鄉,今得瞻二位老爺丰采。三老爺耳
表姪八字,魯老先生在尊府席上已經問明在心
白於面,名滿天下;四老爺土星明亮,不日該
裏了。到家就是晚生查算,替他兩人合婚。小
有加官晉爵之喜。」兩公子聽罷,纔曉得不是
姐少公孫一歲,今年十六歲了。天生一對好夫
楊執中,問道:「先生精於風鑑?」陳和甫道:
妻。年、月、日、時,無一不相合。將來福壽
「卜易、談星,看相、算命,內科、外科,內
綿長,子孫眾多,一些也沒有破綻的。」四公
丹、外丹,以及請仙判事,扶乩筆籙,晚生都
子向三公子道:「怪道他前日在席間諄諄問表
略知道一二。向在京師,蒙各部院大人及四衙
姪生的年月。我道是因甚麼,原來那時已有意
門的老先生請個不歇,經晚生許過他陞遷的,
在那裏。」三公子道:「如此極好。魯老先生
無不神驗。不瞞二位老爺說,晚生只是個直言,
錯愛,又蒙陳先生你來作伐,我們即刻寫書與
並不肯阿諛趨奉,所以這些當道大人,俱蒙相
家姑丈,擇吉央媒到府奉求。」陳和甫作別道:
愛。前日正同魯老先生笑說,自離江西,今年
「容日再來請教,今暫告別,回魯老先生話
到貴省,屈指二十年來,已是走過九省了!」
去。」兩公子送過陳和甫,回來將這話說與蘧
說罷,哈哈大笑。左右捧上茶來喫了。四公子
公孫道:「賢姪既有此事,卻且休要就回嘉興。
問道:「今番是和魯老先生同船來的?愚弟兄
我們寫書與太爺,打發盛從回去取了回音來,
那日在路遇見魯老先生,在船上盤恆了一日,
再作道理。」蘧公孫依命住下。
卻不曾會見。」陳和甫道:「那日晚生在二號
52
家人去了十餘日,領著蘧太守的回書來見兩公
了廳事,先奠了雁,然後拜見魯編修。編修公
子道:「太老爺聽了這話,甚是歡喜,向小人
奉新婿正面一席坐下,兩公子、兩山人和魯編
吩咐說:自己不能遠來,這事總央煩二位老爺
修,兩列相陪。獻過三遍茶,擺上酒席,每人
做主。央媒拜允,一是二應老爺揀擇;或娶過
一席,共是六席,魯編修先奉了公孫的席。公
去,或招在這裏,也是二位老爺斟酌。呈上回
孫也回奉了。下面奏著細樂。魯編修去奉眾位
書並白銀五百兩,以為聘禮之用,大相公也不
的席。蘧公孫偷眼看時,是個舊舊的三間廳古
必回家,住在這裏辦這喜事。太老爺身體是康
老房子;此時點幾十枝大蠟燭,卻極其輝煌。
強的,一切放心。」兩公子收了回書、銀子,
擇個吉日,央請陳和甫為媒。這邊添上一位媒
須臾,送定了席,樂聲止了。蘧公孫下來告過
人,就是牛布衣。當日兩位月老,齊到婁府。
丈人同二位表叔的席,又和兩山人平行了禮,
設席款待過,二位坐上轎子,管家持帖,去魯
入席坐了。戲子上來參了堂,磕頭下去,打動
編修家求親。魯編修那裏也設席相留,回了允
鑼鼓,跳了一齣「加官」,演了一齣「張仙送
帖,並帶了庚帖過來。到第三日,婁府辦齊金
子」,一齣「封贈」。這時下了兩天雨纔住,
銀珠翠首飾,裝蟒刻絲紬緞綾羅衣服,羊酒、
地下還不甚乾。戲子穿著新靴,都從廊下板上
果品,共是幾十抬,行過禮去。又備了謝媒之
大寬轉走了上來。唱完三出齣,副末執著戲單
禮,陳、牛二位,每位代衣帽銀十二兩,代果
上來點戲。纔走到蘧公孫席前跪下,恰好侍席
酒銀四兩,俱各歡喜。兩公子就託陳和甫選定
的管家,捧上頭一碗膾燕窩來上在桌上。管家
花燭之期。陳和甫選在十二月初八日不將大吉,
叫一聲「免」,副末立起,呈上戲單。忽然乒
送過吉期去。魯編修說:只得一個女兒,捨不
乓一聲響,屋樑上掉下一件東西來;不左不右,
得嫁出門,要蘧公孫入贅。婁府也應允了。
不上不下,端端正正掉在燕窩碗裏,將碗打翻。
那熱湯濺了副末一臉,碗裏的菜潑了一桌子。
到十二月初八,婁府張燈結綵,先請兩位月老
定睛看時,原來是一個老鼠從樑上走滑了腳,
喫了一日。黃昏時分,大吹大擂起來。婁府一
掉將下來。那老鼠掉在滾熱的湯裏,嚇了一驚,
門官銜燈籠,就有八十多對;添上蘧太守家燈
把碗跳翻,爬起就從新郎官身上跳了下去,把
籠,足擺了三四條街,還擺不了。全副執事;
簇新的大紅緞補服都弄油了。眾人都失了色,
又是一班細樂,八對紗燈。這時天氣初晴,浮
忙將這碗撤去,桌子打抹乾淨,又取一件員領
雲尚不曾退盡,燈上都用綠紬雨帷罩著,引著
與公孫換了。公孫再三謙讓,不肯點戲。商議
四人大轎。蘧公孫端坐在內。後面四乘轎子,
了半日,點了「三代榮」。副末領單下去。
便是婁府兩公子、陳和甫、牛布衣,同送公孫
入贅。到了魯宅門口,開門錢送了幾封,只見
須臾,酒過數巡,食供兩套,廚下捧上湯來。
重門洞開,裏面一派樂聲,迎了出來。四位先
那廚役僱的是個鄉下小使。他靸了一雙釘鞋,
下轎進去。兩公子穿著公服,兩山人也穿著吉
捧著六碗粉湯,站在丹墀裏,尖著眼睛看戲。
服。魯編修紗帽蟒袍,緞靴金帶,迎了出來,
管家纔掇了四碗上去,還有兩碗不曾端,他捧
揖讓升階。纔是一班細樂,八對絳紗燈,引著
著看戲,看到戲場上小旦裝出一個妓者,扭扭
蘧公孫,紗帽宮袍,簪花披紅,低頭進來。到
捏捏的唱,他就看昏了,忘其所以然,只道粉
53
湯碗已是端完了,把盤子向地下一掀,要倒那
盤子裏的湯腳,卻叮噹一聲響,把兩個碗和粉
湯都打碎在地下。他一時慌了,彎下腰去抓那
粉湯,又被兩個狗爭著,咂嘴弄舌的,來搶那
地下的粉湯喫。他怒從心上起,使盡平生氣力,
蹺起一隻腳來踢去。不想那狗倒不曾踢著,力
太用猛了,把一隻釘鞋踢脫了,踢起有丈把高。
陳和甫坐在左邊的第一席。席上上了兩盤點心,
一盤豬肉心的燒賣,一盤鵝油白糖蒸的餃兒,
熱烘烘擺在面前,又是一大深碗索粉八寶攢湯。
正待舉起箸來到嘴,忽然席口一個烏黑的東西,
的溜溜的滾了來,乒乓一聲,把兩盤點心打的
稀爛。陳和甫嚇了一驚,慌立起來,衣袖又把
粉湯碗招翻,潑了一桌。滿坐上都覺得詫異。
魯編修自覺得此事不甚吉利,懊惱了一回,又
不好說;隨即悄悄叫管家到跟前罵了幾句,說:
「你們都做甚麼?卻叫這樣人捧盤,可惡之極!
過了喜事,一個個都要重責!」亂著,戲子正
本做完。眾家人掌了花燭,把蘧公孫送進新房。
廳上眾客換席看戲,直到天明纔散。
次日,蘧公孫上廳謝親,設席飲酒。席終,歸
到新房裏,重新擺酒,夫妻舉案齊眉。此時魯
小姐卸了濃裝,換幾伴雅淡衣服。蘧公孫舉眼
細看,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三
四個丫鬟養娘,輪流侍奉。又有兩個貼身侍女,
一個叫做采蘋,一個叫做雙紅,都是裊娜輕盈,
十分顏色。此時蘧公孫恍如身遊閬苑蓬萊,巫
山洛浦。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閨閣繼家聲,有若名師
之教;草茅隱賢土,又招好客之蹤。畢竟後事
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54
第十一回
魯小姐制義難新郎 楊司訓相府薦賢士
話說蘧公孫招贅魯府,見小姐十分美貌,已是
醉心,還不知小姐又是個才女。且他這個才女,
又比尋常的才女不同。魯編修因無公子,就把
女兒當作兒子,五六歲上請先生開蒙,就讀的
是四書、五經﹔十一二歲就講書、讀文章,先
把一部王守溪的稿子讀的滾瓜爛熟。教他做
「破題」、「破承」、「起講」、「題比」、
「中比」成篇。送先生的束脩。那先生督課,
同男子一樣。這小姐資性又高,記心又好;到
此時,王、唐、瞿、薛,以及諸大家之文,歷
科程墨,各省宗師考卷,肚裏記得三千餘篇;
自己作出來的文章,又理真法老,花團錦簇。
魯編修每常歎道:「假若是個兒子,幾十個進
士、狀元都中來了!」閒居無事,便和女兒談
說:「八股文章若作得好,隨你做甚麼東西,
要詩就詩,要賦就賦,都是一鞭一條痕,一摑
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講究,任你做出甚麼
來,都是野狐禪,邪魔外道!」小姐聽了父親
的教訓,曉粧臺畔,刺繡床前,擺滿了一部一
部的文章;每日丹黃爛然,蠅頭細批。人家送
來的詩詞歌賦,正眼兒也不看他。家裏雖有幾
本甚麼千家詩,解學士詩,東坡小妹詩話之類,
倒把與伴讀的侍女采蘋、雙紅們看;閒暇也教
他謅幾句詩,以為笑話。
此番招贅進蘧公孫來,門戶又相稱,才貌又相
當,真個是「才子佳人,一雙兩好」;料想公
孫舉業已成,不日就是個少年進士。但贅進門
來十多日,香房裏滿架都是文章,公孫卻全不
在意。小姐心裏道:「這些自然都是他爛熟於
胸中的了。」又疑道:「他因新婚燕爾,正貪
歡笑,還理論不到這事上。」又過了幾日,見
公孫赴宴回房,袖裏籠了一本詩來燈下吟哦,
也拉著小姐並坐同看。小姐此時還害羞,不好
問他,只得強勉看了一個時辰,彼此睡下。到
次日,小姐忍不住了,知道公孫坐在前邊書房
裏,即取紅紙一條,寫下一行題目,是「身修
而後家齊」,叫采蘋過來,說道:「你去送與
姑爺,說是老爺要請教一篇文字的。」公孫接
了,付之一笑,回說道:「我於此事不甚在行。
況到尊府未經滿月,要做兩件雅事;這樣俗事,
還不耐煩做哩。」公孫心裏只道說,向才女說
這樣話是極雅的了,不想正犯著忌諱。
當晚,養娘走進房來看小姐,只見愁眉淚眼,
長吁短歎。養娘道:「小姐,你纔恭喜,招贅
了這樣好姑爺,有何心事,做出這等模樣?」
小姐把日裏的事告訴了一遍,說道:「我只道
他舉業已成,不日就是舉人、進士;誰想如此
光景,豈不誤我終身!」養娘勸了一回。公孫
進來,待他詞色就有些不善。公孫自知慚愧,
彼此也不便明言。從此啾啾唧唧,小姐心裏納
悶。但說到舉業上,公孫總不招攬。勸的緊了,
反說小姐俗氣。小姐越發悶上加悶,整日眉頭
不展。夫人知道,走來勸女兒道:「我兒,你
不要恁般獃氣。我看新姑爺人物已是十分了;
況你爹原愛他是個少年名士。」小姐道:「母
親,自古及今,幾曾看見不會中進士的人可以
叫做個名士的?」說著,越要惱怒起來。夫人
和養娘道:「這個是你終身大事,不要如此。
況且現放著兩家鼎盛,就算姑爺不中進士,做
官,難道這一生還少了你用的?」小姐道:
「『好男不喫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衣。』依
孩兒的意思,總是自掙的功名好,靠著祖父,
只算做不成器!」夫人道:「就是如此,也只
好慢慢勸他。這是急不得的。」養娘道:「當
真姑爺不得中,你將來生出小公子來,自小依
55
你的教訓,不要學他父親,家裏放著你恁個好
老實坐罷。」吉甫遵命坐下,先喫過飯,重新
先生,怕教不出個狀元來?就替你爭口氣。你
擺下碟子,斟上酒來。兩公子說起兩番訪楊執
這封誥是穩的。」說著,和夫人一齊笑起來。
中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鄒吉甫道:
小姐歎了一口氣,也就罷了。落後魯編修聽見
「他自然不曉得。這個卻因我這幾個月住在東
這些話,也出了兩個題請教公孫。公孫勉強成
莊,不曾去到新市鎮,所以這些話沒人向楊先
篇。編修公看了,都是些詩詞上的話,又有兩
生說。楊先生是個忠厚不過的人,難道會裝身
句像《離騷》,又有兩句「子書」,不是正經
分,故意躲著不見?他又是個極肯相與人的;
文字;因此,心裏也悶,說不出來。卻全虧夫
聽得二位少老爺訪他,他巴不得連夜來會哩。
人疼愛這女婿,如同心頭一塊肉。
明日我回去向他說了,同他來見二位少老
爺。」四公子道:「你且住過了燈節,到十五
看看過了殘冬。新年正月,公孫回家拜祖父、
日那日,同我這表姪往街坊上去看看燈,索性
母親的年回來。正月十二日,婁府兩公子請喫
到十七八間,我們叫一隻船,同你到楊先生家。
春酒。公孫到了。兩公子接在書房裏坐,問了
還是先去拜他纔是。」吉甫道:「這更好
蘧太守在家的安,說道:「今日也並無外客;
了。」
因是令節,約賢姪到來,家宴三杯。」剛纔坐
下,看門人進來稟:「看墳的鄒吉甫來了。」
當夜喫完了酒,送蘧公孫回魯宅去,就留鄒吉
兩公子自從歲內為蘧公孫畢姻之事,忙了月餘,
甫在書房歇宿。次日乃試燈之期,婁府正廳上
又亂著度歲,把那楊執中的話已丟在九霄雲外;
懸掛一對大珠燈,乃是武英殿之物,憲宗皇帝
今見鄒吉甫來,又忽然想起,叫請進來。
御賜的。那燈是內府製造,十分精巧。鄒吉甫
叫他的兒子鄒二來看,也給他見見廣大。到十
兩公子同蘧公孫都走出廳上,見他頭上戴著新
四日,先打發他下鄉去,說道:「我過了燈節,
氈帽,身穿一件青布厚棉道袍,腳下踏著暖鞋。
要同老爺們到新市鎮,順便到你姐姐家,要到
他兒子小二,手裏拿著個布口袋,裝了許多炒
二十外纔家裏去。你先去罷。」鄒二應諾去了。
米、豆腐乾,進來放下。兩公子和他施禮,說
道:「吉甫,你自恁空身來走走罷了,為甚麼
到十五晚上,蘧公孫正在魯宅同夫人、小姐家
帶將禮來?我們又不好不收你的。」鄒吉甫道:
宴。宴罷,婁府情來喫酒,同在街上遊玩。湖
「二位少老爺說這笑話,可不把我羞死了。鄉
州府太守衙前紮著一座鰲山燈。其餘各廟,社
下物件,帶來與老爺賞人。」兩公子吩咐將禮
火扮會,鑼鼓喧天。人家士女,都出來看燈踏
收進去,鄒二哥請在外邊坐,將鄒吉甫讓進書
月。真乃金吾不禁,鬧了半夜。次早,鄒吉甫
房來。吉甫問了,知道是蘧小公子,又問蘧姑
向兩公子說,要先到新市鎮女兒家去,約定兩
老爺的安,因說道:「還是那年我家太老爺下
公子十八日下鄉,同到楊家。兩公子依了,送
葬,會著姑老爺的。整整二十七年了,叫我們
他出門。搭了個便船到新市鎮。女兒接著,新
怎的不老!姑老爺鬍子也全白了麼?」公孫道:
年磕了老子的頭,收拾酒飯喫了。
「全白了三四年了。」鄒吉甫不肯僭公孫的坐,
三公子道:「他是我們表姪,你老人家年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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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十八日,鄒吉甫要先到楊家去候兩公子。自
出老嫗,拿個傢伙到鎮上糴米。不多時,老嫗
心裏想:「楊先生是個窮極的人,公子們到,
糴米回來,往廚下燒飯去了。
卻將甚麼管待?」因問女兒要了一隻雞,數錢
去鎮上打了三斤一方肉,又沽了一瓶酒,和些
楊執中關了門來,坐下問道:「你說是今日那
蔬菜之類,向鄰居家借了一隻小船,把這酒和
兩個什麼貴人來?」鄒吉甫道:「老先生,你
雞、肉,都放在船艙裏,自己棹著,來到楊家
為鹽店裏的事累在縣裏,卻是怎樣得出來
門口,將船泊在岸傍,上去敲開了門。楊執中
的?」楊執中道:「正是,我也不知。那日縣
出來,手裏捧著一個爐,拿一方帕子在那裏用
父母忽然把我放了出來,我在縣門口問,說是
力的擦;見是鄒吉甫,丟下爐唱諾。彼此見過
個姓晉的具保狀保我出來。我自己細想,不曾
節,鄒吉甫把那些東西搬了進來。楊執中看見,
認得這位姓晉的老爹。你到得在那裏知道些影
嚇了一跳道:「哎喲!鄒老爹!你為甚麼帶這
子的?」鄒吉甫道:「那裏是甚麼姓晉的!這
些酒肉來?我從前破費你的還少哩,你怎的又
人叫做晉爵,就是婁太師府裏三少老爺的管家。
這樣多情?」鄒吉甫道:「老先生,你且收了
少老爺弟兄兩位因在我這裏聽見你老先生的大
進去。我今日雖是這些須村俗東西,卻不是為
名,回家就將自己銀子兌出七百兩上了庫,叫
你;要在你這裏等兩位貴人。你且把這雞和肉
家人晉爵具保狀。這些事,先生回家之後,兩
向你太太說,整治好了,我好同你說這兩個
位少老爺親自到府上訪了兩次,先生難道不知
人。」楊執中把兩手袖著笑道:「鄒老爹,卻
道麼?」楊執中恍然醒悟道:「是了!是了!
是告訴不得你。我自從去年在縣裏出來,家下
這事被我這個老嫗所誤!我頭一次看打魚回來,
一無所有,常日只好喫一餐粥。直到除夕那晚,
老嫗向我說『城裏有一個姓柳的。』我疑惑是
我這鎮上開小押的汪家店裏,想著我這座心愛
前日那個姓柳的原差,就有些怕會他。後一次
的爐,出二十四兩銀子,分明是算定我節下沒
又是晚上回家,他說『那姓柳的今日又來,是
有些柴米。要來討這巧。我說:『要我這個爐,
我回他去了』。說著,也就罷了。如今想來,
須是三百兩現銀子,少一釐也成不的。就是當
柳者,婁也。我那裏猜得到是婁府,只疑惑是
在那裏,過半年,也要一百兩。像你這幾兩銀
縣裏原差。」鄒吉甫道:「你老人家因打這年
子,還不夠我燒爐買炭的錢哩!,那人將銀子
把官司,常言道得好:『三年前被毒蛇咬了,
拿了回去。這一晚到底沒有柴米,我和老妻兩
如今夢見一條繩子也是害怕。』只是心中疑惑
個,點了一枝蠟燭,把這爐摩弄了一夜,就過
是差人。這也罷了。因前日十二我在婁府叩節,
了年。」因將爐取在手內,指與鄒吉甫看,道:
兩位少老爺說到這話,約我今日同到尊府。我
「你看這上麵包漿,好顏色!今日又恰好沒有
恐怕先生一時沒有備辦,所以帶這點東西來替
早飯米,所以方纔在此摩弄這爐,消遣日子。
你做個主人。好麼?」楊執中道:「既是兩公
不想遇著你來。這些酒和菜,都有了,只是不
錯愛,我便該先到城裏去會他,何以又勞他
得有飯。」鄒吉甫道:「原來如此,這便怎麼
來?」鄒吉甫道:「既已說來,不消先去,候
樣?」在腰間打開鈔袋一尋,尋出二錢多銀子,
他來會便了。」
遞與楊執中道:「先生,你且快叫人去買幾升
米來,纔好坐了說話。」楊執中將這銀子,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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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一會,楊執中烹出茶來喫了,聽得叩門聲,
曾被禍的時候有此事。只為當初無意中補得一
鄒吉甫道:「是少老爺來了,快去開門。」纔
個廩,鄉試過十六七次,並不能掛名榜末;垂
開了門,只見一個稀醉的醉漢闖將進來,進門
老得這一個教官,又要去遞手本,行庭參,自
就跌了一交,扒起來,摸一摸頭,向內裏直跑。
覺得腰胯硬了,做不來這樣的事。當初力辭了
楊執中定睛看時,便是他第二個兒子楊老六,
患病不去,又要經地方官驗病出結,費了許多
在鎮上賭輸了,又吃了幾杯燒酒,吃的爛醉,
周折!那知辭官未久,被了這一場橫禍,受小
想著來家問母親要錢再去賭,一直往裏跑。楊
人駔儈之欺!那時懊惱不如竟到沐陽,也免得
執中道:「畜生!那裏去!還不過來見了鄒老
與獄吏為伍。若非三先生、四先生相賞於風塵
爹的禮!」那老六跌跌撞撞,作了個揖,就到
之外,以大力垂手相援,則小弟這幾根老骨頭,
廚下去了。看見鍋裏煮的雞和肉噴鼻香,又悶
只好瘐死囹圄之中矣!此恩此德,何日得
著一鍋好飯,房裏又放著一瓶酒,不知是那裏
報!」三公子道:「些須小事,何必掛懷。今
來的;不由分說,揭開鍋就要撈了喫。他娘劈
聽先生辭官一節,更足仰品高德重。」四公子
手把鍋蓋蓋了。楊執中罵道:「你又不害饞勞
道:「朋友原有通財之義,何足掛齒。小弟們
病!這是別人拿來的東西,還要等著請客!」
還恨得知此事已遲,未能早為先生洗脫,心切
他那裏肯依,醉的東倒西歪,只是搶了喫。楊
不安,」楊執中聽了這番話,更加欽敬,又和
執中罵他,他還睜著醉眼混回嘴。楊執中急了,
蘧公孫寒暄了幾句。鄒吉甫道:「二位少老爺
拿火叉趕著一直打了出來。鄒老爹且扯勸了一
和蘧少爺來路遠,想是饑了?」楊執中道:
回,說道:「酒菜是候婁府兩位少爺的。」那
「腐飯已經停當,請到後面坐。」
楊老六雖是蠢,又是酒後,但聽見婁府,也就
不敢胡鬧了。他娘見他酒略醒些,撕了一隻雞
當下請在一間草屋內,是楊執中修葺的一個小
腿,盛了一大碗飯,泡上些湯,瞞著老子遞與
小的書屋,面著一方小天井,有幾樹梅花,這
他喫。喫罷,扒上床,挺覺去了。
幾日天暖,開了兩三枝。書房內滿壁詩畫,中
間一幅箋紙聯,上寫道:「嗅窗前寒梅數點,
兩公子直至日暮方到,蘧公孫也同了來。鄒吉
且任我俛仰以嬉;攀月中仙桂一枝,久讓人婆
甫、楊執中迎了出去。兩公子同蘧公孫進來,
姿而舞。」兩公子看了,不勝歎息,此身飄飄
見是一間客座,兩邊放著六張舊竹椅子,中間
如遊仙境。楊執中捧出雞肉酒飯。當下喫了幾
一張書案;壁上懸的畫是楷書《朱子治家格
杯酒,用過飯,不喫了,撤了過去,烹茗清談。
言》;兩邊一幅箋紙的聯,上寫著:「三間東
談到兩次相訪,被聾老嫗誤傳的話,彼此大笑。
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上面貼了一個
兩公子要邀楊執中到家盤桓幾日。楊執中說:
報帖,上寫:「捷報貴府老爺楊諱允,欽選應
「新年略有俗務,三四日後,自當敬造高齋,
天淮安府沐陽縣儒學正堂。京報……」不曾看
為平原十日之飲。」談到起更時候,一庭月色,
完,楊執中上來行禮奉坐,自己進去取盤子捧
照滿書窗,梅花一枝枝如畫在上面相似,兩公
出茶來,獻與各位。茶罷,彼此說了些聞聲相
子留連不忍相別。楊執中道:「本該留三先生、
思的話。三公子指著報帖,問道:「這榮選是
四先生草榻,奈鄉下蝸居,二位先生恐不甚
近來的信麼?」楊執中道:「是三年前小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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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於是執手踏著月影,把兩公子同蘧公孫
送到船上,自同鄒吉甫回去了。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相府延賓,又聚幾多英
傑;名邦勝會,能消無限壯心。不知楊執中說
兩公子同蘧公孫纔到家,看門的稟道:「魯大
出甚麼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老爺有要緊事,請蘧少爺回去,來過三次人
了。」蘧公孫慌回去,見了魯夫人。夫人告訴
說,編修公因女婿不肯做舉業,心裏著氣,商
量要娶一個如君,早養出一個兒子來教他讀書,
接進士的書香。夫人說年紀大了,勸他不必,
他就著了重氣。昨晚跌了一交,半身麻木,口
眼有些歪斜。小姐在傍淚眼汪汪,只是歎氣。
公孫也無奈何,忙走到書房去問候。陳和甫正
在那裏切脈。切了脈,陳和甫道:「老先生這
脈息,右寸略見弦滑。肺為氣之主,滑乃痰之
徵。總是老先生身在江湖,心懸魏闕,故爾憂
愁抑鬱,現出此症。治法當先以順氣祛痰為主。
晚生每見近日醫家嫌半夏燥,一過痰症,就改
用貝母;不知用貝母療濕痰,反為不美。老先
生此症,當用四君子,加入二陳,飯前溫服。
只消兩三劑,使其腎氣常和,虛火不致妄動,
這病就退了。」於是寫立藥方。一連喫了四五
劑,口不歪了,只是舌根還有些強。陳和甫又
看過了脈,改用一個丸劑的方子,加入幾味祛
風的藥,漸漸見效。
蘧公孫一連陪伴了十多日,並不得閒。那日值
編修公午睡,偷空走到婁府,進了書房門,聽
見楊執中在內咶咶而談,知道是他已來了,進
去作揖,同坐下。楊執中接著說道:「我方纔
說的,二位先生這樣禮賢好士:如小弟何足道;
我有個朋友,在蕭山縣山裏住,這人真有經天
緯地之才,空古絕今之學,真乃『處則不失為
真儒,出則可以為王佐』,三先生、四先生如
何不要結識他?」兩公子驚問:「那裏有這樣
一位高人?」楊執中疊著指頭,說出這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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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中奉陪。」說著,換過三遍茶,那廳官打了躬
名士大宴鶯脰湖 俠客虛設人頭會
又打躬,作別去了。
話說楊執中向兩公子說:「三先生、四先生如
此好士,似小弟的車載斗量,何足為重!我有
一個朋友,姓權,名勿用,字潛齋,是蕭山縣
人,住在山裏。此人若招致而來,與二位先生
一談,纔見出他管、樂的經綸,程、朱的學問。
此乃是當時第一等人。」三公子大驚道:「既
有這等高賢,我們為何不去拜訪?」四公子道:
「何不約定楊先生,明日就買舟同去?」說著,
只見看門人拿著紅帖,飛跑進來說道:「新任
街道廳魏老爺上門請二位老爺的安!在京帶有
大老爺的家書,說要見二位老爺,有話面
稟。」兩公子向蘧公孫道:「賢姪陪楊先生坐
著,我們去會一會就來。」便進去換了衣服,
走出廳上。那街道廳冠帶著進來,行過了禮,
分賓主坐下。
兩公子問道:「老父臺幾時出京?榮任還不曾
奉賀,倒勞先施。」魏廳官道:「不敢。晚生
是前月初三日在京領憑,當面叩見大老爺,帶
有府報在此,敬來請三老爺、四老爺台安。」
便將家書雙手呈送過來。三公子接過來,拆開
看了,將書遞與四公子,向廳官道:「原來是
為丈量的事。老父臺初到任就要辦這丈量公事
麼?」廳官道:「正是,晚生今早接到上憲諭
票,催促星速丈量。晚生所以今日先來面稟二
位老爺,求將先太保大人墓道地基開示明白,
晚生不日到那裏叩過了頭,便要傳齊地保細細
查看。恐有無知小民在左近樵采作踐,晚生還
要出示曉諭。」四公子道:「父臺就去的
兩公子送了回來,脫去衣服,到書房裏躊躇道:
「偏有這許多不巧的事!我們正要去訪權先生,
卻遇著這廳官來講丈量,明日要待他一飯;丈
量到先太保墓道,愚弟兄卻要自走一遭;須有
幾時耽擱,不得到蕭山去,為之奈何?」楊執
中道:「二位先生可謂求賢若渴了。若是急於
要會權先生,或者也不必定須親往。二位先生
竟寫一書,小弟也附一札,差一位盛使到山中
面致潛齋,邀他來府一晤,他自當忻然命
駕。」四公子道:「惟恐權先生見怪弟等傲
慢。」楊執中道:「若不如此,府上公事是有
的,過了此一事,又有事來,何日纔得分身?
豈不常懸此一段想思,終不能遂其願?」蘧公
孫道:「也罷。表叔要會權先生,得間之日,
卻未可必。如今寫書差的當人去,況又有楊先
生的手書,那權先生也未必見外。」當下商議
定了,備幾色禮物,差家人晉爵的兒子宦成,
收拾行李,帶了書札、禮物往蕭山。
這宦成奉著主命,上了杭州的船。船家見他行
李齊整,人物雅致,請在中艙裏坐。中艙先有
兩個戴方巾的坐著。他拱一拱手,同著坐下。
當晚喫了飯,各鋪行李睡下。次日,行船無事,
彼此閒談。宦成聽見那兩個戴方巾的說的都是
些蕭山縣的話,下路船上,不論甚麼人,彼此
都稱為「客人」。因開口問道:「客人,貴處
是蕭山?」那一個鬍子客人道:「是蕭山。」
宦成道:「蕭山有位權老爺,客人可認得?」
那一個少年客人道:「我那裏不聽見有個甚麼
麼。」廳官道:「晚生便在三四日內稟明上憲,
權老爺。」宦成道:「聽見說,號叫做潛齋
各處丈量。」三公子道:「既如此,明日屈老
父臺舍下一飯。丈量到荒山時,弟輩自然到山
的。」那少年道:「那個甚麼潛齋?我們學裏
不見這個人。」那鬍子道:「是他麼?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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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向那少年道:「你不知道他的故事,我
個稻草舖,晚間拿些牛肉、白酒,與他喫了。
說與你聽。他在山裏住,祖代都是務農的人,
次早寫了一封回書,向宦成道:「多謝你家老
到他父親手裏,掙起幾個錢來,把他送在村學
爺厚愛。但我熱孝在身,不便出門。你回去,
裏讀書。讀到十七八歲,那鄉裏先生沒良心,
多多拜上你家二位老爺和楊老爺。厚禮權且收
就作成他出來應考。落後他父親死了,他是個
下。再過二十多天,我家老太太百日滿過,我
不中用的貨,又不會種田,又不會作生意,坐
定到老爺們府上來會。管家,實是多慢了你。
喫山崩,把些田地都弄的精光。足足考了三十
這兩分銀子,權且為酒貲。」將一個小紙包遞
多年,一回縣考的覆試也不曾取。他從來肚裏
與宦成。宦成接了道:「多謝權老爺。到那日,
也莫有通過,借在個土地廟裏訓了幾個蒙童。
權老爺是必到府裏來,免得小的主人盼望。」
每年應考,混著過也罷了;不想他又倒運;那
權勿用道:「這個自然。」送了宦成出門。宦
年遇著湖州新市鎮上鹽店裏一個夥計,姓楊的
成依舊搭船,帶了書子,回湖州回覆兩公子。
楊老頭子來討賬,住在廟裏,獃頭獃腦,口裏
兩公子不勝悵悵;因把書房後一個大軒敞不過
說甚麼天文地理,經綸匡濟的混話。他聽見就
的亭子上換了一匾,匾上寫作「潛亭」,以示
像神附著的發了瘋,從此不應考了,要做個高
等權潛齋來住的意思;就把楊執中留在亭後一
人。自從高人一做,這幾個學生也不來了;在
間房裏住。楊執中老年痰火疾,夜裏要人作伴,
家窮的要不的,只在村坊上騙人過日子,口裏
把第二個蠢兒子老六叫了來同住,每晚一醉,
動不動說:『我和你至交相愛,分甚麼彼此,
是不消說。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這幾句話,
便是他的歌訣。」那少年的道:「只管騙人,
將及一月,楊執中又寫了一個字去催權勿用,
那有這許多人騙?」那鬍子道:「他那一件不
權勿用見了這字,收拾搭船來湖州。在城外上
是騙來的!同在鄉里之間,我也不便細說。」
了岸,衣服也不換一件,左手掮著個被套,右
因向宦成道:「你這位客人,卻問這個人怎
手把個大布袖子晃蕩晃蕩,在街上腳高步低的
的?」宦成道:「不怎的,我問一聲兒。」口
撞。撞過了城門外的吊橋,那路上卻擠。他也
裏答應,心裏自忖說:「我家二位老爺也可笑,
不知道出城該走左首,進城該走右手,方不礙
多少大官大府來拜往,還怕不夠相與,沒來由,
路,他一味橫著膀子亂搖,恰好有個鄉裏人在
老遠的路來尋這樣混賬人家去做甚麼?」正思
城裏賣完了柴出來,肩頭上橫掮著一根尖匾擔,
忖著,只見對面來了一隻船,船上坐著兩個姑
對面一頭撞將去,將他的個高孝帽子橫挑在匾
娘,好像魯老爺家采蘋姊妹兩個,嚇了一跳,
擔尖上。鄉裏人低著頭走,也不知道,掮著去
連忙伸出頭來看,原來不相干。那兩人也就不
了。他喫了一驚,摸摸頭上,不見了孝帽子。
同他談了。
望見在那人匾擔上,他就把手亂招,口裏喊道:
「那是我的帽子!」鄉里人走的快,又聽不見。
不多幾日,換船來到蕭山,招尋了半日,招到
他本來不會走城裏的路,這時著了急,七首八
一個山凹裏,幾間壞草屋,門上貼著白,敲門
腳的亂跑,眼睛又不看著前面;跑了一箭多路,
進去。權勿用穿著一身白,頭上戴著高白夏布
一頭撞到一頂轎子上,把那轎子裏的官幾乎撞
孝帽,問了來意,留宦成在後面一間屋裏,開
了跌下來。那官大怒,問是甚麼人,叫前面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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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夜役一條鏈子鎖起來。他又不服氣,向著官
起了。」這日兩公子都不在家,兩人跟著楊執
指手畫腳的亂吵。那官落下轎子,要將他審問,
中竟到書房裏,洗臉喫飯,自有家人管待。
夜役喝著叫他跪,他睜著眼不肯跪。
晚間,兩公子赴宴回家,來書房相會,彼此恨
這時街上圍了六七十人,齊鋪鋪的看。內中走
相見之晚,指著潛亭與他看了,道出欽慕之意。
出一個人來,頭戴一頂武士巾,身穿一件青絹
又見他帶了一個俠客來,更覺舉動不同於眾,
箭衣,幾根黃鬍子,兩隻大眼睛,走近前,向
又重新擺出酒來。權勿用首席,楊執中、張鐵
那官說道:「老爺,且請息怒。這個人是婁府
臂對席,兩公子主位。席間問起這號「鐵臂」
請來的上客。雖然衝撞了老爺,若是處了他,
的緣故,張鐵臂道:「晚生小時,有幾斤力氣,
恐婁府知道不好看相。」那官便是街道廳老魏,
那些朋友們和我賭賽,叫我睡在街心裏,把膀
聽見這話,將就蓋個喧,抬起轎子去了。權勿
子伸著,等那車來,有心不起來讓他。那牛車
用看那人時,便是他舊相識俠客張鐵臂。張鐵
走行了,來的力猛,足有四五千斤,車轂恰好
臂讓他到一個茶室裏坐下,叫他喘息定了,喫
打從膀子上過,壓著膀子了,那時晚生把膀子
過茶,向他說道:「我前日到你家作弔,你家
一掙,吉丁的一聲,那車就過去了幾十步遠。
人說道,已是婁府中請了去了。今日為甚麼獨
看看膀子上,白跡也沒有一個,所以眾人就加
自一個在城門口間撞?權勿用道:「婁公子請
了我這一個綽號。」三公子鼓掌道:「聽了這
我久了,我卻是今日纔要到他家去。不想撞著
快事,足可消酒一斗!各位都斟上大杯來。」
這官,鬧了一場,虧你解了這結。我今便同你
權勿用辭說:「居喪不飲酒。」楊執中道:
一齊到婁府去。」
「古人云:『老不拘禮,病不拘禮。』我方纔
看見餚饌也還用些,或者酒略飲兩杯,不致沈
當下兩人一同來到婁府門上,看門的看見他穿
醉,也還不妨。」權勿用道:「先生,你這話
著一身的白,頭上又不戴帽子,後面領著一個
又欠考核了。古人所謂五葷者,蔥、韭、蒝荽
雄赳赳的人,口口聲聲要會三老爺、四老爺。
之類。怎麼不戒?酒是斷不可飲的。」四公子
門上人問他姓名,他死不肯說,只說:「你家
道:「這自然不敢相強。」忙叫取茶來斟上。
老爺已知道久了。」看門的不肯傳,他就在門
張鐵臂道:「晚生的武藝儘多,馬上十八,馬
上大嚷大叫。鬧了一會,說:「你把楊執中老
下十八,鞭、鑭、鐹、錘、刀、鎗、劍、戟,
爹請出來罷!」看門的沒奈何,請出楊執中來。
都還略有些講究。只是一生性氣不好,慣會路
楊執中看見他這模樣,嚇了一跳,愁著眉道:
見不平,拔刀相助,最喜打天下有本事的好漢。
「你怎的連帽子都弄不見了!」叫他權了坐在
銀錢到手,又最喜幫助窮人。所以落得四海無
大門板凳上,慌忙走進去,取出一頂舊方中來
家,而今流落在貴地。」四公子道:「只纔是
與他戴了,便問:「此位壯士是誰?」權勿用
英雄本色。」權勿用道:「張兄方纔所說武藝,
道:「他便是我時常和你說的有名的張鐵
他舞劍的身段,尤其可觀,諸先生何不當面請
臂。」楊執中道:「久仰,久仰。」三個人一
教?」
路進來,就告訴方纔城門口這一番相鬧的話。
楊執中搖手道:「少停見了公子,這話不必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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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公子大喜,即刻叫人家裏取出一柄松文古劍
「老叔,你我原是一個人,你的就是我的,我
來,遞與鐵臂。鐵臂燈下拔開,光芒閃爍,即
的就是你的,分甚麼彼此?」說罷,把頭一掉,
便脫了上蓋的箭衣,束一束腰,手持寶劍,走
就幾步跨出去了。把個權勿用氣的眼睜睜,敢
出天井,眾客都一擁出來。兩公子叫:「且住!
怒而不敢言,真是說不出來的苦。自此,權勿
快吩咐點起燭來。」一聲說罷,十幾個管家小
用與楊執中彼此不合,權勿用說楊執中是個獃
廝,每人手裏執著一個燭奴,明晃晃點著蠟燭,
子;楊執中說權勿用是個瘋子。三公子見他沒
擺列天井兩邊。張鐵臂一上一下,一左一右,
有衣服,卻又取出一件淺藍紬直裰送他。
舞出許多身分來,舞到那酣暢的時候,只見冷
森森一片寒光,如萬道銀蛇亂掣,並不見個人
兩公子請遍了各位賓客,叫下兩隻大船,廚役
在那裏,但覺陰風襲人,令看者毛髮皆豎。權
備辦酒席,和司茶酒的人另在一個船上;一班
勿用又在幾上取了一個銅盤,叫管家滿貯了水,
唱清曲打粗細十番的,又在一船。此時正值四
用於蘸著灑,一點也不得入。須臾,大叫一聲,
月中旬,天氣清和,各人都換了單裌衣服,手
寒光陡散,還是一柄劍執在手裏。看鐵臂時,
執紈扇。這一次雖算不得大會,卻也聚了許多
面上不紅,心頭不跳。眾人稱讚一番,直飲到
人。在會的是:婁玉亭三公子、婁瑟亭四公子、
四更方散,都留在書房裏歇。自此,權勿用、
蘧公孫駪夫、牛高士布衣、楊司訓執中、權高
張鐵臂,都是相府的上客。
士潛齋、張俠客鐵臂、陳山人和甫,魯編修請
了不曾到。席間八位名士,帶挈楊執中的蠢兒
一日,三公子來向諸位道:「不日要設一個大
子楊老六也在船上,共合九人之數。當下牛布
會,遍請賓客遊鶯脰湖。」此時天氣漸暖,權
衣吟詩,張鐵臂擊劍,陳和甫打鬨說笑,伴著
勿用身上那一件大粗白布衣服太厚,穿著熱了,
兩公子的雍容爾雅,蘧公孫的俊俏風流,楊執
思量當幾錢銀子去買些藍布,縫一件單直裰,
中古貌古心,權勿用怪模怪樣:真乃一時勝會。
好穿了做遊鶯脰湖的上客。自心裏算計已定,
兩邊船窗四啟,小船上奏著細樂,慢慢遊到鶯
瞞著公子,託張鐵臂去當了五百文錢來,放在
脰湖。酒席齊備,十幾個闊衣高帽的管家,在
床上枕頭邊。日間在潛亭上眺望,晚裏歸房宿
船頭上更番斟酒上菜,那食品之精潔,茶酒之
歇,摸一摸,床頭間五百文,一個也不見了。
清香,不消細說。飲到月上時分,兩隻船上點
思量房裏沒有別人,只是楊執中的蠢兒子在那
起五六十盞羊角燈,映著月色湖光,照耀如同
裏混,因一直尋到大門門房裏,見他正坐在那
白日,一派樂聲大作,在空闊處更覺得響亮,
裏說獃話,便叫道:「老六,和你說話。」老
聲聞十餘里。兩邊岸上的人,望若神仙,誰人
六已是吃得爛醉了,問道:「老叔,叫我做甚
不羨?遊了一整夜,次早回來,蘧公孫去見魯
麼?」權勿用道:「我枕頭邊的五百錢,你可
編修。編修公道:「令表叔在家,只該閉戶做
曾看見?」老六道:「看見的。」權勿用道:
些舉業,以繼家聲,怎麼只管結交這樣一班人?
「那裏去了?」老六道:「是下午時候,我拿
如此招搖豪橫,恐怕亦非所宜。」
出去賭錢輸了。還剩有十來個在鈔袋裏,留著
少刻買燒酒喫。」權勿用道:「老六!這也奇
次日,蘧公孫向兩表叔略述一二。三公子大笑
了!我的錢,你怎麼拿去賭輸了?」老六道:
道:「我亦不解你令外舅就俗到這個地位!…
63
…」不曾說完,門上人進來稟說:「魯大老爺
不存矣。二位老爺可備了筵席,廣招賓客,看
開坊,陞了侍讀,朝命已下,京報適纔到了,
我施為此事。」兩公子聽罷,大是駭然。弟兄
老爺們須要去道喜。」蘧公孫聽了這話,慌忙
忙到內裏取出五百兩銀子付與張鐵臂。鐵臂將
先去道喜。到了晚間,公孫打發家人飛跑來說:
革囊放在階下,銀子拴束在身,叫一聲多謝,
「不好了!魯大老爺接著朝命,正在閤家歡喜,
騰身而起,上了房簷,行步如飛,只聽得一片
打點擺酒慶賀;不想痰病大發,登時中了臟,
瓦響,無影無蹤去了。當夜萬籟俱寂,月色初
已不省人事了。快請二位老爺過去。」兩公子
上,照著階下革囊裏血淋淋的人頭。
聽了,轎也等不得,忙走去看;到了魯宅,進
門聽得一片哭聲,知是已不在了。眾親戚已到,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豪華公子,閉門休問世
商量在本族親房立了一個兒子過來,然後大殮
情;名士文人,改行訪求舉業。不知這人頭畢
治喪。蘧公孫哀毀骨立,極盡半子之誼。
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又忙了幾日,婁通政有家信到,兩公子同在內
書房商議寫信到京。此乃二十四五,月色未上。
兩公子秉了一枝燭,對坐商議。到了二更半後,
忽聽房上瓦一片聲的響,一個人從屋簷上掉下
來,滿身血污,手裏提了一個革囊。兩公子燭
下一看,便是張鐵臂。兩公子大驚道:「張兄,
你怎麼半夜裏走進我的內室?是何緣故?這革
囊裏是甚麼物件?」張鐵臂道:「二位老爺請
坐,容我細稟:我生平一個恩人,一個仇人。
這仇人已銜恨十年,無從下手,今日得便,已
被我取了他首級在此。這革囊裏面是血淋淋的
一顆人頭。但我那恩人已在這十里之外,須五
百兩銀子去報了他的大恩。自今以後,我的心
事已了,便可以捨身為知己者用了。我想可以
措辦此事,只有二位老爺。外此,那有此等胸
襟?所以冒昧黑夜來求。如不蒙相救,即從此
遠遁,不能再相見矣。」遂提了革囊要走。兩
公子此時已嚇得心膽皆碎,忙攔住道:「張兄
且休慌。五百金小事,何足介意?但此物作何
處置?」張鐵臂笑道:「這有何難!我略施劍
術,即滅其跡。但倉卒不能施行,候將五百金
付去之後,我不過兩個時辰,即便回來,取出
囊中之物,加上我的藥末,頃刻化為水,毛髮
64
第十三回
蘧駪夫求賢問業 馬純上仗義疏財
話說婁府兩公子將五百兩銀子送了俠客,與他
報謝恩人,把革囊人頭放在家裏。兩公子雖係
相府,不怕有意外之事,但血淋淋一個人頭丟
在內房階下,未免有些焦心。四公子向三公子
道:「張鐵臂,他做俠客的人,斷不肯失信於
我。我們卻不可做俗人。我們竟辦幾席酒,把
幾位知己朋友都請到了,等他來時開了革囊,
果然用藥化為水,也是不容易看見之事。我們
就同諸友做一個『人頭會』,有何不可?」三
子陪著客,自己走到廳上,傳他們進來。那差
人進來磕了頭,說道:「本官老爺請安。」隨
呈上一張票子和一角關文。三公子叫取燭來看,
見那關文上寫著:
「蕭山縣正堂吳。為地棍姦拐事:案據蘭若庵
僧慧遠,具控伊徒尼僧心遠,被地棍權勿用姦
拐霸佔在家一案。查本犯未曾發覺之先,已自
潛跡逃往貴治,為此移關,煩貴縣查點來文事
理,遣役協同來差訪該犯潛蹤何處,擒獲解還
敝縣,以便審理究治。望速!望速!」
公子聽了,到天明,吩咐辦下酒席,把牛布衣、
看過,差人稟道:「小的本官上覆三老爺,知
陳和甫、蘧公孫都請到;家裏住的三個客是不
道這人在府內,因老爺這裏不知他這些事,所
消說。只說小飲,且不必言其所以然,直待張
以留他。而今求老爺把他交與小的,他本縣的
鐵臂來時,施行出來,好讓眾位都喫一驚。
差人現在外伺候,交與他帶去。休使他知覺逃
眾客到齊,彼此說些閒話。等了三四個時辰,
走了,不好回文。」三公子道:「我知道了,
你在外面候著。」差人應諾出去了,在門房裏
不見來;直等到日中,還不見來。三公子悄悄
坐著。
向四公子道:「這事就有些古怪了。」四公子
道:「想他在別處又有耽擱了。他革囊現在我
三公子滿心慚愧,叫請了四老爺和楊老爺出來。
家,斷無不來之理。」看看等到下晚,總不來
二位一齊來到,看了關文和本縣拿人的票子。
了。廚下酒席已齊,只得請眾客上坐。這日天
四公子也覺不好意思。楊執中道:「三先生、
氣甚暖。兩公子心裏焦躁:「此人若竟不來,
四先生。自古道:『蜂蠆人懷,解衣去趕。』
這人頭卻往何處發放?」直到天晚,革囊臭了
他既弄出這樣事來,先生們庇護他不得了。如
出來。家裏太太聞見,不放心,打發人出來請
今我去向他說,把他交與差人,等他自己料理
兩位老爺去看。二位老爺沒奈何,纔硬著膽開
去。」兩公子沒奈何。楊執中走進書房席上,
了革囊,一看,哪裏是甚麼人頭,只有六七斤
一五一十說了。權勿用紅著臉道:「真是真,
一個豬頭在裏面!兩公子面面相覷,不則一聲,
假是假!我就同他去,怕甚麼!」兩公子走進
立刻叫把豬頭拿到廚下賞與家人們去喫。兩公
來,不肯改常,說了些不平的話;又奉了兩杯
子悄悄相商,這事不必使一人知道,仍舊出來
別酒,取出兩封銀子送作盤程。兩公子送出大
陪客飲酒。心裏正在納悶,看門的人進來稟道:
門,叫僕人替他拿了行李,打躬而別。那兩個
「烏程縣有個差人,持了縣裏老爺的帖,同蕭
差人見他出了婁府,兩公子已經進府,就把他
山縣來的兩個差人叩見老爺,有話面稟。」三
一條鏈子鎖去了。
公子道:「這又奇了。有甚麼話說?」留四公
65
兩公子因這兩番事後,覺得意興稍減,吩咐看
身穿藍直裰,腳下粉底皂靴,面皮深黑,不多
門的:「但有生人相訪,且回他到京去了。」
幾根鬍子。相見作揖讓坐。馬二先生看了帖子,
自此,閉門整理家務。不多幾日,蘧公孫來辭,
說道:「尊名向在詩上見過,久仰,久仰!」
說蘧太守有病,要回嘉興去侍疾。兩公子聽見,
公孫道:「先生來操選政,乃文章山斗,小弟
便同公孫去侯姑丈。及到嘉興,蘧太守已是病
仰慕,晉謁已遲。」店裏捧出茶來喫了。公孫
得重了,看來是個不起之病。公孫傳著太守之
又道:「先生便是處州學?想是高補過的?」
命,託兩公子替他接了魯小姐回家。兩公子寫
馬二先生道:「小弟補廩二十四年,蒙歷任宗
信來家,打發婢子去說。魯夫人不肯。小姐明
師的青目,共考過六七個案首,只是科場不利,
於大義,和母親說了,要去侍疾。此時采蘋已
不勝慚愧!」公孫道:「遇合有時,下科一定
嫁人去了,只有雙紅一個丫頭做了贈嫁。叫兩
是掄元無疑的了。」說了一會,公孫告別。馬
隻大船,全副粧奩都搬在船上。來嘉興,太守
二先生問明了住處,明日就來回拜。公孫回家
已去世了。公孫承重。魯小姐上侍孀姑,下理
向魯小姐說:「馬二先生明日來拜。他是個舉
家政,井井有條,親戚無不稱羨。婁府兩公子
業當行,要備個飯留他。」小姐欣然備下。
候治喪已過,也回湖州去了。
次早,馬二先生換了大衣服,寫了回帖,來到
公孫居喪三載,因看見兩個表叔半世豪舉,落
蘧府。公孫迎接進來,說道:「我兩人神交已
得一場掃興,因把這做名的心也看淡了,詩話
久,不比泛常。今蒙賜顧,寬坐一坐,小弟備
也不刷印送人了。服闋之後,魯小姐頭胎生的
個家常飯,休嫌輕慢。」馬二先生聽罷欣然。
個小兒子,已有四歲了。小姐每日拘著他在房
公孫問道:「尊選程墨,是哪一種文章為
裏講《四書》,讀文章。公孫也在傍指點。卻
主?」馬二先生道:「文章總以理法為主,任
也心裏想在學校中相與幾個考高等的朋友談談
他風氣變,理法總是不變。所以本朝洪、永是
舉業,無奈嘉興的朋友都知道公孫是個作詩的
一變,成、宏又是一變,細看來,理法總是一
名士,不來親近他。公孫覺得沒趣。那日打從
般。大約文章既不可帶注疏氣,尤不可帶詞賦
街上走過,見一個新書店裏貼著一張整紅紙的
氣。帶注疏氣不過失之於少文采,帶詞賦氣便
報帖,上寫道:「木坊敦請處州馬純上先生精
有礙於聖賢口氣。所以詞賦氣尤在所忌。」公
選三科鄉會墨程。凡有同門錄及殊卷賜顧者,
孫道:「這是作文章;請問批文章是怎樣個道
幸認嘉興府大街文海樓書坊不誤。」
理?」馬二先生道:「也全是不可帶詞賦氣。
小弟每常見前輩批語,有些風花雪月的字樣,
公孫心裏想道:「這原來是個選家,何不來拜
被那些後生們看見,便要想到詩詞歌賦那條路
他一拜?……」急到家換了衣服,寫個「同學
上去,便要壞了心術。古人說得好:『作文之
教弟」的帖子,來到書坊,問道:「這裏是馬
心如人目』凡人目中,塵土屑固不可有,即金
先生下處?」店裏人道:「馬先生在樓上。」
玉屑又是著得的麼?所以小弟批文章,總是採
因喊一聲道:「馬二先生,有客來拜。」樓上
取《語類》、《或間》上的精語。時常一個批
應道:「來了。」於是走下樓來。公孫看那馬
語要做半夜,不肯苟且下筆,要那讀文章的讀
二先生時,身長八尺,形容甚偉,頭帶方巾,
了這一篇,就悟想出十幾篇的道理,纔為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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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來拙選告成,送來細細請教。」說著,裏面
著向他說道:「請教先生,不知尊選上面可好
捧出飯來。果是家常餚饌:一碗燉鴨,一碗煮
添上小弟一個名字,與先生同選,以附驥
雞,一尾魚,一大碗煨的稀爛的豬肉。馬二先
尾?」馬二先生正色道:「這個是有個道理的。
生食量頗高,舉起箸來向公孫道:「你我知己
站封面亦非容易之事。就是小弟,全虧幾十年
相逢,不做客套。這魚且不必動,倒是肉
考校的高,有些虛名,所以他們來請。難道先
好。」當下喫了四碗飯,將一大碗爛肉喫得乾
生這樣大名還站不得封面?只是你我兩個,只
乾淨淨。裏面聽見,又添出一碗來;連湯都喫
可獨站,不可合站。其中有個緣故。」蘧公孫
完了。抬開桌子。啜茗清談。
道:「是何緣故?」馬二先生道:「這事不過
是名利二者。小弟一不肯自己壞了名,自認做
馬二先生問道:「先生名門,又這般大才,久
趨利。假若把你先生寫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
已該高發了,因甚困守在此?」公孫道:「小
就疑惑刻資出自先生,小弟豈不是個利徒了?
弟因先君見背的早,在先祖膝下料理些家務,
若把先生寫在第一名,小弟這數十年虛名,豈
所以不曾致力於舉業。」馬二先生道:「你這
不都是假的了?還有個反面文章是如此算計。
就差了。舉業二字,是從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
先生自想,也是這樣算計。」說著,坊裏捧出
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時候,那時用『言揚行舉』
先生的飯來,一碗熝青菜,兩個小菜碟。馬二
做官;故孔子只講得個『言寡尤,行寡悔,祿
先生道:「這沒菜的飯,不好留先生用,奈
在其中』,這便是孔子的舉業。講到戰國時,
何?」蘧公孫道:「這個何妨?但我曉得長兄
以遊說做官;所以孟子歷說齊梁,這便是孟子
先生也是喫不慣素飯的,我這裏帶的有銀
的舉業。到漢朝用『賢良方正』開科;所以公
子。」忙取出一塊來,叫店主人家的二漢買了
孫弘、董仲舒,舉賢良方正,這便是漢人的舉
一碗熟肉來。
業。到唐朝用詩賦取士;他們若講孔孟的話,
就沒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會作幾句詩,這便
兩人同喫了,公孫別去;在家裏,每晚同魯小
是唐人的舉業。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
姐課子到三四更鼓,或一天遇著那小兒子書背
學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講理學,這便是宋人
不熟,小姐就要督責他念到天亮,倒先打發公
的舉業。到本朝用文章取士,這是極好的法則。
孫到書房裏去睡。雙紅這小丫頭在傍遞茶遞水,
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舉業,斷不
極其小心。他會念詩,常拿些詩來求講。公孫
講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日
也略替他講講,因心裏喜他慇勤,就把收的王
講究『言寡尤,行寡悔』,哪個給你官做?孔
觀察的個舊枕箱,把與他盛花兒針線,又無意
子的道也就不行了。」一席話,說得蘧公孫如
中把遇見王觀察這一件事向他說了。不想宦成
夢方醒。又留他喫了晚飯,結為性命之交,相
這奴才小時同他有約,竟大膽走到嘉興,把這
別而去。自此,日日往來。
丫頭拐了去。公孫知道,大怒,報了秀水縣,
那日在文海樓,彼此會著,看見刻的墨卷上目
來求公孫,情願出幾十兩銀子與公孫做丫頭的
錄擺在桌上,上寫著「歷科墨卷持運」,下面
身價,求賞與他做老婆。公孫斷然不依。差人
一行刻著「處州馬靜純上氏評選」。蘧公孫笑
出批文拿了回來。兩口子看守在差人家,央人
67
要帶著宦成回官,少不得打一頓板子,把丫頭
借與宦成的,記一筆賬在那裏。喫著,宦成問
斷了回來;一回兩回詐他的銀子。
道:「老爹說我有甚麼財發?」差人道:「今
日且喫酒,明日再說。」當夜猜三劃五,喫了
宦成的銀子使完,衣服都當盡了。那晚在差人
半夜,把二百文都喫完了。
家,兩口子商議,要把這個舊枕箱拿出去賣幾
十個錢來買飯喫。雙紅是個丫頭家,不知人事,
宦成這奴才喫了個盡醉,兩口子睡到日中還不
向宦成說道:「這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爺的,
起來。差人已是清晨出門去了,尋了一個老練
想是值的銀子多。幾十個錢賣了,豈不可
的差人商議,告訴他如此這般:「事還是竟弄
惜?」宦成問:「是蘧老爺的?是魯老爺
破了好;還是『開弓不放箭』,大家弄幾個錢
的?」丫頭道:「都不是。說這官比蘧太爺的
有益?」被老差人一口大啐道:「這個事都講
官大多著哩。我也是聽見姑爺說:這是一位王
破!破了還有個大風?如今只是悶著同他講,
太爺,就接蘧太爺南昌的任。後來這位王太爺
不怕他不拿出錢來!還虧你當了這幾十年的門
做了不知多大的官,就和寧王相與。寧王日夜
戶!利害也不曉得!遇著這樣事還要講破!破
要想殺皇帝,皇帝先把寧王殺了,又要殺這王
你娘的頭!」罵的這差人又羞又喜,慌跑回來。
太爺。王太爺走到浙江來,不知怎的,又說皇
見宦成還不曾起來,說道:「好快活!這一會
帝要他這個箱子。王太爺不敢帶在身邊走,恐
像兩個狗戀著!快起來和你說話!」宦成慌忙
怕搜出來,就交與姑爺。姑爺放在家裏閒著,
起來,出了房門。差人道:「和你到外邊去說
借與我盛些花,不曉得我帶了出來。我想皇帝
話。」兩人拉著手,到街上一個僻靜茶室裏坐
都想要的東西,不知是值多少錢?你不見箱子
下。差人道:「你這獃孩子,只曉得喫酒喫飯,
裏還有王太爺寫的字在上?」宦成道:「皇帝
要同女人睡覺!放著這樣一主大財不會發,豈
也未必是要他這個箱子,必有別的緣故。這箱
不是『如入寶山空手回』?」宦成道:「老爹
子能值幾文!」那差人一腳把門踢開,走進來
指教便是。」差人道:「我指點你,你卻不要
罵道:「你這倒運鬼!放著這樣大財不發,還
『過了廟不下雨』。」說著,一個人在門首過,
在這裏受瘟罪!」宦成道:「老爺,我有甚麼
叫了差人一聲「老爹」,走過去了。差人見那
財發?」差人道:「你這癡孩子!我要傳授了,
人出神,叫宦成坐著,自己悄悄尾了那人去。
便宜你的狠哩!老婆白白送你,還可以發得幾
只聽得那人口裏抱怨道:「白白給他打了一頓,
百銀子財!你須要大大的請我,將來銀子同我
卻是沒有傷,喊不得冤,待要自己做出傷來,
平分,我纔和你說。」宦成道:「只要有銀子。
官府又會驗的出。」差人悄悄的拾了一塊磚頭,
平分是罷了,請是請不起的;除非明日賣了枕
兇神的走上去把頭一打,打了一個大洞,那鮮
箱子請老爺。」差人道:「賣箱子?還了得!
血直流出來。那人嚇了一跳,問差人道:「這
就沒戲唱了!你沒有錢我借錢給你。不但今日
是怎的?」差人道:「你方纔說沒有傷,這不
晚裏的酒錢,從明日起,要用同我商量。我替
是傷麼?又不是自己弄出來的!不怕老爺會驗!
你設法了來,總要加倍還我。」又道:「我竟
還不快去喊冤哩!」那人到著實感激,謝了他,
在裏面扣除,怕你拗到哪裏去!」差人即時拿
把那血用手一抹,塗成一個血臉,往縣前喊冤
出二百文,買酒買肉,同宦成兩口子喫,算是
去了。宦成站在茶室門口望,聽見這些話,又
68
學了一個乖。差人回來坐下,說道:「我昨晚
子來與馬二先生看,道:「他家竟有這件事。
聽見你當家的說,枕箱是那王太爺的。王太爺
我們公門裏好修行,所以通個信給他,早為料
降了寧王,又逃走了,是個欽犯,這箱子便是
理,怎肯壞這個良心?」馬二先生看完,面如
個欽贓。他家裏交結欽犯,藏著欽贓,若還首
土色,又問了備細,向差人道:「這事斷斷破
出來,就是殺頭充軍的罪,他還敢怎樣你!」
不得。既承頭翁好心,千萬將呈子捺下。他卻
宦成聽了他這一席話,如夢方醒,說道:「老
不在家,到墳上修理去了,等他來時商議。」
爹,我而今就寫呈去首。」差人道:「獃兄弟,
差人道:「他今日就要遞。這是犯關節的事,
這又沒主意了。你首了,就把他一家殺個精光,
誰人敢捺?」馬二先生慌了道:「這個如何了
與你也無益,弄不著他一個錢。況你又同他無
得!」差人道:「先生,你一個『子曰行』的
讎。如今只消串出個人來嚇他一嚇,嚇出幾百
人,怎這樣沒主意?自古『錢到公事辦,火到
兩銀子來,把丫頭白白送你做老婆,不要身價,
豬頭爛』。只要破些銀子,把這枕箱買了回來,
這事就罷了。」宦成道:「多謝老爹費心。如
這事便罷了,」馬二先生拍子道:「好主
今只求老爹替我做主。」差人道:「你且莫
意!」當下鎖了樓門,同差人到酒店裏,馬二
慌。」當下還了茶錢,同走出來。差人囑付道:
先生做東,大盤大碗請差人喫著,商議此事。
「這話到家,在丫頭跟前,不可露出一字。」
宦成應諾了。從此,差人借了銀子,宦成大酒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通都大邑,來了幾位選
大肉,且落得快活。
家;僻壤窮鄉,出了一尊名士。畢竟差人要多
少銀子贖這枕箱,且聽下回分解。
蘧公孫催著回官,差人只騰挪著混他,今日就
說明日,明日就說後日,後日又說再遲三五日。
公孫急了,要寫呈子告差人。差人向宦成道:
「這事卻要動手了!」因問:「蘧小相平日可
有一個相厚的人?」宦成道:「這卻不知
道。」回去問丫頭。丫頭道:「他在湖州相與
的人多,這裏卻不曾見。我只聽得有個書店裏
姓馬的來往了幾次。」宦成將這話告訴差人。
差人道:「這就容易了。」便去尋代書寫下一
張出首叛逆的呈子,帶在身邊,到大街上一路
書店問去。問到文海樓,一直進去請馬先生說
話。馬二先生見是縣裏人,不知何事,只得邀
他上樓坐下。差人道:「先生一向可同做南昌
府的蘧家蘧小相兒相與?」馬二先生道:「這
是我極好的弟兄。頭翁,你問他怎的?」差人
兩邊一望道:「這裏沒有外人麼?」馬二先生
道:「沒有。」把座子移近跟前,拿出這張呈
69
第十四回
惹這婆子口舌!」說罷,站起身來謝了擾,辭
蘧公孫書坊送良友 馬秀才山洞遇神仙
別就往外走。
話說馬二先生在酒店裏同差人商議要替蘧公孫
贖枕箱。差人道:「這奴才手裏拿著一張首呈,
就像拾到了有利的票子。銀子少了,他怎肯就
把這欽贓放出來?極少也要三二百銀子。還要
我去拿話嚇他:『這事弄破了,一來,與你無
益;二來欽案官司,過司由院,一路衙門,你
都要跟著走。你自己算計,可有這些閒錢陪著
打這樣的惡官司?』是這樣嚇他。他又見了幾
個衝心的錢,這事纔得了。我是一片本心,特
地來報信。我也只願得無事,落得『河水不洗
船』;但做事也要『打蛇打七寸』纔妙。你先
生請上裁。」馬二先生搖頭道:「二三百兩是
不能。不要說他現今不在家,是我替他設法,
就是他在家裏,雖然他家太爺做了幾任官,而
今也家道中落,哪裏一時拿得許多銀子出
來?」差人道:「既然沒有銀子,他本人又不
見面,我們不要耽誤他的事,把呈子丟還他,
隨他去鬧罷了。」馬二先生道:「不是這樣說。
你同他是個淡交,我同他是深交,眼睜睜看他
有事,不能替他掩下來,這就不成個朋友了。
但是要做得來。」差人道:「可又來!你要做
得來,我也要做得來!」馬二先生道:「頭翁,
我和你從長商議,實不相瞞,在此選書,東家
包我幾個月,有幾兩銀子束脩,我還要留著些
用。他這一件事,勞你去和宦成說,我這裏將
就墊二三十兩銀子把與他,他也只當是拾到的,
解了這個冤家罷。」差人惱了道:「這個正合
著古語,『瞞天討價,就地還錢!』我說二三
百銀子,你就說二三十兩!『戴著斗笠親嘴,
差著一帽子』!怪不得人說你們『詩云子曰』
的人難講話!這樣看來,你好像『老鼠尾巴上
害癤子,出膿也不多』!倒是我多事,不該來
馬二先生拉住道:「請坐再說,急怎的?我方
纔這些話,你道我不出本心麼?他其實不在家,
我又不是先知了風聲,把他藏起,和你講價錢。
況且你們一塊土的人,彼此是知道的。蘧公孫
是甚麼慷慨腳色,這宗銀子知道他認不認,幾
時還我。只是由著他弄出事來,後日懊悔遲了。
總之,這件事,我也是個傍人。你也是個傍人,
我如今認些晦氣,你也要極力幫些,一個出力,
一個出錢,也算積下一個莫大的陰功。若是我
兩人先參差著,就不是共事的道理了。」差人
道:「馬老先生,而今這銀子我也不問是你出,
是他出,你們原是『氈襪裹腳靴』。但須要我
效勞的來。老實一句,『打開板壁講亮話』,
這事一些半些,幾十兩銀子的話,橫豎做不來,
沒有三百,也要二百兩銀子,纔有商議。我又
不要你十兩五兩,沒來由把難題目把你做怎
的?」馬二先生見他這話說頂了真,心裏著急
道:「頭翁,我的束脩其實只得一百兩銀子,
這些時用掉了幾兩,還要留兩把作盤費到杭州
去。擠的乾乾淨淨,抖了包,只擠得出九十二
兩銀子來,一釐也不得多。你若不信,我同你
到下處去拿與你看。此外行李箱子內,聽憑你
搜。若搜出一錢銀子來,你把我不當人。就是
這個意思,你替我維持去。如斷然不能,我也
就沒法了,他也只好怨他的命。」差人道:
「先生,像你這樣血心為朋友,難道我們當差
的心不是肉做的?自古山水尚有相逢之日,豈
可人不留個相與?只是這行瘟的奴才頭高,不
知可說得下去?」又想一想道:「我還有個主
意,又合著古語說『秀才人情紙半張。』現今
丫頭已是他拐到手了,又有這些事,料想要不
回來,不如趁此就寫一張婚書,上寫收了他身
70
價銀一百兩。合著你這九十多,不將有二百之
上的事務,慢慢說到這件事上來。蘧公孫初時
數?這分明是有名無實的,卻塞得住這小廝的
還含糊。馬二先生道:「長兄,你這事還要瞞
嘴。這個計較何如?」馬二先生道:「這也罷
我麼?你的枕箱現在我下處樓上。」公孫聽見
了,只要你做得來。這一張紙何難?我就可以
枕箱,臉便飛紅了。馬二先生遂把差人怎樣來
做主。」
說,我怎樣商議,後來怎樣怎樣:「我把選書
的九十幾兩銀子給了他,纔買回這個東西來,
當下說定了,店裏會了賬,馬二先生回到下處
而今幸得平安無事。就是我這一項銀子,也是
候著。差人假作去會宦成,去了半日,回到文
為朋友上一時激於意氣,難道就要你還?但不
海樓。馬二先生接到樓上。差人道:「為這件
得不告訴你一遍。明日叫人到我那裏把箱子拿
事,不知費了多少唇舌!那小奴才就像我求他
來,或是劈開了,或是竟燒化了,不可再留著
的,定要一千八百的亂說,說他家值多少就該
惹事。」公孫聽罷,大驚,忙取一把椅子放在
給他多少。落後我急了,要帶他回官,說:
中間,把馬二先生捺了坐下,倒身拜了四拜。
『先問了你這姦拐的罪,回過老爺,把你納在
請他坐在書房裏,自走進去,如此這般,把方
監裏,看你到哪裏去出首!』他纔慌了,依著
纔這些話說與乃眷魯小姐,又道:「像這樣的
我說。我把他枕箱先賺了來,現放在樓下店裏。
纔是斯文骨肉朋友,有意氣!有肝膽!相與了
先生快寫起婚書來,把銀子兌清,我再打一個
這樣正人君子,也不枉了!像我婁家表叔結交
稟帖,銷了案,打發這奴才走清秋大路,免得
了多少人,一個個出乖露醜,若聽見這樣話,
又生出枝葉來。」馬二先生道:「你這賺法甚
豈不羞死!」魯小姐也著實感激,備飯留馬二
好。婚書已經寫下了。」隨即同銀子交與差人。
先生喫過,叫人跟去將箱子取來毀了。
差人打開看,足足九十二兩,把箱子拿上樓來
交與馬二先生,拿著婚書、銀子,去了。回到
次日,馬二先生來辭別,要往杭州。公孫道:
家中,把婚書藏起,另外開了一篇細賬,借貸
「長兄先生,纔得相聚,為甚麼便要去?」馬
喫用,衙門使費,共開出七十多兩,只剩了十
二先生道:「我原在杭州選書。因這文海樓請
幾兩銀子遞與宦成。宦成嫌少,被他一頓罵道:
我來選這一部書,今已選完,在此就沒事
「你姦拐了人家使女,犯著官法,若不是我替
了。」公孫道:「選書已完,何不搬來我小齋
你遮蓋,怕老爺不會打折你的狗腿!我倒替你
住著,早晚請教?」馬二先生道:「你此時還
白白的騙一個老婆,又騙了許多銀子,不討你
不是養客的時候。況且杭州各書店裏等著我選
一聲知感,反問我找銀子!來!我如今帶你去
考卷,還有些未了的事,沒奈何,只得要去。
回老爺,先把你這姦情事打幾十板子,丫頭便
倒是先生得閒來西湖上走走。那西湖山光水色,
傳蘧家領去,叫你喫不了的苦,兜著走!」宦
頗可以添文思。」公孫不能相強,要留他辦酒
成被他罵得閉口無言,忙收了銀子,千恩萬謝,
席餞行。馬二先生道:「還要到別的朋友家告
領著雙紅,往他州外府尋生意去了。
別。」說罷,去了。公孫送了出來。到次日,
公孫封了二兩銀子,備了些薰肉小菜,親自到
蘧公孫從墳上回來,正要去問差人,催著回官;
文海樓來送行,要了兩部新選的墨卷回去。
只見馬二先生來候,請在書房坐下,問了些墳
71
馬二先生上船,一直來到斷河頭,問文瀚樓的
金的繡衫。那些跟從的女客,十幾個人,也都
書坊,乃是文海樓一家,到那裏去住。住了幾
換了衣裳。這三位女客,一位跟前一個丫鬟,
日,沒有甚麼文章選,腰裏帶了幾個錢,要到
手持黑紗團香扇替他遮著日頭,緩步上岸。那
西湖上走走。這西湖乃是天下第一個真山真水
頭上珍珠的白光,直射多遠,裙上環珮,叮叮
的景致!且不說那靈隱的幽深,天竺的清雅;
噹噹的嚮。馬二先生低著頭走了過去,不曾仰
只這出了錢塘門,過聖因寺,上了蘇堤,中間
視。往前走過了六橋,轉個彎,便像些村鄉地
是金沙港,轉過去就望見雷峰塔,到了淨慈寺,
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中間走了一二里多
有十多里路,真乃五步一樓,十步一閣。一處
路,走也走不清,甚是可厭。
是金粉樓臺,一處是竹籬茅舍;一處是桃柳爭
妍,一處是桑麻遍野。那些賣酒的青簾高颺,
馬二先生欲待回家,遇著一走路的,問道:
賣茶的紅炭滿爐,士女遊人,絡繹不絕,真不
「前面可還有好玩的所在?」那人道:「轉過
數「三十六家花酒店,七十二座營絃樓」。
去便是淨慈、雷峰,怎麼不好玩?」馬二先生
又往前走。走到半里路,見一座樓臺蓋在水中
馬二先生獨自一個,帶了幾個錢,步出錢塘門,
間,隔著一道板橋。馬二先生從橋上走過去,
在茶亭裏喫了幾碗茶,到西湖沿上牌樓跟前坐
門口也是個茶室,喫了一碗茶。裏面的門鎖著。
下。見那一船一船鄉下婦女來燒香的,都梳著
馬二先生要進去看,管門的問他要了一個錢,
挑鬢頭,也有穿藍的,也有穿青綠衣裳的,年
開了門,放進去。裏面是三間大樓。樓上供的
紀小的都穿些紅紬單裙子;也有模樣生的好些
是仁宗皇帝的御書。馬二先生嚇了一跳,慌忙
的,都是一個大團白臉,兩個大高顴骨;也有
整一整頭巾,理一理寶藍直裰,在靴桶內拿出
許多疤、麻、疥、癩的。一頓飯時,就來了有
一把扇子來當了笏板,恭恭敬敬,朝著樓上揚
五六船。那些女人後面都跟著自己的漢子,掮
塵舞蹈,拜了五拜。拜畢起來,定一定神,照
著一把傘,手裏拿著一個衣包,上了岸,散往
舊在茶桌子上坐下。傍邊有個花園,賣茶的人
各廟裏去了。馬二先生看了一遍,不在意裏,
說是布政司房裏的人在此請客,不好進去。那
起來又走了里把多路。望著湖沿上接連著幾個
廚房卻在外面。那熱湯湯的燕窩、海參,一碗
酒店,掛著透肥的羊肉,櫃檯上盤子裏盛著滾
碗在跟前捧過去。馬二先生又羨慕了一番。出
熱的蹄子、海參、糟鴨、鮮魚,鍋裏煮著餛飩,
來過了雷峰,遠遠望見高高下下,許多房子,
蒸籠上蒸著極大的饅頭。馬二先生沒有錢買了
蓋著琉璃瓦,曲曲折折,無數的朱紅欄杆。馬
喫,喉嚨裏嚥唾沫,只得走進一個麵店,十六
二先生走到跟前,看見一個極高的山門,一個
個錢喫了一碗麵。肚裏不飽,又走到間壁一個
直匾,金字,上寫著:「敕賜淨慈禪寺」。山
茶室喫了一碗茶,買了兩個錢處片嚼嚼,倒覺
門傍邊一個小門。馬二先生走了進去,一個大
得有些滋味。喫完了出來,看見西湖沿上柳陰
寬展的院落,地下都是水磨的磚。纔進二道山
下繫著兩隻船。那船上女客在那裏換衣裳:一
門,兩邊廊上都是幾十層極高的階級。那些富
個脫去元色外套,換了一件水田披風;一個脫
貴人家的女客,成群逐隊,裏裏外外,來往不
去天青外套,換了一件玉色繡的八團衣服;一
絕,都穿的是錦繡衣服。風吹起來,身上的香
個中年的脫去寶藍緞衫,換了一件天青緞二色
一陣陣的撲人鼻子。馬二先生身子又長,戴一
72
頂高方巾,一幅烏黑的臉,捵著個肚子,穿著
耍貨的,也有賣餃兒的,也有賣麵的,也有賣
一雙厚底破靴,橫著身子亂跑,只管在人窩子
茶的,也有測字算命的。廟門口都擺的是茶桌
裏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後
子,這一條街,單是賣茶就有三十多處,十分
後跑了一交,又出來坐在那茶亭內,上面一個
熱鬧。
橫匾,金書「南屏」兩字,喫了一碗茶。櫃上
擺著許多碟子:橘餅、芝麻糖、粽子、燒餅、
馬二先生正走著,見茶舖子裏一個油頭粉面的
處片、黑棗、煮栗子。馬二先生每樣買了幾個
女人招呼他喫茶。馬二先生別轉頭來就走,到
錢的,不論好歹,喫了一飽。馬二先生也倦了,
間壁一個茶室泡了一碗茶。看見有賣的蓑衣餅,
直著腳,跑進清波門。到了下處,關門睡了。
叫打了十二個錢的餅喫了,略覺有些意思。走
因為走多了路,在下處睡了一天。
上去,一個大廟,甚是巍峨,便是城隍廟。他
便一直走進去,瞻仰了一番。過了城隍廟,又
第三日起來,要到城隍山走走。城隍山就是吳
是一個彎,又是一條小街。街上酒樓、麵店都
山,就在城中。馬二先生走不多遠,已到了山
有,還有幾個簇新的書店。店裏帖著報單,上
腳下。望著幾十層階級,走了上去,橫過來又
寫:「處州馬純上先生精選《三科程墨持運》
是幾十層階級,馬二先生一氣走上,不覺氣喘。
於此發賣。」馬二先生見了歡喜,走進書店坐
看見一個大廟門前賣茶,喫了一碗。進去見是
坐,取過一本來看,問個價錢,又問:「這書
吳相國伍公之廟。馬二先生作了個揖,逐細的
可還行?」書店人道:「墨卷只行得一時,哪
把匾聯看了一遍。又走上去,就像沒有路的一
裏比得古書。」馬二先生起身出來,因略歇了
般。左邊一個門,門上釘著一個匾,匾上「片
一歇腳,就又往上走。過這一條街,上面無房
石居」三個字,裏面也想是個花園,有些樓閣。
子了,是極高的個山岡。一步步去走到山岡上,
馬二先生步了進去,看見窗櫺關著。馬二先生
左邊望著錢塘江,明明白白。那日江上無風,
在門外望裏張了一張,見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
水平如鏡。過江的船,船上有轎子,都看得明
擺著一座香爐,眾人圍著,像是請仙的意思。
白。再走上些,右邊又看得見西湖。雷峰一帶、
馬二先生想道:「這是他們請仙判斷功名大事,
湖心亭都望見。那西湖裏打魚船,一個一個,
我也進去問一問。」站了一會,望見那人磕頭
如小鴨子浮在水面。馬二先生心曠神怡,只管
起來。傍邊人道:「請了一個才女來了。」馬
走了上去,又看見一個大廟門前擺著茶桌子賣
二先生聽了暗笑。又一會,一個問道:「可是
茶。馬二先生兩腳酸了,且坐喫茶。喫著,兩
李清照?」又一個問道:「可是蘇若蘭?」又
邊一望,一邊是江,一邊是湖,又有那山色一
一個拍手道:「原來是朱淑貞!」馬二先生道:
轉圍著,又遙見隔江的山,高高低低,忽隱忽
「這些甚麼人?料想不是管功名的了,我不如
現。馬二先生歎道:「真乃載華嶽而不重,振
去罷。」又轉過兩個彎,上了幾層階級,只見
河海而不洩,萬物載焉!」喫了兩碗茶,肚裏
平坦的一條大街。左邊靠著山,一路有幾個廟
正餓,思量要回去路上喫飯。恰好一個鄉里人
宇。右邊一路,一間一間的房子,都有兩進。
捧著許多盪麵薄餅來賣,又有一籃子煮熟的牛
屋後一進,窗子大開著,空空闊闊,一眼隱隱
肉。馬二先生大喜,買了幾十文餅和牛肉,就
望得見錢塘江。那房子:也有賣酒的,也有賣
73
在茶桌子上儘興一喫。喫得飽了,自思趁著飽
再上去。
走上一箭多路,只見左邊一條小徑,莽榛蔓草,
兩邊擁塞。馬二先生照著這條路走去,見那玲
瓏怪石,千奇萬狀。鑽進一個石罅,見石壁上
多少名人題詠,馬二先生也不看他。過了一個
小石橋,照著那極窄的石磴走上去,又是一座
大廟。又有一座石橋,甚不好走。馬二先生攀
藤附葛,走過橋去,見是個小小的祠宇,上有
匾額,寫著:「丁仙之祠」。馬二先生走進去,
見中間塑一個仙人,左邊一個仙鶴,右邊豎著
一座二十個字的碑。馬二先生見有籤筒,思量:
「我困在此處,何不求個籤問問吉凶?」正要
上前展拜,只聽得背後一人道:「若要發財,
何不問我?」馬二先生回頭一看,見祠門口立
著一個人,身長八尺,頭戴方巾,身穿繭紬直
裰,左手自理著腰裏絲絛,右手拄著龍頭枴杖,
一部大白鬚,直垂過臍,飄飄有神仙之表。
只因遇著這個人,有分教:慷慨仗義,銀錢去
而復來;廣結交遊,人物久而愈盛。畢竟此人
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74
第十五回
葬神仙馬秀才送喪 思父母匡童生盡孝
話說馬二先生在丁仙祠正要跪下求籤,後面一
人叫一聲馬二先生,馬二先生回頭一看,那人
像個神仙,慌忙上前施禮道:「學生不知先生
到此,有失迎接。但與先生素昧平生,何以便
來請教。」便拿出一個手卷來。馬二先生放開
一看,都是各當事的親筆,一遞一首,都是七
言律詩,詠的西湖上的景,圖書新鮮,著實讚
了一回,收遞過去。捧上飯來,一大盤稀爛的
羊肉,一盤糟鴨,一大碗火腿蝦圓雜膾,又是
一碗清湯。雖是便飯,卻也這般熱鬧。馬二先
生腹中尚飽,不好辜負了仙人的意思,又儘力
知學生姓馬?」那人道:「『天下何人不識君?
的喫了一餐,撤下傢伙去。
先生既遇著老夫,不必求籤了,且同到敝寓談
談。」馬二先生道:「尊寓在哪裏?」那人指
道:「就在此處,不遠。」當下攜了馬二先生
的手,走出丁仙祠,卻是一條平坦大路,一塊
石頭也沒有。未及一刻功夫,已到了伍相國廟
門口。馬二先生心裏疑惑:「原來有這近路!
我方纔走錯了。」又疑惑:「恐是神仙縮地騰
雲之法也不可知。……」來到廟門口,那人道:
「這便是敝寓,請進去坐。」哪知這伍相國殿
後有極大的地方,又有花園,園裏有五間大樓,
四面窗子望江望湖。那人就住在這樓上,邀馬
二先生上樓,施禮坐下。那人四個長隨,齊齊
整整,都穿著紬緞衣服,每人腳下一雙新靴,
上來小心獻茶。那人吩咐備飯,一齊應諾下去
了。馬二先生舉眼一看,樓中間掛著一張匹紙,
上寫水盤大的二十八個大字一首絕句詩道:
南渡年來此地遊,而今不比舊風流。湖光山色
渾無賴,揮手清吟過十洲。
後面一行寫「天台洪憨仙題」。馬二先生看過
《綱鑑》,知道「南渡」是宋高宗的事,屈指
一算,已是三百多年,而今還在,一定是個神
仙無疑。因問道:「這佳作是老先生的?」那
仙人道:「憨仙便是賤號。偶爾遣興之作,頗
不足觀。先生若愛看詩句,前時在此,有同撫
臺、藩臺及諸位當事在湖上唱和的一卷詩,取
洪憨仙道:「先生久享大名,書坊敦請不歇,
今日因甚閒暇到這祠裏來求籤?」馬二先生道:
「不瞞老先生說,晚學今年在嘉興選了一部文
章,送了幾十金,卻為一個朋友的事墊用去了。
如今來到此處,雖住在書坊裏,卻沒有甚麼文
章選。寓處盤費已盡,心裏納悶,出來閒走走。
要在這仙祠裏求個籤,問問可有發財機會。誰
想遇著老先生,已經說破晚生心事,這籤也不
必求了。」洪憨仙道:「發財也不難;但大財
須緩一步。自今權且發個小財,好麼?」馬二
先生道:「只要發財,哪論大小!只不知老先
生是甚麼道理?」洪憨仙沉吟了一會,說道:
「也罷,我如今將些須物件送與先生。你拿到
下處去試一試,如果有效驗,再來問我取討;
如不相干,別作商議。」因走進房內,床頭邊
摸出一個包子來打開,裏面有幾塊黑煤,遞與
馬二先生道:「你將這東西拿到下處,燒起一
爐火來,取個罐子把他頓在上面,看成些甚麼
東西,再來和我說。」
馬二先生接著,別了憨仙,回到下處。晚間果
然燒起一爐火來,把罐子頓上。那火吱吱 的
響了一陣,取罐傾了出來,竟是一錠細絲紋銀。
馬二先生喜出望外,一連傾了六七罐,倒出六
七錠大紋銀。馬二先生疑惑不知可用得,當夜
睡了。次日清早,上街到錢店裏去看,錢店都
75
說是十足紋銀,隨即換了幾千錢,拿回下處來。
馬二先生把錢收了,趕到洪憨仙下處來謝。憨
次日,憨仙同馬二先生坐轎子回拜胡府。馬二
仙已迎出門來道:「昨晚之事如何?」馬二先
先生又送了一部新選的墨卷。三公子留著談了
生道:「果是仙家妙用!」如此這般,告訴憨
半日,回到下處。頃刻,胡家管家來下請帖,
仙傾出多少紋銀。憨仙道:「早哩,我這裏還
兩副:一副寫洪太爺,一副寫馬老爺。帖子上
有些,先生再拿去試試。」又取出一個包子來,
是:「明日湖亭一卮小集,候教!胡縝拜
比前有三四倍,送與馬二先生。又留著喫過飯。
訂。」持帖人說道:「家老爺拜上太爺,席設
別了回來。馬二先生一連在下處住了六七日,
在西湖花港御書樓旁園子裏,請太爺和馬老爺
每日燒傾爐,銀子,把那些黑煤都傾完了,上
明日早些。」憨仙收下帖子。次日。兩人坐轎
戥子一秤,足有八九十兩重。馬二先生歡喜無
來到花港,園門大開,胡三公子先在那裏等候。
限,一包一包收在那裏。
兩席酒,一本戲,喫了一日。馬二先生坐在席
上,想起前日獨自一個看著別人喫酒席,今日
一日,憨仙來請說話。馬二先生走來。憨仙道:
恰好人請我也在這裏。當下極豐盛的酒饌點心,
「先生,你是處州,我是台州,相近原要算桑
馬二先生用了一飽,胡三公子約定三五日再請
里。今日有個客來拜我,我和你要認作中表弟
到家寫立合同,央馬二先生居間,然後打掃家
兄。將來自有一番交際,斷不可誤。」馬二先
裏花園,以為丹室;先兌出一萬銀子,托憨仙
生道:「請問這位尊客是誰?」憨仙道:「便
製藥物,請到丹室內住下。三人說定,到晚席
是這城裏胡尚書家三公子,名縝,字密之。尚
散,馬二先生坐轎竟回文瀚樓。
書公遺下宦囊不少,這位公子卻有錢癖,思量
多多益善,要學我這『燒銀』之法;眼下可以
一連四天,不見憨仙有人來請,便走去看他。
拿出萬金來,以為爐火藥物之費。但此事須一
一進了門,見那幾個長隨不勝慌張。問其所以,
居間之人。先生大名,他是知道的;況在書坊
憨仙病倒了,症候甚重,醫生說脈息不好,已
操選,是有蹤跡可尋的人,他更可以放心。如
是不肯下藥。馬二先生大驚,急上樓進房內去
今相會過,訂了此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後,
看,已是奄奄一息,頭也抬不起來。馬二先生
成了『銀母』,凡一切銅錫之物,點著即成黃
心好,就在這裏相伴,晚間也不回去。挨過兩
金,豈止數十百萬。我是用他不著,那時告別
日多,那憨仙壽數已盡,斷氣身亡。那四個人
還山,先生得這『銀母』,家道自此也可小康
慌了手腳,寓處擄一擄,只得四五件紬緞衣服
了,」馬二先生見他這般神術,有甚麼不信,
還當得幾兩銀子,其餘一無所有,幾個箱子都
坐在下處,等了胡三公子來。三公子同憨仙施
是空的。這幾個人也並非長隨,是一個兒子,
禮,便請問馬二先生:「貴鄉貴姓?」憨仙道:
兩個姪兒,一個女婿。這時都說出來。馬二先
「這是舍弟。各書坊所貼處州馬純上先生選
生聽在肚裏,替他著急。此時棺材也不夠買。
《三科墨程》的便是。」胡三公子改容相接,
馬二先生有良心,趕著下處去取了十兩銀子來,
施禮坐下。三公子舉眼一看,見憨仙人物軒昂,
與他們料理。兒子守著哭泣,姪子上街買棺材,
行李華麗,四個長隨輪流獻茶,又有選家馬先
女婿無事,同馬二先生到間壁茶館裏談談。
生是至戚,歡喜放心之極,坐了一會,去了。
76
馬二先生道:「你令岳是個活神仙,今年活了
倒了,借此坐坐。」那少年道:「請坐,我去
三百多歲,怎麼忽然又死起來?」女婿道:
取茶來。」即向茶室裏開了一碗茶,送在馬二
「笑話!他老人家今年只得六十六歲,哪裏有
先生跟前,陪著坐下。馬二先生見他乖覺,問
甚麼三百歲!想著他老人家,也就是個不守本
道:「長兄,你貴姓?可就是這本城人?」那
分,慣弄玄虛。尋了錢又混用掉了,而今落得
少年又看見他戴著方巾,知道是學裏朋友,便
這一個收場。不瞞者先生說,我們都是買賣人,
道:「晚生姓匡,不是本城人。晚生在溫州府
丟著生意,同他做這虛頭事。他而今直腳去了,
樂清縣住。」馬二先生見他戴頂破帽,身穿一
累我們討飯回鄉,哪裏說起!」馬二先生道:
件單布衣服,甚是藍縷,因說道:「長兄,你
「他老人家床頭間有那一包一包的『黑煤』,
離家數百里,來省做這件道路?這事是尋不出
燒起爐來,一傾就是紋銀。」女婿道:「哪裏
大錢來的,連餬口也不足。你今年多少尊庚?
是甚麼『黑煤』!那就是銀子,用煤煤黑了的!
家下可有父母妻子?我看你這般勤學,想也是
一下了爐,銀子本色就現出來了。那原是個做
個讀書人?」那少年道:「晚生今年二十二歲,
出來哄人的。用完了那些,就沒的用了。」馬
還不曾娶過妻子。家裏父母俱存。自小也上過
二先生道:「還有一說:他若不是神仙,怎的
幾年學。因是家寒無力,讀不成了。去年跟著
在丁仙祠初見我的時候,並不曾認得我,就知
一個賣柴的客人來省城,在柴行裏記帳。不想
我姓馬?」女婿道:「你又差了。他那日在片
客人消折了本錢,不得回家,我就流落在此。
石居扶乩出來,看見你坐在書店看書,書店問
前日一個家鄉人來,說我父親在家有病,於今
你尊姓,你說,我就是書面上馬甚麼,他聽了
不知個存亡,是這般苦楚。」說著,那眼淚如
知道的。世間哪裏來的神仙!」馬二先生恍然
豆子大掉了下來。馬二先生著實惻然,說道:
大悟:「他原來結交我是要借我騙胡三公子!
「你且不要傷心。你尊諱尊字是甚麼?」那少
幸得胡家時運高,不得上算。」又想道:「他
年收淚道:「晚生叫匡迥,號超人。還不曾請
虧負了我甚麼?我到底該感激他。」當下回來,
問先生仙鄉貴姓。」馬二先生道:「這不必問。
候著他裝殮,算還廟裏房錢,叫腳子抬到清波
你方纔看的文章,封面上馬純上就是我了。」
門外厝著。馬二先生備個牲醴紙錢,送到厝所,
匡超人聽了這話,慌忙作揖,磕下頭去,說道:
看著用磚砌好了。剩的銀子,那四個人做盤程,
「晚生真乃有眼不識泰山!」馬二先生忙還了
謝別去了。
禮,說道:「快不要如此。我和你萍水相逢,
斯文骨肉。這拆字到晚也有限了,長兄何不收
馬二先生送殯回來,依舊到城隍山喫茶。忽見
了,同我到下處談談?」匡超人道:「這個最
茶室傍邊添了一張小桌子,一個少年坐著拆字。
好。先生請坐,等我把東西收了。」當下將筆
那少年雖則瘦小,卻還有些精神。卻又古怪,
硯紙盤收了,做一包背著,同桌凳寄在對門廟
面前擺著字盤筆硯,手裏卻拿著一本書看。馬
裏,跟馬二先生到文瀚樓。
二先生心裏詫異,假作要拆字,走近前一看,
原來就是他新選的《三科程墨持運》。馬二先
馬二先生到文瀚樓開了房門坐下。馬二先生問
生竟走到桌傍板凳上坐下。那少年丟下文章,
道:「長兄,你此時心裏可還想著讀書上進?
問道:「是要拆字的?」馬二先生道:「我走
還想著家去看看尊公麼?」匡超人見問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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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落下淚來道:「先生,我現今衣食缺少,還
一雙鞋,都遞與他,道:「這銀子,你拿家去;
拿甚麼本錢想讀書上進?這是不能的了。只是
這鞋和衣服,恐怕路上冷,早晚穿穿。」匡超
父親在家患病,我為人子的,不能回去奉侍,
人接了衣裳、銀子,兩淚交流道:「蒙先生這
禽獸也不如。所以幾回自心裏恨極,不如早尋
般相愛,我匡迥何以為報!意欲拜為盟兄,將
一個死處!」馬二先生勸道:「快不要如此。
來諸事還要照顧。只是大膽,不知長兄可肯容
只你一點孝思,就是天地也感格的動了。你且
納?」
坐下,我收拾飯與你喫。」當下留他喫了晚飯,
又問道:「比如長兄你如今要回家去,須得多
馬二先生大喜,當下受了他兩拜,又同他拜了
少盤程?」匡超人道:「先生,我哪裏還講多
兩拜,結為兄弟。留他在樓上,收拾菜蔬,替
少?只這幾天水路搭船。到了旱路上,我難道
他餞行。喫著,向他說道:「賢弟,你聽我說。
還想坐山轎不成?背了行李走,就是飯食少兩
你如今回去,奉事父母,總以文章舉業為主。
餐,也罷。我只要到父親跟前,死也瞑目!」
人生世上,除了這事,就沒有第二件可以出頭。
馬二先生道:「這也使得。你今晚且在我這裏
不要說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館、作幕,都
住一夜,慢慢商量。」到晚,馬二先生又問道:
不是個了局。只是有本事進了學,中了舉人、
「你當時讀過幾年書?文章可曾成過篇?」匡
進士,即刻就榮宗耀祖。這就是《孝經》上所
超人道:「成過篇的。」馬二先生笑著向他說:
說的『顯親揚名』,纔是大孝,自身也不得受
「我如今大膽出個題目,你作一篇,我看看你
苦。古語道得好:『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
筆下可望得進學。這個使得麼?」匡超人道:
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顏如玉。』而今甚麼是書?
「正要請教先生,只是不通,先生休笑。」馬
就是我們的文章選本了。賢弟,你回去奉養父
二先生道:「說哪裏話?我出一題,你明日
母,總以做舉業為主。就是生意不好,奉養不
作。」說罷,出了題,送他在那邊睡。
周,也不必介意,總以作文章為主。那害病的
父親,睡在床上,沒有東西喫,果然聽見你念
次日,馬二先生纔起來;他文章已是停停當當,
文章的聲氣,他心花開了,分明難過也好過,
送了過來。馬二先生喜道:「又勤學,又敏捷,
分明那裏疼也不疼了。這便是曾子的『養志』。
可敬!可敬!」把那文章看了一遍,道:「文
假如時運不好,終身不得中舉,一個廩生是掙
章才氣是有,只是理法欠些。」將文章按在桌
得來的。到後來,做任教官,也替父母請一道
上,拿筆點著,從頭至尾,講了許多虛實反正、
封誥。我是百無一能,年紀又大了。賢弟,你
吞吐含蓄之法與他。他作揖謝了要去。馬二先
少年英敏,可細聽愚兄之言,圖個日後宦途相
生道:「休慌。你在此終不是個長策,我送你
見。」說罷,又到自己書架上,細細檢了幾部
盤費回去。」匡超人道:「若蒙資助,只借出
文章,塞在他棉襖裏捲著,說道:「這都是好
一兩銀子就好了。」馬二先生道:「不然,你
的,你拿去讀下。」匡超人依依不捨,又急於
這一到家,也要些須有個本錢奉養父母,纔得
要家去看父親,只得灑淚告辭。馬二先生攜著
有功夫讀書。我這裏竟拿十兩銀子與你。你回
手,同他到城隍山舊下處取了鋪蓋,又送他出
去做些生意,請醫生看你尊翁的病。」當下開
清波門,一直送到江船上,看著上了船,馬二
箱子取出十兩一封銀子,又尋了一件舊棉襖、
先生辭別,進城去了。
78
匡超人過了錢塘江,要搭溫州的船。看見一隻
船正走著,他就問:「可帶人?」船家道:
「我們是撫院大人差上鄭老爹的船,不帶人
的。」匡超人背著行李正待走,船窗裏一個白
鬚老者道:「駕長,單身客人,帶著也罷了,
添著你買酒喫。」船家道:「既然老爹吩咐,
客人你上來罷。」把船撐到岸邊,讓他下了船。
匡超人放下行李,向老爹作了揖,看見艙裏三
個人:中間鄭老爹坐著,他兒子坐在旁邊,這
邊坐著一外府的客人。鄭老爹還了禮,叫他坐
下。匡超人為人乖巧,在船上不拿強拿,不動
強動,一口一聲,只叫「老爹」。那鄭老爹甚
是歡喜,有飯叫他同喫。飯後行船無事,鄭老
爹說起:「而今人情澆薄,讀書的人,都不孝
父母。這溫州姓張的弟兄三個都是秀才,兩個
疑惑老子把傢俬偏了小兒子,在家打吵,吵的
父親急了,出首到官。他兩弟兄在府、縣都用
了錢,倒替他父親做了假哀憐的呈子,把這事
銷了案。虧得學裏一位老師爺持正不依,詳了
我們大人衙門,大人准了,差了我到溫州提這
一干人犯去。」那客人道:「這一提了來審實,
府、縣的老爺不都有礙?」鄭老爹道:「審出
真情,一總都是要參的!」匡超人聽見這話,
自心裏歎息:「有錢的不孝父母,像我這窮人,
要孝父母又不能,真乃不平之事!」過了兩日,
上岸起旱,謝了鄭老爹。鄭老爹飯錢一個也不
問他要。他又謝了。一路曉行夜宿,來到自己
村莊,望見家門。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敦倫修行,終受當事之
知;實至名歸,反作終身之玷。不知後事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79
第十六回
大柳莊孝子事親 樂清縣賢宰愛士
話說匡超人望見自己家門,心裏歡喜,兩步做
一步,急急走來敲門。母親聽見是他的聲音,
開門迎了出來。看見道:「小二!你回來
了?」匡超人道:「娘!我回來了!」放下行
李,整一整衣服,替娘作揖磕頭。他娘捏一捏
他身上,見他穿著極厚的棉襖,方纔放下,向
他說道:「自從你跟了客人去後,這一年多,
我的肉身時刻不安!一夜夢見你掉在水裏,我
哭醒來。一夜又夢見你把腿跌折了。一夜又夢
見你臉上生了一個大疙瘩,指與我看,我替你
拿手拈,總拈不掉。一夜又夢見你來家望著我
哭,把我也哭醒了。一夜又夢見你頭戴紗帽,
說做了官。我笑著說:『我一個莊農人家,哪
有官做?』傍一個人道:『這官不是你兒子,
你兒子卻也做了官,卻是今生再也不到你跟前
來了。』我又哭起來說:『若做了官就不得見
面,這官就不做他也罷!』就把這句話哭著,
吆喝醒了;把你爹也嚇醒了。你爹問我,我一
五一十把這夢告訴你爹,你爹說我心想癡了。
不想就在這半夜你爹就得了病,半邊身子動不
得,而今睡在房裏。」
外邊說著話,他父親匡太公在房裏已聽見兒子
回來了,登時那病就輕鬆些,覺得有些精神。
匡超人走到跟前,叫一聲「爹!兒子回來
了!」上前磕了頭。太公叫他坐在床沿上,細
細告訴他這得病的緣故,說道:「自你去後,
你三房裏叔子就想著我這個屋。我心裏算計,
也要賣給他,除另尋屋,再剩幾兩房價,等你
回來,做個小本生意。傍人向我說:『你這屋
是他屋邊屋,他謀買你的,須要他多出幾兩銀
子。』哪知他有錢的人,只想便宜,豈但不肯
多出錢,照時值估價,還要少幾兩!分明知道
我等米下鍋,要殺我的巧。我賭氣不賣給他,
他就下一個毒,串出上手業主拿原價來贖我的。
業主,你曉得的,還是我的叔輩。他倚恃尊長,
開口就說:『本家的產業是賣不斷的。』我說:
『就是賣不斷,這數年的修理也是要認我
的。』他一個錢不認,只要原價回贖。那日在
祠堂裏彼此爭論,他竟把我打起來。族間這些
有錢的,受了三房裏囑託,都偏為著他,倒說
我不看祖宗面上。你哥又沒中用,說了幾句
『道三不著兩』的話。我著了這口氣,回來就
病倒了!自從我病倒,日用益發艱難。你哥聽
著人說,受了原價,寫過吐退與他。那銀子零
星收來,都花費了。你哥看見不是事,同你嫂
子商量,而今和我分了另喫。我想又沒有傢俬
給他,自掙自喫,也只得由他。他而今每早挑
著擔子在各處趕集,尋的錢,兩口子還養不來。
我又睡在這裏,終日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間壁又要房子翻蓋,不顧死活,三五天一回人
來催,口裏不知多少閒話。你又去得不知下落。
你娘想著,一場兩場的哭!」匡超人道:「爹,
這些事都不要焦心,且靜靜的養好了病。我在
杭州,虧遇著一個先生,他送了我十兩銀子,
我明日做起個小生意,尋些柴米過日子。三房
裏來催,怕怎的!等我回他。」
母親走進來叫他喫飯,他跟了走進廚房,替嫂
子作揖。嫂子倒茶與他喫。喫罷,又喫了飯;
忙走到集上把剩的盤程錢買了一隻豬蹄來家煨
著,晚上與太公喫。買了回來,恰好他哥子挑
著擔子進門。他向哥作揖下跪,哥扶住了他,
同坐在堂屋,告訴了些家裏的苦楚。他哥子愁
著眉道:「老爹而今有些害發了,說的話,
『道三不著兩』的。現今人家催房子,挨著總
不肯出,帶累我受氣。他疼的是你,你來家早
80
晚說著他些。」說罷,把擔子挑到房裏去。匡
文章來念。太公睡不著,夜裏要吐痰、喫茶,
超人等菜爛了,和飯拿到父親面前,扶起來坐
一直到四更鼓,他就讀到四更鼓。太公叫一聲,
著。太公因兒子回家,心裏歡喜;又有些葷菜,
就在跟前。太公夜裏要出恭,從前沒人服侍,
當晚那菜和飯也喫了許多。剩下的,請了母親
就要忍到天亮,今番有兒子在傍伺侯,夜裏要
同哥進來,在太公面前,放桌子喫了晚飯。太
出就出。晚飯也放心多喫幾口。匡超人每夜四
公看著歡喜,直坐到更把天氣,纔扶了睡下。
鼓才睡,只睡一個更頭,便要起來殺豬,磨豆
匡超人將被單拿來在太公腳跟頭睡。
腐。
次日清早起來,拿銀子到集上買了幾口豬,養
過了四五日,他哥在集上回家的早,集上帶了
在圈裏,又買了斗把豆子。先把豬肩出一個來
一個小雞子在嫂子房裏煮著;又買了一壺酒,
殺了,燙洗乾淨,分肌劈理的賣了一早晨;又
要替兄弟接風,說道:「這事不必告訴老爹
把豆子磨了一廂豆腐,也都賣了錢,拿來放在
罷。」匡超人不肯,把雞先盛了一碗送與父母;
太公床底下,就在太公跟前坐著。見太公煩悶,
剩下的,兄弟兩人在堂裏喫著。恰好三房的阿
便搜出些西湖上景致,以及賣的各樣的喫食東
叔過來催房子,匡超人丟下酒,向阿叔作揖下
西,又聽得各處的笑話,曲曲折折,細說與太
跪。阿叔道:「好呀!老二回來了?穿的恁厚
公聽。太公聽了也笑。太公過了一會,向他道:
厚敦敦的棉襖!又在外邊學得恁知禮,會打躬
「我要出恭,快喊你娘進來。」母親忙走進來,
作揖!」匡超人道:「我到家幾日,事忙,還
正要替太公墊布,匡超人道:「爹要出恭。不
不曾來看得阿叔,就請坐下喫杯便酒罷。」阿
要這樣出了。像這布墊在被窩裏,出的也不自
叔坐下喫了幾杯酒,便提到出房子的話。匡超
在。況每日要洗這布,娘也怕薰的慌,不要薰
人道:「阿叔莫要性急。放著弟兄兩人在此,
傷了胃氣。」太公道:「我站得起來出恭倒好
怎敢白賴阿叔的房子住?就是沒錢典房子,租
了,這也是沒奈何!」匡超人道:「不要站起
也租兩間出去住了,把房子讓阿叔。只是而今
來。我有道理。」連忙走到廚下端了一個瓦盆,
我父親病著,人家說,病人移了床,不得就好。
盛上一瓦盆的灰,拿進去放在床面前,就端了
如今我弟兄著急請先生替父親醫,若是父親好
一條板凳,放在瓦盆外邊,自己扒上床,把太
了,作速的讓房子與阿叔;就算父親是長病,
公扶了橫過來,兩隻腳放在板凳上,屁股緊對
不得就好,我們也說不得料理尋房子搬去;只
著瓦盆的灰。他自己鑽在中間,雙膝跪下,把
管佔著阿叔的,不但阿叔要催,就是我父母兩
太公兩條腿捧著肩上,讓太公睡的安安穩穩,
個老人家,住的也不安。」阿叔見他這番話說
自在出過恭;把太公兩腿扶上床,仍舊直過來。
的中聽,又婉委,又爽快,倒也沒的說了,只
又出的暢快,被窩裏又沒有臭氣。他把板凳端
說道:「一個自家人,不是我只管要來催,因
開,瓦盆拿出去倒了,舊進來坐著。
為要一總拆了修理。既是你恁說,再耽帶些日
到晚,又扶太公坐起來喫了晚飯。坐一會,伏
心,這事也不得過遲。」那阿叔應諾了要去。
侍太公睡下,蓋好了被,他便把省裏帶來的一
他哥道:「阿叔再喫一杯酒。」阿叔道:「我
個大鐵燈盞,裝滿了油,坐在太公傍邊,拿出
不喫了。」便辭了過去。
子罷。」匡超人道:「多謝阿叔!阿叔但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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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堂顏色有些發黃,不日就有個貴人星照
自此以後,匡超人的肉和豆腐都賣的生意又燥,
命。」又把耳朵邊掯著看看,道:「卻也還有
不到日中就賣完了,把錢拿來家伴著父親。算
個虛驚,不大礙事,此後運氣一年好似一年
計那日賺的錢多,便在集上買個雞鴨,或是魚,
哩。」匡超人道:「老爹,我做這小生意,只
來家與父親喫飯。因太公是個痰症,不十分宜
望著不折了本,每日尋得幾個錢養活父母,便
喫大葷,所以要買這些東西。或是豬腰子,或
謝天地菩薩了。哪裏想甚麼富貴輪到我身
是豬肚子,倒也不斷;醫藥是不消說。太公日
上。」潘保正搖手道:「不相干。這樣事哪裏
子過得稱心,每日每夜出恭都是兒子照顧定了,
是你做的。」說罷,各自散了。
出恭一定是匡超人跪在跟前,把腿捧在肩頭上。
太公的病漸漸好了許多,也和兩個兒子商議要
三房裏催出房子,一日緊似一日。匡超人支吾
尋房子搬家。倒是匡超人說:「父親的病纔好
不過,只得同他硬撐了幾句。那裏急了,發狠
些,索性等再好幾分,扶著起來走得,再搬家
說:「過三日再不出,叫人來摘門下瓦!」匡
也不遲。」那邊人來催,都是匡超人支吾過去。
超人心裏著急,又不肯向父親說出。過了三日,
天色晚了,正伏侍太公出了恭起來,太公睡下,
這匡超人精神最足:早半日做生意,夜晚伴父
他把那鐵燈盞點在傍邊念文章。忽然聽得門外
親,念文章,辛苦已極;中上得閒,還溜到門
一聲響亮,有幾十人聲一齊吆喝起來。他心裏
首同鄰居們下象棋。那日正是早飯過後,他看
疑惑是三房裏叫多少人來下瓦摘門。頃刻,幾
著太公喫了飯;出門無事,正和一個本家放牛
百人聲,一齊喊起,一派紅光,把窗紙照得通
的,在打稻場上將一個稻籮翻過來做了桌子,
紅。他叫一聲:「不好了!」忙開出去看,原
放著一個象棋盤對著。只見一個白鬍老者,背
來是本村失火。一家人一齊跑出來說道:「不
剪著手來看,看了半日,在傍邊說道:「喂!
好了!快些搬!」他哥睡的夢夢銃銃,扒了起
老兄這一盤輸了!」匡超人抬頭一看,認得便
來,只顧得他一副上集的擔子。擔子裏面的東
是本村大柳莊保正潘老爹;因立起身來叫了他
西又零碎:芝麻糖、豆腐乾、腐皮、泥人,小
一聲,作了個揖。潘保正道:「我道是誰,方
孩子吹的蕭、打的叮噹,女人戴的錫簪子,撾
纔幾乎不認得了。你是匡太公家匡二相公。你
著了這一件,掉了那一件。那糖和泥人,斷的
從前年出門,是幾時回來了的?你老爹病在家
斷了,碎的碎了,弄了一身臭汗,纔一總捧起
裏?」匡超人道:「不瞞老爹說,我來家已是
來朝外跑。那火頭已是望見有丈把高,一個一
有半年了。因為無事,不敢來上門上戶,驚動
個的火糰子往天井裏滾。嫂子搶了一包被褥、
老爹。我家父病在床上,近來也略覺好些,多
衣裳、鞋腳,抱著哭哭啼啼,反往後走。老奶
謝老爹記念。請老爹到舍下奉茶。」潘保正道:
奶嚇得兩腳軟了,一步也挪不動。那火光照耀
「不消取擾。」因走近前替他把帽子升一升,
得四處通紅,兩邊喊聲大震。匡超人想,別的
又拿他的手來細細看了,說道:「二相公,不
都不打緊,忙進房去搶了一床被在手內,從床
是我奉承你。我自小學得些麻衣神相法。你這
上把太公扶起,背在身上,把兩隻手摟得緊緊
骨格是個貴相。將來只到二十七八歲,就交上
的,且不顧母親,把太公背在門外空處坐著;
好的運氣。妻、財、子、祿,都是有的,現今
又飛跑進來,一把拉了嫂子,指與他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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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把母親扶了,背在身上。纔得出門,那時火
本錢還帶在身邊,依舊殺豬、磨豆腐過日子,
已到門口,幾乎沒有出路。匡超人道:「好了!
晚間點燈念文章。太公卻因著了這一嚇,病更
父母都救出來了!」且在空地下把太公放了睡
添得重了。匡超人雖是憂愁,讀書還不歇。那
下,用被蓋好。母親和嫂子坐在跟前。再尋他
日讀到二更多天,正讀得高興,忽聽窗外鑼響,
哥時,已不知嚇得躲在哪裏去了。
許多火把簇擁著一乘官橋過去,後面馬蹄一片
聲音,自然是本縣知縣過,他也不曾住聲,由
那火轟轟烈烈,熚熚烞烞,一派紅光,如金龍
著他過去了。不想這知縣這一晚就在莊上住下
亂舞。鄉間失火,又不知救法,水次又遠,足
了公館,心中歎息:「這樣鄉村地面,夜深時
足燒了半夜,方纔漸漸熄了。稻場上都是煙煤,
分,還有人苦功讀書,實為可敬!只不知這人
兀自有焰騰騰的火氣。一村人家房子都燒成空
是秀才是童生?何不傳保正來問一問?」當下
地。匡超人沒奈何,無處存身;望見莊南頭大
傳了潘保正來,問道:「莊南頭廟門傍那一家,
路上一個和尚庵,且把太公背到庵裏,叫嫂子
夜裏念文章的是個甚麼人?」保正知道就是匡
扶著母親,一步一挨,挨到庵門口。和尚出來
家,悉把如此這般:「被火燒了。租在這裏住。
問了,不肯收留,說道:「本村失了火,凡被
這念文章的是他第二個兒子匡迥,每日念到三
燒的都沒有房子住。一個個搬到我這庵裏時,
四更鼓。不是個秀才,也不是個童生,只是個
再蓋兩進屋也住不下。況且你又有個病人,哪
小本生意人。」知縣聽罷慘然,吩咐道:「我
裏方便呢?」只見庵內走出一個老翁來,定睛
這裏發一個帖子,你明日拿出去致意這匡迥,
看時,不是別人,就是潘保正。匡超人上前作
說我此時也不便約他來會,現今考試在即,叫
了揖;如此這般:「被了回祿。」潘保正道:
他報名來應考,如果文章會作,我提拔他。」
「匡二相公,原來昨晚的火,你家也在內!可
保正領命下來。
憐!」匡超人又把要借和尚庵住,和尚不肯,
說了一遍。潘保正道:「師父,你不知道,匡
次日清早,知縣進城回衙去了。保正叩送了回
太公是我們村上有名的忠厚人。況且這小二相
來,飛跑走到匡家,敲開了門,說道:「恭
公好個相貌,將來一定發達。你出家人與人方
喜!」匡超人問道:「何事?」保正帽子裏取
便。自己方便,權一間屋與他住兩天,他自然
出一個單帖來遞與他。上寫:「侍生李本瑛
就搬了去。香錢我送與你。」和尚聽見保正老
拜。」匡超人看見是本縣縣主的帖子,嚇了一
爹吩咐,不敢違拗,纔請他一家進去,讓出一
跳,忙問:「老爹,這帖是拜哪個的?」保正
間房子來。匡超人把太公背進庵裏去睡下。潘
悉把如此這般:「老爺在你這裏過,聽見你念
保正進來問候太公,太公謝了保正。和尚燒了
文章,傳我去問;我就說你如此窮苦,如何行
一壺茶來與眾位喫。保正回家去了,一會又送
孝,都稟明瞭老爺。老爺發這帖子與你,說不
了些飯和菜來與他壓驚。直到下午,他哥纔尋
日考校,叫你去應考,是要抬舉你的意思。我
了來,反怪兄弟不幫他搶東西。
前日說你氣色好,主有個貴人星照命,今日何
匡超人見不是事,託保正就在庵傍大路口替他
親說了,太公也歡喜。到晚,他哥回來,看見
租了間半屋,搬去住下。幸得那晚原不曾睡下,
帖子,又把這話向他哥說了。他哥不肯信。
如?」匡超人喜從天降,捧了這個帖子去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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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時,縣裏果然出告示考童生。匡超人
買卷子去應考。考過了,發出團案來,取了;
覆試,匡超人又買卷伺候。知縣坐了堂,頭一
個點名就是他。知縣叫住道:「今年多少年紀
了?」匡超人道:「童生今年二十二歲。」知
縣道:「你文字是會作的。這回複試,更要用
心,我少不得照顧你。」匡超人磕頭謝了,領
卷下去。覆試過兩次,出了長案,竟取了第一
名案首。報到鄉裏去,匡超人拿手本上來謝。
知縣傳進宅門去見了,問其家裏這些苦楚,便
封出二兩銀子來送他:「這是我分俸些須,你
拿去奉養父母。到家並發奮加意用功。府考、
院考的時候,你再來見我,我還資助你的盤
費。」匡超人謝了出來,回家把銀子拿與父親,
把官說的這些話告訴了一遍。太公著實感激,
捧著銀子在枕上望空磕頭,謝了本縣老爺。到
此時他哥纔信了。鄉下眼界淺,見匡超人取了
案首,縣裏老爺又傳進去見過,也就在莊上,
大家約著送過賀分到他家來。太公吩咐借間壁
庵裏請了一天酒。
這時殘冬已過,開印後宗師按臨溫州。匡超人
叩辭別知縣,知縣又送了二兩銀子。他到府,
府考過,接著院考。考了出來,恰好知縣上轅
門見學道,在學道前下了一跪,說:「卑職這
取的案首匡迥,是孤寒之士,且是孝子。」就
把他行孝的事細細說了。學道道:「『士先器
識而後辭章』,果然內行克敦,文辭都是末藝。
但昨看匡迥的文字,理法雖略有末清,才氣是
極好的。貴縣請回,領教便了。」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婚姻締就,孝便衰於二
親;科第取來,心只繫乎兩榜。未知匡超人這
一考得進學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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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匡秀才重遊舊地 趙醫生高踞詩壇
話說匡太公自從兒子上府去考,尿屎仍舊在床
上。他去了二十多日,就如去了兩年的一般;
每日眼淚汪汪,望著門外。那日向他老奶奶說
道:「第二個去了這些時總不回來,不知他可
有福氣掙著進一個學。這早晚我若死了,就不
能看見他在跟前送終!」說著,又哭了。老奶
奶勸了一回。忽聽門外一片聲打的響,一個兇
神的人,趕著他大兒子打了來,說在集上趕集,
佔了他擺攤子的窩子。匡大又不服氣,紅著眼,
向那人亂叫。那人把匡大擔子奪了下來,那些
零零碎碎東西,撒了一地,筐子都踢壞了。匡
大要拉他見官,口裏說道:「縣主老爺現同我
家老二相與,我怕你麼!我同你回老爺去!」
太公聽得,忙叫他進來,吩咐道:「快不要如
此!我是個良善人家,從不曾同人口舌,經官
動府。況且佔了他攤子,原是你不是。央人替
迥,蒙提學御史學道大老爺取中樂清縣第一名
人泮。聯科及第。本學公報。」太公歡喜,叫
老奶奶燒起茶來,把匡大擔了裏的糖和豆腐乾
裝了兩盤,又煮了十來個雞子,請門斗喫著。
潘保正又拿了十來個雞子來賀喜,一總煮了出
來,留著潘老爹陪門斗喫飯。飯罷,太公拿出
二百文來做報錢,門斗嫌少。太公道:「我乃
赤貧之人,又遭了回祿。小兒的事,勞二位來,
這些須當甚麼;權為一茶之敬。」潘老爹又說
了一番,添了一百文,門斗去了。
直到四五日後,匡超人送過宗師,纔回家來,
穿著衣巾,拜見父母。嫂子是因回祿後就住在
娘家去了,此時只拜了哥哥。他哥見他中了個
相公,比從前更加親熱些。潘保正替他約齊了
分子,擇個日子賀學,又借在庵裏擺酒。此番
不同,共收了二十多吊錢,宰了兩個豬和些雞
鴨之類,喫了兩三日酒,和尚也來奉承。
他好好說,不要吵鬧,帶累我不安!」他哪裏
匡超人同太公商議,不磨豆腐了,把這剩下來
肯聽,氣狠狠的,又出去吵鬧,吵的鄰居都來
的十幾吊錢把與他哥;又租了兩間屋開個小雜
圍著看,也有拉的,也有勸的。正鬧著,潘保
貨店,嫂子也接了回來,也不分在兩處喫了,
正走來了,把那人說了幾聲,那人嘴纔軟了,
每日尋的錢家裏盤纏。忙過幾日,匡超人又進
保正又道:「匡大哥,你還不把你的東西拾在
城去謝知縣。知縣此番便和他分庭抗禮,留著
擔子裏,拿回家去哩,」匡大一頭罵著,一頭
喫了酒飯,叫他拜做老師。事畢回家,學裏那
拾東西。
只見大路上兩個人,手裏拿著紅紙帖子,走來
問道:「這裏有一個姓匡的麼?」保正認得是
學裏門斗,說道:「好了。匡二相公恭喜進了
學了。」便道:「匡大哥,快領二位去同你老
爹說。」匡大東西纔拾完在擔子裏,挑起擔子,
領兩個門斗來家。那人也是保正勸回去了。門
斗進了門,見匡太公睡在床上,道了恭喜,把
報帖升貼起來。上寫道:「捷報貴府相公匡諱
兩個門斗又下來到他家說話。他請了潘老爹來
陪。門斗說:「學裏老爺要傳匡相公去見,還
要進見之禮。」匡超人惱了道:「我只認得我
的老師!他這教官,我去見他做甚麼?有甚麼
進見之禮!」潘老爹道:「二相公,你不可這
樣說了。我們縣裏老爺雖是老師,是你拜的老
師,這是私情。這學裏老師是朝廷制下的,專
管秀才。你就中了狀元,這老師也要認的。怎
麼不去見?你是個寒士,進見禮也不好爭,每
位封兩錢銀子去就是了。」當下約定日子,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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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發門斗回去。到那日,封了進見禮去見了學
了摘印的官,要奪回印信,把城門大白日關了,
師回來,太公又吩咐買個牲醴到祖墳上去拜奠。
鬧成一片。匡超人不得進去,只得回來再聽消
息。第三日,聽得省裏委下安民的官來了,要
那日上墳回來,太公覺得身體不大爽利;從此,
拿為首的人。又過了三四日,匡超人從墳上回
病一日重似一日,喫了藥也再不得見效,飯食
來,潘保正迎著道:「不好了!禍事到了!」
也漸漸少的不能喫了。匡超人到處求神問卜,
匡超人道:「甚麼禍事?」潘保正道:「到家
凶多吉少,同哥商議,把自己向日那幾兩本錢
去和你說。」當下到了匡家,坐下道:「昨日
替太公備後事,店裏照舊不動。當下買了一具
安民的官下來,百姓散了,上司叫這官密訪為
棺木,做了許多布衣,合著太公的頭做了一頂
頭的人,已經拿了幾個。衙門裏有兩個沒良心
方巾,預備停當。太公奄奄在床,一日昏聵的
的差人,就把你也密報了,說老爺待你甚好,
狠,一日又覺得明白些。那日,太公自知不濟,
你一定在內為頭要保留,是哪裏冤枉的事!如
叫兩個兒子都到跟前,吩咐道:「我這病犯得
今上面還要密訪。但這事哪裏定得?他若訪出
拙了,眼見得望天的日子遠,入地的日子近!
是實,恐怕就有人下來拿。依我的意思,你不
我一生是個無用的人,一塊土也不曾丟給你們,
如在外府去躲避些時。沒有官事就罷;若有,
兩間房子都沒有了。第二的僥倖進了一個學,
我替你維持。」匡超人驚得手慌腳忙,說道:
將來讀讀書,會上進一層也不可知;但功名到
「這是那哪裏晦氣!多承老爹相愛,說信與我,
底是身外之物,德行是要緊的。我看你在孝弟
只是我而今哪裏去好?」潘保正道:「你自心
上用心,極是難得,卻又不可因後來日子略過
裏想,哪處熟就往哪處去。」匡超人道:「我
得順利些,就添出一肚子裏的勢利見識來,改
只有杭州熟,卻不曾有甚相與的。」潘保正道:
變了小時的心事。我死之後,你一滿了服,就
「你要往杭州,我寫一個字與你帶去。我有個
急急的要尋一頭親事,總要窮人家的兒女,萬
房分兄弟,行三,人都叫他潘三爺,現在布政
不可貪圖富貴,攀高結貴。你哥是個混賬人,
司裏充吏。家裏就在司門前山上住。你去尋著
你要到底敬重他,和奉事我的一樣纔是!」兄
了他,凡事叫他照應。他是個極慷慨的人,不
弟兩個哭著聽了,太公瞑目而逝,閤家大哭起
得錯的。」匡超人道:「既是如此,費老爹的
來。匡超人呼天搶地,一面安排裝殮。因房屋
心寫下書子,我今晚就走纔好。」當下潘老爹
褊窄,停放過了頭七,將靈柩送在祖塋安葬。
一頭寫書,他一面囑咐哥嫂家裏事務,灑淚拜
滿莊的人都來弔孝送喪。兩弟兄謝過了客。匡
別母親,拴束行李,藏了書子出門。潘老爹送
大照常開店。匡超人逢七便去墳上哭奠。
上大路回去。
那一日,正從墳上奠了回來,天色已黑。剛纔
匡超人背著行李,走了幾天旱路,到溫州搭船。
到家,潘保正走來向他說道:「二相公,你可
那日沒有便船,只得到飯店權宿。走進飯店,
知道縣裏老爺壞了?今日委了溫州府二太爺來
見裏面點著燈,先有一個客人坐在一張桌子上,
摘了印去了。他是你老師,你也該進城去看
面前擺了一本書,在那裏靜靜的看。匡超人看
看。」匡超人次日換了素服,進城去看。纔走
那人時,黃瘦面皮,稀稀的幾根鬍子。那人看
進城,哪曉得百姓要留這官,鳴鑼罷市,圍住
書出神,又是個近視眼,不曾見有人進來。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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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人走到跟前,請教了一聲「老客」,拱一拱
惜有位牛布衣先生只是神交,不曾會面。」匡
手。那人纔立起身來為禮。青絹直身,瓦楞帽
超人見他說這些人,便問道:「杭城文瀚樓選
子,像個生意人模樣。兩人敘禮坐下。匡超人
書的馬二先生,諱叫做靜的,先生想也相
問道:「客人貴鄉尊姓?」那人道:「在下姓
與?」景蘭江道:「那是作時文的朋友,雖也
景,寒舍就在這五十里外,因有個小店在省城,
認得,不算相與。不瞞先生說,我們杭城名壇
如今往店裏去,因無便船,權在此住一夜。」
中,倒也沒有他們這一派。卻是有幾個同調的
看見匡超人戴著方巾,知道他是秀才,便道:
人,將來到省,可以同先生相會。」匡超人聽
「先生貴處哪裏?尊姓台甫?」匡超人道:
罷,不勝駭然。同他一路來到斷河頭,船近了
「小弟賤姓匡,字超人。敝處樂清。也是要住
岸,正要搬行李。景蘭江站在船頭上,只見一
省城,沒有便船。」那景客人道:「如此甚好,
乘轎子歇在岸邊,轎裏走出一個人來,頭戴方
我們明日一同上船。」各自睡下。
巾,身穿寶藍直裰,手裏搖著一把白紙詩扇,
扇柄上拴著一個方象牙圖書;後面跟著一個人,
次日早去上船,兩人同包了一個頭艙。上船放
背了一個藥箱。那先生下了轎,正要進那人家
下行李,那景客人就拿出一本書來看。匡超人
去。景蘭江喊道:「趙雪兄,久違了!哪裏
初時不好問他,偷眼望那書上圈的花花碌碌,
去?」那趙先生回過頭來,叫一聲:「哎呀!
是些甚麼詩詞之類。到上午同喫了飯,又拿出
原來是老弟!幾時來的?」景蘭江道:「纔到
書來看看,一會又閒坐著喫茶。匡超人問道:
這裏,行李還不曾上岸。」因回頭望著艙裏道:
「昨晚請教老客,說有店在省城,卻開的是甚
「匡先生,請出來。這是我最相好的趙雪齋先
麼寶店?」景客人道:「是頭巾店。」匡超人
生,請過來會會。」匡超人出來,同他上了岸。
道:「老客既開寶店,卻看這書做甚麼?」景
客人笑道:「你道這書單是戴頭巾做秀才的會
景蘭江吩咐船家把行李且搬到茶室裏來。當下
看麼?我杭城多少名士都是不講八股的。不瞞
三人同作了揖,同進茶室。趙先生問道:「此
匡先生你說,小弟賤號叫做景蘭江,各處詩選
位長兄尊姓?」景蘭江道:「這位是樂清匡先
上都刻過我的詩,今已二十餘年。這些發過的
生,同我一船來的。」彼此謙遜了一回坐下,
老先生,但到杭城,就要同我們唱和。」因在
泡了三碗茶來。趙先生道:「老弟,你為甚麼
艙內開了一個箱子,取出幾十個斗方子來遞與
就去了這些時?叫我終日盼望。」景蘭江道:
匡超人,道:「這就是拙刻,正要請教。」匡
「正是為些俗事纏著。這些時可有詩會麼?」
超人自覺失言,心裏慚愧。接過詩來,雖然不
趙先生道:「怎麼沒有。前月中翰顧老先生來
懂,假做看完了,瞎贊一回。景蘭江又問:
天竺進香,邀我們同到天竺作了一天的詩。通
「恭喜入泮是哪一位學臺?」匡超人道:「就
政范大人告假省墓,船隻在這裏住了一日,還
是現在新任宗師。」景蘭江道:「新學臺是湖
約我們到船上拈題分韻,著實擾了他一天。御
州魯老先生同年。魯老先生就是小弟的詩友。
史荀老先生來打撫臺的秋風,丟著秋風不打,
小弟當時聯句的詩會,楊執中先生,權勿用先
日日邀我們到下處作詩。這些人都問你。現今
生、嘉興蘧太守公孫駪夫、還有婁中堂兩位公
胡三公子替湖州魯老先生徵輓詩,送了十幾個
子,三先生、四先生,都是弟們文字至交。可
斗方在我那裏。我打發不清。你來得正好,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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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去作。」說著,喫了茶,問:「這位匡先
喫,一樣是炒肉皮,一樣就是黃豆芽。拿上酒
生想也在庠,是哪位學臺手裏恭喜的?」景蘭
來。支劍峰問道:「今日何以不去訪雪兄?」
江道:「就是現任學臺。」趙先生微笑道:
浦墨卿道:「他家今日讌一位出奇的客。」支
「是大小兒同案。」喫完了茶,趙先生先別,
劍峰道:「客罷了,有甚麼出奇?」浦墨卿道:
看病去了。景蘭江問道:「匡先生,你而今行
「出奇的緊哩!你滿飲一杯,我把這段公案告
李發到哪裏去?」匡超人道:「如今且攏文瀚
訴你。」
樓。」景蘭江道:「也罷﹔你攏那裏去,我且
到店裏。我的店在豆腐橋大街上金剛寺前。先
當下支劍峰斟上酒,二位也陪著喫了。浦墨卿
生閒著,到我店裏來談。」說罷,叫人挑了行
道:「這位客姓黃,是戊辰的進士,而今選了
李,去了。
我這寧波府鄞縣知縣。他先年在京裏同楊執中
先生相與。楊執中卻和趙爺相好,因他來浙,
匡超人背著行李,走到文瀚樓問馬二先生,已
就寫一封書子來會趙爺。趙爺那日不在家,不
是回處州去了。文瀚樓主人認得他,留在樓上
曾會。」景蘭江道:「趙爺官府來拜的也多,
住。次日,拿了書子到司前去找潘三爺。進了
會不著他也是常事。」浦墨卿道:「那日真正
門,家人回道:「三爺不在家,前幾日奉差到
不在家。次日,趙爺去回拜,會著,彼此敘說
台州學道衙門辦公事去了。」匡超人道:「幾
起來。你道奇也不奇?」眾人道:「有甚麼奇
時回家?」家人道:「纔去,怕不也還要三四
處?」浦墨卿道:「那黃公竟與趙爺生的同年、
十天功夫。」匡超人只得回來,尋到豆腐橋大
同月、同日、同時!」眾人一齊道:「這果然
街景家方巾店裏,景蘭江不在店內。問左右店
奇了!」浦墨卿道:「還有奇處。趙爺今年五
鄰,店鄰說道:「景大先生麼?這樣好天氣,
十九歲,兩個兒子,四個孫子,老兩個夫妻齊
他先生正好到六橋探春光,尋花問柳,作西湖
眉,只卻是個布衣,黃公中了一個進士,做任
上的詩。絕好的詩題,他怎肯在店裏坐著?」
知縣,卻是三十歲上就斷了絃,夫人沒了,而
匡超人見問不著,只得轉身又走。走過兩條街,
今兒花女花也無!」支劍峰道:「這果然奇!
遠遠望見景先生同著兩個戴方巾的走,匡超人
同一個年、月、日、時,一個是這般境界,一
相見作揖。景蘭江指著那一個麻子道:「這位
個是那般境界,判然不合。可見『五星』、
是支劍峰先生。」指著那一個鬍子道:「這位
『子平』都是不相干的!」說著,又喫了許多
是浦墨卿先生。都是我們詩會中領袖。」那二
的酒。浦墨卿道:「三位先生,小弟有個疑難
人問:「此位先生?」景蘭江道:「這是樂清
在此,諸公大家參一參。比如黃公同趙爺一般
匡超人先生。」匡超人道:「小弟方纔在寶店
的年、月、日、時生的,一個中了進士,卻是
奉拜先生,恰值公出。此時往哪裏去?」景先
孤身一人﹔一個卻是子孫滿堂,不中進士。這
生道:「無事閒遊。」又道:「良朋相遇,豈
兩個人,還是哪一個好?我們還是願做哪一
可分途,何不到旗亭小飲三杯?」那兩位道:
個?」三位不曾言語。浦墨卿道:「這話讓匡
「最好。」當下拉了匡超人同進一個酒店,揀
先生先說,匡先生,你且說一說。」匡超人道:
一副坐頭坐下。酒保來問要甚麼菜。景蘭江叫
「『二者不可得兼』。依小弟愚見,還是做趙
了一賣一錢二分銀子的雜膾,兩碟小喫。那小
先生的好。」眾人一齊拍手道:「有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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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浦墨卿道:「讀書畢竟中進士是個了局。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交遊添氣色,又結婚姻;
趙爺各樣好了,到底差一個進士。不但我們說,
文字發光芒,更將進取。不知後事如何,且聽
就是他自己心裏也不快活的是差著一個進士。
下回分解。
而今又想中進士,又想像趙爺的全福,天也不
肯!雖然世間也有這樣人,但我們如今既設疑
難,若只管說要合做兩個人,就沒的難了。如
今依我的主意:只中進士,不要全福;只做黃
公,不做趙爺!可是麼?」支劍峰道:「不是
這樣說。趙爺雖差著一個進士,而今他大公郎
已經高進了,將來名登兩榜,少不得封誥乃尊。
難道兒子的進士,當不得自己的進士不成?」
浦墨卿笑道:「這又不然。先年有一位老先生,
兒子已做了大位,他還要科舉。後來點名,監
臨不肯收他。他把卷子摜在地下,恨道:『為
這個小畜生,累我戴個假紗帽!』這樣看來,
兒子的到底當不得自己的!」景蘭江道:「你
們都說的是隔壁帳。都斟起酒來滿滿的喫三杯,
聽我說。」支劍峰道:「說的不是怎樣?」景
蘭江道:「說的不是,倒罰三杯。」眾人道:
「這沒的說。」當下斟上酒喫著。景蘭江道:
「眾位先生所講中進士,是為名?是為利?」
眾人道:「是為名。」景蘭江道:「可知道趙
爺雖不曾中進士,外邊詩選上刻著他的詩幾十
處,行遍天下,哪個不曉得有個趙雪齋先生?
只怕比進士享名多著哩!」說罷,哈哈大笑。
眾人都一齊道:「這果然說的快暢!」一齊乾
了酒。
匡超人聽得,纔知道天下還有這一種道理。景
蘭江道:「今日我等雅集,即拈『樓』字為韻,
回去都作了詩,寫在一個紙上,送在匡先生下
處請教。」當下同出店來,分路而別。
89
第十八回
約詩會名士攜匡二 訪朋友書店會潘三
話說匡超人那晚喫了酒,回來寓處睡下。次日
清晨,文瀚樓店主人走上樓來,坐下道:「先
生,而今有一件事相商。」匡超人問是何事。
主人道:「目今我和一個朋友合本要刻一部考
卷賣,要費先生的心替我批一批,又要批的好,
又要批的快。合共三百多篇文章,不知要多少
日子就可以批得出來?我如今扣著日子,好發
與山東、河南客人帶去賣。若出的遲,山東、
河南客人起了身,就誤了一覺睡。這書刻出來,
封面上就刻先生的名號,還多寡有幾兩選金和
幾十本樣書送與先生。不知先生可趕得來?」
匡超人道:「大約是幾多日子批出來方不誤
事?」主人道:「須是半個月內有的出來,覺
得日子寬些;不然,就是二十天也罷了。」匡
超人心裏算計,半個月料想還做得來,當面應
承了。主人隨即搬了許多的考卷文章上樓來,
午間又備了四樣菜,請先生坐坐,說:「發樣
的時候再請一回,出書的時候又請一回。平常
每日就是小菜飯,初二、十六,跟著店裏喫
『牙祭肉』。茶水、燈油,都是店裏供給。」
匡超人大喜,當晚點起燈來替他不住手的批,
就批出五十篇,聽聽那樵樓上,纔交四鼓。匡
超人喜道:「像這樣哪裏要半個月!」吹燈睡
下,次早起來又批。一日搭半夜,總批得七八
十篇。
到第四日,正在樓上批文章,忽聽得樓下叫一
聲道:「匡先生在家麼?」匡超人道:「是哪
一位?」忙走下樓來,見是景蘭江,手裏拿著
一個斗方捲著,見了作揖道:「候遲有罪。」
匡超人把他讓上樓去。他把斗方放開在桌上,
說道:「這就是前日讌集限『樓』字韻的。同
人已經寫起斗方來;趙雪兄看見,因未得與,
不勝悵悵,因照韻也作了一首。我們要讓他寫
在前面,只得又各人寫了一回,所以今日纔得
送來請教。」匡超人見題上寫著「暮春旗亭小
集,同限『樓』字」;每人一首詩,後面排著
四個名字是:「趙潔雪齋手稿」、「景本蕙蘭
江手稿」、「支鍔劍峰手槁」、「浦玉方墨卿
手稿」。看見紙張白亮,圖書鮮紅,真覺可愛,
就拿來貼在樓上壁間,然後坐下。匡超人道:
「那日多擾大醉,回來晚了。」景蘭江道:
「這幾日不曾出門?」匡超人道:「因主人家
託著選幾篇文章,要替他趕出來發刻,所以有
失問候。」景蘭江道:「這選文章的事也好。
今日我同你去會一個人。」匡超人道:「是哪
一位?」景蘭江道:「你不要管。快換了衣服,
我同你去便知。」
當下換了衣服,鎖了樓門,同下來走到街上。
匡超人道:「如今往哪裏去?」景蘭江道:
「是我們這裏做過塚宰的胡老先生的公子胡三
先生。他今朝小生日,同人都在那裏聚會。我
也要去祝壽,故來拉了你去。到那裏可以會得
好些人,方纔斗方上幾位都在那裏。」匡超人
道:「我還不曾拜過胡三先生,可要帶個帖子
去?」景蘭江道:「這是要的。」一同走到香
蠟店,買了個帖子,在櫃臺上借筆寫:「眷晚
生匡迥拜」。寫完,籠著又走。景蘭江走著告
訴匡超人道:「這位胡三先生雖然好客,卻是
個膽小不過的人。先年塚宰公去世之後,他關
著門總不敢見一個人,動不動就被人騙一頭,
說也沒處說。落後這幾年,全虧結交了我們,
相與起來,替他幫門戶,纔熱鬧起來,沒有人
敢欺他。」匡超人道:「他一個塚宰公子,怎
的有人敢欺?」景蘭江道:「塚宰麼?是過去
的事了!他眼下又沒人在朝,自己不過是個諸
90
生。俗語說得好:『死知府不如一個活老
子道:「通政公寓在哪裏?」嚴貢生道:「通
鼠。』哪個理他?而今人情是勢利的!倒是我
政公在船上,不曾進城。不過三四日即行。弟
這雪齋先生詩名大,府、司、院、道,現任的
因前日進城,會見雪兄,說道三哥今日壽日,
官員,哪一個不來拜他。人只看見他大門口,
所以來奉祝,敘敘闊懷。」三公子道:「匡先
今日是一把黃傘的轎子來,明日又是七八個紅
生幾時到省?貴處哪裏?寓在何處?」景蘭江
黑帽子吆喝了來,那藍傘的官不算,就不由的
代答道:「貴處樂清。到省也不久,是和小弟
不怕。所以近來人看見他的轎子不過三日兩日
一船來的。現今寓在文瀚樓,選歷科考卷。」
就到胡三公子家去,就疑猜三公子也有些勢力。
三公子道:「久仰,久仰。」說著,家人捧茶
就是三公子那門首住房子的,房錢也給得爽利
上來喫了。三公子立起身來讓諸位到書房裏坐。
些。胡三公子也還知感。」
四位走進書房,見上面席間先坐著兩個人,方
巾白鬚,大模大樣,見四位進來,慢慢立起身。
正說得熱鬧,街上又遇著兩個方巾闊服的人。
嚴貢生認得,便上前道:「衛先生、隨先生都
景蘭江迎著道:「二位也是到胡三先生家拜壽
在這裏,我們公揖。」當下作過了揖,請諸位
去的?卻還要約哪位,向哪頭走?」那兩人道:
坐。那衛先生、隨先生也不謙讓,仍舊上席坐
「就是來約長兄。既遇著,一同行罷。」因問:
了。家人來稟三公子又有客到,三公子出去了。
「此位是誰?」景蘭江指著那兩人向匡超人道:
「這位是金東崖先生,這位是嚴致中先生。」
這裏坐下,景蘭江請教二位先生貴鄉。嚴貢生
指著匡超人向二位道:「這是匡超人先生。」
代答道:「此位是建德衛體善先生,乃建德鄉
四人齊作了一個揖,一齊同走。走到一個極大
榜;此位是石門隨岑庵先生,是老明經。二位
的門樓,知道是塚宰第了,把帖子交與看門的。
先生是浙江二十年的老選家,選的文章,衣被
看門的說:「請在廳上坐。」匡超人舉眼看見
海內的。」景蘭江著實打躬,道其仰慕之意。
中間御書匾額「中朝柱石」四個字。兩邊楠木
那兩個先生也不問諸人的姓名。隨岑庵卻認得
椅子。四人坐下。
金東崖,是那年出貢進京,到監時相會的。因
和他攀話道:「東翁,在京一別,又是數年。
少頃,胡三公子出來,頭戴方巾,身穿醬色緞
因甚回府來走走?想是年滿授職?也該榮選
直裰,粉底皂靴,三綹髭鬚,約有四十多歲光
了。」金東崖道:「不是。近來部裏來投充的
景。三公子著實謙光,當下同諸位作了揖。諸
人也甚雜;又因司官王惠出去做官,降了寧王,
位祝壽,三公子斷不敢當,又謝了諸位,奉坐。
後來朝裏又拿問了劉太監,常到部裏搜剔卷案;
金東崖首座,嚴致中二座,匡超人三座,景蘭
我怕在那裏久惹是非,所以就告假出了京
江是本地人,同三公子坐在主位。金東崖向三
來。」說著,捧出麵來喫了。喫過,那衛先生、
公子謝了前日的擾。三公子向嚴致中道:「一
隨先生閒坐著,談起文來。衛先生道:「近來
向駕在京師,幾時到的?」嚴致中道:「前日
的選事益發壞了!」隨先生道:「正是。前科
纔到。一向在都門敝親家國子司業周老先生家
我兩人該選一部,振作一番。」衛先生估著眼
做居停,因與通政范公日日相聚。今通政公告
道:「前科沒有文章!」匡超人忍不住,上前
假省墓,約弟同行,順便返舍走走。」胡三公
問道:「請教先生,前科墨卷,到處都有刻本
91
的,怎的沒有文章?」衛先生道:「此位長兄
已成,書店裏拿去看了,回來說道:「向日馬
尊姓?」景蘭江道:「這是樂清匡先生。」衛
二先生在家兄文海樓,三百篇文章要批兩個月,
先生道:「所以說沒有文章者,是沒有文章的
催著還要發怒,不想先生批的恁快!我拿給人
法則!」匡超人道:「文章既是中了,就是有
看,說又快又細。這是極好的了!先生住著,
法則了。難道中式之外,又另有個法則?」衛
將來各書坊裏都要來請先生,生意多哩!」因
先生道:「長兄,你原來不知。文章是代聖賢
封出二兩選金,送來說道:「刻完的時候,還
立言,有個一定的規矩,比不得那些雜覽,可
送先生五十個樣書。」又備了酒在樓上喫。喫
以隨手亂作個。所以一篇文章,不但看出這本
著,外邊一個小廝送將一個傳單來。匡超人接
人的富貴福澤,並看出國運的盛衰。洪、永有
著開看,是一張松江箋。摺做一個全帖的樣式。
洪、永的法則,成、弘有成、弘的法則,都是
上寫道:「謹擇本月十五日,西湖宴集,分韻
一脈流傳,有個元燈。比如主考中出一榜人來,
賦詩,每位各出杖頭資二星。今將在會諸位先
也有合法的,也有僥倖的,必定要經我們選家
生台銜開列於後:衛體善先生、隨岑庵先生、
批了出來,這篇就是傳文了。若是這一科無可
趙雪齋先生、嚴致中先生、浦墨卿先生、支劍
入選,只叫做沒有文章!」隨先生道:「長兄,
峰先生、匡超人先生、胡密之先生、景蘭江先
所以我們不怕不中,只是中了出來,這三篇文
生。」共九位。下寫「同人公具」。又一行寫
章要見得人不醜;不然,只算做僥倖,一生抱
道:「尊分約齊,送至御書堂胡三老爺收。」
愧!」又問衛先生道:「近來那馬靜選的《三
匡超人看見各位名下都畫了「知」字,他也畫
科程墨》,可曾看見?」衛先生道:「正是他
了,隨即將選金內秤了二錢銀子,連傳單交與
把個選事壞了!他在嘉興蘧坦庵太守家走動,
那小使拿去了。
終日講的是些雜學。聽見他雜覽到是好的,於
文章的理法,他全然不知,一味亂鬧,好墨卷
到晚無事,因想起明日西湖上須要作詩,我若
也被他批壞了!所以我看見他的選本,叫子弟
不會,不好看相,便在書店裏拿了一本《詩法
把他的批語塗掉了讀。」說著,胡三公子同了
入門》,點起燈來看。他是絕頂的聰明,看了
支劍峰、浦墨卿進來,擺桌子,同喫了飯。一
一夜,早已會了。次日又看了一日一夜,拿起
直到晚,不得上席,要等著趙雪齋。等到一更
筆來就作,作了出來,覺得比壁上貼的還好些。
天,趙先生抬著一乘轎子,又兩個轎夫跟著,
當日又看,要已精而益求其精。
前後打著四枝火把,飛跑了來;下了轎,同眾
人作揖,道及:「得罪,有累諸位先生久
到十五日早上,打選衣帽,正要出門,早見景
候。」胡府又來了許多親戚、本家,將兩席改
蘭江同支劍峰來約。三人同出了清波門,只見
作三席,大家圍著坐了。席散,各自歸家。
諸位都坐在一隻小船上候。上船一看,趙雪齋
還不曾到。內中卻不見嚴貢生,因問胡三公子
匡超人到寓所還批了些文章纔睡。屈指六日之
道:「嚴先生怎的不見?」三公子道:「他因
內,把三百多篇文章都批完了。就把在胡家聽
范通政昨日要開船,他把分子送來,已經回廣
的這一席話敷衍起來,做了個序文在上。又還
東去了。」當下一上了船,在西湖裏搖著。浦
偷著功夫去拜了同席喫酒的這幾位朋友。選本
墨卿問三公子道:「嚴大先生我聽見他家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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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有甚麼家難官事,所以到處亂跑;而今不知
怎樣了?」三公子道:「我昨日問他的。那事
忙到下午,趙雪齋轎子纔到了,下轎就叫取箱
已經平復,仍舊立的是他二令郎。將傢俬三七
來。轎夫把箱子捧到,他開箱取出一個藥封來,
分開,他令弟的妾自分了三股傢俬過日子。這
二錢四分,遞與三公子收了。廚下酒菜已齊,
個倒也罷了。」
捧上來眾位喫了。喫過飯,拿上酒來。趙雪齋
道:「吾輩今日雅集,不可無詩。」當下拈鬮
一刻到了花港。眾人都倚著胡公子,走上去借
分韻。趙先生拈的是「四支」。衛先生拈的是
花園喫酒。胡三公子走去借,那裏竟關著門不
「八齊」。浦先生拈的是「一東」。胡先生拈
肯。胡三公子發了急,那人也不理。景先生拉
的是「二冬」。景先生拈的是「十四寒」。隨
那人到背地裏問。那人道:「胡三爺是出名的
先生拈的是「五微」。匡先生拈的是「十五
慳吝!他一年有幾席酒照顧我?我奉承他!況
刪」。支先生拈的是「三江」。分韻已定,又
且他去年借了這裏擺了兩席酒,一個錢也沒有!
喫了幾杯酒,各散進城。胡三公子叫家人取了
去的時候,他也不叫人掃掃,還說煮飯的米,
食盒,把剩下來的骨頭骨腦和些果子裝在裏面,
剩下兩升,叫小廝背了回去。這樣大老官鄉紳,
果然又問和尚查剩下的米共幾升,也裝起來,
我不奉承他!」一席話,說的沒法,眾人只得
送了和尚五分銀子的香資,押家人挑著,也進
一齊走到於公祠一個和尚家坐著。和尚烹出茶
城去。
來。
匡超人與支劍峰、浦墨卿、景蘭江同路。四人
分子都在胡三公子身上,三公子便拉了景蘭江
高興,一路說笑,勾留頑耍,進城遲了,已經
出去買東西。匡超人道:「我也跟去玩玩。」
昏黑。景蘭江道:「天已黑了,我們快些
當下走到街上,先到一個鴨子店。三公子恐怕
走!」支劍峰已是大醉,口發狂言道:「何妨!
鴨子不肥,拔下耳挖來戳戳脯子上肉厚,方纔
誰不知道我們西湖詩會的名士!況且李太白穿
叫景蘭江講價錢買了。因人多,多買了幾斤肉,
著宮錦袍,夜裏還走,何況纔晚?放心走!誰
又買了兩隻雞,一尾魚,和些蔬菜,叫跟的小
敢來!」正在手舞足蹈高興,忽然前面一對高
廝先拿了去。還要買些肉饅頭。中上當點心。
燈,又是一對提燈,上面寫的字是「鹽捕分
於是走進一個饅頭店,看了三十個饅頭,那饅
府」。那分府坐在轎裏,一眼看見,認得是支
頭三個錢一個,三公子只給他兩個錢一個,就
鍔,叫人采過他來,問道:「支鍔!你是本分
同那饅頭店裏吵起來。景蘭江在傍勸鬧。勸了
府鹽務裏的巡商,怎麼黑夜喫得大醉,在街上
一回,不買饅頭了,買了些索麵去下了喫,就
胡鬧?」支劍峰醉了,把腳不穩,前跌後憧,
是景蘭江拿著。又去買了些筍乾、鹽蛋、熟栗
口裏還說:「李大白宮錦夜行。」那分府看見
子、瓜子之類,以為下酒之物。匡超人也幫著
他戴了方巾,說道:「衙門巡商,從來沒有生、
拿些。來到廟裏,交與和尚收拾。支劍峰道:
監充當的!你怎麼戴這個帽子!左右的!撾去
「三老爺,你何不叫個廚役伺侯?為甚麼自己
了!一條鏈子鎖起來!」浦墨卿走上去幫了幾
忙?」三公子吐舌道:「廚役就費了!」又秤
句。分府怒道:「你既是生員,如何黑夜酗酒!
了一塊銀,叫小廝去買米。
帶著送在儒學去!』景蘭江見不是事,悄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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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裏把匡超人拉了一把,往小巷內,兩人溜
了。轉到下處,打開了門,上樓去睡。次日出
去訪訪,兩人也不曾大受累,依舊把分韻的詩
都作了來。
匡超人也作了。及看那衛先生、隨先生的詩,
「且夫」、「嘗謂」都寫在內,其餘也就是文
章批語上採下來的幾個字眼。拿自己的詩比比,
也不見得不如他。眾人把這詩寫在一個紙上,
共寫了七八張。匡超人也貼在壁上。又過了半
個多月,書店考卷刻成,請先生,那晚喫得大
醉。次早睡在床上,只聽下面喊道:「匡先生,
有客來拜。」
只因會著這個人,有分教:婚姻就處,知為夙
世之因;名譽隆時,不比時流之輩。畢竟此人
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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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匡超人幸得良朋 潘自業橫遭禍事
話說匡超人睡在樓上,聽見有客來拜,慌忙穿
衣起來下樓,見一個人坐在樓下,頭戴吏巾,
身穿元緞直裰,腳下蝦蟆頭厚底皂靴,黃鬍子,
高顴骨,黃黑面皮,一雙直眼。那人見匡超人
下來,便問道:「此位是匡二相公麼?」匡超
人道:「賤姓匡。請問尊客貴姓?」那人道:
「在下姓潘;前日看見家兄書子,說你二相公
來省。」匡超人道:「原來就是潘三哥。」慌
忙作揖行禮,請到樓上坐下。潘三道:「那日
二相公賜顧,我不在家。前日返舍,看見家兄
的書信,極贊二相公為人聰明,又行過多少好
事,著實可敬。」匡超人道:「小弟來省,特
地投奔三哥,不想公出。今日會見,歡喜之
極。」說罷,自己下去拿茶;又託書店買了兩
盤點心,拿上樓來。潘三正在那裏看斗方,看
見點心到了,說道:「哎呀!這做甚麼?」接
茶在手,指著壁上道:「二相公,你到省裏來,
和這些人相與做甚麼?」匡超人問是怎的。潘
三道:「這一班人是有名的獃子。這姓景的開
頭巾店,本來有兩千銀子的本錢,一頓詩做的
精光。他每日在店裏,手裏拿著一個刷子刷頭
巾,口裏還哼的是『清明時節雨紛紛』,把那
買頭巾的和店鄰看了都笑。而今折了本錢,只
借這作詩為由,遇著人就借銀子,人聽見他都
飯店裏。潘三叫切一隻整鴨膾,一賣海參雜膾,
又是一大盤白肉,都拿上來。飯店裏見是潘三
爺,屁滾尿流,鴨和肉都撿上好的極肥的切來;
海參雜膾,加味用作料。兩人先斟兩壺酒。酒
罷用飯,剩下的就給了店裏人。出來也不算帳,
只吩咐得一聲:「是我的。」那店主人忙拱手
道:「三爺請便,小店知道。」
走出店門,潘三道:「二相公,你而今往哪
去?」匡超人道:「正要到三哥府上。」潘三
道:「也罷,到我家去坐坐。」同著一直走到
一個巷內,一帶青牆,兩扇半截板門,又是兩
扇重門。進到廳上,一夥人在那裏圍著一張桌
子賭錢。潘三罵道:「你這一班狗才!無事便
在我這裏胡鬧!」眾人道:「知道三老爹到家
幾日了,送幾個頭錢來與老爹接風。」潘三道:
「我哪裏要你甚麼頭錢接風!」又道:「也罷,
我有個朋友在此,你們弄出幾個錢來熱鬧熱
鬧。」匡超人要同他施禮。他攔住道:「方纔
見過罷了,又作揖怎的?你且坐著。」當下走
了進去,拿出兩千錢來,向眾人說道:「兄弟
們,這個是匡二相公的兩千錢,放與你們。今
日打的頭錢都是他的。」向匡超人道:「二相
公,你在這裏坐著,看著這一個管子。這管子
滿了,你就倒出來收了,讓他們再丟。」便拉
一把椅子,叫匡超人坐著。他也在傍邊看。
怕。那一個姓支的是鹽務裏一個巡商。我來家
看了一會,外邊走進一個人來請潘三爺說話。
在衙門裏聽見說,不多幾日,他喫醉了,在街
潘三出去看時,原來是開賭場的王老六。潘三
上吟詩,被府裏二太爺一條鏈子鎖去,把巡商
道:「老六,久不見你!尋我怎的?」老六道:
都革了,將來只好窮的淌屎!二相公,你在客
「請三爺在外邊說話。」潘三同他走了出來,
邊要做些有想頭的事,這樣人同他混纏做甚
一個僻靜茶室裏坐下。王老六道:「如今有一
麼?」當下喫了兩個點心,便丟下,說道:
件事,可以發個小財,一徑來和三爺商議。」
「這點心喫他做甚麼,我和你到街上去喫
潘三問是何事。老六道:「昨日錢塘縣衙門裏
飯。」叫匡超人鎖了門,同到街上司門口一個
快手拿著一班光棍在茅家鋪輪姦,姦的是樂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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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大戶人家逃出來的一個使女,叫做荷花。這
也這般大驚小怪!你且坐著,我等黃頭說話
班光棍正姦得好,被快手拾著了,來報了官。
哩。」
縣裏王太爺把光棍每人打幾十板子放了,出了
差,將這荷花解回樂清去。我這鄉下有個財主,
須臾,王老六同黃球來到。黃球見了那人道:
姓胡,他看上了這個丫頭,商量若想個方法瞞
「原來郝老二也在這裏。」潘三道:「不相干,
得下這個丫頭來,情願出幾百銀子買他。這事
他是說別的話。」因同黃球另在一張桌子上坐
可有個主意?」潘三道:「差人是哪個?」王
下。王老六同郝老二又在一桌。黃球道:「方
老六道:「是黃球。」潘三道:「黃球可曾自
纔這件事,三老爹是怎個施為?」潘三道:
己解去?」王老六道:「不曾去,是兩個副差
「他出多少銀子?」黃球道:「胡家說,只要
去的。」潘三道:「幾時去的?」王老六道:
得這丫頭荷花,他連使費一總乾淨,出二百兩
「去了一日了。」潘三道:「黃球可知道胡家
銀子。」潘三道:「你想賺他多少?」黃球道:
這事?」王老六道:「怎麼不知道;他也想在
「只要三老爹把這事辦的妥當,我是好處多寡
這裏面發幾個錢的財,只是沒有方法。」潘三
分幾兩銀子罷了;難道我還同你老人家爭?」
道:「這也不難,你去約黃球來當面商議,」
潘三道:「既如此,罷了。我家現住著一位樂
那人應諾去了。
清縣的相公。他和樂清縣的太爺最好,我託他
去人情上弄一張回批來,只說荷花已經解到,
潘三獨自坐著喫茶,只見又是一個人,慌慌張
交與本人領去了。我這裏再託人向本縣弄出一
張的走了進來,說道:「三老爹!我哪裏不尋
個硃籤來,到路上將荷花趕回,把與胡家。這
你!原來獨自坐在這裏喫茶!」潘三道:「你
個方法何如?」黃球道:「這好得很了。只是
尋我做甚麼?」那人道:「這離城四十里外,
事不宜遲,老爹就要去辦。」潘三道:「今日
有個鄉里人施美卿賣弟媳婦與黃祥甫,銀子都
就有硃籤。你叫他把銀子作速取來。」黃球應
兌了,弟媳婦要守節,不肯嫁。施美卿同媒人
諾,同王老六去了。潘三叫郝老二:「跟我家
商議著要搶,媒人說:『我不認得你家弟媳婦,
去。」
你須是說出個記認。』施美卿說:『每日清早
上是我弟媳婦出來屋後抱柴。你明日眾人伏在
當下兩人來家,賭錢的還不曾散。潘三看看賭
那裏,遇著就搶罷了。』眾人依計而行,到第
完了,送了眾人出去,留下匡超人來道:「二
二日搶了家去。不想那一日早,弟媳婦不曾出
相公,你住在此,我和你說話。」當下留在後
來,是他乃眷抱柴,眾人就搶了去。隔著三四
面樓上,起了一個婚書稿,叫匡超人寫了,把
十里路,已是睡了一晚。施美卿來要討他的老
與郝老二看,叫他明日拿銀子來取。打發郝二
婆,這裏不肯。施美卿告了狀。如今那邊要訴,
去了。喫了晚飯,點起燈來,念著回批,叫匡
卻因講親的時節,不曾寫個婚書,沒有憑據;
超人寫了。家裏有的是豆腐乾刻的假印,取來
而今要寫一個,鄉裏人不在行,來同老爹商議。
用上。又取出硃筆,叫匡超人寫了一個趕回文
還有這衙門裏事,都託老爹料理,有幾兩銀子
書的硃籤。辦畢,拿出酒來對飲,向匡超人道:
送作使費。」潘三道:「這是甚麼要緊的事,
「像這都是有些想頭的事,也不枉費一番精神。
和那些獃瘟纏甚麼?」是夜,留他睡下。次早,
96
兩處都送了銀子來。潘三收進去,隨即拿二十
了。到底是怎個做法?」潘三道:「你總不要
兩銀子遞與匡超人,叫他帶在寓處做盤費。匡
管,替考的人也在我,衙門裏打點也在我。你
超人歡喜接了,遇便人也帶些家去與哥添本錢。
只叫他把五百兩銀子兌出來,封在當鋪裏,另
書坊各店也有些文章請他選。潘三一切事都帶
外拿三十兩銀子給我做盤費,我總包他一個秀
著他分幾兩銀子,身上漸漸光鮮。果然聽了潘
才。若不得進學,五百兩一絲也不動。可妥當
三的話,和那邊的名士來往稀少。
麼?」李四道:「這沒得說了。」當下說定,
約著日子來封銀子。潘三送了李四出去,回來
不覺住了將及兩年。一日,潘三走來道:「二
向匡超人說道:「二相公,這個事用的著你
相公,好幾日不會,同你往街上喫三杯。」匡
了。」匡超人道:「我方纔聽見的。用著我,
超人鎖了樓門,同走上街。纔走得幾步,只見
只好替考。但是我還是坐在外面作了文章傳遞,
潘家一個小廝尋來了說:「有客在家裏等三爺
還是竟進去替他考?若要進去替他考,我竟沒
說話。」潘三道:「二相公,你就同我家
有這樣的膽子。」潘三道:「不妨。有我哩。
去。」當下同他到家,請匡超人在裏間小客座
我怎肯害你?且等他封了銀子來,我少不得同
裏坐下。潘三同那人在外邊。潘三道:「李四
你往紹興去。」當晚別了回寓。
哥,許久不見,一向在哪裏?」李四道:「我
一向在學道衙門前。今有一件事,回來商議,
過了幾日,潘三果然來搬了行李同行。過了錢
怕三爺不在家;而今會著三爺,這事不愁不妥
塘江,一直來到紹興府,在學道門口尋了一個
了。」潘三道:「你又甚麼事擣鬼話?同你共
僻靜巷子寓所住下。次日,李四帶了那童生來
事,你是『馬蹄刀瓢裏切菜,滴水也不漏』,
會一會。潘三打聽得宗師掛牌考會稽了。三更
總不肯放出錢來。」李四道:「這事是有錢
時分,帶了匡超人,悄悄同到班房門口。拿出
的。」潘三道:「你且說是甚麼事。」李四道:
一頂高黑帽、一件青布衣服、一條紅搭包來;
「目今宗師按臨紹興了,有個金東崖在部裏做
叫他除了方巾,脫了衣裳,就將這一套行頭穿
了幾年衙門,掙起幾個錢來,而今想兒子進學。
上。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不可有誤。把他送
他兒子叫做金躍,卻是一字不通的。考期在即,
在班房,潘三拿著衣帽去了。交過五鼓,學道
要尋一個替身。這位學道的關防又嚴,須是想
三炮升堂,超人手執水火棍,跟了一班軍牢夜
出一個新法子來。這事所以要和三爺商議。」
役,吆喝了進去,排班站在二門口。學道出來
潘三道:「他願出多少銀子?」李四道:「紹
點名,點到童生金躍,匡超人遞個眼色與他,
興的秀才,足足值一千兩一個。他如今走小路,
那童生是照會定了的,便不歸號,悄悄站在黑
一半也要他五百兩。只是眼下且難得這一個替
影裏。匡超人就褪下幾步,到那童生跟前,躲
考的人。又必定是怎樣裝一個何等樣的人進去?
在人背後,把帽子除下來與童生戴著,衣服也
那替考的筆資多少?衙門裏使費共是多少?剩
彼此換過來。那童生執了水火棍,站在那裏。
下的你我怎樣一個分法?」潘三道:「通共五
匡超人捧卷歸號,作了文章,放到三四牌纔交
百兩銀子,你還想在這裏頭分一個分子,這事
卷出去,回到下處,神鬼也不知覺。發案時候,
就不必講了。你只好在他那邊得些謝禮,這裏
這金躍高高進了。
你不必想。」李四道:「三爺,就依你說也罷
97
潘三同他回家,拿二百兩銀子以為筆資。潘三
真是夙因。當下匡超人拜了丈人,又進去拜了
道:「二相公,你如今得了這一注橫財,這就
丈母。阿舅都平磕了頭。鄭家設席管待。潘三
不要花費了,做些正經事。」匡超人道:「甚
喫了一會,辭別去了。鄭家把匡超人請進新房,
麼正經事?」潘三道:「你現今服也滿了,還
見新娘端端正正,好個相貌,滿心歡喜。合巹
不曾娶個親事。我有一個朋友,姓鄭,在撫院
成親,不必細說。次早,潘三又送了一席酒來
大人衙門裏。這鄭老爹是個忠厚不過的人,父
與他謝親。鄭家請了潘三來陪,喫了一日。
子都當衙門。他有第三個女兒,託我替他做個
媒。我一向也想著你,年貌也相當。一向因你
荏苒滿月,鄭家屋小,不便居住。潘三替他在
沒錢,我就不曾認真的替你說。如今只要你情
書店左近典了四間屋,價銀四十兩;又買了些
願,我一說就是妥的,你且落得招在他家,一
桌椅傢伙之類,搬了進去。請請鄰居,買兩石
切行財下禮的費用,我還另外幫你些。」匡超
米,所存的這項銀子,已是一空。還虧事事都
人道:「這是三哥極相愛的事,我有甚麼不情
是潘三幫襯,辦的便宜;又還虧書店尋著選了
願?只是現有這銀子在此,為甚又要你費
兩部文章,有幾兩選金,又有樣書,賣了些將
錢?」潘三道:「你不曉得。你這丈人家淺房
就度日。到得一年有餘,生了一個女兒,夫妻
窄屋的,招進去,料想也不久;要留些銀子自
相得。
己尋兩間房子,將來添一個人喫飯,又要生男
育女,卻比不得在客邊了。我和你是一個人,
一日,正在門首閒站,忽見一個青衣大帽的人
再幫你幾兩銀子,分甚麼彼此?你將來發達了,
一路問來,問到眼前,說道:「這裏可是樂清
愁為不著我的情也怎的?」匡超人著實感激,
匡相公家?」匡超人道:「正是,台駕哪裏來
潘三果然去和鄭老爹說,取了庚帖未,只問匡
的?」那人道:「我是給事中李老爺差往浙江,
超人要了十二兩銀子去換幾件首飾,做四件衣
有書帶與匡相公。」匡超人聽見這話,忙請那
服,過了禮去,擇定十月十五日入贅。
人進到客位坐下。取書出來看了,纔知就是他
老師因被參發審,審的參款都是虛情,依舊復
到了那日,潘三備了幾碗菜,請他來喫早飯。
任。未及數月,行取進京,授了給事中。這番
喫著,向他說道:「二相公,我是媒人,我今
寄書來約這門生進京,要照看他。匡超人留來
日送你過去。這一蓆子酒就算你請媒的了。」
人酒飯,寫了稟啟,說:「蒙老師呼喚,不日
匡超人聽了也笑。喫過,叫匡超人洗了澡,裏
整理行裝,即來趨教。」打發去了。隨即接了
裏外外都換了一身新衣服,頭上新方巾,腳下
他哥匡大的書子,說宗師按臨溫州,齊集的牌
新靴,潘三又拿出一件新寶藍緞直裰與他穿上。
已到,叫他回來應考。匡超人不敢怠慢,向渾
吉時已到,叫兩乘橋子,兩人坐了。轎前一對
家說了,一面接丈母來做伴。他便收拾行裝,
燈籠,竟來入贅。鄭老爹家住在巡撫衙門傍一
去應歲考。考過,宗師著實稱讚,取在一等第
個小巷內,一間門面,到底三間。那日新郎到
一;又把他題了優行,貢人太學肄業。他歡喜
門,那裏把門關了。潘三拿出二百錢來做開門
謝了宗師。宗師起馬,送過,依舊回省。和潘
錢,然後開了門。鄭老爹迎了出來,翁婿一見,
三商議,要回樂清鄉裏去掛匾,豎旗桿。到織
纔曉得就是那年回去同船之人。這一番結親,
錦店裏織了三件補服:自己一件,母親一件,
98
妻子一件。製備停當,正在各書店裏約了一個
會。每店三兩,各家又另外送了賀禮。
那款單上開著十幾款:一、包攬欺隱錢糧若干
兩;一、私和人命幾案;一、短截本縣印文及
正要擇日回家,那日景蘭江走來候候,就邀在
私動硃筆一案;一、假雕印信若干顆;一、拐
酒店裏喫酒。喫酒中間,匡超人告訴他這些話,
帶人口幾案;一、重利剝民,威逼平人身死幾
景蘭江著實羨了一回。落後講到潘三身上來,
案;一、勾串提學衙門,買囑鎗手代考幾案;
景蘭江道:「你不曉得麼?」匡超人道:「甚
……不能細述。匡超人不看便罷,看了這款單,
麼事?我不曉得。」景蘭江道:「潘三昨日拿
不覺颼的一聲,魂從頂門出去了。
了,已是下在監裏。」匡超人大驚道:「哪有
此事!我昨日午間纔會著他,怎麼就拿了?」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師生有情意,再締絲蘿;
景蘭江道:「千真萬確的事。不然,我也不知
朋友各分張,難言蘭臭。畢竟後事如何,且聽
道。我有一個舍親在縣裏當刑房,今早是舍親
下回分解。
小生日,我在那裏祝壽,滿座的人都講這話,
我所以聽見。竟是撫臺訪牌下來,縣尊刻不敢
緩,三更天出差去拿,還恐怕他走了,將前後
門都圍起來,登時拿到。縣尊也不曾問甚麼,
只把訪的款單摜了下來,把與他看。他看了也
沒的辯,只朝上磕了幾個頭,就送在監裏去了。
纔走得幾步,到了堂口,縣尊叫差人回來,吩
咐寄內號,同大盜在一處。這人此後苦了。你
若不信,我同你到舍親家去看看款單。」匡超
人道:「這個好極。費先生的心,引我去看一
看訪的是些甚麼事。」當下兩人會了帳,出酒
店,一直走到刑房家。
那刑房姓蔣,家裏還有些客坐著,見兩人來,
請在書房坐下,問其來意。景蘭江說:「這敝
友要借縣裏昨晚拿的潘三那人款單看看。」刑
房拿出款單來,這單就粘在訪牌上。那訪牌上
寫道:「訪得潘自業(即潘三)本市井奸棍,
借藩司衙門隱佔身體,把持官府,包攬詞訟,
廣放私債,毒害良民,無所不為。如此惡棍,
豈可一刻容留於光天化日之下!為此,牌仰該
縣,即將本犯拿獲,嚴審究報,以便按律治罪。
毋違。火速!火速!」
99
第二十回
匡超人高興長安道 牛布衣客死蕪湖關
匡超人也收拾行李來到京師見李給諫。給諫大
話說匡超人看了款單,登時面如土色,真是
「分開兩扇頂門骨,無數涼冰澆下來」。口裏
說不出,自心下想道:「這些事,也有兩件是
我在裏面的;倘若審了,根究起來,如何了
得!」當下同景蘭江別了刑房,回到街上,景
蘭江作別去了。匡超人到家,躊躇了一夜,不
曾睡覺。娘子問他怎的,他不好真說,只說:
「我如今貢了,要到京裏去做官,你獨自在這
喜;問著他又補了廩,以優行貢入太學,益發
喜極,向他說道:「賢契,目今朝廷考取教習,
學生料理,包管賢契可以取中。你且將行李搬
在我寓處來盤桓幾日。」匡超人應諾,搬了行
李來。又過了幾時,給諫問匡超人可曾婚娶。
匡超人暗想,老師是位大人,在他面前說出丈
人是撫院的差,恐惹他看輕了笑;只得答道:
「還不曾。」給諫道:「恁大年紀,尚不曾娶,
也是男子漢摽梅之侯了。但這事也在我身
裏住著不便,只好把你送到樂清家裏去。你在
上。」
我母親眼前,我便往京裏去做官。做的興頭,
再來接你上任。」娘子道:「你去做官罷了,
次晚,遣一個老成管家來到書房裏向匡超人說
我自在這裏,接了我媽來做伴。你叫我到鄉裏
道:「家老爺拜上匡爺。因昨日談及匡爺還不
去,我哪裏住得慣?這是不能的!」匡超人道:
曾恭喜娶過夫人,家老爺有一外甥女,是家老
「你有所不知。我在家裏,日逐有幾個活錢。
爺夫人自小撫養大的,今年十九歲,才貌出眾,
我去之後,你日食從何而來?老爹那邊也是艱
現在署中,家老爺意欲招匡爺為甥婿。一切恭
難日子,他哪有閒錢養活女兒?待要把你送在
喜費用俱是家老爺備辦,不消匡爺費心。所以
娘家住,那裏房子窄,我而今是要做官的,你
著小的來向匡爺叩喜。」匡超人聽見這話,嚇
就是誥命夫人,住在那地方,不成體面,不如
了一跳,思量要回他說:已經娶過的,前日卻
還是家去好。現今這房子轉的出四十兩銀子,
說過不曾;但要允他,又恐理上有礙;又轉一
我拿幾兩添著進京,剩下的,你帶去放在我哥
念道:「戲文上說的蔡狀元招贅牛相府,傳為
店裏,你每日支用。我家那裏東西又賤,雞、
佳話,這有何妨!」即便應允了。給諫大喜,
魚、肉、鴨,日日有的,有甚麼不快活?」娘
進去和夫人說下,擇了吉日,張燈結綵,倒賠
子再三再四不肯下鄉;他終日來逼,逼得急了,
數百金裝奩,把外甥女嫁與匡超人。到那一日,
哭喊吵鬧了幾次。他不管娘子肯與不肯,竟託
大吹大擂。匡超人紗帽圓領,金帶皂靴,先拜
書店裏人把房子轉了,拿了銀子回來。娘子到
了給諫公夫婦。一派細樂,引進洞房。揭去方
底不肯去,他請了丈人、丈母來勸。丈母也不
巾,見那新娘子辛小姐,真有沉魚落雁之容,
肯。那丈人鄭老爹見女婿就要做官,責備女兒
閉月羞花之貌;人物又標緻;嫁裝又齊整。匡
不知好歹,著實教訓了一頓。女兒拗不過,方
超人此時恍若親見瑤宮仙子,月下嫦娥,那魂
纔允了。叫一隻船,把些傢伙什物都搬在上。
靈都飄在九霄雲外去了。自此,珠圍翠繞,宴
匡超人託阿舅送妹子到家,寫字與他哥,說將
爾新婚,享了幾個月的天福。
本錢添在店裏,逐日支銷。擇個日子動身。娘
子哭哭啼啼,拜別父母,上船去了。
100
不想教習考取,要回本省地方取結。匡超人沒
逢時遇節,供在家裏,叫小女兒燒香,他的魂
奈何,含著一包眼淚,只得別過了辛小姐,回
靈也歡喜。就是那年我做了家去與娘的那件補
浙江來。一進杭州城,先到他原舊丈人鄭老爹
服,若本家親戚們家請酒,叫娘也穿起來,顯
家來。進了鄭家門,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見鄭
得與眾人不同。哥將來在家,也要叫人稱呼
老爹兩眼哭得通紅,對面客位上一人便是他令
『老爺』。凡事立起體統來,不可自己倒了架
兄匡大,裏邊丈母嚎天喊地的哭。匡超人嚇癡
子。我將來有了地方,少不得連哥嫂都接到任
了,向丈人作了揖,便間:「哥幾時來的?老
上同享榮華的。」匡大被他這一番話說得眼花
爹家為甚事這樣哭?」匡大道:「你且搬進行
瞭亂,渾身都酥了,一總都依他說。晚間,鄭
李來,洗臉喫茶,慢慢和你說。」匡超人洗了
家備了個酒,喫過,同在鄭家住下。次日上街
臉,走進去見丈母,被丈母敲桌子,打板凳,
買些東西。匡超人將幾十兩銀子遞與他哥。
哭著一場數說:「總是你這天災人禍的,把我
一個嬌滴滴的女兒生生的送死了!」匡超人此
又過了三四日,景蘭江同著刑房的蔣書辦找了
時纔曉得鄭氏娘子已是死了,忙走出來問他哥。
來說話,見鄭家房子淺,要邀到茶室裏去坐。
匡大道:「自你去後,弟婦到了家裏,為人最
匡超人近日口氣不同,雖不說,意思不肯到茶
好,母親也甚歡喜。哪想他省裏人,過不慣我
室。景蘭江揣知其意,說道:「匡先生在此取
們鄉下的日子。況且你嫂子們在鄉下做的事,
結赴任,恐不便到茶室裏去坐。小弟而今正要
弟婦是一樣也做不來;又沒有個白白坐著,反
替先生接風,我們而今竟到酒樓上去坐罷,還
叫婆婆和嫂子伏侍他的道理,因此心裏著急,
冠冕些。」當下邀二人上了酒樓,斟上酒來。
吐起血來。靠大娘的身子還好,倒反照顧他,
景蘭江問道:「先生,你這教習的官,可是就
他更不過意。一日兩,兩日三,鄉裏又沒個好
有得選的麼?」匡超人道:「怎麼不選?像我
醫生,病了不到一百天,就不在了。我也是纔
們這正途出身,考的是內廷教習,每日教的多
到,所以鄭老爹、鄭太太,聽見了哭。」匡超
是勳戚人家子弟。」景蘭江道:「也和平常教
人聽見了這些話,上不住落下幾點淚來﹔;便
書一般的麼?」匡超人道:「不然!不然!我
問:「後事是怎樣辦的?」匡大道:「弟婦一
們在裏面也和衙門一般:公座、硃墨、筆、硯,
倒了頭,家裏一個錢也沒有,我店裏是騰不出
擺的停當。我早上進去,陞了公座;那學生們
來,就算騰出些須來,也不濟事。無計奈何,
送書上來,我只把那日子用硃筆一點,他就下
只得把預備著娘的衣衾棺木都把與他用了。」
去了。學生都是廕襲的三品以上的大人,出來
匡超人道:「這也罷了。」匡大道:「裝殮了,
就是督、撫、提、鎮,都在我跟前磕頭。像這
家裏又沒處停,只得權厝在廟後,等你回來下
國子監的祭酒,是我的老師。他就是現任中堂
土。你如今來得正好,作速收拾收拾,同我回
的兒子。中堂是太老師。前日太老師有病,滿
去。」匡超人道:「還不是下土的事哩。我想
朝問安的官都不見,單只請我進去,坐在床沿
如今我還有幾兩銀子,大哥拿回去,在你弟婦
上,談了一會出來。」蔣刑房等他說完了,慢
厝基上替他多添兩層厚磚,砌的堅固些,也還
慢提起來,說:「潘三哥在監裏,前日再三和
過得幾年。方纔老爹說的,他是個誥命夫人。
我說,聽見尊駕回來了,意思要會一會,敘敘
到家請會畫的替他追個像,把鳳冠補服畫起來,
苦情。不知先生你意下何如?」匡超人道:
101
「潘三哥是個豪傑。他不曾遇事時,會著我們,
先生相好,偶爾同船。只到揚州,弟就告別,
到酒店裏坐坐,鴨子是一定兩隻;還有許多羊
另上南京船,走長江去了。先生仙鄉貴姓?今
肉、豬肉、雞、魚。像這店裏錢數一賣的菜,
往哪裏去的?」匡超人說了姓名。馮琢庵道:
他都是不喫的。可惜而今受了累!本該竟到監
「先生是浙江選家。尊選有好幾部弟都是見過
裏去看他一看,只是小弟而今比不得做諸生的
的。」匡超人道:「我的文名也夠了。自從那
時候。既替朝廷辦事,就要照依著朝廷的賞罰。
年到杭州,至今五六年,考卷、墨卷、房書、
若到這樣地方去看人,便是賞罰不明了。」蔣
行書、名家的稿子,還有《四書講書》、《五
刑房道:「這本城的官,並不是你先生做著。
經講書》、《古文選本》,家裏有個帳,共是
你只算去看看朋友,有甚麼賞罰不明?」匡超
九十五本。弟選的文章,每一回出,書店定要
人道:「二位先生,這話我不該說,因是知己
賣掉一萬部。山東、山西、河南、陝西、北直
面前不妨。潘三哥所做的這些事,便是我做地
的客人,都爭著買,只愁買不到手。還有個拙
方官,我也是要訪拿他的。如今倒反走進監去
稿是前年刻的,而今已經翻刻過三副板。不瞞
看他,難道說朝廷處分的他不是?這就不是做
二位先生說,此五省讀書的人,家家隆重的是
臣子的道理了。況且我在這裏取結,院裏、司
小弟;都在書案上,香火蠟燭,供著『先儒匡
裏都知道的。如今設若走一走,傳的上邊知道,
子之神位』。」牛布衣笑道:「先生,你此言
就是小弟一生官場之玷。這個如何行得!可好
誤矣!所謂『先儒』者,乃已經去世之儒者;
費你蔣先生的心,多拜上潘三哥,凡事心照。
今先生尚在,何得如此稱呼?」匡超人紅著臉
若小弟僥倖,這回去就得個肥美地方,到任一
道:「不然!所謂『先儒』者,乃先生之謂
年半載,那時帶幾百銀子來幫襯他,倒不值甚
也!」牛布衣見他如此說,也不和他辯。馮琢
麼。」兩人見他說得如此,大約沒得辯他,喫
菴又問道:「操選政的還有一位馬純上,選手
完酒,各自散訖。蔣刑房自到監裏回覆潘三去
何如?」匡超人道:「這也是弟的好友。這馬
了。
純兄理法有餘,才氣不足;所以他的選本也不
甚行。選本總以行為主;若是不行,書店就要
匡超人取定了結,也便收拾行李上船。那時先
賠本。惟有小弟的選本,外國都有的!」彼此
包了一隻淌板船的頭艙,包到揚州,在斷河頭
談著。過了數日,不覺已到揚州。馮琢菴、匡
上船。上得船來,中艙先坐著兩個人。一個老
超人換了淮安船到王家營起旱,進京去了。
年的,繭紬直裰,絲絛朱履;一個中年的,寶
藍直裰,粉底皂靴。都戴著方巾。匡超人見是
牛布衣獨自搭江船過了南京,來到蕪湖,尋在
衣冠人物,便同他拱手坐下,問起姓名。那老
浮橋口一個小菴內作寓。這菴叫做甘露菴,門
年的道:「賤姓牛,草字布衣。」匡超人聽見
面三間:中間供著一尊韋馱菩薩;左邊一間鎖
景蘭江說過的,便道:「久仰。」又問那一位,
著,堆些柴草;右邊一間做走路。進去一個大
牛布衣代答道:「此位馮先生,尊字琢菴,乃
院落,大殿三間。殿後兩間房:一間是本菴一
此科新貴,往京師會試去的。」匡超人道:
個老和尚自己住著,一間便是牛布衣住的客房。
「牛先生也進京麼?」牛布衣道:「小弟不去,
牛布衣日間出去尋訪朋友,晚間點了一盞燈,
要到江上邊蕪湖縣地方尋訪幾個朋友。因與馮
吟哦些甚麼詩詞之類。老和尚見他孤蹤,時常
102
煨了茶送在他房裏,陪著說話到一二更天。若
百忙裏,老和尚還走到自己房裏,披了袈裟,
遇清風明月的時節,便同他在前面天井裏談說
拿了手擊子,到他柩前來念「往生咒」。裝殮
古今的事務,甚是相得。不想一日,牛布衣病
停當,老和尚想:「哪裏去尋空地?不如就把
倒了,請醫生來,一連喫了幾十帖藥,總不見
這間堆柴的屋騰出來與他停柩。」和鄰居說了。
效。那日,牛布衣請老和尚進房來坐在床沿上,
脫去袈裟,同鄰居把柴搬到大天井裏堆著,將
說道:「我離家一千餘里,客居在此,多蒙老
這屋安放了靈柩。取一張桌子,供奉香爐、燭
師父照顧;不想而今得了這個拙病,眼見得不
臺、魂旛。俱各停當。老和尚伏著靈桌,又哭
濟事了。家中並無兒女,只有一個妻子,年紀
了一場。將眾人安在大天井裏坐著,烹起幾壺
還不上四十歲。前日和我同來的一個朋友,又
茶來喫著。老和尚煮了一頓粥,打了一二十斤
進京會試去了。而今老師父就是至親骨肉一般。
酒,買些麵筋、豆腐乾、青菜之類到菴,央及
我這床頭箱內,有六兩銀子。我若死去,即煩
一個鄰居燒鍋。老和尚自己安排停當,先捧到
老師父替我買具棺木。還有幾件粗布衣服,拿
牛布衣柩前奠了酒,拜了幾拜,便拿到後邊與
去變賣了,請幾眾師父替我念一卷經,超度我
眾人打散。老和尚道:「牛先生是個異鄉人,
生天。棺柩便尋哪裏一塊空地把我寄放著,材
今日回首在這裏,一些甚麼也沒有;貧僧一個
頭上寫『大明布衣牛先生之柩』,不要把我燒
人,支持不來。阿彌陀佛,卻是起動眾位施主
化了。倘得遇著個故鄉親戚,把我的喪帶回去,
來忙了恁一天。出家人又不能備個甚麼餚饌,
我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老師父的!」老和尚
只得一杯水酒,和些素菜,與列位坐坐。列位
聽了這話,那眼淚止不住紛紛的落了下來,說
只當是做好事罷了,休嫌怠慢。」眾人道:
道:「居士,你但放心。說凶得吉。你若果有
「我們都是煙火鄰居,遇著這樣大事,理該效
些山高水低,這事都在我老僧身上。」牛布衣
勞。卻又還破費老師父,不當人子。我們眾人
又掙起來,朝著床裏面蓆子下拿出兩本書來遞
心裏都不安,老師父怎的反說這話?」當下眾
與老和尚,道:「這兩本是我生平所作的詩,
人把那酒菜和粥都喫完了,各自散訖。
雖沒有甚麼好,卻是一生相與的人都在上面。
我捨不得湮沒了,也交與老師父。有幸遇著個
過了幾日,老和尚果然請了吉祥寺八眾僧人來
後來的才人替我流傳了,我死也瞑目!」老和
替牛布衣拜了一天的「梁皇懺」。自此之後,
尚雙手接了,見他一絲兩氣,甚不過意;連忙
老和尚每日早晚課誦,開門關門,一定到牛布
到自己房裏,煎了些龍眼蓮子湯,拿到床前,
衣柩前添些香,灑幾點眼淚。
扶起來與他喫,已是不能喫了,勉強呷了兩口
湯,仍舊面朝床裏睡下。挨到晚上,痰響了一
那日定更時分,老和尚晚課已畢,正要關門,
陣,喘息一回,嗚呼哀哉,斷氣身亡。老和尚
只見一個十六八歲的小廝,右手拿著一木經摺,
大哭了一場。
左手拿著一本書,進門來坐在韋馱腳下,映著
琉璃燈便念。老和尚不好問他,由他念到二更
此時乃嘉靖九年八月初三日,天氣尚熱。老和
多天,去了。老和尚關門睡下。次日這時候,
尚忙取銀子去買了一具棺木來,拿衣服替他換
他又來念。一連念了四五日。老和尚忍不住了,
上,央了幾個庵鄰,七手八腳,在房裏入殮。
見他進了門,上前問道:「小檀越,你是誰家
103
子弟?因甚每晚到貧僧這庵裏來讀書,這是甚
麼緣故?」那小廝作了一個揖,叫聲「老師
父」,叉手不離方寸,說出姓名來。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立心做名士,有志者事
竟成;無意整家園,創業者成難守。畢竟這個
小廝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104
第二十一回
冒姓字小子求名 念親戚老夫臥病
話說牛浦郎在甘露庵裏讀書,老和尚問他姓名,
他上前作了一個揖,說道:「老師父,我姓牛,
舍下就在這前街上住。因當初在浦口外婆家長
的,所以小名就叫做浦郎。不幸父母都去世了,
只有個家祖,年紀七十多歲,開個小香蠟店,
胡亂度日,每日叫我拿這經摺去討些賒帳。我
打從學堂門口過,聽見唸書的聲音好聽,因在
店裏偷了錢買這本書來念。卻是吵鬧老師父
了。」老和尚道:「我方纔不是說的,人家拿
大錢請先生教子弟,還不肯讀;像你小檀越偷
錢買書念,這是極上進的事。但這裏地下冷,
又琉璃燈不甚明亮。我這殿上有張桌子,又有
個燈掛兒,你何不就著那裏去念,也覺得爽快
些。」浦郎謝了老和尚,跟了進來,果然一張
方桌,上面一個油燈掛,甚是幽靜。浦郎在這
邊廂讀書,老和尚在那邊打坐,每晚要到三更
天。
一日,老和尚聽見他唸書,走過來問道:「小
檀越,我只道你是想應考,要上進的念頭,故
買這本文章來念;而今聽見你念的是詩,這個
卻念他則甚?」浦郎道:「我們經紀人家,哪
裏還想甚麼應考上進?只是念兩句詩破破俗罷
了。」老和尚見他出語不俗,便問道:「你看
這詩,講的來麼?」浦郎道:「講不來的也多;
若有一兩句講的來,不由的心裏覺得歡喜。」
老和尚道:「你既然歡喜,再念幾時我把兩本
詩與你看,包你更歡喜哩。」浦郎道:「老師
父有甚麼詩?何不與我看?」老和尚笑道:
「且慢,等你再想幾時看。」
又過了些時,老和尚下鄉到人家去唸經,有幾
日不回來,把房門鎖了,殿上託了浦郎。浦郎
自心裏疑猜:「老師父有甚麼詩,卻不肯就與
我看,哄我想的慌。仔細算來,三討不如一
偷。」趁老和尚不在家,到晚,把房門掇開,
走了進去。見桌上擺著一座香爐,一個燈盞,
一串念珠,桌上放著些廢殘的經典,翻了一交,
哪有個甚麼詩。浦郎疑惑道:「難道老師父哄
我?」又尋到床上,尋著一個枕箱,一把銅鎖
鎖著。浦郎把鎖捵開,見裏面重重包裹,兩本
錦面線裝的書,上寫「牛布衣詩稿」。浦郎喜
道:「這個是了!」慌忙拿了出來,把枕箱鎖
好,走出房來,房門依舊關上。將這兩本書,
拿到燈下一看,不覺眉花眼笑,手舞足蹈的起
來。是何緣故?他平日讀的詩是唐詩,文理深
奧,他不甚懂;這個是時人的詩,他看著就有
五六分解的來,故此歡喜。又見那題目上都寫
著:「呈相國某大人」、「懷督學周大人」、
「婁公子偕遊鶯脰湖分韻,兼呈令兄通政」、
「與魯太史話別」、「寄懷王觀察」,其餘某
太守、某司馬、某明府、某少尹,不一而足。
浦郎自想:「這相國、督學、太史、通政以及
太守、司馬、明府,都是而今的現任老爺們的
稱呼。可見只要會作兩句詩,並不要進學、中
舉,就可以同這些老爺們往來。何等榮耀!」
因想:「他這人姓牛,我也姓牛。他詩上只寫
了牛布衣,並不曾有個名字,何不把我的名字,
合著他的號,刻起兩方圖書來印在上面,這兩
本詩可不算了我的了?我從今就號做牛布
衣!」當晚回家盤算,喜了一夜。
次日,又在店裏偷了幾十個錢,走到吉祥寺門
口一個刻圖書的郭鐵筆店裏櫃外,和郭鐵筆拱
一拱手,坐下說道:「要費先生的心,刻兩方
圖書。」郭鐵筆遞過一張紙來道:「請寫尊
105
銜。」浦郎把自己小名去了一個「郎」字,寫
前後免不得要做的事。」牛老道:「老哥!我
道:「一方陰文圖書,刻『牛浦之印』;一方
這小生意,日用還餬不過來,哪得這一項銀子
陽文,刻「布衣」二字。」郭鐵筆接在手內,
做這一件事?」卜老沉吟道:「如令到有一頭
將眼上下把浦郎一看,說道:「先生便是牛布
親事,不知你可情願?若情願時,一個錢也不
衣麼?」浦郎答道:「布衣是賤字。」郭鐵筆
消費得。」牛老道:「卻是哪裏有這一頭親
慌忙爬出櫃臺來重新作揖,請坐,奉過茶來,
事?」卜老道:「我先前有一個小女嫁在運槽
說道:「久已聞得有位牛布衣住在甘露庵,容
賈家,不幸我小女病故了,女婿又出外經商,
易不肯會人,相交的都是貴官長者。失敬!失
遺下一個外甥女,是我領來養在家裏,倒大令
敬!尊章即鐫上獻醜,筆資也不敢領。此處也
孫一歲,今年十九歲了,你若不棄嫌,就把與
有幾位朋友仰慕先生,改日同到貴寓拜訪。」
你做個孫媳婦,你我愛親做親,我不爭你的財
浦郎恐他走到庵裏,看出爻象,只得順口答道:
禮,你也不爭我的裝奩,只要做幾件布草衣服。
「極承先生見愛。但目今也因鄰郡一位當事約
況且一牆之隔,打開一個門就攙了過來,行人
去作詩,還有幾時耽閣,只在明早就行。先生
錢都可以省得的。」牛老聽罷,大喜道:「極
且不必枉駕,索性回來相聚罷。圖書也是小弟
承老哥相愛。明日就央媒到府上來求。」卜老
明早來領。」郭鐵筆應諾了。浦郎次日討了圖
道:「這個又不是了。又不是我的孫女兒,我
書,印在上面,藏的好好的。每晚仍在庵裏念
和你這些客套做甚麼?如今主親也是我,媒人
詩。
也是我,只費得你兩個帖子。我那裏把庚帖送
過來,你請先生擇一個好日子,就把這事完成
他祖父牛老兒坐在店裏。那日午後,沒有生意,
了。」牛老聽罷,忙斟了一杯酒送過來,出席
間壁開米店的一位卜老爹走了過來,坐著說閒
作了一個揖。當下說定了,卜老過去。
話。牛老爹店裏賣的有現成的百益酒,盪了一
壺,撥出兩塊豆腐乳和些筍乾、大頭菜,擺在
到晚,牛浦回來,祖父把卜老爹這些好意告訴
櫃臺上,兩人喫著。卜老爹道:「你老人家而
了一番。牛浦不敢違拗,次早寫了兩副紅全帖:
今也罷了。生意這幾年也還興。你令孫長成人
一副拜卜老為媒,一副拜姓賈的小親家。那邊
了,著實怜悧去得。你老人家有了接代,將來
收了,發過庚帖來。牛老請陰陽徐先生擇定十
就是福人了。」牛老道:「老哥,告訴你不得!
月二十七日吉期過門。牛老把囤下來的幾石糧
我老年不幸,把兒子、媳婦都亡化了,丟下這
食變賣了,做了一件綠布棉襖、紅布棉裙子、
個孽障種子,還不曾娶得一個孫媳婦,今年已
青布上蓋、紫布褲子,共是四件暖衣,又換了
十八歲了。每日叫他出門討賒賬,付到三更半
四樣首飾,三日前送了過去。
夜不來家,說著也不信,不是一日了。恐怕這
廝知識開了,在外沒脊骨鑽狗洞,淘淥壞了身
到了二十七日,牛老清晨起來,把自己的被褥
子,將來我這幾根老骨頭,卻是叫何人送
搬到櫃臺上去睡。他家只得一間半房子:半間
終?」說著,不覺悽惶起來。卜老道:「這也
安著櫃臺,一間做客座,客座後半間就是新房。
不甚難擺劃的事。假如你焦他沒有房屋,何不
當日牛老讓出床來,就同牛浦把新做的帳子、
替他娶上一個孫媳婦,一家一計過日子?這也
被褥鋪疊起來。又勻出一張小桌子,端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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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後簷下有天窗的所在,好趁著亮放鏡子梳
酒,又還要屈了二位舅爺的坐。凡事總是海涵
頭。房裏停當,把後面天井內搭了個蘆席的廈
了罷。」說著,深深作下揖去。卜老還了禮。
子做廚房。忙了一早晨。交了錢與牛浦出去買
牛老又要奉卜誠、卜信的席,兩人再三辭了,
東西。只見那邊卜老爹已是料理了些鏡子、燈
作揖坐下。牛老道:「實是不成個酒饌。至親
臺、茶壺,和一套盆桶,兩個枕頭,叫他大兒
面上,休要笑話。只是還有一說,我家別的沒
子卜誠做一擔挑了來。挑進門放下,和牛老作
有,茶葉和炭還有些須。如今煨一壺好茶,留
了揖。牛老心裏著實不安,請他坐下,忙走到
親家坐著談談,到五更天,讓兩口兒出來磕個
櫃裏面,一個罐內倒出兩塊橘餅和些蜜餞天茄,
頭,也盡我兄弟一點窮心。」卜老道:「親家,
斟了一杯茶,雙手遞與卜誠,說道:「卻是有
外甥女年紀幼,不知個禮體,他父親又不在跟
勞的緊了,使我老漢坐立不安。」卜誠道:
前,一些賠嫁的東西也沒有,把我羞的要不的。
「老伯快不要如此,這是我們自己的事。」說
若說坐到天亮,我自恁要和你老人家談談哩,
罷,坐下喫茶。只見牛浦戴了新瓦楞帽,身穿
為甚麼要去?」當下卜誠、卜信喫了酒先回家
青布新直裰,新鞋淨襪,從外面走了進來。後
去。
邊跟著一個人,手裏提著幾大塊肉,兩個雞,
一大尾魚,和些閩筍、芹菜之類。他自己手裏
卜老坐到五更天。兩口兒打扮出來,先請牛老
捧著油鹽作料,走了進來。牛老道:「這是你
在上,磕下頭去。牛老道:「孫兒,我不容易
舅丈人,快過來見禮。」牛浦丟下手裏東西,
看養你到而今。而今多虧了你這外公公替你成
向卜誠作揖下跪,起來數錢打發那拿東西的人,
就了親事,你已是有了房屋了。我從今日起,
自捧著作料,送到廚下去了。隨後卜家第二個
就把店裏的事,即交付與你。一切買賣、賒欠、
兒子卜信,端了一個箱子,內裏盛的是新娘子
存留,都是你自己主張。我也老了,累不起了,
的針線鞋面;又一個大捧盤,十杯高果子茶,
只好坐在店裏幫你照顧,你只當尋個老夥計罷
送了過來,以為明早拜堂之用。牛老留著喫茶,
了。孫媳婦是好的。只願你們夫妻百年偕老,
牛浦也拜見過了。卜家弟兄兩個坐了一回,拜
多子多孫!」磕了頭;起請卜老爹轉上受禮,
辭去了。牛老自到廚下收拾酒席,足忙了一天。
兩人磕下頭去。卜老道:「我外孫女兒有甚不
到處,姑爺,你指點他。敬重上人,不要違拗
到晚上,店裏拿了一對長枝的紅蠟燭點在房裏,
夫主的言;家下沒有多人,凡事勤慎些,休惹
每枝上插了一朵通草花,央情了鄰居家兩位奶
老人家著急。兩禮罷。」說著,扶了起來。牛
奶把新娘子攙了過來,在房裏拜了花燭。牛老
老又留親家喫早飯。卜老不肯,辭別去了。自
安排一席酒菜在新人房裏,與新人和攙新人的
此,牛家嫡親三口兒度日。
奶奶坐;自己在客座內擺了一張桌子,點起蠟
燭來,杯箸安排停當,請得卜家父子三位來到。
牛浦自從娶親,好些時不曾到庵裏去。那日出
牛老先斟了一杯酒,奠了天地,再滿滿斟上一
討賒帳,順路往庵裏走走。纔到浮橋口,看見
杯,捧在手裏,請卜老轉上,說道:「這一門
庵門外拴著五六匹馬,馬上都有行李,馬牌子
親,蒙老哥親家相愛,我做兄弟的知感不盡!
跟著。走近前去,看韋馱殿西邊凳上坐著三四
卻是窮人家,不能備個好席面,只得這一杯水
個人,頭戴大氈帽,身穿紬絹衣服,左手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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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鞭子,右手撚著鬚子,腳下尖頭粉底皂靴,
共算起,本錢已是十去其七。這店漸漸的撐不
蹺得高高的坐在那裏。牛浦不敢進去。老和尚
住了,氣的眼睜睜說不出話來。到晚,牛浦回
在裏面一眼張見,慌忙招手道:「小檀越,你
家,問著他,總歸不出一個清帳,口裏只管
怎麼這些時不來?我正要等你說話哩。快些進
「之乎者也」,胡支扯葉。牛老氣成一病,七
來。」牛浦見他叫,大著膽走了進去,見和尚
十歲的人,元氣衰了,又沒有藥物補養,病不
已經將行李收拾停當,恰待起身。因喫了一驚
過十日,壽數已盡,歸天去了。牛浦夫妻兩口,
道:「老師父,你收拾了行李,要往哪裏
放聲大哭起來。卜老聽了,慌忙走過來,見屍
去?」老和尚道:「這外面坐的幾個人,是京
首停在門上,叫著:「老哥!」眼淚如雨的哭
裏九門提督齊大人那裏差來的。齊大人當時在
了一場。哭罷,見牛浦在旁哭的言不得,語不
京,曾拜在我名下。而今他陞做大官,特地打
得;說道:「這時節,不是你哭的事。吩咐外
發人來請我到京裏報國寺去做方丈。我本不願
甥女兒看好了老爹,你同我出去料理棺衾。」
去;因前日有個朋友死在我這裏,他卻有個朋
牛浦揩淚,謝了卜老。當下同到卜老相熟的店
友到京會試去了,我今借這個便,到京尋著他
裏賒了一具棺材,又拿了許多的布,叫裁縫趕
這個朋友,把他的喪奔了回去,也了我這一番
著做起衣裳來,當晚入殮。次早,僱了八個腳
心願。我前日說有兩本詩要與你看,就是他的,
子,抬往祖墳安葬。卜老又還替他請了陰陽徐
在我枕箱內。我此時也不得功夫了,你自開箱
先生;自己騎驢子,同陰陽下去點了穴。看著
拿了去看。還有一床褥子不好帶去,還有些零
親家入土,又哭了一場,同陰陽生回來;留著
碎器用,都把與小檀越,你替我照應著,等我
牛浦在墳上過了三日。
回來。」牛浦正要問話,那幾個人走進來說道:
「今日天色甚早,還趕得幾十里路。請老師父
卜老一到家,就有各項的人來要錢。卜老都許
快上馬,休誤了我們走道兒。」說著,將行李
著。直到牛浦回家,歸一歸店裏本錢,只抵得
搬出,把老和尚簇擁上馬。那幾個人都上了牲
棺材店五兩銀子;其餘布店、裁縫、腳子的錢,
口。牛浦送了出來,只向老和尚說得一聲:
都沒處出。無計奈何,只得把自己住的間半房
「前途保重!」那一群馬,潑刺刺的,如飛一
子,典與浮橋上抽閘板的閘牌子,得典價十五
般也似去了。牛浦望不見老和尚,方纔回來,
兩。除還清了帳,還剩四兩多銀子。卜老叫他
自己查點一查點東西,把老和尚鎖房門的鎖開
留著些,到開年清明,替老爹成墳。牛浦兩口
了,取了下來,出門反鎖了庵門,回家歇宿。
子沒處住,卜老把自己家裏出了一間房子,叫
次日,又到庵裏走走,自想:「老和尚已去,
他兩口兒搬來住下,把那房子交與閘牌子去了。
無人對證,何不就認做牛布衣?」因取了一張
那日搬來,卜老還辦了幾碗菜替他暖房。卜老
白紙,寫下五個大字道:「牛布衣寓內。」自
也到他房裏坐了一會,只是想著死的親家,就
此,每日來走走。
要哽哽咽咽的哭。
又過了一個月,他祖父牛老兒坐在店裏閒著,
不覺已是除夕。卜老一家過年,兒子媳婦房中,
把帳盤一盤,見欠賬上人欠的也有限了。每日
都有酒席、炭火。卜老先送了幾斤炭,叫牛浦
賣不上幾十文錢,又都是柴米上支銷去了。合
在房裏生起火來;又送了一桌酒菜,叫他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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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裏立起牌位來祭奠老爹。新年初一日,叫
他到墳上燒紙錢去,又說道:「你到墳上去,
向老爹說:我年紀老了,這天氣冷,我不能親
自來替親家拜年。」說著,又哭了。牛浦應諾
了去。卜老直到初三纔出來賀節。在人家喫了
幾杯酒和些菜,打從浮橋口過,見那閘牌子家
換了新春聯,貼的花花碌碌的,不由的一陣心
酸,流出許多眼淚來。要家去,忽然遇著姪女
婿一把拉了家去。姪女兒打扮著出來拜年。拜
過了,留在房裏喫酒,捧上糯米做的年糰子來。
喫了兩個,已經不喫了,姪女兒苦勸著,又喫
了兩個。回來一路迎著風,就覺得有些不好。
到晚頭疼發熱,就睡倒了。請了醫生來看,有
說是著了氣,氣裹了痰的;也有說該發散的;
也有說該用溫中的;也有說老年人該用補藥的;
紛紛不一。卜誠、卜信慌了,終日看著。牛浦
一早一晚的進房來問安。
那日天色晚了,卜老爹睡在床上,見窗眼裏鑽
進兩個人來走到床前,手裏拿了一張紙,遞與
他看;問別人,都說不曾看見有甚麼人。卜老
爹接紙在手,看見一張花邊批文,上寫著許多
人的名字,都用硃筆點了,一單共有三十四五
個人。頭一名牛相,他知道是他親家的名字;
未了一名便是他自己名字,卜崇禮。再要問那
人時,把眼一眨,人和票子都不見了。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結交官府,致令親戚難
依;遨遊仕途,幸遇宗誼可靠。不知卜老性命
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109
第二十二回
認祖孫玉圃聯宗 愛交遊雪齋留客
話說卜老爹睡在床上,親自看見地府勾牌,知
道要去世了。即把兩個兒子、媳婦叫到跟前,
都吩咐了幾句遺言;又把方纔看見勾批的話說
了,道:「快替我穿了送老的衣服,我立刻就
要去了!」兩個兒子哭哭啼啼,忙取衣服來穿
上。穿著衣服,他口裏自言自語道:「且喜我
和我親家是一票!他是頭一個,我是末一個,
他已是去得遠了,我要趕上他去。」說著,把
身子一掙,一頭倒在枕頭上。兩個兒子都扯不
住。忙看時,已沒了氣了。後事都是現成的。
少不得修齋理七,報喪開弔,都是牛浦陪客。
這牛浦也就有幾個唸書的人和他相與,乘著人
亂,也夾七夾八的來往。初時卜家也還覺得新
色,後來見來的回數多了,一個生意人家,只
見這些「之乎者也」的人來講獃話,覺得可厭,
非止一日。
那日,牛浦走到庵裏,庵門鎖著,開了門,只
見一張帖子掉在地下,上面許多字,是從門縫
裏送進來的。拾起一看,上面寫道:「小弟董
瑛,在京師會試,於馮琢菴年兄處,得讀大作,
渴欲一晤,以得識荊。奉訪尊寓不值,不勝悵
悵!明早幸駕少留片刻,以便趨教。至禱!至
禱!」看畢,知道是訪那個牛布衣的。但見帖
子上有「渴欲識荊」的話,是不曾會過,「何
不就認作牛布衣和他相會?」又想道:「他說
在京會試,定然是一位老爺,且叫他竟到卜家
來會我,嚇他一嚇卜家弟兄兩個,有何不
可?」主意已定,即在庵裏取紙筆寫了一個帖
子,說道:牛布衣近日館於舍親卜宅,尊客過
問,可至浮橋南首大街卜家米店便是。寫畢,
帶了出來,鎖好了門,貼在門上。回家向卜誠、
卜信說道:「明日有一位董老爺來拜。他就是
要做官的人,我們不好輕慢。如今要借重大爺,
明日早晨把客座裏收拾乾淨了;還要借重二爺,
捧出兩杯茶來。這都是大家臉上有光輝的事,
須幫襯一幫襯。」卜家弟兄兩個,聽見有官來
拜,也覺得喜出望外,一齊應諾了。
第二日清早,卜誠起來,掃了客堂裏的地,把
囤米的摺子搬在窗外廊簷下;取六張椅子,對
面放著;叫渾家生起炭爐子,煨出一壺茶來;
尋了一個捧盤、兩個茶杯、兩張茶匙,又剝了
四個圓眼,一杯裏放兩個,伺候停當。直到早
飯時候,一個青衣人,手持紅帖,一路問了來,
道:「這裏可有一位牛相公?董老爺來拜。」
卜誠道:「在這裏。」接了帖,飛跑進來說。
牛浦迎了出去,見轎子已落在門首。董孝廉下
轎進來,頭戴紗帽,身穿淺藍色緞圓領,腳下
粉底皂靴,三綹鬚,白淨面皮,約有三十多歲
光景。進來行了禮,分賓主坐下。董孝廉先開
口道:「久仰大名,又讀佳作,想慕之極。只
疑先生老師宿學,原來還這般青年,更加可
敬。」牛浦道:「晚生山鄙之人,胡亂筆墨,
蒙老先生同馮琢翁過獎,抑愧實多。」董孝廉
道:「不敢。」卜信捧出兩杯茶,從上面走下
來,送與董孝廉。董孝廉接了茶,牛浦也接了。
卜信直挺挺站在堂屋中間。牛浦打了躬,向董
孝廉道:「小價村野之人,不知禮體,老先生
休要見笑。」董孝廉笑道:「先生世外高人,
何必如此計論?」卜信聽見這話,頭膊子都飛
紅了,接了茶盤,骨嘟著嘴進去。
牛浦又問道:「老先生此番駕往何處?」董孝
廉道:「弟已授職縣令,今發來應天候缺,行
110
李尚在舟中。因渴欲一晤,故此兩次奉訪。今
叫道:「反了!反了!外甥女婿要送舅丈人去
既已接教過,今晚即要開船赴蘇州去矣。」牛
打板子!是我家養活你這年把的不是了!就和
浦道:「晚生得蒙青目,一日地主之誼也不曾
他到縣裏去講講,看是打那個的板子!」牛浦
盡得,如何便要去?」董孝廉道:「先生,我
道:「哪個怕你!就和你去!」當下兩人把牛
們文章氣誼,何必拘這些俗情?弟此去若早得
浦扯著,扯到縣門口,知縣纔發二梆,不曾坐
一地方,便可奉迎先生到署,早晚請教。」說
堂。
罷,起身要去。牛浦攀留不住,說道:「晚生
即刻就來船上奉送。」董孝廉道:「這倒也不
三人站在影壁前,恰好遇著郭鐵筆走來,問其
敢勞了;只怕弟一出去,船就要開,不得奉
所以。卜誠道:「郭先生,自古『一斗米養個
候。」當下打躬作別,牛浦送到門外,上轎去
恩人,一石米養個仇人』!這是我們養他的不
了。
是了!」郭鐵筆也著實說牛浦的不是,道:
「尊卑長幼,自然之理。這話卻行不得!但至
牛浦送了回來,卜信氣得臉通紅,迎著他一頓
親間見官,也不雅相。」當下扯到茶館裏,叫
數說道:「牛姑爺,我至不濟,也是你的舅丈
牛浦斟了杯茶坐下。卜誠道:「牛姑爺,倒也
人,長親!你叫我捧茶去,這是沒奈何,也罷
不是這樣說!如今我家老爹去世,家裏人口多,
了。怎麼當著董老爺噪我!這是哪裏來的
我弟兄兩個,招攬不來。難得當著郭先生在此,
話!」牛浦道:「但凡官府來拜,規矩是該換
我們把這話說一說。外甥女少不的是我們養著,
三遍茶。你只送了一遍,就不見了。我不說你
牛姑爺也該自己做出一個主意來。只管不尷不
也罷了,你還來問我這些話!這也可笑!」卜
尬住著,也不是事。」牛浦道:「你為這話麼?
誠道:「姑爺,不是這樣說,雖則我家老二捧
這話倒容易。我從今日就搬了行李出來,自己
茶,不該從上頭往下走,你也不該就在董老爺
過日,不纏擾你們就是了。」當下喫完茶,勸
眼前灑出來!不惹的董老爺笑!」牛浦道:
開這一場鬧,三人又謝郭鐵筆。郭鐵筆別過去
「董老爺看見了你這兩個灰撲撲的人,也就夠
了。卜誠、卜信回家。
笑的了!何必要等你捧茶走錯了纔笑!」卜信
道:「我們生意人家,也不要這老爺們來走動!
牛浦賭氣,來家拿了一床被,搬在庵裏來住;
沒有借了多光,反惹他笑了去!」牛浦道:
沒的喫用,把老和尚的鐃鈸叮噹都當了。閒著
「不是我說一個大膽的話,若不是我在你家,
無事,去望望郭鐵筆。鐵筆不在店裏,櫃上有
你家就一二百年也不得有個老爺走進這屋裏
人家寄的一部《新縉紳》賣。牛浦揭開一看,
來!」卜誠道:「沒的扯淡!就算你相與老爺,
看見淮安府安東縣新補的知縣董瑛,字彥芳,
你到底不是個老爺!」牛浦道:「憑你向哪個
浙江仁和人。說道:「是了!我們不尋他
說去!還是坐著同老爺打躬作揖的好,還是捧
去?」忙走到庵裏,捲了被褥,又把和尚的一
茶給老爺喫,走錯路,惹老爺笑的好?」卜信
座香爐、一架磐,拿去當了二兩多銀子﹔也不
道:「不要噁心!我家也不希罕這樣老爺!」
到卜家告說,竟搭了江船。恰好遇順風,一日
牛浦道:「不希罕麼?明日向董老爺說,拿帖
一夜就到了南京燕子磯。要搭揚州船,來到一
子送到蕪湖縣,先打一頓板子!」兩個人一齊
個飯店裏,店主人說道:「今日頭船已經開了,
111
沒有船,只好住一夜,明日午後上船。」牛浦
到五更天,只聽得艙裏叫道:「船家,為甚麼
放下行李,走出店門,見江沿上繫著一隻大船,
不開船?」船家道:「這大獃的頂頭風,前頭
問店主人道:「這隻船可開的?」店主人笑道:
就是黃天蕩,昨晚一號幾十隻船都灣在這裏,
「這隻船你怎上的起?要等個大老官來包了纔
哪一個敢開?」
走哩。」說罷,走了進來。走堂的拿了一雙筷
子,兩個小菜碟,又是一碟臘豬頭肉,一碟子
少停,天色大亮。船家燒起臉水,送進艙去,
蘆蒿炒豆腐乾,一碗湯,一大碗飯,一齊搬上
長隨們都到後艙來洗臉。候著他們洗完,也遞
來。牛浦問:「這菜和飯是怎算?」走堂的道:
過一盆水與牛浦洗了。只見兩個長隨,打傘上
「飯是二釐一碗,葷菜一分,素的一半。」牛
岸去了;一個長隨,取了一隻金華火腿,在船
浦把這菜和飯都喫了,又走出店門,只見江沿
邊上向著港裏洗。洗了一會,那兩個長隨買了
上歇著一乘矯,三擔行李,四個長隨。那轎裏
一尾時魚,一隻燒鴨,一方肉,和些鮮筍、芹
走出一個人來,頭戴方巾,身穿沉香色夾紬直
菜,一齊拿上船來。船家量米煮飯,幾個長隨
裰,粉底皂靴,手拿白紙扇,花白鬍鬚,約有
過來收拾這幾樣餚饌。整治停當,裝做四大盤,
五十多歲光景,一雙刺蝟眼,兩個鸛骨腮。那
又燙了一壺酒,捧進艙去與那人喫早飯。喫過,
人走出橋來,吩咐船家道:「我是要到揚州鹽
剩下的,四個長隨拿到船後板上,齊坐著喫了
院太老爺那裏去說話的。你們小心伺候,我到
一會。喫畢,打抹船板乾淨,纔是船家在煙篷
揚州,另外賞你。若有一些怠慢,就拿帖子送
底下取出一碟蘿蔔乾和一碗飯與牛浦喫。牛浦
在江都縣重處!」船家唯唯連聲,搭扶手,請
也喫了。
上了船。船家都幫著搬行李。
那雨雖略止了些,風卻不曾住。到晌午時分,
正搬得熱鬧,店主人向牛浦道:「你快些搭
那人把艙後開了一扇板,一眼看見牛浦,問道:
去!」牛浦掮著行李,走到船尾上,船家一把
「這是甚麼人?」船家陪著笑臉說道:「這是
把他拉了上船,搖手叫他不要則聲,把他安在
小的們帶的一分酒資。」那人道:「你這位少
煙篷底下坐。牛浦見他們眾人把行李搬上了船,
年何不進艙來坐坐?」牛浦得不得這一聲,連
長隨在艙裏拿出「兩淮公務」的燈籠來掛在艙
忙從後面鑽進艙來,便向那人作揖,下跪。那
口;叫船家把爐銚拿出來,在船頭上生起火來,
人舉手道:「船艙裏窄,不必行這個禮。你且
煨了一壺茶,送進艙去。天色已黑,點起燈籠
坐下。」牛浦道:「不敢拜問老先主尊姓?」
來。四個長隨都到後船來辦盤子,爐子上頓酒。
那人道:「我麼,姓牛,名瑤,草字叫做玉圃。
料理停當,都捧到中艙裏,點起一隻紅蠟燭來。
我本是徽州人。你姓甚麼?」牛浦道:「晚生
牛浦偷眼在板縫裏張那人時,對了蠟燭,桌上
也姓牛,祖籍本來也是新安。」牛玉圃不等他
擺著四盤菜,左手拿著酒杯,右手按著一本書
說完,便接著道:「你既然姓牛,五百年前是
在那裏點頭細看。看了一回,拿進飯去喫了。
一家,我和你祖孫相稱罷。我們徽州人稱叔祖
少頃,吹燈睡了。牛浦也悄悄睡下。是夜東北
是叔公,你從今只叫我做叔公罷了。」
風緊,三更時分,瀟瀟颯颯的下起細雨,那煙
篷蘆蓆上,漏下水來。牛浦翻身打滾的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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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浦聽了這話,也覺愕然;因見他如此體面,
樓梯上又走上兩個戴方巾的秀才來:前面一個
不敢違拗,因問道:「叔公此番到揚州有甚麼
穿一件繭紬直裰,胸前油了一塊;後面一個穿
公事?」牛玉圃道:「我不瞞你說,我八橋的
一件元色直裰,兩個袖子破的晃晃蕩蕩的,走
官也不知相與過多少。哪個不要我到他衙門裏
了上來。兩個秀才一眼看見王義安,那穿繭紬
去?我是懶出門。而今在這東家萬雪齋家。也
的道:「這不是我們這裏豐家巷婊子家掌櫃的
不是甚麼要緊的人,他圖我相與的官府多,有
烏龜王義安!」那穿元色的道:「怎麼不是他?
些聲勢,每年請我在這裏,送我幾百兩銀,留
他怎麼敢戴了方巾在這裏胡鬧!」不由分說,
我代筆。代筆也只是個名色。我也不奈煩住在
走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臉就是一個
他家那個俗地方。我自在子午宮住。你如今既
大嘴巴,打的烏龜跪在地下磕頭如搗蒜,兩個
認了我,我自有用的著你處。」當下向船家說:
秀才越發威風。牛玉圃走上去扯勸,被兩個秀
「把他的行李拿進艙來,船錢也在我這裏
才啐了一口,說道:「你一個衣冠中人,同這
算。」船家道:「老爺又認著了一個本家,要
烏龜坐著一桌子喫飯!你不知道罷了;既知道,
多賞小的們幾個酒錢哩。」
還要來替他勸鬧,連你也該死了!還不快走,
在這裏討沒臉!」牛玉圃見這事不好,悄悄拉
這日晚飯就在艙裏陪著牛玉圃喫。到夜風住,
了牛浦,走下樓來,會了帳,急急走回去了。
天已晴了。五更鼓已到儀徵。進了黃泥灘,牛
玉圃起來洗了臉,攜著牛浦上岸走走;走上岸,
這裏兩個秀才把烏龜打了個臭死。店裏人做好
向牛浦道:「他們在船上收拾飯費事,這裏有
做歹,叫他認不是。兩個秀才總不肯住,要送
個大觀樓。素菜甚好,我和你去喫素飯罷。」
他到官。落後打的烏龜急了,在腰間摸出三兩
回頭吩咐船上道:「你們自料理喫早飯,我們
七錢碎銀子來,送與兩位相公做好看錢,纔罷
往大觀樓喫飯就來。不要人跟隨了。」說著,
了,放他下去。
到了大觀樓,上得樓梯,只見樓上先坐著一個
戴方巾的人。那人見牛玉圃,嚇了一跳,說道:
牛玉圃同牛浦上了船,開到揚州,一直攏了子
「原來是老弟!」牛玉圃道:「原來是老
午宮下處,道士出來接著,安放行李,當晚睡
哥!」兩個平磕了頭。那人問:「此位是
下。次日早晨,拿出一頂舊方巾和一件藍紬直
誰?」牛玉圃道:「這是舍姪孫。」向牛浦道:
裰來,遞與牛浦,道:「今日要同往東家萬雪
「你快過來叩見。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老弟兄,
齋先生家,你穿了這個衣帽去。」當下叫了兩
常在大衙門裏共事的王義安老先生。快來叩
乘轎子,兩人坐了,兩個長隨跟著,一個抱著
見。」牛浦行過了禮,分賓主坐下,牛浦坐在
氈包。一直來到河下,見一個大高門樓,有七
橫頭。走堂的搬上飯來,一碗炒麵筋,一碗膾
八個朝奉坐在板凳上,中間夾著一個奶媽,坐
腐皮,三人喫著。牛玉圃道:「我和你還是那
著說閒話。轎子到了門首,兩人下轎,走了進
年在齊大老爺衙門裏相別,直到而今。」王義
去。那朝奉都是認得的,說道:「牛老爺回來
安道:「哪個齊大老爺?」牛玉圃道:「便是
了?請在書房坐。」
做九門提督的了。」王義安道:「齊大老爺待
我兩個人是沒的說的了!」正說得稠密,忽見
113
當下走進了一個虎座的門樓,過了磨磚的天井,
不曾會過。多少尊庚了?大號是甚麼?」牛浦
到了廳上。舉頭一看,中間懸著一個大匾,金
答應不出來。牛玉圃道:「他今年纔二十歲,
字是「慎思堂」三字;傍邊一行:「兩淮鹽運
年幼還不曾有號。」萬雪齋正要揭開詩本來看,
使司鹽運使荀玫書」。兩邊金箋對聯,寫:
只見一個小廝飛跑進來稟道:「宋爺請到
「讀書好,耕田好,學好便好;創業難,守成
了。」萬雪齋起身道:「玉翁,本該奉陪,因
難,知難不難」。中間掛著一軸倪雲林的畫,
第七個小妾有病,請醫家宋仁老來看,弟要去
書案上擺著一大塊不曾琢過的璞,十二張花梨
同他斟酌,暫且告過。你竟請在我這裏寬坐,
椅子,左邊放著六尺高的一座穿衣鏡。從鏡子
用了飯,坐到晚去。」說罷,去了。
後邊走進去,兩扇門開了,鵝卵石砌成的地。
循著塘沿走,一路的朱紅欄杆。走了進去,三
管家捧出四個小菜碟,兩雙碗筷來,抬桌子,
間花廳。隔子中間,懸著斑竹簾。有兩個小么
擺飯。牛玉圃向牛浦道:「他們擺飯還有一會
兒在那裏伺候,見兩個走來,揭開簾子,讓了
功夫,我和你且在那邊走走。那邊還有許多齊
進去。舉眼一看,裏而擺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
整房子好看。」當下領著牛浦走過了一個小橋,
中間懸著一個白紙墨字小匾,是「課花摘句」
循著塘沿走,望見那邊高高低低許多樓閣。那
四個字。兩人坐下喫了茶,那主人萬雪齋方從
塘沿略窄,一路栽著十幾顆柳樹。牛玉圃走著,
裏面走了出來,頭戴方巾,手搖金扇,身穿澄
回頭過來向他說道:「方纔主人問著你話,你
鄉繭紬直裰,腳下朱履,出來同牛玉圃作揖。
怎麼不答應?」牛浦眼瞪瞪的望著牛玉圃的臉
牛玉圃叫過牛浦來見,說道:「這是舍姪孫。
說,不覺一腳蹉了個空,半截身子掉下塘去。
見過了老先生!」
牛玉圃慌忙來扶,虧有柳樹攔著,拉了起來,
鞋襪都濕透了,衣服上淋淋漓漓的半截水。牛
三人分賓主坐下,牛浦坐在下面。又捧出一道
玉圃惱了,沉著臉道:「你原來是上不的臺盤
茶來喫了。萬雪齋道:「玉翁為甚麼在京耽擱
的人!」忙叫小廝氈包裏拿出一件衣裳來與他
這許多時?」牛玉圃道:「只為我的名聲太大
換了,先送他回下處。
了,一到京,住在承恩寺,就有許多人來求。
也有送斗方來的,也有送扇子來的,也有送冊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旁人閒話,說破財主行
頁來的,都要我寫字、作詩。還有那分了題,
蹤;小子無良,弄得老生掃興。不知後事如何,
限了韻來要求教的。晝日晝夜,打發不清。纔
且聽下回分解。
打發清了,國公府裏徐二公子,不知怎樣就知
道小弟到了,一回兩回打發管家來請。他那管
家都是錦衣衛指揮五品的前程,到我下處來了
幾次,我只得到他家盤桓了幾天。臨行再三不
肯放,我說是雪翁有要緊事等著,纔勉強辭了
來。二公子也仰慕雪翁,尊作詩稿是他親筆看
的。」因在袖口裏拿出兩本詩來遞與萬雪齋。
萬雪齋接詩在手,便問:「這一位令姪孫一向
114
第二十三回
發陰私詩人被打 歎老景寡婦尋夫
話說牛玉圃看見牛浦跌在水裏,不成模樣,叫
小廝叫轎子先送他回去。牛浦到了下處,惹了
一肚子的氣,把嘴骨嘟著坐在那裏。坐了一會,
尋了一雙乾鞋襪換了。道士來問可曾喫飯,又
不好說是沒有,只得說喫了,足足的饑了半天。
牛玉圃在萬家喫酒,直到更把天纔回來,上樓
又把牛浦數說了一頓。牛浦不敢回言,彼此住
下。
次日,一天無事。第三日,萬家又有人來請,
牛玉圃吩咐牛浦看著下處,自己坐橋子去了。
牛浦同道士喫了早飯。道士道:「我要到舊城
裏木蘭院一個師兄家走走。牛相公,你在家裏
坐著罷。」牛浦道:「我在家有甚事,不如也
同你去玩玩。」當下鎖了門,同道士一直進了
舊城,一個茶館內坐下。茶館裏送上一壺乾烘
茶,一碟透糖,一碟梅豆上來。喫著,道士問
道:「牛相公,你這位令叔祖可是親房的?一
向他老人家在這裏,不見你相公來。」牛浦道:
「也是路上遇著,敘起來聯宗的。我一向在安
東縣董老爺衙門裏。那董老爺好不好客!記得
我一初到他那裏時候,纔送了帖子進去,他就
連忙叫兩個差人出來請我的轎。我不曾坐轎,
卻騎的是個驢。我要下驢,差人不肯,兩個人
牽了我的驢頭,一路走上去;走到暖閣上,走
的地板格登格登的一路響。董老爺已是開了宅
門,自己迎了出來,同我手攙著手,走了進去,
留我住了二十多天。我要辭他回來,他送我十
七兩四錢五分細絲銀子,送我出到大堂上,看
著我騎上了驢,口裏說道:『你別處若是得意,
就罷了;若不得意,再來尋我。』這樣人真是
難得!我如今還要到他那裏去。」道土道:
「這位老爺,果然就難得了!」牛浦道:「我
這東家萬雪齋老爺,他是甚麼前程?將來幾時
有官做?」道士鼻子裏笑了一聲道:「萬家,
只好你令叔祖敬重他罷了!若說做官,只怕紗
帽滿天飛,飛到他頭上,還有人摭了他的去
哩!」牛浦道:「這又奇了!他又不是娼優隸
卒,為甚那紗帽飛到他頭上還有人撾了去?」
道士道:「你不知道他的出身麼?我說與你。
你卻不可說出來。萬家他自小是我們這河下萬
有旗程家的書僮,自小跟在書房伴讀。他主子
程明卿見他聰明,到十八九歲上就叫他做小司
客。」牛浦道:「怎麼樣叫做小司客?」道士
道:「我們這裏鹽商人家,比如託一個朋友在
司上行走,替他會官,拜客,每年幾百銀子辛
俸:這叫做『大司客』。若是司上有些零碎事
情,打發一個家人去打聽料理:這就叫做『小
司客』了。他做小司客的時侯,極其停當,每
年聚幾兩銀子,先帶小貨,後來就弄窩子。不
想他時運好,那幾年窩價陡長,他就尋了四五
萬銀子,便贖了身出來,買了這所房子,自己
行鹽;生意又好,就發起十幾萬來。萬有旗程
家已經折了本錢,回徽州去了,所以沒人說他
這件事。去年萬家娶媳婦,他媳婦也是個翰林
的女兒,萬家費了幾千兩銀子娶進來。那日大
吹大打,執事燈籠就擺了半街,好不熱鬧!到
第三日,親家要上門做朝,家裏就唱戲,擺酒。
不想他主子程明卿清早上就一乘轎子抬了來,
坐在他那廳房裏。萬家走了出來,就由不得自
己跪著,作了幾個揖,當時兌了一萬兩銀子出
來,纔餬的去了,不曾破相。」正說著,木蘭
院裏走出兩個道土來,把這道士約了去喫齋,
道士告別去了。
牛浦自己喫了幾杯茶,走回下處來。進了子午
宮,只見牛玉圃已經回來,坐在樓底下,桌上
115
擺著幾封大銀子,樓門還鎖著。牛玉圃見牛浦
次日,萬家又來請酒,牛玉圃坐橋子去。到了
進來,叫他快開了樓門,把銀子搬上樓去;抱
萬家,先有兩位鹽商坐在那裏:一個姓顧,一
怨牛浦道:「適纔我叫看著下處,你為甚麼街
個姓汪。相見作過了揖,那兩個鹽商說都是親
上去胡撞!」牛浦道:「適纔我站在門口,遇
戚,不肯僭牛玉圃的坐,讓牛玉圃坐在首席。
見敝縣的二公在門口過。他見我就下了轎子,
喫過了茶,先講了些窩子長跌的話,抬上席來,
說道:『許久不見』,要拉到船上談談,故此
兩位一桌。奉過酒,頭一碗上的「冬蟲夏草」,
去了一會。」牛玉圃見他會官,就不說他不是
萬雪齋請諸位喫著,說道:「像這樣東西,也
了,因問道:「你這位二公姓甚麼?」牛浦道:
是外方來的。我們揚州城裏偏生多,一個雪蝦
「他姓李,是北直人。便是這李二公,也知道
蟆就偏生尋不出來!」顧鹽商道:「還不曾尋
叔公。」牛玉圃道:「他們在官場中,自然是
著麼?」萬雪齋道:「正是,揚州沒有,昨日
聞我的名的。」牛浦道:「他說也認得萬雪齋
纔託玉翁令姪孫到蘇州尋去了。」汪鹽商道:
先生。」牛玉圃道:「雪齋也是交滿天下
「這樣希奇東西,蘇州也未必有;只怕還要到
的。」因指著這個銀子道:「這就是雪齋家拿
我們徽州舊家人家尋去,或者尋出來。」萬雪
來的。因他第七位如夫人有病,醫生說是寒症,
齋道:「這話不錯;一切的東西,是我們徽州
藥裏要用一個「雪蝦蟆」。在揚州出了幾百銀
出的好。」顧鹽商道:「不但東西出的好,就
子也沒處買,聽見說蘇州還尋得出來,他拿三
是人物也出在我們徽州。」牛玉圃忽然想起,
百兩銀子託我去買。我沒這功夫,已在他跟前
問道:「雪翁,徽州有一位程明卿先生是相好
舉薦了你。你如今去走一走罷,還可以賺得幾
的麼?」萬雪齋聽了,臉就徘紅,一句也答不
兩銀子。」牛浦不敢違拗。當夜牛玉圃買了一
出來,牛玉圃道:「這是我拜盟的好弟兄。前
隻雞和些酒,替他餞行,在樓上喫著。牛浦道:
日還有書子與我,說不日就要到揚州,少不得
「方纔有一句話正要向叔公說,是敝縣李二公
要與雪翁敘一敘。」萬雪齋氣得兩手冰冷,總
說的。」牛玉圃道:「甚麼話?」牛浦道:
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顧鹽商道:「玉翁,自
「萬雪齋先生算同叔公是極好的了,但只是筆
古相交滿天下,知心能幾人!我們今日且喫酒,
墨相與,他家銀錢大事,還不肯相託。李二公
那些舊話也不必談他罷了。」當晚勉強終席,
說,他生平有一個心腹的朋友,叔公如今只要
各自散去。
說同這個人相好,他就諸事放心,一切都託叔
公。不但叔公發財,連我做姪孫的將來都有日
牛玉圃回到下處,幾天不見萬家來請。那日在
子過。」牛玉圃道:「他心腹朋友是哪一
樓上睡中覺,一覺醒來,長隨拿封書子上來,
個?」牛浦道:「是徽州程明卿先生。」牛玉
說道:「這是河下萬老爺家送來的,不等回書
圃笑道:「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朋友,我怎麼
去了。」牛玉圃拆開來看:「刻下儀徵王漢策
不認得。我知道了。」喫完了酒,各自睡下。
舍親令堂太親母七十大壽,欲求先生作壽文一
次日,牛浦帶著銀子,告辭叔公,上船往蘇州
篇,並求大筆書寫。望即命駕往伊處。至囑!
去了。
至囑!」牛玉圃看了這話,便叫長隨叫了一隻
草上飛,往儀徵去。當晚上船。次早到丑壩上
岸,在米店內問王漢策老爺家。米店人說道:
116
「是做埠頭的王漢家?」他在法雲街朝東的一
日,叫船到蘇州去尋牛浦。上船之後,盤纏不
個新門樓子裏面住。」牛玉圃走到王家,一直
足,長隨又辭去了兩個,只剩兩個粗夯漢子跟
進去,見三間敞廳,廳中間椅子上亮著一幅一
著,一直來到蘇州,找在虎邱藥材行內。牛浦
幅的金字壽文;左邊窗子口一張長桌,一個秀
正坐在那裏,見牛玉圃到,迎了出來,說道:
才低著頭在那裏寫,見牛玉圃進廳,丟下筆,
「叔公來了?」牛玉圃道:「『雪蝦蟆』可曾
走了過來。牛玉圃見他穿著繭紬直裰,胸前油
有?」牛浦道:「還不曾有。」牛玉圃道:
了一塊,就喫了一驚。那秀才認得牛玉圃,說
「近日鎮江有一個人家有了,快把銀子拿來同
道:「你就是大觀樓同烏龜一桌喫飯的,今日
著買去。我的船就在閶門外。」當下押著他拿
又來這裏做甚麼?」牛玉圃上前同他吵鬧。王
了銀子同上了船,一路不說出;走了幾天,到
漢策從裏面走出來,向那秀才道:「先生請坐,
了龍袍洲地方,是個沒人煙的所在。是日,喫
這個不與你相干。」那秀才自在那邊坐了。王
了早飯,牛玉圃圓睜兩眼,大怒道:「你可曉
漢策同牛玉圃拱一拱手,也不作揖,彼此坐下,
得我要打你哩!」牛浦嚇慌了道:「做孫子的
問道:「尊駕就是號玉圃的麼?」牛玉圃道:
又不曾得罪叔公,為甚麼要打我呢?」牛玉圃
「正是。」王漢策道:「我這裏就是萬府下店。
道:「放你的狗屁!你弄的好乾坤哩!」當下
雪翁昨日有書子來,說尊駕為人不甚端方,又
不由分說,叫兩個夯漢把牛浦衣裳剝盡了,帽
好結交匪類,自今以後,不敢勞尊了。」因向
子鞋襪都不留,拿繩子綑起來,臭打了一頓,
帳房裏稱出一兩銀子來遞與他,說道:「我也
抬著往岸上一摜,他那一隻船就扯起篷來去了。
不留了,你請尊便罷。」牛玉圃大怒,說道:
「我哪希罕這一兩銀子!我自去和萬雪齋
牛浦被他摜的發昏,又慣倒在一個糞窖子跟前,
說!」把銀子摜在椅子上。王漢策道:「你既
滾一滾就,要滾到糞窖子裏面去;只得忍氣吞
不要,我也不強。我倒勸你不要到雪齋家去。
聲,動也不敢動。過了半日,只見江裏又來了
雪齋也不能會。」牛玉圃氣忿忿的走了出去。
一隻船。那船到岸就住了,一個客人走上來糞
王漢策道:「恕不送了。」把手一拱,走了進
窖子裏面出恭。牛浦喊他救命。那客人道:
去。
「你是何等樣人?被甚人剝了衣裳,綑倒在
此?」牛浦道:「老爹,我是蕪湖縣的一個秀
牛玉圃只得帶著長隨在丑壩尋一個飯店住下,
才。因安東縣董老爺請我去做館,路上遇見強
口口聲聲只念著:「萬雪齋這狗頭,如此可
盜,把我的衣裳行李都打劫去了,只饒得一命
惡!」走堂的笑道:「萬雪齋老爺是極肯相與
在此。我是落難的人,求老爹救我一救!」那
人的,除非你說出他程家那話頭來,纔不尷
客人驚道:「你果然是安東縣董老爺衙門裏去
尬。」說罷,走過去了。牛玉圃聽在耳朵裏,
的麼?我就是安東縣人,我如今替你解了繩
忙叫長隨去問那走堂的。走堂的方如此這般說
子。」看見他精赤條條,不像模樣,因說道:
出:「他是程明卿家管家,最怕人揭挑他這個
「相公且站著,我到船上取個衣帽鞋襪來與你
事;你必定說出來,他纔惱的。」長隨把這個
穿著,好上船去。」當下果然到船上取了一件
話回覆了牛玉圃,牛玉圃纔省悟道:「罷了!
布衣服,一雙鞋,一頂瓦楞帽,與他穿戴起來,
我上了這小畜生的當了!」當下住了一夜。次
說道:「這帽子不是你相公戴的,如今且權戴
117
著;到前熱鬧所在,再買方巾罷。」牛浦穿了
敬重。牛浦三日兩日進衙門去走走,藉著講詩
衣服,下跪謝那客人。扶了起來,同到船裏,
為名,順便撞兩處木鐘,弄起幾個錢來。黃家
滿船客人聽了這話,都喫一驚,問:「這位相
又把第四個女兒招他做個女婿,在安東快活過
公尊姓?」牛浦道:「我姓牛。」因拜問:
日子。
「這位恩人尊姓?」那客人道:「在下姓黃,
就是安東縣人。家裏做個小生意,是戲子行頭
不想董知縣就陞任去了,接任的是個姓向的知
經紀。前日因往南京去替他們班裏人買些添的
縣,也是浙江人。交代時候,向知縣問董知縣
行頭,從這裏過,不想無意中救了這一位相公。
可有甚麼事託他。董知縣道:「倒沒甚麼事。
你既是到董老爺衙門裏去的,且同我到安東,
只有個作詩的朋友,住在貴治,叫做牛市衣。
在舍下住著,整理些衣服,再往衙門裏去。」
老寅臺清目一二,足感盛情。」向知縣應諾了。
牛浦深謝了,從這日就喫這客人的飯。
董知縣上京去,牛浦送在一百里外,到第三日
纔回家。渾家告訴他道:「昨日有個人來,說
此時天氣甚熱,牛浦被剝了衣服,在日頭下綑
是你蕪湖長房舅舅,路過在這裏看你。我留他
了半日,又受了糞窖子裏薰蒸的熱氣,一到船
喫了個飯去了。他說下半年回來,再來看
上,就害起痢疾來。那痢疾又是禁口痢,裏急
你。」牛浦心裏疑惑:「並沒有這個舅舅。不
後重,一天到晚都痢不清,只得坐在船尾上,
知是哪一個?且等他下半年來再處。」
兩手抓著船板由他痾。痾到三四天,就像一個
活鬼。身上打的又發疼,大腿在船沿坐成兩條
董知縣一路到了京師,在吏部投了文,次日過
溝。只聽得艙內客人悄悄商議道:「這個人料
堂掣籤。這時馮琢庵已中了進士,散了部屬,
想是不好了。如今還是趁他有口氣,送上去;
寓處就在吏部門口不遠。董知縣先到他寓處來
若死了,就費力了。」那位黃客人不肯。他痾
拜,馮主事迎著坐下,敘了寒溫。董知縣只說
到第五天上,忽然鼻子裏聞見一陣菉豆香,向
得一句:「貴友牛布衣在蕪湖甘露庵裏…
船家道:「我想口菉豆湯喫。」滿船人都不肯。
…,」不曾說這一番交情,也不曾說到安東縣
他說道:「我自家要喫,我死了也無怨!」眾
曾會著的一番話,只見長班進來跪著稟道:
人沒奈何,只得攏了岸,買些菉豆來煮了一碗
「部裏大人升堂了。」董知縣連忙辭別了去,
湯,與他喫過。肚裏響了一陣,痾出一拋大屎,
到部就掣了一個貴州知州的籤,匆匆束裝赴任
登時就好了。扒進艙來謝了眾人,睡下安息。
去了,不曾再會馮主事。
養了兩天,漸漸復元。到了安東,先住在黃客
人家。黃客人替他買了一頂方巾,添了件把衣
馮主事過了幾時,打發一個家人寄家書回去,
服,一雙靴,穿著去拜董知縣。董知縣果然歡
又拿出十兩銀子來,問那家人道:「你可認得
喜,當下留了酒飯,要留在衙門裏面住。牛浦
那牛布衣牛相公家?」家人道:「小的認
道:「晚生有個親戚在貴治,還是住在他那裏
得。」馮主事道:「這是十兩銀子,你帶回去
便意些。」董知縣道:「這也罷了。先生住在
送與牛相公的夫人牛奶奶,說他的丈夫現在蕪
令親家,早晚常進來走走,我好請教。」牛浦
湖甘露庵裏。寄個的信與他,不可有誤。這銀
辭了出來,黃客人見他果然同老爺相與,十分
子說是我帶與牛奶奶盤纏的。」管家領了主命,
118
回家見了主母,辦理家務事畢,便走到一個僻
材貼頭上有字,又被那屋上沒有瓦,雨零下來,
巷內,一扇籬笆門關著。管家走到門口,只見
把字跡都剝落了,只有「大明」兩字,第三字
一個小兒開門出來,手裏拿了一個筲箕出去買
只得一橫。牛奶奶走到這裏,不覺心驚肉顫,
米。管家向他說是京裏馮老爺差來的。小兒領
那寒毛根根都豎起來。又走進去問那道人道:
他進去站在客坐內,小兒就走進去了;又走了
「牛布衣莫不是死了?」道人把手搖兩搖,指
出來問道:「你有甚說話?」管家問那小兒道:
著門外。他姪子道:「他說姑爺不曾死,又到
「牛奶奶是你甚麼人?」那小兒道:「是大姑
別處去了。」牛奶奶又走到庵外,沿街細問,
娘。」管家把這十兩銀子遞在他手裏,說道:
人都說不聽見他死;一直問到吉祥寺郭鐵筆店
「這銀子是我家老爺帶與牛奶奶盤纏的。說你
裏。郭鐵筆道:「他麼?而今到安東董老爺任
家牛相公現在蕪湖甘露庵內,寄個信與你,免
上去了。」牛奶奶此番得著實信,立意往安東
得懸望。」小兒請他坐著,把銀子接了進去。
去尋。
管家看見中間懸著一軸稀破的古畫,兩邊貼了
許多的斗方,六張破丟不落的竹椅;天井裏一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錯中有錯,無端更起波
個土臺子,臺子上一架籐花,籐花旁邊就是籬
瀾;人外求人,有意做成交結。不知牛奶奶曾
笆門。坐了一會,只見那小兒捧出一杯茶來,
到安東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手裏又拿了一個包子,包了二錢銀子,遞與他
道:「我家大姑說:『有勞你,這個送給你買
茶喫。到家拜上太太,到京拜上老爺,多謝,
說的話我知道了。』」管家承謝過,去了。
牛奶奶接著這個銀子,心裏悽惶起來,說:
「他恁大年紀,只管在外頭,又沒個兒女,怎
生是好!我不如趁著這幾兩銀子,走到蕪湖去
尋他回來,也是一場事!」主意已定,把這兩
間破房子鎖了,交與鄰居看守,自己帶了姪子,
搭船一路來到蕪湖。找到浮橋口甘露庵,兩扇
門掩著。推開進去,韋馱菩薩面前,香爐,燭
臺,都沒有了。又走進去,大殿上隔子倒的七
橫八豎,天井裏一個老道人坐著縫衣裳,問著
他,只打手勢,原來又啞又聾。問他這裏面可
有一個牛布衣,他拿手指著前頭一間屋裏。牛
奶奶帶著姪子復身走出來,見韋馱菩薩旁邊一
間屋,又沒有門。走了進去,屋裏停著一具大
棺材,面前放著一張三隻腿的桌子,歪在半邊。
棺材上頭的魂旛也不見了,只剩了一根棍。棺
119
第二十四回
講!」牛浦跳起來道:「哪個怕你!就同你到
牛浦郎牽連多訟事 鮑文卿整理舊生涯
安東縣去!」
話說牛浦招贅在安東黃姓人家,黃家把門面一
帶三四間屋都與他住。他就把門口貼了一個帖,
上寫道:「牛布衣代作詩文」。那日早上,正
在家裏閒坐,只聽得有人敲門,開門讓了進來,
原來是蕪湖縣的一個舊鄰居。這人叫做石老鼠,
是個有名的無賴,而今卻也老了。牛浦見是他
來,嚇了一跳,只得同他作揖坐下,自己走進
去取茶。渾家在屏風後張見,迎著他告訴道:
「這就是去年來的你長房舅舅,今日又來
了。」牛浦道:「他哪裏是我甚麼舅舅!」接
當下兩人揪扭出了黃家門,一直來到縣門口,
遇著縣裏兩個頭役,認得牛浦,慌忙上前勸住,
問是甚麼事。石老鼠就把他小時不成人的事說:
騙了卜家女兒,到這裏又騙了黃家女兒;又冒
名頂替,多少混帳事。牛浦道:「他是我們那
裏有名的光棍,叫做石老鼠!而今越發老而無
恥!去年走到我家,我不在家裏,他冒認是我
舅舅,騙飯喫;今年又憑空走來問我要銀子!
哪有這樣無情無理的事!」幾個頭役道:「也
罷,牛相公。他這人年紀老了,雖不是親戚,
了茶出來,遞與石老鼠喫。石老鼠道:「相公,
到底是你的一個舊鄰居。想是真正沒有盤費了。
我聽見你恭喜,又招了親在這裏,甚是得
意!」牛浦道:「好幾年不曾會見老爹,而今
在哪裏發財?」石老鼠道:「我也只在淮北、
山東各處走走。而今打從你這裏過,路上盤纏
用完了,特來拜望你,借幾兩銀子用用。你千
萬幫我一個襯!」牛浦道:「我雖則同老爹是
個舊鄰居,卻從來不曾通過財帛。況且我又是
客邊,借這親家住著,哪裏來的幾兩銀子與老
自古道:『家貧不是貧,路貧貧殺人。』你此
時有錢也不服氣拿出來給他,我們眾人替你墊
幾百文,送他去罷。」石老鼠還要爭。眾頭役
道:「這裏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牛相公就同我
老爺相與最好!你一個尊年人,不要討沒臉面,
喫了苦去!」石老鼠聽見這話,方纔不敢多言
了;接著幾百錢,謝了眾人自去。
爹?」石老鼠冷笑道:「你這小孩子就沒良心
牛浦也謝了眾人回家。纔走得幾步,只見家門
了!想著我當初揮金如土的時節,你用了我不
口一個鄰居迎著來道:「牛相公,你到這裏說
知多少;而今看見你在人家招了親,留你個臉
話。!」當下拉到一個僻淨巷內,告訴他道:
面,不好就說,你到回出這樣話來!」牛浦發
「你家娘子在家同人吵哩!」牛浦道:「同誰
了急道:「這是哪裏來的話!你就揮金如土,
吵?」鄰居道:「你剛纔出門,隨即一乘轎子,
我幾時看見你金子,幾時看見你的土!你一個
一擔行李,一個堂客來到,你家娘子接了進去。
尊年人,不想做些好事,只要在光水頭上鑽眼
這堂客說他就是你的前妻,要你見面,在那裏
騙人!」石老鼠道:「牛浦郎!你不要說嘴!
同你家黃氏娘子吵得狠!娘子託我帶信,叫你
想著你小時做的些醜事,瞞得別人,可瞞得過
快些家去。」牛浦聽了這話,就像提在冷水盆
我?況且你停妻娶妻,在那裏騙了卜家女兒,
裏一般,自心裏明白:「自然是石老鼠這老奴
在這裏又騙了黃家女兒,該當何罪?你不乖乖
才把卜家的前頭娘子賈氏撮弄得來鬧了!」也
的拿出幾兩銀子來,我就同你到安東縣去
沒奈何,只得硬著膽走了來家。到家門口,站
住腳聽一聽,裏面吵鬧的不是賈氏娘子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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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浙江人,便敲門進去。和那婦人對了面,
就跪在牛跟前,哄出牛舌頭來舐他的頭。牛但
彼此不認得。黃氏道:「這便是我家的了,你
凡舐著鹽,就要淌出眼水來。他就說是他父親,
看看可是你的丈夫!」牛奶奶問道:「你這位
到那人家哭著求施捨。施捨了來,就賣錢用,
怎叫做牛布衣?」牛浦道:「我怎不是牛布衣?
不是一遭了。』這回又拿這事告小的,求老爺
但是我認不得你這位奶奶。」牛奶奶道:「我
做主!」向知縣叫那施牛的人問道:「這牛果
便是牛布衣的妻子。你這廝冒了我丈夫的名字
然是你施與他家的,不曾要錢?」施牛的道:
在此掛招牌,分明是你把我丈夫謀害死了!我
「小的白送與他,不曾要一個錢。」向知縣道:
怎肯同你開交!」牛浦道:「天下同名同姓也
「輪迴之事,本屬渺茫,哪有這個道理?況既
最多,怎見得便是我謀害你丈夫?這又出奇
說父親轉世,不該又賣錢用。這禿奴可惡極
了!」牛奶奶道:「怎麼不是!我從蕪湖縣問
了!」即丟下籤來,重責二十,趕了出去。
到甘露庵,一路問來,說在安東!你既是冒我
丈夫名字,須要還我丈夫!」當下哭喊起來,
第二件,「為毒殺兄命事」,告伏人叫做胡賴,
叫跟來的姪子將牛浦扭著,牛奶奶上了轎,一
告的是醫生陳安。向知縣叫上原告來問道:
直喊到縣前去了;正值向知縣出門,就喊了冤。
「他怎樣毒殺你哥子?」胡賴道:「小的哥子
知縣叫補詞來。當下補了詞,出差拘齊了人,
害病,請了醫生陳安來看。他用了一劑藥,小
掛牌,第三日午堂聽審。
的哥子次日就發了跑躁,跳在水裏淹死了。這
分明是他毒死的!」向知縣道:「平日有讎無
這一天,知縣坐堂,審的是三件。第一件,
讎?」胡賴道:「沒有讎。」向知縣叫上陳安
「為活殺父命事」,告狀的是個和尚。這和尚
來問道:「你替胡賴的哥子治病,用的是甚麼
因在山中拾柴,看見人家放的許多牛,內中有
湯頭?」陳安道:「他本來是個寒症,小的用
一條牛見這和尚,把兩眼睜睜的只望著他。和
的是荊防發散藥,藥內放了八分細辛。當時他
尚覺得心動,走到那牛跟前,那牛就兩眼拋梭
家就有個親戚,是個團臉矮子,在傍多嘴,說
的淌下淚來。和尚慌到牛跟前跪下,牛伸出舌
是細辛用到三分,就要喫死了人。本草上哪有
頭來舐他的頭。舐著,那眼淚越發多了。和尚
這句話?落後他哥過了三四日纔跳在水裏死了,
方纔知道是他的父親轉世,因向那人家哭著求
與小的甚麼相干?青天老爺在上,就是把四百
告,施捨在庵裏供養著。不想被庵裏鄰居牽去
味藥藥性都查遍了,也沒見哪味藥是喫了該跳
殺了,所以來告狀,就帶施牛的這個人做證。
河的!這是哪裏說起?醫生行著道,怎當得他
向知縣取了和尚口供,叫上那鄰居來問。鄰居
這樣誣陷!求老爺做主!」向知縣道:「這果
道:「小的三四日前,是這和尚牽了這個牛來
然也胡說極了!醫家有割股之心;況且你家有
賣與小的。小的買到手,就殺了。和尚昨日又
病人,原該看守好了,為甚麼放他出去跳河?
來向小的說,這牛是他父親變的,要多賣幾兩
與醫生何干?這樣事也來告狀!」一齊趕了出
銀子,前日銀子賣少了,要來找價。小的不肯,
去。
他就同小的吵起來。小的聽見人說:『這牛並
不是他父親變的。這和尚積年剃了光頭,把鹽
第三件便是牛奶奶告的狀,「為謀殺夫命事」。
搽在頭上,走到放牛所在,見那極肥的牛,他
向知縣叫上牛奶奶去問。牛奶奶悉把如此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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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浙江尋到蕪湖,從蕪湖尋到安東:「他現掛
愛惜才人的念頭。你倒有這個意思,難道我倒
著我丈夫招牌,我丈夫不問他要,問誰要!」
不肯?只是如今免了他這一個革職,他卻不知
向知縣道:「這也怎麼見得?」向知縣問牛浦
道是你救他。我如今將這些緣故寫一個書子,
道:「牛生員,你一向可認得這個人?」牛浦
把你送到他衙門裏去,叫他謝你幾百兩銀子,
道:「生員豈但認不得這婦人,並認不得他丈
回家做個本錢。」鮑文卿磕頭謝了。按察司吩
夫。他忽然走到生員家要起丈夫來,真是天上
咐書房小廝去向幕賓說:「這安東縣不要參
飛下來的一件大冤枉事!」向知縣向牛奶奶道:
了。」
「眼見得這牛生員叫做牛布衣,你丈夫也叫做
牛布衣。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他自然不知道你
過了幾日,果然差一個衙役,拿著書子,把鮑
丈夫蹤跡。你到別處去尋訪你丈夫去罷。」牛
文卿送到安東縣。向知縣把書子拆開一看,大
奶奶在堂上哭哭啼啼,定要求向知縣替他伸冤。
驚,忙叫快開宅門,請這位鮑相公進來。向知
纏得向知縣急了,說道:「也罷,我這裏差兩
縣便迎了出去。鮑文卿青衣小帽,走進宅門,
個衙役把這婦人解回紹興。你到本地告狀去!
雙膝跪下,便叩老爺的頭,跪在地下請老爺的
我哪裏管這樣無頭官事!牛生員,你也請回去
安。向知縣雙手來扶,要同他敘禮。他道:
罷。」說罷,便退了堂。兩個解役把牛奶奶解
「小的何等人,敢與老爺施禮!」向知縣道:
往紹興去了。
「你是上司衙門裏的人,況且與我有恩,怎麼
拘這個禮?快請起來,好讓我拜謝!」他再三
自因這一件事,傳得上司知道,說向知縣相與
不肯。向知縣拉他坐,他斷然不敢坐。向知縣
作詩文的人,放著人命大事都不問,要把向知
急了,說:「崔大老爺送了你來,我若這般待
縣訪聞參處。按察司具揭到院。這按察司姓崔,
你,崔大老爺知道不便。」鮑文卿道:「雖是
是太監的姪兒,蔭襲出身,做到按察司。這日
老爺要格外抬舉小的,但這個關係朝廷體統,
叫幕客敘了揭帖稿,取來燈下自己細看:「為
小的斷然不敢。」立著垂手回了幾句話,退到
特參昏庸不職之縣令以肅官方事:……」內開
廊下去了。向知縣託家裏親戚出來陪他,也斷
安東縣知縣向鼎許多事故。自己看了又念,念
不敢當;落後叫管家出來陪他,纔歡喜了,坐
了又看。燈燭影裏,只見一個人雙膝跪下。崔
在管家房裏,有說有笑。
按察舉眼一看,原來是他門下的一個戲子,叫
做鮑文卿。按察司道:「你有甚麼話,起來
次日,向知縣備了席,擺在書房裏,自己出來
說。」鮑文卿道:「方纔小的看見大老爺要參
陪,斟酒來奉。他跪在地下,斷不敢接酒;叫
處的這位是安東縣向老爺。這位老爺小的也不
他坐,也到底不坐。向知縣沒奈何,只得把酒
曾認得。但自從七八歲學戲,在師父手裏就念
席發了下去,叫管家陪他喫了。他還上來謝賞。
的是他做的曲子。這老爺是個大才子,大名士。
向知縣寫了謝按察司的稟帖,封了五百兩銀子
如今二十多年了,纔做得一個知縣,好不可憐。
謝他。他一釐也不敢受,說道:「這是朝廷頒
如今又要因這事參處了。況他這件事也還是敬
與老爺們的俸銀,小的乃是賤人,怎敢用朝廷
重斯文的意思,不知可以求得大老爺免了他的
的銀子?小的若領了這項銀子去養家口,一定
參處罷?」按察司道:「不想你這一個人倒有
折死小的。大老爺天恩,留小的一條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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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知縣見他說到這田地,不好強他,因把他這
見了。他家本是幾代的戲行,如今仍舊做這戲
些話又寫了一個稟帖,稟按察司;又留他住了
行營業。他這戲行裏,淮清橋是三個總寓,一
幾天,差人送他回京。按察司聽見這些話,說
個老郎庵;水西門是一個總寓,一個老郎庵。
他是個獃子,也就罷了。又過了幾時,按察司
總寓內都掛著一班一班的戲子牌。凡要定戲,
陞了京堂,把他帶進京去。不想一進了京,按
先幾日要在牌上寫一個日子。鮑文卿卻是水西
察司就病故了。鮑文卿在京沒有靠山,他本是
門總寓掛牌。他戲行規矩最大:但凡本行中有
南京人,只得收拾行李,回南京來。
不公不法的事,一齊上了庵,燒過香,坐在總
寓那裏品出不是來,要打就打,要罰就罰,一
這南京乃是太祖皇帝建都的所在,裏城門十三,
個字也不敢拗的。還有洪武年間起首的班子,
外城門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轉足有一百
一班十幾個人,每班立一座石碑在老郎庵裏,
二十多里。城裏幾十條大街,幾百條小巷,都
十幾個人共刻在一座碑上。比如有祖宗的名字
是人煙湊集,金粉樓臺。城裏一道河,東水關
在這碑上的,子孫出來學戲,就是「世家子
到西水關,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水滿的時
弟」,略有幾歲年紀,就稱為「老道長」。凡
候,畫船簫鼓,晝夜不絕。城裏城外,琳宮梵
遇本行公事,都向老道長說了,方纔敢行。鮑
宇,碧瓦朱甍,在六朝時,是四百八十寺;到
文卿的祖父的名字卻在那第一座碑上。
如今,何止四千八百寺!大街小巷,合共起來,
大小酒樓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餘處。不論
他到家料理了些柴米,就把家裏笙簫管笛,三
你走到一個僻巷裏面,總有一個地方懸著燈籠
弦琵琶,都查點了出來;也有斷了弦,也有壞
賣茶,插著時鮮花朵,烹著上好的雨水。茶社
了皮的,一總塵灰寸壅。他查出來放在那裏,
裏坐滿了喫茶的人。到晚來,兩邊酒樓上明角
到總寓傍邊茶館內去會會同行。纔走進茶館,
燈,每條街上足有數千盞,照耀如同白日,走
只見一個人,坐在那裏,頭戴高帽,身穿寶藍
路人並不帶燈籠。那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時候,
緞直裰,腳下粉底皂靴,獨自坐在那裏喫茶。
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細吹細唱的船來,淒清
鮑文卿近前一看,原是他同班唱老生的錢麻子。
委婉,動人心魄。兩邊河房裏住家的女郎,穿
錢麻子見了他來,說道:「文卿,你從幾時回
了輕紗衣服,頭上簪了茉莉花,一齊捲起湘簾,
來的?請坐喫茶。」鮑文卿道:「我方纔遠遠
憑欄靜聽。所以燈船鼓聲一響,兩邊簾卷窗開。
看見你,只疑惑是哪一位翰林科道老爺錯走到
河房裏焚的龍涎沉速,香霧一齊噴出來,和河
我這裏來喫茶,原來就是你這老屁精!」當下
裏的月色煙光,合成一片,望著如閬苑仙人,
坐了喫茶。錢麻子道:「文卿,你在京裏走了
瑤官仙女。還有那十六樓官妓,新粧袨服,招
一回,見過幾個做官的,回家就拿翰林科道來
接四方遊客。真乃「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嚇我了!」鮑文卿道:「兄弟,不是這樣說。
像這衣服、靴子,不是我們行事的人可以穿得
這鮑文卿住在水西門。水西門與聚寶門相近。
的。你穿這樣衣裳,叫那讀書的人穿甚麼?」
這聚寶門,當年說,每日進來有百牛千豬萬擔
錢麻子道:「而今事!那是二十年前的講究了!
糧;到這時候,何止一千個牛,一萬個豬,糧
南京這些鄉紳人家,壽誕或是喜事,我們只拿
食更無其數!鮑文卿進了水西門,到家和妻子
一副蠟燭去,他就要留我們坐著一桌喫飯。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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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麼大官,他也只坐在下面。若遇同席有幾
有分教:邂逅相逢,舊交更添氣色;婚姻有分,
個學裏酸子,我眼角裏還不曾看見他哩!」鮑
子弟亦被恩光。畢竟不知鮑文卿遇的是個甚麼
文卿道:「兄弟!你說這樣不安本分的話,豈
人,且聽下回分解。
但來生還做戲子,連變驢變馬都是該的!」錢
麻子笑著打了他一下。茶館裏拿上點心來喫。
喫著,只見外面又走進一個人來,頭戴浩然巾,
身穿醬色紬直裰,腳下粉底皂靴,手執龍頭枴
杖,走了進來。錢麻子道:「黃老爹,到這裏
來喫茶。」黃老爹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
們二位!到跟前纔認得。怪不得,我今年已八
十二歲了,眼睛該花了!文卿,你幾時來
的?」鮑文卿道:「到家不多幾日,還不曾來
看老爹。日子好過的快,相別已十四年。記得
我出門那日,還在國公府徐老爺裏面看著老爹
妝了一齣『茶博士』纔走的。老爹而今可在班
裏了?」黃老爹搖手道:「我久已不做戲子
了。」坐下添點心來喫,向錢麻子道:「前日
南門外張舉人家請我同你去下棋,你怎麼不
到?」錢麻子道:「那日我班裏有生意。明日
是鼓樓外薛鄉紳小生日,定了我徒弟的戲,我
和你明日要去拜壽。」鮑文卿道:「哪個薛鄉
紳?」黃老爹道:「他是做過福建汀州知府,
和我同年,今年八十二歲,朝廷請他做鄉飲大
賓了。」鮑文卿道:「像老爹拄著枴杖,緩步
細搖,依我說,這『鄉飲大賓』就該是老爹
做!」又道:「錢兄弟,你看老爹這個體統,
豈止像知府告老回家,就是尚書、侍郎回來,
也不過像老爹這個排場罷了!」那老畜生不曉
得這話是笑他,反忻忻得意。當下喫完了茶,
各自散了。鮑文卿雖則因這些事看不上眼,自
己卻還要尋幾個孩子起個小班子,因在城裏到
處尋人說話。那日走到鼓樓坡上,遇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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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鮑文卿南京遇舊 倪廷璽安慶招親
話說鮑文卿到城北去尋人,覓孩子學戲。走到
鼓樓坡上,他纔上坡,遇著一個人下坡。鮑文
卿看那人時,頭戴破氈帽,身穿一件破黑紬直
裰,腳下一雙爛紅鞋,花白鬍鬚,約有六十多
歲光景;手裏拿著一張破琴,琴上貼著一條白
紙,紙上寫著四個字道:「修補樂器」。鮑文
卿趕上幾步,向他拱手道:「老爹是會修補樂
器的麼?」那人道:「正是。」鮑文卿道:
「如此,屈老爹在茶館坐坐。」當下兩人進了
茶館坐下,拿了一壺茶來喫著。鮑文卿道:
「老爹尊姓?」那人道:「賤姓倪。」鮑文卿
道:「尊府在哪裏?」那人道:「遠哩,舍下
在三牌樓。」鮑文卿道:「倪老爹,你這修補
樂器,三弦、琵琶,都可以修得麼?」倪老爹
道:「都可以修得的。」鮑文卿道:「在下姓
鮑,舍下住在水西門,原是梨園行業。因家裏
有幾件樂器壞了,要借重老爹修一修。如今不
知是屈老爹到舍下去修好,還是送到老爹府上
去修?」倪老爹道:「長兄,你共有幾件樂
器?」鮑文卿道:「只怕也有七八件。」倪老
爹道:「有七八件就不好拿來,還是我到你府
上來修罷。也不過一兩日功夫,我只擾你一頓
早飯,晚裏還回來家。」鮑文卿道:「這就好
了。只是茶水不周,老爹休要見怪。」』又道:
「幾時可以屈老爹去?」倪老爹道:「明日不
得閒,後日來罷。」當下說定了。門口挑了一
擔茯苓糕來,鮑文卿買了半斤,同倪老爹喫了,
彼此告別。鮑文卿道:「後日清晨,專候老
爹。」倪老爹應諾去了。鮑文卿回來和渾家說
下,把樂器都揩抹淨了,搬出來擺在客座裏。
到那日清晨,倪老爹來了,喫過茶、點心,拿
這樂器修補。修了一回,家裏兩個學戲的孩子
捧出一頓素飯來,鮑文卿陪著倪老爹喫了。到
下午時候,鮑文卿出門回來,向倪老爹道:
「卻是怠慢老爹的緊,家裏沒個好菜蔬,不恭;
我而今約老爹去酒樓上坐坐,這樂器丟著,明
日再補罷。」倪老爹道:「為甚麼又要取
擾?」當下兩人走出來,到一個酒樓上,揀了
一個僻淨座頭坐下,堂官過來問:「可曾有
客?」倪老爹道:「沒有客了。你這裏有些甚
麼菜?」走堂的疊著指頭數道:「肘子、鴨子、
黃悶魚、醉白魚、雜膾、單雞、白切肚子、生
炒肉、京炒肉、炒肉片、煎肉圓、悶青魚、煮
鰱頭,還有便碟白切肉。」倪老爹道:「長兄,
我們自己人,喫個便碟罷。」鮑文卿道:「便
碟不恭。」因叫堂管先拿賣鴨子來喫酒,再炒
肉片帶飯來。堂官應下去了。須臾,捧著一賣
鴨子,兩壺酒上來。鮑文卿起身斟倪老爹一杯,
坐下喫酒,因問倪老爹道:「我看老爹像個斯
文人,因甚做這修補樂器的事?」那倪老爹歎
一口氣道:「長兄,告訴不得你!我從二十歲
上進學,到而今做了三十七年的秀才。就壞在
讀了這幾句死書,拿不得輕,負不得重!一日
窮似一日,兒女又多,只得借這手藝餬口,原
是沒奈何的事。」鮑文卿驚道:「原來老爹是
學校中人。我大膽的很了。請問老爹幾位相公?
老太太可是齊眉?」倪老爹道:「老妻還在。
從前倒有六個小兒,而今說不得了。」鮑文卿
道:「這是甚麼原故?」
倪老爹說到此處,不覺悽然垂下淚來。鮑文卿
又斟一杯酒,遞與倪老爹,說道:「老爹,你
有甚心事,不妨和在下說,我或者可以替你分
憂。」倪老爹道:「這話不說罷,說了反要惹
你長兄笑。」鮑文卿道:「我是何等之人,敢
125
笑老爹?老爹只管說。」倪老爹道:「不瞞你
日,倪老爹清早來補樂器,會著鮑文卿,說:
說,我是六個兒子,死了一個,而今只得第六
「昨日商議的話,我回去和老妻說,老妻也甚
個小兒子在家裏,那四個……」說著,又忍著
是感激。如今一言為定,擇個好日,就帶小兒
不說了。鮑文卿道:「那四個怎的?」倪老爹
來過繼便了。」鮑文卿大喜。自此,兩人呼為
被他問急了,說道:「長兄,你不是外人,料
親家。
想也不笑我。我不瞞你說,那四個兒子,我都
因沒有的喫用,把他們賣在他州外府去了!」
過了幾日,鮑家備了一席酒請倪老爹,倪老爹
鮑文卿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的眼裏流下淚來,
帶了兒子來寫立過繼文書,憑著左鄰開絨線店
說道:「這是個可憐了!」倪老爹垂淚道:
張國重,右鄰開香蠟店王羽秋。兩個鄰居都到
「豈但那四個賣了!這一個小的,將來也留不
了。那文書上寫道:「立過繼文書倪霜峰,今
住,也要賣與人去!」鮑文卿道:「老爹,你
將第六子倪廷璽,年方一十六歲,因日食無措,
和你家老太太怎的捨得?」倪老爹道:「只因
夫妻商議,情願出繼與鮑文卿名下為義子,改
衣食欠缺,留他在家,跟著餓死,不如放他一
名鮑廷璽。此後成人婚娶,俱係鮑文卿撫養。
條生路!」鮑文卿著實傷感了一會,說道:
立嗣承祧,兩無異說。如有天年不測,各聽天
「這件事,我倒有個商議,只是不好在老爹跟
命。今欲有憑,立此過繼文書,永遠存照。嘉
前說。」倪老爹道:「長兄,你有甚麼話,只
靖十六年十月初一日。立過繼文書:倪霜峰。
管說有何妨?」鮑文卿正待要說,又忍住道:
憑中鄰:張國重、王羽秋。」都畫了押。鮑文
「不說罷,這話說了,恐怕惹老爹怪。」倪老
卿拿出二十兩銀子來付與倪老爹去了。鮑文卿
爹道:「豈有此理。任憑你說甚麼,我怎肯怪
又謝了眾人。自此,兩家來往不絕。
你?」鮑文卿道:「我大膽說了罷。」倪老爹
道:「你說,你說。」鮑文卿道:「老爹,比
這倪廷璽改名鮑廷璽,甚是聰明伶俐。鮑文卿
如你要把這小相公賣與人,若是賣到他州別府,
因他是正經人家兒子,不肯叫他學戲,送他讀
就和那幾個相公一樣不見面了。如今我在下四
了兩年書,幫著當家管班。到十八歲上,倪老
十多歲,生平只得一個女兒,並不曾個有兒子。
爹去世了,鮑文卿又拿出幾十兩銀子來替他料
你老人家若肯不棄賤行,把這小令郎過繼與我,
理後事,自己去一連哭了幾場,依舊叫兒子去
我照樣送過二十兩銀子與老爹,我撫養他成人。
披麻戴孝,送倪老爹入土。自此以後,鮑廷璽
平日逢時遇節,可以到老爹家裏來;後來老爹
著實得力。他娘說他是螟蛉之子,不疼他,只
事體好了,依舊把他送還老爹。這可以使得的
疼的是女兒、女婿。鮑文卿說他是正經人家兒
麼?」倪老爹道:「若得如此,就是我的小兒
女,比親生的還疼些。每日喫茶喫酒,都帶著
子恩星照命。我有甚麼不肯?但是既過繼與你,
他。在外攬生意,都同著他,讓他賺幾個錢,
累你撫養,我哪裏還收得你的銀子?」鮑文卿
添衣帽鞋襪。又心裏算計,要替他娶個媳婦。
道:「說哪裏話,我一定送過二十兩銀子
來。」說罷,彼此又喫了一回,會了帳。出得
店門,趁天色未黑,倪老爹回家去了。鮑文卿
回來把這話向乃眷說了一遍,乃眷也歡喜。次
那日早上,正要帶著鮑廷璽出門,只見門口一
個人,騎了一匹騾子,到門口下了騾子進來。
鮑文卿認得是天長縣杜老爺的管家姓邵的,便
126
道:「邵大爺,你幾時過江來的?」邵管家道:
鮑文卿正仰臉看著遮陽,轎子已到。那轎子裏
「特過江來尋鮑師父。」鮑文卿同他作了揖,
面的官看見鮑文卿,喫了一驚。鮑文卿回過臉
叫兒子也作了揖,請他坐下。拿水來洗臉,拿
來看那官時,原來便是安東縣向老爺,他原來
茶來喫。喫著,問道:「我記得你家老太太該
陞了。轎子纔過去,那官叫跟轎的青衣人到轎
在這年把正七十歲。想是過來定戲的?你家大
前說了幾句話,那青衣人飛跑到鮑文卿跟前問
老爺在府安?」邵管家笑道:「正是為此。老
道:「太老爺問你可是鮑師父麼?」鮑文卿道:
爺吩咐要定二十本戲。鮑師父,你家可有班子?
「我便是。太老爺可是做過安東縣陞了來
若有。就接了你的班子過去。」鮑文卿道:
的?」那人道:「是,太爺公館在貢院門口張
「我家現有一個小班,自然該去伺候。只不知
家河房裏,請鮑師父在那裏去相會。」說罷,
要幾時動身?」邵管家道:「就在出月動
飛跑趕著轎子去了。
身。」說罷,邵管家叫跟騾的人把行李搬了進
來,騾子打發回去。邵管家在被套內取出一封
鮑文卿領著兒子走到貢院前香蠟店裏買了一個
銀子來遞與鮑文卿道:「這是五十兩定銀。鮑
手本,上寫:「門下鮑文卿叩」,走到張家河
師父,你且收了。其餘的,領班子過去再
房門口,知道向太爺已經回寓了,把手本遞與
付。」文卿收了銀子,當晚整治酒席,大盤大
管門的,說道:「有勞大爺稟聲,我是鮑文卿,
碗,留邵管家喫了半夜。次日,邵管家上街去
來叩見太老爺。」門上人接了手本,說道:
買東西;買了四五天,僱頭口,先過江去了。
「你且伺候著。」鮑文卿同兒子坐在板凳上。
鮑文卿也就收拾,帶著鮑廷璽,領了班子,到
坐了一會,裏面打發小廝出來問道:「門上的,
天長杜府去做戲。做了四十多天回來,足足賺
太爺問有個鮑文卿可曾來?」門上人道:「來
了一百幾十兩銀子。父子兩個,一路感杜府的
了,有手本在這裏。」慌忙傳進手本去。只聽
恩德不盡。那一班十幾個小戲子,也是杜府老
得裏面道:「快請。」鮑文卿叫兒子在外面侯
太太每人另外賞他一件棉襖,一雙鞋襪。各家
著,自己跟了管門的進去。進到河房來,向知
父母知道,也著實感恩,又來謝了鮑文卿。鮑
府已是紗帽便服,迎了出來,笑著說道:「我
文卿仍舊領了班子在南京城裏做戲。
的老友到了!」鮑文卿跪下磕頭請安。向知府
雙手扶住,說道:「老友,你若只管這樣拘禮,
那一日,在上河去做夜戲,五更天散了戲,戲
我們就難相與了。」再三再四拉他坐,他又跪
子和箱都先進城來了,他父子兩個在上河澡堂
下告了坐,方敢在底下一個凳子上坐了。向知
子裏洗了一個澡,喫了些茶點心,慢慢走回來。
府坐下,說道:「文卿,自同你別後,不覺已
到了家門口,鮑文卿道:「我們不必攏家了。
是十餘年。我如今老了。你的鬍子卻也白了許
內橋有個人家,定了明日的戲,我和你趁早去
多。」鮑文卿立起來道:「太老爺高陞,小的
把他的銀子秤來。」當下鮑廷璽跟著,兩個人
多不知道,不曾叩得大喜。」向知府道:「請
走到坊口,只見對面來了一把黃傘,兩對紅黑
坐下,我告訴你。我在安東做了兩年,又到四
帽,一柄遮陽,一頂大轎。知道是外府官過,
川做了一任知州,轉了個二府,今年纔陞到這
父子兩個站在房簷下看,讓那傘和紅黑帽過去
裏。你自從崔大人死後,回家來做些什麼
了。遮陽到了跟前,上寫著「安慶府正堂」。
事?」鮑文卿道:「小的本是戲子出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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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甚事,依舊教一小班子過日。」向知府道:
婿歸姑爺同教師金次福領著。他自己收拾行李
「你方纔同走的那少年是誰?」鮑文卿道:
衣服,又買了幾件南京的人事,頭繩,肥皂之
「那就是小的兒子,帶在公館門口,不敢進
類,帶與衙門裏各位管家。
來。」向知府道:「為甚麼不進來?」叫人快
出去請鮑相公進來!當下一個小廝,領了鮑廷
又過了幾日,在水西門搭船。到了池口,只見
璽進來。他父親叫他磕太老爺的頭。向知府親
又有兩個人搭船,艙內坐著。彼此談及,鮑文
手扶起,問:「你今年十幾歲了?」鮑廷璽道:
卿說要到向太爺衙門裏去的。那兩人就是安慶
「小的今年十七歲了。」向知府道:「好個氣
府裏的書辦,一路就奉承鮑家父子兩個,買酒
質!像正經人家的兒女!」叫他坐在他父親傍
買肉,請他喫著。晚上候別的客人睡著了,便
邊。向知府道:「文卿,你這令郎也學戲行的
悄悄向鮑文卿說:「有一件事,只求太爺批一
營業麼?」鮑文卿道:「小的不曾教他學戲。
個『准』字,就可以送你二百兩銀子。又有一
他念了兩年書,而今跟在班裏記帳。」向知府
件事,縣裏詳上來,只求太爺駁下去,這件事
道:「這個也好。我如今還要到各上司衙門走
竟可以送三百兩。你鮑太爺在我們太老爺跟前
走。你不要去,同令郎在我這裏喫了飯,我回
懇個情罷!」鮑文卿道:「不瞞二位老爹說,
來還有話替你說。」說罷,換了衣服,起身上
我是個老戲子,乃下賤之人。蒙太老爺抬舉,
轎去了。鮑文卿同兒子走到管家們房裏,管宅
叫到衙門裏來,我是何等之人,敢在太老爺跟
門的王老爹本來認得,彼此作了揖,叫兒子也
前說情?」那兩個書辦道:「鮑太爺,你疑惑
作了揖。看見王老爹的兒子小王已經長到三十
我這話是說謊麼?只要你肯說這情,上岸先兌
多歲,滿嘴有鬍子了。王老爹極其歡喜鮑廷璽,
五百兩銀子與你。」鮑文卿笑道:「我若是歡
拿出一個大紅緞子訂金線的鈔袋來,裏頭裝著
喜銀子,當年在安東縣曾賞過我五百兩銀子,
一錠銀子,送與他。鮑廷璽作揖謝了,坐著說
我不敢受。自己知道是個窮命,須是骨頭裏掙
些閒話,喫過了飯。
出來的錢纔做得肉。我怎肯瞞著太老爺拿這項
錢?況且他若有理,斷不肯拿出幾百兩銀子來
向知府直到下午纔回來,換去了大衣服,仍舊
尋人情。若是准了這一邊的情,就要叫那邊受
坐在河房裏,請鮑文卿父子兩個進來坐下,說
屈,豈不喪了陰德?依我的意思,不但我不敢
道:「我明日就要回衙門去,不得和你細
管,連二位老爹也不必管他。自古道:『公門
談。」因叫小廝在房裏取出一封銀子來遞與他,
裏好修行。』你們伏侍太老爺,凡事不可壞了
道:「這是二十兩銀子,你且收著。我去之後,
太老爺清名,也要各人保著自己的身家性
你在家收拾收拾,把班子託與人領著,你在半
命。」幾句說的兩個書辦毛骨悚然,一場沒趣,
個月內,同令郎到我衙門裏來,我還有話和你
扯了一個淡,罷了。次日早辰,到了安慶,宅
說。」鮑文卿接著銀子,謝了太老爺的賞,說
門上投進手本去。向知府叫將他父子兩人行李
道:「小的總在半個月內,領了兒子到太老爺
搬在書房裏面住,每日同自己親戚一桌喫飯,
衙門裏來請安。」當下又留他喫了酒。鮑文卿
又拿出許多紬和布來,替他父子兩個裏裏外外
同兒子回家歇息。次早又到公館裏去送了向太
做衣裳。
爺的行;回家同渾家商議,把班子暫託與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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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向知府走來書房坐著,問道:「文卿,
你令郎可曾做過親事麼?」鮑文卿道:「小的
是窮人,這件事還做不起。」向知府道:「我
倒有一句話,若說出來,恐怕得罪你。這事你
若肯相就,倒了我一個心願。」鮑文卿道:
「太老爺有甚麼話吩咐,小的怎敢不依?」向
知府道:「就是我家總管姓王的,他有一個小
女兒,生得甚是乖巧,老妻著實疼愛他,帶在
房裏,梳頭、裹腳,都是老妻親手打扮。今年
十七歲了,和你令郎是同年。這姓王的在我家
已經三代,我把投身紙都查了賞他,已不算我
家的管家了。他兒子小王,我又替他買了一個
部裏書辦名字,五年考滿,便選一個典史雜職。
你若不棄嫌,便把你這令郎招給他做個女婿。
將來這做官的便是你令郎的阿舅了。這個你可
肯麼?」鮑文卿道:「太老爺莫大之恩,小的
知感不盡!只是小的兒子不知人事,不知王老
爹可肯要他做女婿?」向知府道:「我替他說
了,他極歡喜你令郎的。這事不要你費一個錢。
你只明日拿一個帖子同姓王的拜一拜。一切床
帳、被褥、衣服、首飾、酒席之費,都是我備
辦齊了,替他兩口子完成好事,你只做個現成
公公罷了。」鮑文卿跪下謝太老爺。向知府雙
手扶起來,說道:「這是甚麼要緊的事?將來
我還要為你的情哩。」
次日,鮑文卿拿了帖子拜王老爹,王老爹也回
拜了。到晚上三更時分,忽然撫院一個差官,
一匹馬,同了一位二府,抬了轎子,一直走上
堂來,叫請向太爺出來。滿衙門的人都慌了,
說道:「不好了,來摘印了!」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榮華富貴,享受不過片
時;潦倒摧頹,波瀾又興多少。不知這來的官
果然摘印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129
第二十六回
向觀察陞官哭友 鮑廷璽喪父娶妻
話說向知府聽見摘印官來,忙將刑名、錢穀相
公都請到跟前,說道:「諸位先生將房裏各樣
稿案查點查點,務必要查細些,不可移漏了
事。」說罷,開了宅門,勿匆出去了。出去會
見那二府,拿出一張牌票來看了,附耳低言了
幾句,二府上轎去了,差官還在外侯著。向太
守進來,親戚和鮑文卿一齊都迎著問。向知府
道:「沒甚事,不相干。是寧國府知府壞了,
委我去摘印。」當下料理馬伕,連夜同差官往
寧國去了。
衙門裏打首飾,縫衣服,做床帳、被褥,糊房,
打點王家女兒招女婿。忙了幾日,向知府回來
了,擇定十月十三大吉之期。衙門外傳了一班
鼓手、兩個儐相進來。鮑廷璽插著花,披著紅,
身穿紬緞衣服,腳下粉底皂靴,先拜了父親,
吹打著,迎過那邊去,拜了丈人、丈母。小王
穿著補服,出來陪妹婿。喫過三遍茶,請進洞
房裏和新娘交拜合巹,不必細說。次日清早,
些童生,也有代筆的,也有傳遞的,大家丟紙
團,掠磚頭,擠眉弄眼,無所不為。到了搶粉
湯包子的時候,大家推成一團,跌成一塊,鮑
廷璽看不上眼。有一個童生,推著出恭,走到
察院土牆跟前,把上牆挖個洞,伸手要到外頭
去接文章,被鮑廷璽看見,要採他過來見太爺。
鮑文卿攔住道:「這是我小兒不知世事。相公,
你一個正經讀書人,快歸號裏去作文章。倘若
太爺看見了,就不便了。」忙拾起些土來把那
洞補好,把那個童生送進號去。
考事已畢,發出案來,懷寧縣的案首叫做季萑。
他父親是個武兩榜,同向知府是文武同年,在
家候選守備。發案過了幾日,季守備進來拜謝,
向知府設席相留,席擺在書房裏,叫鮑文卿同
著出來坐坐。當下季守備首席,向知府主位,
鮑文卿坐在橫頭。季守備道:「老公祖這一番
考試,至公至明,閤府無人不服。」向知府道:
「年先生,這看文字的事,我也荒疏了;倒是
前日考場裏,虧我這鮑朋友在彼巡場,還不曾
有甚麼弊竇。」此時季守備纔曉得這人姓鮑。
後來漸漸說到他是一個老梨園腳色,季守備臉
出來拜見老爺、夫人。夫人另外賞了八件首飾,
上不覺就有些怪物相。向知府道:「而今的人,
兩套衣服。衙裏擺了三天喜酒,無一個人不喫
到。滿月之後,小王又要進京去選官。鮑文卿
備酒替小親家餞行。鮑廷璽親自送阿舅上船,
送了一天路纔回來。自此以後,鮑廷璽在衙門
裏,只如在雲端裏過日子。
看看過了新年,開了印,各縣送童生來府考。
向知府要下察院考童生,向鮑文卿父子兩個道:
「我要下察院去考童生,這些小廝們若帶去巡
視,他們就要作弊。你父子兩個是我心腹人,
替我去照顧幾天。」鮑文卿領了命,父子兩個
在察院裏巡場查號。安慶七學共考三場。見那
可謂江河日下。這些中進士、做翰林的,和他
說到傳道窮經,他便說迂而無當;和他說到通
今博古,他便說雜而不精。究竟事君交友的所
在,全然看不得!不如我這鮑朋友,他雖生意
是賤業,倒頗頗多君子之行。」因將他生平的
好處說了一番,季守備也就肅然起敬。酒罷,
辭了出來。過三四日,倒把鮑文卿請到他家裏
喫了一餐酒。考案首的兒子季萑,也出來陪坐。
鮑文卿見他是一個美貌少年,便間:「少爺尊
號?」季守備道:「他號叫做葦蕭。」當下喫
完了酒,鮑文卿辭了回來,向向知府著實稱讚
這季少爺好個相貌,將來不可限量。
130
子,兩副行頭,租與兩個戲班子穿著;剩下的,
又過了幾個月,那王家女兒懷著身子,要分娩;
家裏盤纏。又過了幾個月,鮑文卿的病漸漸重
不想養不下來,死了。鮑文卿父子兩個慟哭。
了,臥床不起。自己知道不好了,那日把渾家、
向太守倒反勸道:「也罷,這是他各人的壽數,
兒子、女兒、女婿,都叫在跟前,吩咐他們:
你們不必悲傷了。你小小年紀,我將來少不的
「同心同意,好好過日子,不必等我滿服,就
再替你娶個媳婦。你們若只管哭時,惹得夫人
娶一房媳婦進來要緊。」說罷,瞑目而逝。閤
心裏越發不好過了。」鮑文卿也吩咐兒子,叫
家慟哭,料理後事。把棺材就停在房子中間,
不要只管哭。但他自己也添了個痰火疾,不時
開了幾日喪。四個總寓的戲子都來弔孝。鮑廷
舉動,動不動就要咳嗽半夜。意思要辭了向太
璽又尋陰陽先生尋了一塊地,擇個日子出殯,
爺回家去,又不敢說出來。恰好向太爺陞了福
只是沒人題銘旌。正在躊躇,只見一個青衣人
建汀漳道,鮑文卿向向太守道:「太老爺又恭
飛跑來了,問道:「這裏可是鮑老爹家?」鮑
喜高陞,小的本該跟隨太老爺去;怎奈小的老
廷璽道:「便是。你是哪裏來的?」那人道:
了,又得了病在身上。小的而今叩辭了太老爺
「福建汀漳道向太老爺來了,轎子已到了門
回南京去,丟下兒子跟著太老爺伏侍罷。」向
前。」鮑廷璽慌忙換了孝服,穿上青衣,到大
太守道:「老友,這樣遠路,路上又不好走,
門外去跪接。向道臺下了轎,看見門上貼著白,
你年紀老了,我也不肯拉你去。你的兒子,你
問道:「你父親已是死了?」鮑廷璽哭著應道:
留在身邊奉侍你,我帶他去做甚麼!我如今就
「小的父親死了。」向道臺道:「沒了幾時
要進京陛見。我先送你回南京去。我自有道
了?」鮑廷璽道:「明日就是四七。」向道臺
理。」次日,封出一千兩銀子,叫小廝捧著,
道:「我陛見回來,從這裏過,正要會會你父
拿到書房裏來,說道:「文卿,你在我這裏一
親,不想已做故人。你引我到柩前去。」鮑廷
年多,並不曾見你說過半個字的人情。我替你
璽哭著跪辭,向道臺不肯,一直走到柩前,叫
娶個媳婦,又沒命死了。我心裏著實過意不去。
著:「老友文卿!」慟哭了一場,上了一炷香,
而今這一千兩銀子,送與你。你拿回家去置些
作了四個揖。鮑廷璽的母親也出來拜謝了。向
產業,娶一房媳婦,養老送終。我若做官再到
道臺出到廳上,問道:「你父親幾時出殯?」
南京來,再接你相會。」鮑文卿又不肯受。向
鮑廷璽道:「擇在出月初八日。」向道臺道:
道臺道:「而今不比當初了。我做府道的人,
「誰人題的銘旌?」鮑廷璽道:「小的和人商
不窮在這一千兩銀子。你若不受,把我當做甚
議,說銘旌上不好寫。」向道臺道:「有甚麼
麼人?」鮑文卿不敢違拗,方纔磕頭謝了。向
不好寫!取紙筆過來。」當下鮑廷璽送上紙筆。
道臺吩咐叫了一隻大船,備酒替他餞行,自己
向道臺取筆在手,寫道:
送出宅門。鮑文卿同兒子跪在地下,灑淚告辭。
向道臺也揮淚和他分手。
「皇明義民鮑文卿享年五十有九之柩。賜進士
出身中憲大夫福建汀漳道老友向鼎頓首拜
鮑文卿父子兩個,帶著銀子,一路來到南京,
題。」
到家告訴渾家向太老爺這些恩德,舉家感激。
鮑文卿扶著病出去尋人,把這銀子買了一所房
131
寫完,遞與他道:「你就照著這個送到亭彩店
不計其數。還有兩個丫頭,一個叫做荷花,一
內去做。」又說道:「我明早就要開船了。還
個叫做採蓮,都跟著嫁了來。你若娶了他與廷
有些少助喪之費,今晚送來與你。」說罷,喫
璽,他兩人年貌也還相合,這是極好的事。」
了一杯茶,上轎去了。鮑廷璽隨即跟到船上,
一番話,說得老太滿心歡喜,向他說道:「金
叩謝過了太老爺回來。晚上,向道臺又打發一
師父,費你的心!我還要託我家姑爺出去訪訪;
個管家,拿著一百兩銀子,送到鮑家。那管家
訪的確了,來尋你老人家做媒。」金次福道:
茶也不曾喫,匆匆回船去了。
「這是不要訪的,也罷,訪訪也好。我再來討
回信。」說罷,去了。鮑廷璽送他出去。到晚,
這裏到出月初八日,做了銘旌。吹手、亭彩、
他家姓歸的姑爺走來,老太一五一十,把這些
和尚、道士、歌郎,替鮑老爹出殯,一直出到
話告訴他,託他出去訪。歸姑爺又問老太要了
南門外。同行的人,都出來送殯。在南門外酒
幾十個錢帶著,明日早上去喫茶。
樓上擺了幾十桌齋。喪事已畢。
次日,走到一個做媒的沈天孚家。沈天孚的老
過了半年有餘,一日,金次福走來請鮑老太說
婆也是一個媒婆,有名的沈大腳。歸姑爺到沈
話。鮑廷璽就請了在堂屋裏坐著,進去和母親
天孚家,拉出沈天孚來,在茶館裏喫茶,就問
說了。鮑老太走了出來,說道:「金師父,許
起這頭親事。沈天孚道:「哦!你問的是胡七
久不見。今日甚麼風吹到此?」金次福道:
喇子麼?他的故事長著哩!你買幾個燒餅來,
「正是。好久不曾來看老太,老太在家享福。
等我喫飽了和你說。」歸姑爺走到隔壁買了八
你那行頭而今換了班子穿著了?」老太道:
個燒餅,拿進茶館來,同他喫著,說道:「你
「因為班子在城裏做戲,生意行得細,如今換
說這故事罷。」沈天孚道:「慢些,待我喫完
了一個文元班,內中一半也是我家的徒弟,在
了說。」當下把燒餅喫完了,說道:「你問這
盱眙、天長這一帶走。他那裏鄉紳財主多,還
個人怎的?莫不是哪家要娶他?這個堂客是娶
賺得幾個大錢。」金次福道:「這樣,你老人
不得的!若娶進門,就要一把天火!」歸姑爺
家更要發財了。」當下喫了一杯茶,金次福道:
道:「這是怎的?」沈天孚道:「他原是跟布
「我今日有一頭親事來作成你家廷璽,娶過來
政使司胡偏頭的女兒。偏頭死了,他跟著哥們
倒又可以發個大財。」鮑老太道:「是哪一家
過日子。他哥不成人,賭錢喫酒,把布政使的
的女兒?」金次福道:「這人是內橋胡家的女
缺都賣掉了。因他有幾分顏色,從十七歲上就
兒。胡家是布政使司的衙門,起初把他嫁了安
賣與北門橋來家做小。他做小不安本分,人叫
豐典管當的王三胖。不到一年光景,王三胖就
他『新娘』,他就要罵,要人稱呼他是『太
死了。這堂客纔得二十一歲,出奇的人才,就
太』。被大娘子知道,一頓嘴巴子,趕了出來。
上畫也是畫不就的。因他年紀小,又沒兒女,
復後嫁了王三胖。王三胖是一個侯選州同,他
所以娘家主張著嫁人。這王三胖丟給他足有上
真正是太太了。他做太太又做的過了:把大獃
千的東西。大床一張,涼床一張,四箱、四櫥。
的兒子、媳婦,一天要罵三場;家人、婆娘,
箱子裏的衣裳盛的滿滿的,手也插不下去。金
兩天要打八頓。這些人都恨如頭醋。不想不到
手鐲有兩三付,赤金冠子兩頂。真珠、寶石,
一年,三胖死了。兒子疑惑三胖的東西都在他
132
手裏,那日進房來搜;家人、婆娘又幫著,圖
三日要茭兒菜鮮筍做湯。閒著沒事,還要橘餅、
出氣。這堂客有見識,預先把一匣子金珠首飾,
圓眼、蓮米搭嘴。酒量又大,每晚要炸麻雀,
一總倒在馬桶裏。那些人在房裏搜了一遍,搜
鹽水蝦,喫三斤百花酒。上床睡下,兩個丫頭
不出來;又搜太太身上,也搜不出銀錢來。他
輪流著捶腿,捶到四更鼓盡纔歇。我方纔聽見
借此就大哭大喊,喊到上元縣堂上去了,出首
你說的,是個戲子家,戲子家有多大湯水弄這
兒子。上元縣傳齊了審,把兒子責罰了一頓,
位奶奶家去!」沈天孚道:「你替他架些空罷
又勸他道:『你也是嫁過了兩個丈夫的了,還
了!」沈大腳商議道:「我如今把這做戲子的
守甚麼節!看這光景,兒子也不能和你一處同
話藏起不要說,也並不必說他家弄行頭。只說
住,不如叫他分個產業給你,另在一處。你守
他是個舉人,不日就要做官;家裏又開著字號
著,也由你;你再嫁,也由你。』當下處斷出
店,廣有田地。這個說法好麼?」沈天孚道:
來,他另分幾間房子,在胭脂巷住。就為這胡
「最好!最好!你就這麼說去!」
七喇子的名聲,沒有人敢惹他。這事有七八年
了。他怕不也有二十五六歲,他對人自說二十
當下沈大腳喫了飯,一直走到胭脂巷,敲開了
一歲。」歸姑爺道:「他手頭有千把銀子的話,
門。丫頭荷花迎著出來問:「你是哪裏來
可是有的?」沈天孚道:「大約這幾年也花費
的?」沈大腳道:「這裏可是王太太家?」荷
了。他的金珠首飾,錦緞衣服,也還值五六百
花道:「便是。你有甚麼話說?」沈大腳道:
銀子。這是有的。」歸姑爺心裏想道:「果然
「我是替王太太講喜事的。」荷花道:「請在
有五六百銀子,我丈母心裏也歡喜了。若說女
堂屋裏坐。太太纔起來,還不曾停當。」沈大
人會撒潑,我哪怕磨死倪家這小孩子!」因向
腳說道:「我在堂屋裏坐怎的,我就進房裏去
沈天孚道:「天老,這要娶他的人,就是我丈
見太太。」當下揭開門簾進房,只見王太太坐
人抱養這個小孩子。這親事是他家教師金次福
在床沿上裹腳,採蓮在傍邊捧著礬盒子。王太
來說的。你如今不管他喇子不喇子,替他撮合
太見他進來,曉得他為媒婆,就叫他坐下,叫
成了,自然重重的得他幾個媒錢。你為甚麼不
拿茶與他喫。看著太太兩隻腳足足裹了有三頓
做?」沈天孚道:「這有何難,我到家叫我家
飯時纔裹完了;又慢慢梳頭、洗臉、穿衣服,
堂客同他一說,管包成就。只是謝媒錢在
直弄到日頭趖西纔清白。因問道:「你貴姓?
你。」歸姑爺道:「這個自然。我且去罷,再
有甚麼話來說?」沈大腳道:「我姓沈。因有
來討你的回信。」當下付了茶錢,出門來,彼
一頭親事來效勞,將來好喫太太喜酒。」王太
此散了。
太道:「是個甚麼人家?」沈大腳道:「是我
們這水西門大街上鮑府上,人都叫他鮑舉人家。
沈天孚回家來和沈大腳說。沈大腳搖著頭道:
家裏廣有田地,又開著字號店,足足有千萬貫
「天老爺!這位奶奶可是好惹的!他又要是個
傢俬。本人二十三歲,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兒
官,又要有錢,又要人物齊整,又要上無公婆,
女,要娶一個賢慧太太當家,久已說在我肚裏
下無小叔、姑子。他每日睡到日中纔起來,橫
了。我想這個人家,除非是你這位太太纔去得,
草不拿,豎草不拈,每日要喫八分銀子藥。他
所以大膽來說。」王太太道:「這舉人是他家
又不喫大葷,頭一日要鴨子,第二日要魚,第
甚麼人?」沈大腳道:「就是這要娶親的老爺
133
了,他家那還有第二個!」王太太道:「是文
舉,武舉?」沈大腳道:「他是個武舉。扯的
動十個力氣的弓,端的起三百斤的制子,好不
有力氣!」王太太道:「沈媽,你料想也知道
我是見過大事的,不比別人。想著一初到王府
上,纔滿了月,就替大女兒送親,送到孫鄉紳
家。那孫鄉紳家三間大敞廳,點了百十枝大蠟
燭,擺著糖斗、糖仙,喫一看二眼觀三的席,
戲子細吹細打,把我迎了進去。孫家老太太,
戴著鳳冠,穿著霞帔,把我奉在上席正中間,
臉朝下坐了。我頭上戴著黃豆大珍珠的拖掛,
把臉都遮滿了,一邊一個丫頭拿手替我分開了,
纔露出嘴來喫他的蜜餞茶。唱了一夜戲,喫了
一夜酒。第二日回家,跟了去的四個家人婆娘,
把我白綾織金裙子上弄了一點灰,我要把他一
個個都處死了;他四個一齊走進來跪在房裏,
把頭在地板上磕的撲通撲通的響,我還不開恩
饒他哩。沈媽,你替我說這事,須要十分的實;
若有半些差池,我手裏不能輕輕的放過了
你。」沈大腳道:「這個何消說。我從來是一
點水一個泡的人,比不得媒人嘴。若扯了一字
謊,明日太太訪出來,我自己把這兩個臉巴子
送來給太太掌嘴。」王太大道:「果然如此?
好了,你到那人家說去。我等你回信。」當下
包了幾十個錢,又包了些黑棗、青餅之類,叫
他帶回去與娃娃喫。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忠厚子弟,成就了惡姻
緣;骨肉分張,又遇著親兄弟。不知這親事說
成否,且聽下回分解。
134
第二十七回
王太太夫妻反目 倪廷珠兄弟相逢
話說沈大腳問定了王太太的話,回家向丈夫說
了。次日,歸姑爺來討信,沈天孚如此這般告
訴他說:「我家堂客過去,著實講了一番,這
堂客已是千肯萬肯。但我說明了他家是沒有公
婆的,不要叫鮑老太自己來下插定。到明日,
拿四樣首飾來,仍舊叫我家堂客送與他,擇個
日子就抬人便了。」歸姑爺聽了這話,回家去
告訴丈母說:「這堂客手裏有幾百兩銀子的話
是真的;只是性子不好些,會欺負丈夫。這是
他兩口子的事,我們管他怎的!」鮑老太道:
「這管他怎的!現今這小廝傲頭傲腦,也要娶
個辣燥些的媳婦來制著他纔好!」老太主張著
要娶這堂客,隨即叫了鮑廷璽來,叫他去請沈
天孚、金次福,兩個人來為媒。鮑廷璽道:
「我們小戶人家,只是娶個窮人家女兒做媳婦
好,這樣堂客。要了家來,恐怕淘氣。」被他
定。那裏接了,擇定十月十三日過門。到十二
日,把那四箱、四櫥,和盆桶、錫器、兩張大
床,先搬了來。兩個丫頭坐轎子跟著,到了鮑
家,看見老太,也不曉得是他家甚麼人,又不
好問,只得在房裏鋪設齊整,就在房裏坐著。
明早,歸家大姑娘坐橋子來。這裏請了金次福
的老婆和錢麻子的老婆兩個攙親。到晚,一乘
轎子,四對燈籠火把,娶進門來。進房撒帳,
說四言八句,拜花燭,喫交杯盞,不必細說。
五更鼓出來拜堂,聽見說有婆婆,就惹了一肚
氣,出來使性摜氣磕了幾個頭,也沒有茶,也
沒有鞋。拜畢,就往房裏去了。丫頭一會出來
要雨水煨茶與太太嗑;一會出來叫拿炭燒著了
進去與太太添著燒速香;一會出來到廚下叫廚
子蒸點心、做湯拿進房來與太太喫。兩個丫頭,
川流不息的在家前屋後的走,叫的太太一片聲
響。鮑老太聽見道:「在我這裏叫甚麼太太!
連奶奶也叫不得!只好叫個相公娘罷了!」丫
頭走進房去把這話對太太說了,太太就氣了個
媽一頓臭罵道:「倒運的奴才!沒福氣的奴才!
發昏。
你到底是那窮人家的根子,開口就說要窮!將
來少不的要窮斷你的筋!像他有許多箱籠,娶
進來擺擺房也是熱鬧的!你這奴才,知道甚
麼!」罵的鮑廷璽不敢回言,只得央及歸姑爺
同著去拜媒人。歸姑爺道:「像娘這樣費心,
還不討他說個是,只要揀精揀肥,我也犯不著
要效他這個勞。」老太又把姑爺說了一番,道:
到第三日,鮑家請了許多的戲子的老婆來做朝。
南京的風俗:但凡新媳婦進門,三天就要到廚
下去收拾一樣菜,發個利市。這菜一定是魚,
取「富貴有餘」的意思。當下鮑家買了一尾魚,
燒起鍋,請相公娘上鍋,王太太不採,坐著不
動。錢麻子的老婆走進房來道:「這使不得。
「他不知道好歹,姐夫不必計較他。」姑爺方
你而今到他家做媳婦,這些規矩是要還他
纔肯同他去拜了兩個媒人。
次日,備了一席酒請媒。鮑廷璽有生意,領著
班子出去做戲了,就是姑爺作陪客。老太家裏
拿出四樣金首飾,四樣銀首飾來,還是他前頭
王氏娘子的,交與沈天孚去下插定。沈天孚又
賺了他四樣。只拿四樣首飾,叫沈大腳去下插
的。」太太忍氣吞聲,脫了錦緞衣服,繫上圍
裙,走到廚下,把魚接在手內,拿刀刮了三四
刮,拎著尾巴,望滾湯鍋裏一摜。錢麻子老婆
正站在鍋檯傍邊看他收拾魚,被他這一摜,便
濺了一臉的熱水,連一件二色金的緞衫子都弄
濕了,嚇了一跳,走過來道:「這是怎說!」
忙取出一個汗巾子來揩臉。王太太丟了刀,骨
135
嘟著嘴,往房裏去了。當晚堂客上席,他也不
又沒中用,而今又弄了這個瘋女人來,在家鬧
曾出來坐。
到這個田地,將來我們這房子和本錢,還不夠
他喫人參、琥珀!喫光了,這個如何來得?不
到第四日,鮑廷璽領班子出去做夜戲,進房來
如趁此時將他趕出去,離門離戶,我們纔得乾
穿衣服。王太太看見他這幾日都戴的是瓦楞帽
淨,一家一計過日子。」鮑老太聽信了女兒、
子,並無紗帽,心裏疑惑他不像個舉人。這日
女婿的話,要把他兩口子趕出去。鮑廷璽慌了,
見他戴帽子出去,問道:「這晚間你往哪裏
去求鄰居王羽秋、張國重來說。張國重、王羽
去?」鮑廷璽道:「我做生意去。」說著,就
秋,走過來說道:「老太,這使不得。他是你
去了。太太心裏越發疑惑:「他做甚麼生
老爹在時抱養他的。況且又幫著老爹做了這些
意?」又想道:「想是在字號店裏算帳。」一
年生意,如何趕得他出去?」老太把他怎樣不
直等到五更鼓天亮,他纔回來。太太問道:
孝,媳婦怎樣不賢,著實數說了一遍,說道:
「你在字號店裏算帳,為甚麼算了這一夜?」
「我是斷斷不能要他的了!他若要在這裏,我
鮑廷璽道:「甚麼字號店?我是戲班子裏管班
只好帶著女兒、女婿,搬出去讓他!」當下兩
的,領著戲子去做夜戲纔回來。」太太不聽見
人講不過老太,只得說道:「就是老太要趕他
這一句話罷了;聽了這一句話,怒氣攻心,大
出去,也分些本錢與他做生意。叫他兩口子光
叫一聲,望後便倒,牙關咬緊,不省人事。鮑
光的怎樣出去過日子?」老太道:「他當日來
廷璽慌了,忙叫兩個丫頭拿薑湯灌了半日。灌
的時候,只得頭上幾莖黃毛,身上還是光光的!
醒過來,大哭大喊,滿地亂滾,滾散頭髮;一
而今我養活的他恁大,又替他娶過兩回親。況
會又要扒到床頂上去,大聲哭著,唱起曲子來。
且他那死鬼老子也不知是累了我家多少。他不
原來氣成了一個失心瘋。嚇的鮑老太同大姑娘
能補報我罷了,我還有甚麼貼他!」那兩人道:
都跑進來看;看了這般模樣,又好惱,又好笑。
「雖如此說,『恩從上流』,還是你老人家照
正鬧著,沈大腳手裏拿著兩包點心,走到房裏
顧他些。」說來說去,說的老太轉了口,許給
來賀喜。纔走進房,太太一眼看見,上前就一
他二十兩銀子,自己去住。鮑廷璽接了銀子,
把揪住,把他揪到馬子跟前,揭開馬子,抓了
哭哭啼啼,不日搬了出來,在王羽秋店後借一
一把尿屎,抹了他一臉一嘴。沈大腳滿鼻子都
間屋居住。只得這二十兩銀子,要團班子弄行
塞滿了臭氣。眾人來扯開了。沈大腳走出堂屋
頭,是弄不起;要想做個別的小生意,又不在
裏,又被鮑老太指著臉罵了一頓。沈大腳沒情
行;只好坐喫山空。把這二十兩銀子喫的將光,
沒趣,只得討些水洗了臉,悄悄的出了門,回
太太的人參、琥珀藥也沒得喫了,病也不大發
去了。
了,只是在家坐著哭泣咒罵,非止一日。
這裏請了醫生來。醫生說:「這是一肚子的痰,
那一日,鮑廷璽街上走走回來,王羽秋迎著問
正氣又虛,要用人參、琥珀。」每劑藥要五錢
道:「你當初有個令兄在蘇州麼?」鮑廷璽道:
銀子。自此以後,一連害了兩年,把些衣服、
「我老爹只得我一個兒子,並沒有哥哥。」王
首飾都花費完了;兩個丫頭,也賣了。歸姑爺
羽秋道:「不是鮑家的,是你那三牌樓倪家
同大姑娘和老太商議道:「他本是螟蛉之子,
的。」鮑廷璽道:「倪家雖有幾個哥哥,聽見
136
說,都是我老爹自小賣出去了,後來一總都不
道。我自從二十多歲的時候就學會了這個幕道,
知個下落;卻也不曾聽見是在蘇州。」王羽秋
在各衙裏做館。在各省找尋那幾個弟兄,都不
道:「方纔有個人,一路找來,找在隔壁鮑老
曾找得著。五年前,我同一位知縣到廣東赴任
太家,說:『倪大太爺找倪六太爺的。』鮑老
去,在三牌樓找著一個舊時老鄰居問,纔曉得
太不招應,那人就問在我這裏。我就想到你身
你過繼在鮑家了,父母俱已去世了!」說著,
上。你當初在倪家可是第六?」鮑廷璽道:
又哭起來。鮑廷璽道:「我而今鮑門的事…
「我正是第六。」王羽秋道:「那人找不到,
…」倪廷珠道:「兄弟,你且等我說完了。我
又到那邊找去了。他少不得還找了回來,你在
這幾年,虧遭際了這位姬大人,賓主相得,每
我店裏坐了候著。」少頃,只見那人又來找問。
年送我束脩一千兩銀子。那幾年在山東,今年
王羽秋道:「這便是倪六爺,你找他怎的?」
調在蘇州來做巡撫。這是故鄉了,我所以著緊
鮑廷璽道:「你是哪裏來的?是哪個要找
來找賢弟。找著賢弟時,我把歷年節省的幾兩
我?」那人在腰裏拿出一個紅紙帖子來,遞與
銀子,拿出來弄一所房子,將來把你嫂子也從
鮑廷璽看。鮑廷璽接著,只見上寫道:「水西
京裏接到南京來,和兄弟一家一計的過日子。
門鮑文卿老爹家過繼的兒子鮑廷璽,本名倪廷
兄弟,你自然是娶過弟媳的了?」鮑廷璽道:
璽,乃父親倪霜峰第六子,是我的同胞的兄弟。
「大哥在上……」便悉把怎樣過繼到鮑家,怎
我叫作倪廷珠。找著是我的兄弟,就同他到公
樣蒙鮑老爹恩養,怎樣在向太爺衙門裏招親,
館裏來相會。要緊!要緊!」
怎樣前妻王氏死了,又娶了這個女人,而今怎
樣怎樣被鮑老太趕出來了,都說了一遍。倪廷
鮑廷璽道:「這是了!一點也不錯!你是甚麼
珠道:「這個不妨。而今弟婦現在哪裏?」鮑
人?」那人道:「我是跟大太爺的,叫作阿
廷璽道:「現在鮑老爹隔壁一個人家藉著
三。」鮑廷璽道:「大太爺在哪裏?」阿三道:
住。」倪廷珠道:「我且和你同到家裏去看看,
「大太爺現在蘇州撫院衙門裏做相公,每年一
我再作道理。」
千兩銀子。而今現在大老爺公館裏。既是六太
爺,就請同小的到公館裏和大太爺相會。」鮑
當下會了茶錢,一同走到王羽秋店裏。王羽秋
廷璽喜從天降,就同阿三一直走到淮清橋撫院
也見了禮。鮑廷璽請他在後面。王太太拜見大
公館前。阿三道:「六太爺請到河底下茶館裏
伯,此時衣服首飾都沒有了,只穿著家常打扮。
坐著。我去請大太爺來會。」一直去了。鮑廷
倪廷珠荷包裏拿出四兩銀子來,送與弟婦做拜
璽自己坐著,坐了一會,只見阿三跟了一個人
見禮。王太太看見有這一個體面大伯,不覺憂
進來,頭戴方巾,身穿醬色緞直裰,腳下粉底
愁減了一半,自己捧茶上來。鮑廷璽接著,送
皂靴,三綹髭鬚,有五十歲光景。那人走進茶
與大哥。倪廷珠喫了一杯茶,說道:「兄弟,
館,阿三指道:「便是六太爺了。」鮑廷璽忙
我且暫回公館裏去。我就回來和你說話,你在
走上前。那人一把拉住道:「你便是我六兄弟
家等著我。」說罷,去了。鮑廷璽在家和太太
了!」鮑廷璽道:「你便是我大哥哥!」兩人
商議:「少刻大哥來,我們須備個酒飯候著。
抱頭大哭,哭了一場坐下。倪廷珠道:「兄弟,
如今買一隻板鴨和幾斤肉,再買一尾魚來,託
自從你過繼在鮑老爹家,我在京裏,全然不知
王羽秋老爹來收拾,做個四樣纔好。」王太太
137
說:「呸!你這死不見識面的貨!他一個撫院
鮑廷璽收拾要到蘇州尋他大哥去,上了蘇州船。
衙門裏住著的人,他沒有見過板鴨和肉!他自
那日風不順,船家盪在江北。走了一夜,到了
然是喫了飯纔來!他希罕你這樣東西喫!如今
儀徵,船住在黃泥灘,風更大,過不得江。鮑
快秤三錢六分銀子,到果子店裏裝十六個細巧
廷璽走上岸要買個茶、點心喫,忽然遇見一個
圍碟子來,打幾斤陳百花酒候著他,纔是個道
少年人,頭戴方巾,身穿玉色紬直裰,腳下大
理!」鮑廷璽道:「太太說的是。」當下秤了
紅鞋。那少年把鮑廷璽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問
銀子,把酒和碟子都備齊,捧了來家。到晚,
道:「你不是鮑姑老爺麼?」鮑廷璽驚道:
果然一乘橋子,兩個「巡撫部院」的燈籠,阿
「在下姓鮑。相公尊姓大名?怎樣這樣稱
三跟著,他哥來了。倪廷珠下了轎,進來說道:
呼?」那少年道:「你可是安慶府向太爺衙門
「兄弟,我這寓處沒有甚麼,只帶得七十多兩
裏王老爹的女婿?」鮑廷璽道:「我便是。相
銀子。」叫阿三在轎櫃裏拿出來,一包一包,
公怎的知道?」那少年道:「我便是王老爹的
交與鮑廷璽,道:「這個你且收著。我明日就
孫女婿,你老人家可不是我的姑丈人麼?」鮑
要同姬大人往蘇州去。你作速看下一所房子,
廷璽笑道:「這是怎麼說?且請相公到茶館坐
價銀或是二百兩、三百兩,都可以;你同弟婦
坐。」當下兩人走進茶館,拿上茶來。儀徵有
搬進去住著,你就收拾到蘇州衙門裏來。我和
的是肉包子,裝上一盤來喫著。鮑廷璽問道:
姬大人說,把今年束脩一千兩銀子都支了與你,
「相公尊姓?」那少年道:「我姓季。姑老爹,
拿到南京來做個本錢,或是買些房產過日。」
你認不得我?我在府裏考童生,看見你巡場,
當下鮑廷璽收了銀子,留著他哥喫酒。喫著,
我就認得了。後來你家老爹還在我家喫過了酒。
說一家父母兄弟分離苦楚的話。說著又哭,哭
這些事,你難道都記不得了?」鮑廷璽道:
著又說。直喫到二更多天,方纔去了。
「你原來是季老太爺府裏的季少爺。你卻因甚
麼做了這門親?」季葦蕭道:「自從向太爺陞
鮑廷璽次日同王羽秋商議,叫了房牙子來,要
任去後,王老爹不曾跟了去,就在安慶住著。
當房子。自此,家門口人都曉得倪大老爺來找
後來我家岳選了典史,安慶的鄉紳人家,因他
兄弟,現在撫院大老爺衙門裏,都稱呼鮑廷璽
老人家為人盛德,所以同他來往起來,我家就
是倪六老爺。太太是不消說。又過了半個月,
結了這門親。」鮑廷璽道:「這也極好。你們
房牙子看定了一所房子,在下浮橋施家巷,三
太老爺在家好麼?」季葦蕭道:「先君見背,
間門面,一路四進,是施御史家的。施御史不
已三年多了。」鮑廷璽道:「姑爺,你卻為甚
在家,著典與人住,價銀二百二十兩。成了議
麼在這裏?」季葦蕭道:「我因鹽運司荀大人
約,付押議銀二十兩。擇了日子搬進去,再兌
是先君文武同年,我故此來看看年伯。姑老爺,
銀子。搬家那日,兩邊鄰居都送著盒。歸姑爺
你卻往哪裏去?」鮑廷璽說:「我到蘇州去看
也來行人情,出分子。鮑廷璽請了兩日酒,又
一個親戚。」季葦蕭道:「幾時纔得回來?」
替太太贖了些頭面衣服。太太身子裏又有些啾
鮑廷璽道:「大約也得二十多日。」季葦蕭道:
啾啷啷的起來,隔幾日要請個醫生,要喫八分
「若回來無事,到揚州來玩玩。若到揚州,只
銀子的藥。那幾十兩銀子,漸漸要完了。
在道門口門簿上一查,便知道我的下處。我那
時做東請姑老爺。」鮑廷璽道:「這個一定來
138
奉侯。」說罷,彼此分別走了。鮑廷璽上了船,
一直來到蘇州,纔到閶門上岸,劈面撞著跟他
哥的小廝阿三。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榮華富貴,依然一旦成
空;奔走道途,又得無端聚會。畢竟阿三說出
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139
第二十八回
季葦蕭揚州入贅 蕭金鉉白下選書
話說鮑廷璽走到閶門,遇見跟他哥的小廝阿三。
阿三前走,後面跟了一個閑漢,挑了一擔東西,
是些三牲和些銀錠、紙馬之類。鮑廷璽道:
「阿三,倪大太爺在衙門裏麼?你這些東西叫
人挑了同他到哪裏去?」阿三道:「六太爺來
了!大太爺自從南京回來,進了大老爺衙門,
打發人上京接太太去,去的人回說,太太已於
前月去世。大太爺著了這一急,得了重病,不
多幾日,就歸天了。大太爺的靈柩現在城外厝
著,小的便搬在飯店裏住。今日是大太爺頭七,
小的送這三牲紙馬到墳上燒紙去。」鮑廷璽聽
了這話,兩眼大睜著,話也說不出來,慌問道:
「怎麼說?大太爺死了?」阿三道:「是,大
太爺去世了。」鮑廷璽哭倒在地,阿三扶了起
來。當下不進城了,就同阿三到他哥哥厝基的
圖的畫;兩邊貼著硃箋紙的對聯,上寫道:
「清風明月常如此,才子佳人信有之。」季葦
蕭戴著新方巾,穿著銀紅紬直裰,在那裏陪客;
見了鮑廷璽進來,嚇了一跳,同他作了揖,請
他坐下,說道:「姑老爺纔從蘇州回來的?」
鮑廷璽道:「正是。恰又遇著姑爺恭喜,我來
喫喜酒。」座上的客問:「此位尊姓?」季葦
蕭代答道:「這舍親姓鮑,是我的賤內的姑爺,
是小弟的姑丈人。」眾人道:「原來是姑太爺。
失敬!失敬!」鮑廷璽問:「各位大爺尊
姓?」季葦蕭指著上首席坐的兩位道:「這位
是辛東之先生,這位是金寓劉先生,二位是揚
州大名士。作詩的從古也沒有這好的。又且書
法絕妙,天下沒有第三個。」
說罷,擺上飯來。二位先生首席,鮑廷璽三席,
還有幾個人,都是尤家親戚,坐了一桌子。喫
過了飯,這些親戚們同季葦蕭裏面料理事去了。
所在,擺下牲醴,澆奠了酒,焚起紙錢。哭道:
「哥哥陰魂不遠,你兄弟來遲一步,就不能再
見大哥一面!」說罷,又慟哭了一場。阿三勸
鮑廷璽坐著,同那兩位先生攀談。辛先生道:
「揚州這些有錢的鹽獃子,其實可惡!就如河
下興盛旂馮家,他有十幾萬銀子。他從徽州請
了回來,在飯店裏住下。
次日,鮑廷璽將自己盤纏又買了一副牲醴、紙
錢去上了哥哥墳,回來,連連在飯店裏住了幾
天,盤纏也用盡了,阿三也辭了他往別處去了。
思量沒有主意,只得把新做來的一件見撫院的
紬直裰當了兩把銀子,且到揚州尋尋季姑爺再
處。當下搭船,一直來到揚州,往道門口去問
季葦蕭的下處。門簿上寫著「寓在興教寺」。
忙找到興教寺,和尚道:「季相公麼?他今日
在五城巷引行公店隔壁尤家招親,你到那裏去
尋。」鮑廷璽一直找到尤家,見那家門口掛著
彩子。三間敞廳,坐了一敞廳的客。正中書案
上,點著兩枝通紅的蠟燭;中間懸著一軸百子
了我出來,住了半年,我說:『你要為我的情,
就一總送我二三千銀子。』他竟一毛不拔!我
後來向人說:『馮家他這銀子該給我的。他將
來死的時候,這十幾萬銀子,一個錢也帶不去,
到陰司裏是個窮鬼。閻王要蓋『森羅寶殿』,
這四個字的匾,少不的是請我寫,至少也得送
我一萬銀子!我那時就把幾千與他用用,也不
可知!何必如此計較!』」說罷,笑了。金先
生道:「這話一絲也不錯!前日不多時,河下
方家來請我寫一副對聯,共是二十二個字。他
叫小廝送了八十兩銀子來謝我。我叫他小廝到
跟前,吩咐他道:『你拜上你家老爺,說:金
老爺的字,是在京師王爺府裏品過價錢的:小
字是一兩一個,大字十兩一個。我這二十二個
140
字,平買平賣,時價值二百二十兩銀子。你若
費用是哪裏來的?」季葦蕭道:「我一到揚州,
是二百一十九兩九錢,也不必來取對聯。』那
荀年伯就送了我一百二十兩銀子,又把我在瓜
小廝回家去說了。方家這畜生,賣弄有錢,竟
洲管關稅。只怕還要在這裏過幾年,所以又娶
坐了轎子到我下處來,把二百二十兩銀子與我。
一個親。姑老爺,你幾時回南京去?」鮑廷璽
我把對聯遞與他。他,他,兩把把對聯扯碎了!
道:「姑爺,不瞞你說,我在蘇州去投奔一個
我登時大怒,把這銀子打開,一總都摜在街上,
親戚投不著,來到這裏,而今並沒有盤纏回南
給那些挑鹽的、拾糞的去了!列位!你說這樣
京。」季葦蕭道:「這個容易。我如今送幾錢
小人,豈不可惡!」
銀子與姑老爺做盤費,還要託姑老爺帶一個書
子到南京去。」
正說著,季葦蕭走了出來,笑說道:「你們在
這裏講鹽獃子的故事?我近日聽見說,揚州是
正說著,只見那辛先生、金先生,和一個道士,
『六精』。」辛東之道:「是『五精』罷了,
又有一個人,一齊來吵房。季葦蕭讓了進去,
哪裏『六精』?」季葦蕭道:「是『六精』的
新房裏吵了一會,出來坐下。辛先生指著這兩
很!我說與你聽!他轎裏是坐的債精,抬轎的
位向季葦蕭道:「這位道友尊姓來,號霞士,
是牛精,跟轎的是屁精,看門的是謊精,家裏
也是我們揚州詩人。這位是蕪湖郭鐵筆先生,
藏著的是妖精,這是『五精』了。而今時作,
鐫的圖書最妙。今日也趁著喜事來奉訪。」季
這些鹽商頭上戴的是方巾,中間定是一個水晶
葦蕭問了二位的下處,說道:「即日來答
結子,合起來是『六精』。」說罷,一齊笑了。
拜。」辛先生和金先生道:「這位令親鮑老爹,
捧上麵來喫。四人喫著,鮑廷璽問道:「我聽
前日聽說尊府是南京的,卻幾時回南京去?」
見說,鹽務裏這些有錢的,到麵店裏,八分一
季葦蕭道:「也就在這一兩日間。」那兩位先
碗的麵,只呷一口湯,就拿下去賞與轎夫喫。
生道:「這等,我們不能同行了。我們同在這
這話可是有的麼?」辛先生道:「怎麼不是有
個俗地方,人不知道敬重,將來也要到南京
的。」金先生道:「他哪裏當真喫不下!他本
去。」說了一會話,四人作別去了。鮑廷璽問
是在家裏泡了一碗鍋巴喫了,纔到麵店去
道:「姑爺,你帶書子到南京與哪一位朋
的!」
友?」季葦蕭道:「他也是我們安慶人,也姓
季,叫作季恬逸,和我同姓不宗。前日同我一
當下說著笑話,天色晚了下來,裏面吹打著,
路出來的。我如今在這裏不得回去,他是沒用
引季葦蕭進了洞房。眾人上席喫酒,喫罷各散。
的人,寄個字叫他回家。」鮑廷璽道:「姑爺,
鮑廷璽仍舊到鈔關飯店裏住了一夜。次日來賀
你這字可曾寫下?」季葦蕭道:「不曾寫下。
喜,看新人。看罷出來,坐在廳上。鮑廷璽悄
我今晚寫了,姑老爹明日來取這字和盤纏,後
悄問季葦蕭道:「姑爺,你前面的姑奶奶不曾
日起身去罷。」鮑廷璽應諾去了。當晚季葦蕭
聽見怎的,你怎麼又做這件事?」季葦蕭指著
寫了字,封下五錢銀子,等鮑廷璽次日來拿。
對聯與他看道:「你不見『才子佳人信有之』?
我們風流人物,只要才子佳人會合,一房兩房,
次日早晨,一個人坐了轎子來拜,傳進帖子,
何足為奇!」鮑廷璽道:「這也罷了。你這些
上寫「年家眷同學弟宗姬頓首拜」。季葦蕭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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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出去,見那人方巾闊服,古貌古心。進來坐
麼?」季恬逸道:「多的很!衛體善、隨岑菴、
下,季葦蕭動問:「仙鄉尊字?」那人道:
馬純上、蘧駝夫、匡超人,我都認得;還有前
「賤字穆菴,敝處湖廣。一向在京,同謝茂秦
日同我在這裏的季葦蕭。這都是大名士。你要
先生館於趙王家裏。因返舍走走,在這裏路過,
哪一個?」那人道:「不拘哪一位。我小弟有
聞知大名,特來進謁。有一個小照行樂,求大
二三百銀子,要選一部文章。煩先生替我尋一
筆一題。將來還要帶到南京去,遍請諸名公題
位來,我同他好合選。」季恬逸道:「你先生
詠。」季葦蕭道:「先生大名,如雷灌耳。小
尊姓貴處?也說與我,我好去尋人。」那人道:
弟獻醜,真是弄斧班門了。」說罷,喫了茶,
「我複姓諸葛,盱眙縣人。說起來,人也還知
打恭上轎而去。恰好鮑廷璽走來,取了書子和
道的。先生竟去尋一位來便了。」季恬逸請他
盤纏,謝了季葦蕭。季葦蕭向他說:「姑老爹
坐在那裏,自己走上街來,心裏想道:「這些
到南京,千萬尋到狀元境,勸我那朋友季恬逸
人雖常來在這裏,卻是散在各處,這一會沒頭
回去。南京這地方是可以餓的死人的,萬不可
沒腦,往哪裏去捉?可惜季葦蕭又不在這
久住!」說畢,送了出來。
裏!」又想道:「不必管他!我如今只望著水
西門一路大街走,遇著哪個就捉了來,且混他
鮑廷璽拿著這幾錢銀子,搭了船,回到南京。
些東西喫喫再處!」
進了家門,把這些苦處告訴太太一遍,又被太
太臭罵了一頓。施御史又來催他兌房價,他沒
主意已定,一直走到水西門口,只見一個人,
銀子兌,只得把房子退還施家。這二十兩押議
押著一擔行李進城。他舉眼看時,認得是安慶
的銀子做了干罰。沒處存身,太太只得在內橋
的蕭金鉉。他喜出望外道:「好了!」上前一
娘家胡姓借了一間房子,搬進去住著。住了幾
把拉著,說道:「金兄!你幾時來的?」蕭金
日,鮑廷璽拿著書子尋到狀元境,尋著了季恬
鉉道:「原來是恬兄!你可同葦蕭在一處?」
逸。季活逸接書看了,請他喫了一壺茶,說道:
季恬逸道:「葦蕭久已到揚州去了。我如今在
「有勞鮑老爹。這些話,我都知道了。」鮑廷
一個地方。你來的恰好。如今有一樁大生意作
璽別過自去了。
成你,你卻不可忘了我!」蕭金鉉道:「甚麼
大生意?」季恬逸道:「你不要管。你只同著
這季恬逸因缺少盤纏,沒處尋寓所住,每日裏
我走,包你有幾天快活日子過!」蕭金鉉聽了,
拿著八個錢買四個「吊桶底」作兩頓喫,晚裏
同他一齊來到狀元境刻字店。只見那姓諸葛的
在刻字店一個案板上睡覺。這日見了書子,知
正在那裏探頭探腦的望,季恬逸高聲道:「諸
道季葦蕭不來,越發慌了;又沒有盤纏回安慶
葛先生!我替你約了一位大名士來!」那人走
去,終日喫了餅,坐在刻字店裏出神。那一日
了出來,迎進刻字店裏,作了揖,把蕭金鉉的
早上,連餅也沒的喫;只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
行李寄放在刻字店內。三人同到茶館裏,敘禮
頭戴方巾,身穿元色直裰,走了進來,和他拱
坐下,彼此各道姓名。那人道:「小弟複姓諸
一拱手。季恬逸拉他在板凳上坐下。那人道:
葛,名佑,字天申。」蕭金鉉道:「小弟姓蕭,
「先生尊姓?」季恬逸道:「賤姓季。」那人
名鼎,字金鉉。」季恬逸就把方纔諸葛天申有
道:「請問先生,這裏可有選文章的名士
幾百銀子要選文章的話說了。諸葛天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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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選事,小弟自己也略知一二;因到大邦,
尋一個寓所。和尚道:「小房甚多,都是各位
必要請一位大名下的先生,以附驥尾;今得見
現任老爺常來做寓的。三位施主請自看,聽憑
蕭先生,如魚之得水了!」蕭金鉉道:「只恐
揀哪一處。」三人走進裏面,看了三間房子,
小弟菲材,不堪勝任。」季恬逸道:「兩位都
又出來同和尚坐著,請教每月房錢多少。和尚
不必謙,彼此久仰,今日一見如故。諸葛先生
一口價,定要三兩一月。講了半天,一釐也不
且做個東,請蕭先生喫個下馬飯,把這話細細
肯讓。諸葛天申已是出二兩四了,和尚只是不
商議。」諸葛天申道:「這話有理,客邊只好
點頭,一會又罵小和尚:「不掃地!明日下浮
假館坐坐。」
橋施御史老爺來這裏擺酒,看見成什麼模
樣!」蕭金鉉見他可厭,向季恬逸說道:「下
當下三人,會了茶錢,一同出來,到三山街一
處是好,只是買東西遠些。」老和尚呆著臉道:
個大酒樓上。蕭金鉉首席,季恬逸對坐,諸葛
「在小房住的客,若是買辦和廚子是一個人做,
天申主位。堂官上來問菜,季恬逸點了一賣肘
就住不得了。須要廚子是一個人,在廚下收拾
子,一賣板鴨,一賣醉白魚。先把魚和板鴨拿
著;買辦又是一個人,伺候著買東西:纔趕得
來喫酒,留著肘子,再做三分銀子湯,帶飯上
來。」蕭金鉉笑道:「將來我們在這裏住,豈
來。堂官送上酒來,斟了喫酒。季恬逸道:
但買辦廚子是用兩個人,還要牽一頭禿驢與那
「先生,這件事,我們先要尋一個僻靜些的去
買東西的人騎著來往,更走得快!」把那和尚
處,又要寬大些;選定了文章,好把刻字匠叫
罵的白瞪著眼,三人便起身道:「我們且告辭,
齊在寓處來看著他刻。」蕭金鉉道:「要僻地
再來商議罷。」和尚送出來。
方,只有南門外報恩寺裏好:又不吵鬧,房子
又寬,房錢又不十分貴。我們而今喫了飯,竟
又走了二里路,到一個僧官家敲門。僧官迎了
到那裏尋寓所。」當下喫完幾壺酒,堂官拿上
出來,一臉都是笑,請三位廳上坐,便煨出新
肘子、湯和飯來。季恬逸儘力喫了一飽。下樓
鮮茶來,擺上九個茶盤,上好的蜜橙糕,核桃
會帳,又走到刻字店託他看了行李,三人一路
酥,奉過來與三位喫。三位講到租寓處的話,
走出了南門。那南門熱鬧轟轟,真是車如遊龍,
僧官笑道:「這個何妨,聽憑三位老爺,喜歡
馬如流水!三人擠了半日,纔擠了出來,望著
哪裏,就請了行李來。」三人請問房錢。僧官
報恩寺,走了進去。季恬逸道:「我們就在這
說:「這個何必計較?三位老爺來住,請也請
門口尋下處罷。」蕭金鉉道:「不好,還要再
不至。隨便見惠些須香資,僧人哪裏好爭
向裏面些去,方纔僻靜。」
論?」蕭金鉉見他出語不俗,便道:「在老師
父這裏打攪,每月送銀二金,休嫌輕意。」僧
當下又走了許多路,走過老退居,到一個和尚
官連忙應承了。當下兩位就坐在僧官家,季恬
家,敲門進去。小和尚開了門,問做什麼事;
逸進城去發行李。僧官叫道人打掃房,鋪設床
說是來尋下處的,小和尚引了進去。當家的老
鋪桌椅傢伙,又換了茶來,陪二位談。到晚,
和尚出來見,頭戴玄色緞僧帽,身穿繭紬僧衣,
行李發了來,僧官告別進去了。蕭金鉉叫諸葛
手裏拿著數珠,鋪眉蒙眼的走了出來,打個問
天申先秤出二兩銀子來,用封袋封了,貼了簽
訊,請諸位坐下,問了姓名、地方。三人說要
子,送與僧官。僧官又出來謝過。三人點起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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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打點夜消。諸葛天申稱出錢把銀子,託季
了,僧官又把樓背後開了兩扇門,叫三人進去
恬逸出去買酒菜。季恬逸出去了一會,帶著一
看,哪知還有一片平地,在極高的所在,四處
個走堂的,捧著四壺酒,四個碟子來:一碟香
都望著。內中又有參天的大木,幾萬竿竹子,
腸,一碟鹽水蝦,一碟水雞腿,一碟海蜇。擺
那風吹的到處颼颼的響。中間便是唐玄奘法師
在桌上。諸葛天申是鄉里人,認不得香腸,說
的衣缽塔。玩了一會,僧官又邀到家裏。晚上
道:「這是什麼東西?好像豬鳥。」蕭金鉉道:
九個盤子喫酒。喫酒中間,僧官說道:「貧僧
「你只喫罷了,不要問他。」諸葛天申喫著,
到了僧官任,還不曾請客。後日家裏擺酒唱戲,
說道:「這就是臘肉!」蕭金鉉道:「你又來
請三位老爺看戲,不要出分子。」三位道:
了!臘肉有個皮長在一轉的?這是豬肚內的小
「我們一定奉賀。」當夜喫完了酒。
腸!」諸葛天申又不認得海蟄,說道:「這迸
脆的是甚麼東西?倒好喫!再買些迸脆的來喫
到第三日,僧官家請的客,從應天府尹的衙門
喫!」蕭季二位又喫了一回。當晚喫完了酒,
人到縣衙門的人,約有五六十。客還未到;廚
打點各自歇息。季恬逸沒有行李,蕭金鉉勻出
子、看茶的老早的來了,戲子也發了箱來了。
一條褥子來,給他在腳頭蓋著睡。
僧官正在三人房裏閒談,忽見道人走來說:
「師公,那人又來了!」
次日清早,僧官走進來說道:「昨日三位老爺
駕到,貧僧今日備個腐飯,屈三位坐坐,就在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平地風波,天女下維摩
我們這寺裏各處頑頑。」三人說了「不當。」
之室;空堂宴集,雞群來皎鶴之翔。不知後事
僧官邀請到那邊樓底下坐著,辦出四大盤來喫
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早飯。喫過,同三位出來閒步,說道:「我們
就到三藏禪林裏玩玩罷。」當下走進三藏禪林,
頭一進是極高的大殿,殿上金字匾額:「天下
第一祖庭」。一直走過兩間房子,又曲曲折折
的階級欄杆,走上一個樓去,只道是沒有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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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對記錄
- 2026-05-07 誤報排除:原文標示作者為「清 ‧ 吳敬梓」有誤,吳敬梓所作《儒林外史》成書於清代,但作者姓名本身不是朝代加作者的錯誤;此處需注意節點內容沒有明確錯誤。若以內容判斷,無需更正。
◇法緣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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