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至德真經四解(三)
學術評價 《《沖虛至德真經解》》在《四庫提要》中的評價,呈現出相當典型的清代考據立場:既不全盤否定,也不輕予推崇,而是區分其思想深度與附會成分。 可歸納如下: 1. 肯定其注釋方法有得於義理之旨 《提要》認為江遹能仿郭象而不專拘訓詁,往往得言外之旨,這是很高的評價。 2. 批評其神仙化與象數化傾向 對《周穆王篇》的仙境說、對《湯問篇》人名作陰陽解,館臣皆認為過於方士化、穿鑿化。 3. 承認其文學與思想表達俱佳 雖有缺點,整體仍被評為「文詞都雅,思致玄遠」,且高於林希逸注。 凸顯《列子》注釋資源稀少的學術價值 《提要》明言《列子》傳世注本不多,因此江遹一系雖非盡善,仍有保存價值。從文獻學角度看,這尤其重要。 若從今日學術角度再作補充,則《沖虛至德真經》相關「四解」最值得注意之處,不在於哪一家「最正確」,而在於四種不同注釋方向共同展示了《列子》的經典接受史: - 張湛代表玄學化 - 殷敬順代表音義訓釋補充 - 林希逸代表宋代理學、佛老會通下的白話式義解 - 江遹代表真經化、道教化、象數化的詮釋層面 因此,「四解」若作為研究概念,其價值在於揭示《列子》如何從先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三)
學術評價
《《沖虛至德真經解》》在《四庫提要》中的評價,呈現出相當典型的清代考據立場:既不全盤否定,也不輕予推崇,而是區分其思想深度與附會成分。
可歸納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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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其注釋方法有得於義理之旨 《提要》認為江遹能仿郭象而不專拘訓詁,往往得言外之旨,這是很高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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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其神仙化與象數化傾向 對《周穆王篇》的仙境說、對《湯問篇》人名作陰陽解,館臣皆認為過於方士化、穿鑿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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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認其文學與思想表達俱佳 雖有缺點,整體仍被評為「文詞都雅,思致玄遠」,且高於林希逸注。
凸顯《列子》注釋資源稀少的學術價值 《提要》明言《列子》傳世注本不多,因此江遹一系雖非盡善,仍有保存價值。從文獻學角度看,這尤其重要。
若從今日學術角度再作補充,則《沖虛至德真經》相關「四解」最值得注意之處,不在於哪一家「最正確」,而在於四種不同注釋方向共同展示了《列子》的經典接受史:
- 張湛代表玄學化
- 殷敬順代表音義訓釋補充
- 林希逸代表宋代理學、佛老會通下的白話式義解
- 江遹代表真經化、道教化、象數化的詮釋層面
因此,「四解」若作為研究概念,其價值在於揭示《列子》如何從先秦道家文本,逐步演變為兼具玄學、道教、義理、文學多重層次的經典。若作為具體書名,則因你所提供材料未見其完整書誌與原文,仍應持審慎態度,止於可證之處。
經文全文與白話翻譯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146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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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四十六•子部五十六
第一百四十六卷・子部五十六
卷一百四十六 子部五十六
卷一百四十六 子部五十六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紀昀等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紀昀等
後世神怪之跡,多附於道家;道家亦自矜其異,如《神仙傳》、《道教靈驗記》是也。要其本始,則主於清淨自持,而濟以堅忍之力,以柔制剛,以退為進。故申子、韓子流為刑名之學,而《陰符經》可通於兵。其後長生之說與神仙家合為一,而服餌、導引入之;房中一家,近於神仙者亦入之;鴻寶有書,燒煉入之;張魯立教,符籙入之;北魏寇謙之等又以齋醮章咒入之。世所傳述,大抵多後附之文,非其本旨。彼教自不能別,今亦無事於區分。然觀其遺書源流遷變之故,尚一一可稽也。
後世講到各種神仙鬼怪、靈異感應的事,大多都攀附到道家身上;而道家自己也常常以這些奇異之事自誇,像《神仙傳》、《道教靈驗記》這一類書就是如此。 但若追究它最初的根本,道家本來主要講的是清靜自守、自我持守,再配合堅定忍耐的工夫;用柔和去勝過剛強,以退讓作為前進的手段。
所以,像申不害、韓非子這一路,後來流變成刑名法術之學;而《陰符經》那一套,也可以和兵家相通。 再往後,講求長生久視的學說,便和神仙家合到了一起,於是服食丹藥、餌物養生,以及導引行氣這些方法,也都被收入其中;講房中術這一派,凡是和神仙方術相近的,也被納進去了;《鴻寶》一類書流行之後,燒丹煉藥也進來了;到張魯(五斗米道領袖)建立宗教組織,又把符籙之術納入其中;北魏時寇謙之(北天師道改革者)等人,又把齋醮、章表、咒術這些儀式加入進來。
所以世上流傳敘述的那些道家典籍與說法,大體上多半都是後來附會增入的文字,並不是它原本的宗旨。 只是道教自身也早已不能把這些內容清楚分開了,現在我們也不必硬去替它劃分辨別。 然而,若從它遺留下來的文獻去看其中源頭、流變、遷移變化的來由,還是一條一條都可以查考得出來。
《陰符經解》•一卷〈浙江鮑士恭家藏本〉
《陰符經解》一卷〈浙江鮑士恭家藏本〉
舊本題黃帝撰,太公、范蠡、鬼穀子、張良、諸葛亮、李筌六家注。《崇文總目》雲,《陰符經敘》一卷,不詳何代人敘集。太公以後為《陰符經注》者凡六家,並以惠光嗣等傳附之。蓋即此書而佚其傳也。晁公武《讀書志》引黃庭堅跋,稱《陰符》糅雜兵家語,又妄托子房、孔明諸賢訓注。則是書之注,以此本為最古矣。案《隋書•經籍志》有《太公陰符鈐錄》一卷,又《周書陰符》九卷,皆不雲黃帝。《集仙傳》始稱唐李筌於嵩山虎口岩石室得此書,題曰大魏真君二年七月七日道士寇謙之藏之名山,用傳同好。已糜爛,筌鈔讀數千遍,竟不曉其義。後於驪山逢老母,乃傳授微旨,為之作注。其說怪誕不足信。胡應麟《筆叢》乃謂蘇秦所讀即此書,故書非偽,而託於黃帝則李筌之偽。考《戰國策》載蘇秦發篋得《太公陰符》,具有明文。又歷代史志皆以《周書陰符》著錄兵家,而《黃帝陰符》入道家,亦足為判然兩書之證。應麟假借牽合,殊為未確。至所雲唐永徽初褚遂良嘗寫一百本者,考文徵明《停雲館帖》所刻遂良小字《陰符經》,卷末實有此文。然遂良此帖,自米芾《書史》、寶章《待訪錄》、宣和《書譜》即不著錄;諸家鑒藏,亦從不及其名;明之中葉,忽出於徵明家。石刻之真偽尚不可定,又烏可據以定書之真偽乎?特以書雖晚出,而深有理致,故文士多為注釋,今亦錄而存之耳。注中別有稱尹者曰:不知何人。卷首有序一篇,不著名氏,亦不著年月,中有洩天機者沉三劫語,蓋粗野道流之鄙談,無足深詰。惟晁公武《讀書志》中所引筌注,今不見於此本。或傳寫有所竄亂,又非筌之原本歟?
舊本題黃帝撰,太公、范蠡、鬼穀子、張良、諸葛亮、李筌六家注。
舊版本上題作這部書是黃帝寫的,又附了六家的注解,分別是假託 黃帝(上古聖王)、太公、范蠡、鬼穀子、張良、諸葛亮、李筌這幾家的說法。
《崇文總目》雲,《陰符經敘》一卷,不詳何代人敘集。太公以後為《陰符經注》者凡六家,並以惠光嗣等傳附之。蓋即此書而佚其傳也。
《崇文總目》裡說,有一本《陰符經敘》一卷,不知道是哪一代人編的。從太公以下,一共有六家替《陰符經》作注,還把惠光嗣等人的傳記附在後面。大概說的就是這部書,只不過其中那些人物傳記後來散失了。
晁公武《讀書志》引黃庭堅跋,稱《陰符》糅雜兵家語,又妄托子房、孔明諸賢訓注。則是書之注,以此本為最古矣。
晁公武在《讀書志》裡引用黃庭堅的跋文,說《陰符經》摻雜了很多兵家術數的話,又胡亂假託張良、諸葛亮這些賢人來作注。照這樣看,現存這個本子的注解,應該算是最早的一種了。
案《隋書•經籍志》有《太公陰符鈐錄》一卷,又《周書陰符》九卷,皆不雲黃帝。
再查《隋書・經籍志》,裡面著錄有《太公陰符鈐錄》一卷,還有《周書陰符》九卷,都沒有說這書是黃帝寫的。
《集仙傳》始稱唐李筌於嵩山虎口岩石室得此書,題曰大魏真君二年七月七日道士寇謙之藏之名山,用傳同好。已糜爛,筌鈔讀數千遍,竟不曉其義。後於驪山逢老母,乃傳授微旨,為之作注。其說怪誕不足信。
《集仙傳》才開始講一個故事,說唐代李筌在嵩山虎口岩的石室裡得到這部書,上面題著:「大魏真君二年七月七日,道士 寇謙之(北魏道教改革者)把它藏在名山中,留給同道之人傳閱。」但書已經爛得很厲害了,李筌抄下來讀了幾千遍,還是不懂意思。後來他在驪山遇到一位老母,這老母才把裡面的精微要旨傳給他,他才替這書作注。這種說法太離奇,不太可信。
胡應麟《筆叢》乃謂蘇秦所讀即此書,故書非偽,而託於黃帝則李筌之偽。
胡應麟在《筆叢》裡卻說,蘇秦當年讀的就是這部書,所以這書本身未必是假的;假的只是把作者硬說成黃帝,這是李筌的偽託。
考《戰國策》載蘇秦發篋得《太公陰符》,具有明文。
但查《戰國策》,裡面明明白白寫的是蘇秦打開書箱,得到的是《太公陰符》。
又歷代史志皆以《周書陰符》著錄兵家,而《黃帝陰符》入道家,亦足為判然兩書之證。
而且歷代的史志目錄,都把《周書陰符》列在兵家類,把《黃帝陰符》列在道家類,這也很足以看出它們根本是兩部書,分得很清楚。
應麟假借牽合,殊為未確。
所以胡應麟這種硬要拉在一起講的說法,其實很不穩當。
至所雲唐永徽初褚遂良嘗寫一百本者,考文徵明《停雲館帖》所刻遂良小字《陰符經》,卷末實有此文。
至於有人說唐高宗永徽初年,褚遂良曾經抄寫過一百本《陰符經》,這件事去查文徵明《停雲館帖》所刻的褚遂良小楷《陰符經》,卷末確實有這麼一句話。
然遂良此帖,自米芾《書史》、寶章《待訪錄》、宣和《書譜》即不著錄;諸家鑒藏,亦從不及其名;明之中葉,忽出於徵明家。
可是褚遂良這份字帖,從米芾《書史》、寶章《待訪錄》到《宣和書譜》,都沒有著錄過;歷代鑑賞收藏家談法書名跡時,也從來沒提過它。偏偏到了明代中葉,忽然就出現在文徵明家裡。
石刻之真偽尚不可定,又烏可據以定書之真偽乎?
既然這塊刻帖本身是真是假都還不能確定,那怎麼能拿它來判定《陰符經》這部書的真假呢?
特以書雖晚出,而深有理致,故文士多為注釋,今亦錄而存之耳。
只是因為這部書雖然出現得晚,可內容裡面確實有相當深的道理,所以歷來文人替它作注的很多。現在把它收入,也只是為了保存下來罷了。
注中別有稱尹者曰:不知何人。
注解裡另外還有一位只稱「尹」的人,這是誰,已經不知道了。
卷首有序一篇,不著名氏,亦不著年月,中有洩天機者沉三劫語,蓋粗野道流之鄙談,無足深詰。
卷首還有一篇序,沒有署名,也沒有寫年代。裡面有一句說什麼「洩漏天機的人,要沉淪三劫」,這種話大概只是一些粗俗道士的鄙俚說法,不值得深究。
惟晁公武《讀書志》中所引筌注,今不見於此本。或傳寫有所竄亂,又非筌之原本歟?
只是晁公武《讀書志》裡所引用的李筌注,現在這個本子裡卻看不到。也許是後來傳抄時有改亂、摻雜,不一定還是李筌最原來的本子了。
《陰符經考異》•一卷〈江西巡撫採進本〉
《陰符經考異》一卷〈江西巡撫採進本〉
宋朱子撰。《陰符經》出於唐李筌。晁公武《讀書志》引黃庭堅跋,定為筌所偽託,《朱子語錄》亦以為然。然以其時有精語,非深於道者不能作,故為考定其文。其定人以愚虞聖而下一百十四字,皆為經文,蓋用褚氏、張氏二注本也。語錄載閭邱次孟論《陰符經》自然之道靜數語,雖六經之言無以加。朱子謂閭邱此等見處儘得,而楊道夫以為《陰符經》無此語。蓋道夫所見乃驪山老母注本,以我以時物文理哲為書之末句,故疑其語不見於本經也。書中有黃瑞節附錄,徵引亦頗賅備。考《吉安府志》,瑞節字觀樂,安福人。舉鄉試,授泰和州學正。元季棄官隱居。嘗輯《太極圖》、《通書》、《西銘》、《易學啟蒙》、《家禮》、《律呂精義》、《皇極經世》諸書,並加釋注,名曰《諸子成書》。此及《參同契》,蓋亦其中之二種。志蓋以其學涉道家,故諱而不載雲。
這段是在說:宋代朱熹曾經寫過相關著作。一般認為《陰符經》這本書,是唐代李筌弄出來的。晁公武在《讀書志》裡引用黃庭堅的題跋,判定這書其實是李筌假託古書之名偽造的;《朱子語錄》裡也贊成這個看法。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部書裡確實有些話講得很精到,不是真正懂「道」的人,還真寫不出來。所以朱子還是替它做了文字上的考訂整理。
朱子校定的版本裡,從「人以愚虞聖」往下,一共一百十四個字,他都當成經文本身。大概是因為他採用的是褚氏、張氏兩家注本。
《朱子語錄》還記載過:閭邱次孟談《陰符經》裡幾句講「自然之道靜」的話,認為那幾句厲害得很,連六經裡的話也未必能超過。朱子說,閭邱這種見地很到位;可是楊道夫卻認為《陰符經》裡根本沒有這幾句。
這大概是因為楊道夫看到的,是驪山老母(道教傳說中的女仙、神母)注的版本。那個版本是以「我以時物文理哲」當作全書最後一句,所以他才懷疑閭邱說的那些話,根本不在原經裡。
這本書裡還附了黃瑞節的附錄,引用材料也算相當廣博完備。查《吉安府志》可知,黃瑞節字觀樂,是安福人。考中鄉試後,做過泰和州的州學正。到了元朝末年,他辭官隱居。
他曾經把《太極圖》、《通書》、《西銘》、《易學啟蒙》、《家禮》、《律呂精義》、《皇極經世》等書彙編起來,並且加上自己的解釋註解,總名叫《諸子成書》。這部《陰符經》的書,以及《參同契》,大概也是其中的兩種。
地方志大概因為他的學問牽涉到道家,所以故意避諱,不詳細記載。
《陰符經講義》•四卷〈浙江巡撫採進本〉
《陰符經講義》四卷。 這個版本,是浙江巡撫進呈朝廷的本子。
宋夏元鼎撰。元鼎字宗禹,自號雲峰散人,永嘉人。是編以丹法釋《陰符》之旨。卷末附內外三關圖、日月聖功圖、奇器永珍圖、三教歸一圖、先天後天圖、上下鵲橋圖、七十二候圖、五行生成圖,各系以說。案《漢志》道家、神仙家截然兩派,《陰符》三百八十四字,本李筌自撰而自注之。筌注不言爐火,則為道家之言而非神仙家言可知。後人注筌之書,乃不用筌之自注,郢書燕說,殆類鑿空。然《參同契》不言《易》,陳摶引以言《易》,遂自為一家。《陰符經》不言丹,此書引以言丹,亦遂自為一家,遞相傳授而不能廢。故今於《陰符》一書,錄六家之注以存其初義,複錄此書以備其旁支,所謂從同同也。其餘衍此兩派者則不更錄焉。二氏之書,姑存崖略而已,不必一一窮其說也。是書前有寶慶二年樓昉序,稱元鼎少從永嘉諸老遊,好觀《陰符》,未盡解。後遇至人於祝融峰頂,若有所授者。後取《陰符》讀之,章斷句析,援筆立成,若有神物陰來相助云云。蓋方術家務神其說,往往如是也。又有寶慶丙戌留元剛雲峰入藥鏡箋序一篇,及元鼎自記、自序二篇,寶慶丁亥王九萬後序一篇,俞琰《席上腐談》稱元鼎注《陰符》、《藥鏡》、《悟真》三書,真西山為之序,與諸序所言悉合。今未見其入《藥鏡》、《悟真篇》二注,而此本已無德秀序,殆傳寫佚之。然德秀《西山文集》亦不載其文,則莫喻何故矣。
這部《陰符經講義》,是宋代夏元鼎寫的。夏元鼎字宗禹,自號雲峰散人,是永嘉人。
這本書是用內丹修煉的方法,來解釋《陰符經》的宗旨。卷末還附了不少圖,像是內外三關圖、日月聖功圖、奇器永珍圖、三教歸一圖、先天後天圖、上下鵲橋圖、七十二候圖、五行生成圖,每一張圖下面也都配有說明。
按《漢書・藝文志》的分類,道家和神仙家本來就是分成兩條很清楚的路子。《陰符經》全文三百八十四字,本來就是李筌自己寫、自己注的。李筌的注解裡並沒有講煉丹爐火那一套,所以可見《陰符經》原本屬於道家思想,不是神仙方術那一派。
可是後來的人替李筌這本書作注,反而不採用李筌自己的注解,結果就像「郢書燕說」一樣,越說越離題,幾乎近於憑空穿鑿。
不過,像《參同契》本來也不是在講《易》,可是陳摶卻拿它來講《易》,最後也自成一家。《陰符經》本來也沒講煉丹,但這本書卻拿它來講內丹,結果同樣也形成一個派別,一代一代傳下來,怎麼也廢不掉。
所以現在整理《陰符經》這部書時,先收錄六家的注解,用來保存它原來的意思;再把這部書也收進來,當作旁支流派的材料,這就是所謂「從同同也」——大致同類的,也一併保留。
至於其他從這兩條路子再衍生出去的著作,就不再一一收錄了。對這兩家的書,大致保存它們的梗概就夠了,不必每一家都追到底、每一句都深究。
這本書前面有寶慶二年樓昉寫的序。序裡說,夏元鼎年輕時曾追隨永嘉一帶的宿老遊學,很愛讀《陰符經》,只是一直沒有完全讀懂。後來他在祝融峰頂,遇到了一位「至人」,好像當場有所傳授。之後再拿起《陰符經》來讀,居然能分章斷句、層次分明,下筆就成,好像暗中有神物來幫他一樣云云。
這種說法,大概就是方術之士喜歡把自己的學說講得神神祕祕,常常都會這樣說。
另外,書前還有一篇寶慶丙戌年留元剛寫的〈雲峰入藥鏡箋序〉,以及夏元鼎自己寫的自記、自序兩篇,還有寶慶丁亥年王九萬寫的後序一篇。
俞琰在《席上腐談》裡說,夏元鼎替《陰符》、《藥鏡》、《悟真》三書都作過注,而且還有真西山替他寫序。這跟現存幾篇序裡說的情況,基本都對得上。
只是現在已經看不到他注《藥鏡》和《悟真篇》的兩部書了,而眼前這個本子裡,也沒有真德秀的序,大概是在傳抄過程中散佚了。
但奇怪的是,真德秀的《西山文集》裡,也沒有收這篇序,這就讓人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老子注》•二卷〈江西巡撫採進本〉
《老子注》•二卷〈江西巡撫採進本〉
舊本題河上公撰。晁公武《讀書志》曰:太史公謂河上丈人通《老子》,再傳而至蓋公。蓋公即齊相曹參師也。而葛洪謂河上公者莫知其姓名,漢孝文時居河之濱。侍郎裴楷言其通《老子》,孝文詣問之,即授《素書道經》。兩說不同,當從太史公云云。案晁氏所引乃《史記•樂毅列傳贊》之文,敍述源流甚悉。然《隋志•道家》載老子《道德經》二卷,漢文帝時河上公注,又載梁有戰國時河上丈人注《老子》經二卷亡。則兩河上公各一人,兩《老子注》各一書。戰國時河上公書在隋已亡,今所傳者實漢河上公書耳。明朱東光刻是書,題曰秦人,蓋未詳考。惟是文帝駕臨河上,親受其書,無不入秘府之理,何以劉向《七略》載注《老子》者三家,獨不列其名?且孔穎達《禮記正義》稱馬融為《周禮注》,欲省學者兩讀,故具載本文,後漢以來,始就經為注。何以是書作於西漢,注已散入各句下?《唐書•劉子玄傳》,稱《老子》無河上公注,欲廢之而立王弼。前此陸德明作《經典釋文》,雖敘錄之中亦采葛洪《神仙傳》之說,頗失辨正,而所釋之本則不用此注而用王弼注。二人皆一代通儒,必非無據。詳其詞旨,不類漢人,殆道流之所依託歟?相傳已久,所言亦頗有發明,姑存以備一家可耳。
舊本題河上公撰。 — 舊版書目都說,這部書是河上公寫的。
晁公武《讀書志》曰:太史公謂河上丈人通《老子》,再傳而至蓋公。蓋公即齊相曹參師也。而葛洪謂河上公者莫知其姓名,漢孝文時居河之濱。侍郎裴楷言其通《老子》,孝文詣問之,即授《素書道經》。兩說不同,當從太史公云云。 — 晁公武在《讀書志》裡說,司馬遷認為河上丈人精通《老子》,這一派學說又傳了兩代,才傳到蓋公;這位蓋公,就是齊國丞相曹參的老師。 但葛洪卻說,河上公這個人沒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在漢文帝時住在河邊。又引侍郎裴楷的話,說他精通《老子》,漢文帝親自去請教他,他就把《素書道經》傳給文帝。 這兩種說法不一樣,所以晁公武認為,還是應該以司馬遷的說法為準。
案晁氏所引乃《史記•樂毅列傳贊》之文,敍述源流甚悉。 — 按:晁公武引用的,其實就是《史記・樂毅列傳贊》裡的話,裡面對這條傳承源流講得很清楚。
然《隋志•道家》載老子《道德經》二卷,漢文帝時河上公注,又載梁有戰國時河上丈人注《老子》經二卷亡。 — 但是《隋書・經籍志》的〈道家類〉裡記載:有《道德經》二卷,是漢文帝時的河上公所注;另外又記載,梁朝時還見過一部戰國時河上丈人注的《老子》二卷,只是那書後來已經亡佚了。
則兩河上公各一人,兩《老子注》各一書。 — 這樣看來,所謂「河上公」其實應該是兩個人,而《老子注》也應該是兩種不同的書。
戰國時河上公書在隋已亡,今所傳者實漢河上公書耳。 — 戰國那位河上公的書,到隋代就已經失傳;現在流傳下來的,實際上只是漢代河上公的這一種。
明朱東光刻是書,題曰秦人,蓋未詳考。 — 明代朱東光刻印這部書時,把作者題成秦代人,大概是因為沒有仔細考證。
惟是文帝駕臨河上,親受其書,無不入秘府之理,何以劉向《七略》載注《老子》者三家,獨不列其名? — 不過有個問題:如果真像傳說所說,漢文帝親自到河邊去見河上公,還親手接受了他的書,那這書照理一定會收入皇家秘府,不可能漏掉。可為什麼劉向《七略》裡記載《老子》注本有三家,偏偏就沒有列出河上公的名字呢?
且孔穎達《禮記正義》稱馬融為《周禮注》,欲省學者兩讀,故具載本文,後漢以來,始就經為注。 — 而且孔穎達在《禮記正義》裡說,馬融作《周禮注》時,為了省得讀書人來回對照原文和注文,所以把經文完整抄出,再在下面加注。這種「隨經分注」的寫法,是從東漢以後才開始流行的。
何以是書作於西漢,注已散入各句下? — 那麼,如果這部《老子注》真是西漢時寫的,為什麼它的注文已經是分散附在每一句經文下面的格式呢?
《唐書•劉子玄傳》,稱《老子》無河上公注,欲廢之而立王弼。 — 《唐書・劉知幾傳》裡又說,劉子玄認為《老子》本來沒有河上公注,主張把這個本子廢掉,改尊王弼注本。
前此陸德明作《經典釋文》,雖敘錄之中亦采葛洪《神仙傳》之說,頗失辨正,而所釋之本則不用此注而用王弼注。 — 更早之前,陸德明編《經典釋文》時,雖然在敘錄裡也採用了葛洪《神仙傳(記錄仙人傳說的道教人物傳記)》的說法,這點其實有點欠缺辨正;但他真正拿來解釋《老子》的底本,卻不是用河上公注,而是用王弼注。
二人皆一代通儒,必非無據。 — 這兩個人都是一代大儒,他們這樣判斷,想必不是毫無根據。
詳其詞旨,不類漢人,殆道流之所依託歟? — 再仔細看這部書的語詞和意思,也不像漢代人的文風,恐怕多半是後來道門中人假託河上公之名寫的吧。
相傳已久,所言亦頗有發明,姑存以備一家可耳。 — 不過這書流傳已久,裡面講的內容也確實有些可取、有些發揮,所以還是姑且保存下來,作為一家之說來看就可以了。
《道德指歸論》•六卷〈江蘇巡撫採進本〉
《道德指歸論》•六卷〈江蘇巡撫採進本〉
舊本題漢嚴遵撰。《隋志》著錄十一卷。晁公武《讀書志》曰:《唐志》有嚴遵《指歸》四十卷,馮廓注《指歸》十三卷。今考新、舊唐書均載嚴遵《老子指歸》十四卷,馮廓《老子指歸》十三卷,無嚴遵書四十卷之說。疑公武所記為傳寫誤倒其文也。此本為胡震亨《秘冊匯函》所刻,後以版歸毛晉,編入《津逮秘書》,止存六卷。錢曾《讀書敏求記》雲,曾得錢叔寶鈔本,自七卷至十三卷,前有總序。後有人之饑也至信言不實四章,今皆失去。又引《穀神子》序雲,《道德指歸論》,陳、隋之間已逸其半,今所存者止《論德篇》。近代嘉興刻本,列卷一之卷六,與序文大相逕庭云云。此本亦題卷一之卷六。然則震亨所刻,即據嘉興本也。曹學佺作《玄羽外編》序,稱近刻嚴君平《道德指歸論》,乃吳中所偽作。今案《通考》引晁氏之言,(案:此條《通考》所引與今本《讀書志》不同。)稱其章句頗與諸本不同,如以曲則全章末十七字為次章首之類,則是書原有經文。《陸遊集》有是書跋,稱為《道德經指歸》古文,亦以經文為言。此本乃不載經文,體例互異。又《穀神子》注本晁氏尚著錄十三卷,不雲佚闕,此本載《穀神子》序乃雲陳、隋之間已逸其半,今所存者止《論德篇》,因獵其訛舛,定為六卷。與晁氏所錄亦顯相背觸。且既雲佚其上經,何以說目一篇獨存?至於所引《莊子》,今本無者十六七,不應遵之所取皆向、郭之所棄。此必遵書散佚,好事者摭吳澄《道德經》注跋中莊君平所傳章七十有二之語,造為上經四十,下經三十二之說。目又因《漢志•莊子》五十二篇,今本惟三十三篇,遂多造《莊子》之語,以影附於逸篇,而偶未見晁公武說,故《穀神子》偽序之中牴牾畢露也。以是推求,則學佺之說不為無據,錢曾所辨殊逐末而遺其本矣。以其言不悖於理,猶能文之士所贗託,故仍著於錄,備道家之一說焉。
舊版本題作是漢代嚴遵寫的。《隋書・經籍志》著錄這書有十一卷。晁公武在《讀書志》裡說:《唐志》著錄有嚴遵《指歸》四十卷,馮廓注《指歸》十三卷。 現在去核對《新唐書》《舊唐書》,兩書都只記載嚴遵《老子指歸》十四卷、馮廓《老子指歸》十三卷,並沒有嚴遵四十卷這種說法。那很可能是晁公武當時記錄時,傳抄的人把文字顛倒寫錯了。
這個本子,是胡震亨刻在《秘冊匯函》裡的,後來書板轉到毛晉手上,又收入《津逮秘書》,但只剩六卷。錢曾《讀書敏求記》說,他曾看過錢叔寶的鈔本,內容從第七卷到第十三卷,前面還有總序。後面本來還有〈人之饑也〉到〈信言不實〉四章,現在也都失傳了。
他又引用《穀神子》的序說,《道德指歸論》到了陳、隋之間,已經散失一半,現在留下來的只有〈論德篇〉。近代嘉興刻本,卻把它標成卷一到卷六,這和序文說的情況差得非常遠。這個本子同樣也題作卷一到卷六。這樣看來,胡震亨刻的本子,應該就是依據嘉興本來刻的。
曹學佺替《玄羽外編》寫序時說,近來刊行的嚴君平《道德指歸論》,其實是吳中人偽造的。現在來看《通考》引用晁公武的話,(按:這一條《通考》所引,和今天看到的《讀書志》文字不同。)裡面說這書的章句和別的本子很不一樣,例如把「曲則全」那章最後十七字,移去當下一章的開頭之類。這就表示,原本這部書是有《道德經》經文本身的。
《陸遊集》裡也有這書的跋,稱它是《道德經指歸》的古文本,也是把它當作附有經文的書來說。可是現在這個本子,卻完全不載經文,編排體例完全不同。
再者,晁公武著錄《穀神子》注本時,還說有十三卷,並沒有說散佚殘缺;但這個本子收入的《穀神子》序,卻說陳、隋之間已經佚失一半,現在只剩〈論德篇〉,因此蒐集那些錯亂殘缺的文字,整理成六卷。這和晁公武所記,又明顯彼此衝突。
而且,既然說上經已經失傳,為什麼偏偏還能單獨保存一篇〈說目〉呢?再說,它裡面引用《莊子》的話,今天本子裡沒有的竟有十六七條,不可能嚴遵所引用的,剛好都是向秀、郭象刪掉不要的那些。
所以這書大概是:嚴遵原書早已散失,後來有些好事之徒,看到吳澄《道德經》注跋裡提到莊君平所傳章數是七十二章,便編造出「上經四十章、下經三十二章」這種說法。又因為《漢書・藝文志》說《莊子》有五十二篇,而今天通行本只有三十三篇,於是他們又多編造一些《莊子》的話,好拿來附會那些失傳的篇章。只是碰巧沒看到晁公武的說法,所以在那篇偽造的《穀神子》序裡,前後矛盾一下全露出來了。
照這樣推論,曹學佺說這書是偽作,並不是沒有根據。錢曾雖然有辨析,但只是抓到枝節,反而漏掉了根本問題。
不過,因為這書講的道理並不悖於義理,而且也像是有文學修養的人所偽託出來的,所以《四庫》還是把它收錄下來,當作道家的一種說法,留作參考。
《老子注》•二卷〈兵部侍郎紀昀家藏本〉
《老子注》,二卷。 〈兵部侍郎紀昀家藏本〉
魏王弼撰。案《隋書•經籍志》載老子《道德經》二卷,王弼注。《舊唐書•經籍志》作《玄言新記道德》二卷,亦稱弼注,名已不同。《新唐書•藝文志》又以《玄言新記道德》為王肅撰,而弼所注者別名《新記玄言道德》,益為舛互。疑一書而誤分為二,又顛錯其文也。惟《宋史•藝文志》作王弼《老子注》,與此本同。今從之。錢曾《讀書敏求記》謂弼注《老子》已不傳,然明萬曆中華亭張之象實有刻本,證以《經典釋文》及《永樂大典》所載,一一相符。《列子•天瑞篇》引穀神不死六句,張湛皆引弼注以釋之,雖增損數字,而文亦無異。知非依託,曾蓋偶未見也。此本即從張氏《三經晉注》中錄出,亦不免於脫訛,而大致尚可辨別。後有政和乙未晁說之跋,稱文字多謬誤。又有乾道庚寅熊克重刊跋,稱近世稀有,蓋久而後得之。則書在宋時,已希逢善本矣。然二跋皆稱不分道經、德經,而今本《經典釋文》實上卷題《道經音義》,下卷題《德經音義》,與此本及跋皆不合,豈傳刻釋文者反據俗本增入歟?考陳振孫《書錄解題》尚稱不分道經、德經。而《陸遊集》有此書跋曰:晁以道謂王輔嗣《老子》題曰《道德經》,不析乎道德而上下之,猶近乎古,此本乃已析矣,安知其他無妄加竄定者乎?其跋作於慶元戊午,已非晁熊所見本,則《經典釋文》之遭妄改,固已久矣。
魏國的王弼所作。按《隋書・經籍志》記載,有《老子道德經》二卷,王弼注。可是《舊唐書・經籍志》卻寫作《玄言新記道德》二卷,也說是王弼注,書名已經不同了。到了《新唐書・藝文志》,又把《玄言新記道德》說成是王肅作的,而王弼注的那部,則另叫《新記玄言道德》。這樣就更混亂了。
大概原本只是一部書,卻被誤分成兩部,而且書名文字又前後顛倒了。只有《宋史・藝文志》寫作王弼《老子注》,和這個本子一致,現在就採用這個名稱。
錢曾在《讀書敏求記》裡說,王弼注《老子》早就失傳了。但其實明代萬曆年間,華亭張之象確實刻過這書。拿《經典釋文》和《永樂大典》裡保存的內容一一核對,都是相合的。
《列子・天瑞篇》引用「穀神不死」那六句時,張湛都曾引王弼的注文來解釋。雖然其中增減了幾個字,但文義基本一致。可見這書不是後人假託的,只是錢曾大概剛好沒見過罷了。
這個本子,就是從張之象刻的《三經晉注》裡抄錄出來的,所以也難免有脫字、訛字,但大體上還能辨認。書後有政和乙未年晁說之寫的跋,說文字錯誤很多;又有乾道庚寅年熊克重刊時的跋,說近世已很少見到此書,可見是隔了很久才重新找到。這說明到了宋代,這書的好本子就已經很稀少了。
不過,這兩篇跋都說此書不分《道經》《德經》;但現在看到的《經典釋文》,上卷明明題作〈道經音義〉,下卷題作〈德經音義〉,和這個本子以及兩篇跋都對不上。那會不會反而是後來傳刻《釋文》的人,依照通行俗本,擅自把《道經》《德經》的區分加進去呢?
查陳振孫《書錄解題》,還說這書本來是不分《道經》《德經》的。而《陸遊集》裡有一篇這書的跋文說:晁以道認為,王輔嗣(王弼)注《老子》,題名叫《道德經》,不把道、德兩經分開,只以上下卷來區分,這樣還比較接近古本;可是陸遊看到的那個本子,卻已經分成道經、德經了,那又怎麼知道其他地方沒有被人胡亂增改呢?
陸遊這篇跋寫於慶元戊午年,那時看到的本子,已經不是晁說之、熊克所見的本子了。既然如此,《經典釋文》遭到後人妄改,顯然也是很早以前就發生的事。
《道德經解》•二卷〈內府藏本〉
《道德經解》兩卷,〈內府藏本〉
宋蘇轍撰。轍有《詩傳》,已著錄。蘇氏之學本出入於二氏之間,故得力於二氏者特深,而其發揮二氏者亦足以自暢其說。是書大旨主於佛、老同源,而又引《中庸》之說以相比附。蘇軾跋之曰:使漢初有此書,則孔、老為一;使晉、宋有此書,則佛、老不為二。朱子謂其援儒入墨,作《雜學辨》以箴之。然二氏之書,往往陰取儒理而變其說。儒者說經明道,不可不辨別毫釐,剖析疑似,以杜學者之岐趨。若為二氏之學,而注二氏之書,則為二氏立言,不為儒者立言矣。其書本不免援儒以入墨,注其書者又安能背其本旨哉?故自儒家言之,則轍書為兼涉兩歧,自道家言之,則轍書猶為各明一義。《雜學辨》所攻四家,攻其解《易》,解《中庸》,解《大學》者可也;攻及此書,則不揣其本而齊其末,不如徑攻《老子》矣。
這本書是宋朝蘇轍寫的。蘇轍另外還有《詩傳》,前面已經登錄過了。 蘇家的學問,本來就遊走在儒、佛、道這兩三家思想之間,所以他吸收佛、道兩家的地方特別深;而他拿這兩家的道理來發揮申說時,也確實能把自己的意思講得很順、很充分。
這本書的大意,主要是主張佛家和老子其實同出一源;另外又拉《中庸》的說法來互相比附、互相印證。 蘇軾在書後題跋裡說:如果漢朝初年就有這本書,那孔子和老子就會被看成一體;如果晉、宋時代就有這本書,那佛家和老子也不會被分成兩路。
朱子認為蘇轍這種做法,是拿儒家的東西去摻進別家學說裡,所以特地寫了《雜學辨》來規勸、駁正他。 不過,佛、道兩家的書,也常常是暗中吸收儒家的道理,再換個說法講出來。那麼,站在儒家的立場,講經明道,當然不能不把差別辨得很細,哪怕只差一點點,也得分清楚;要把那些似是而非、容易混淆的地方剖開來講,好堵住後學走岔路。
但如果本來就是替佛、道兩家做學問,註解佛、道兩家的書,那他本來就是替佛、道說話,不是替儒家說話。 既然原書本身就難免要借儒家的話頭,帶進別家的意思,那替這種書作註的人,又怎麼可能反過來違背它原本的宗旨呢?
所以,從儒家的角度看,蘇轍這本書確實同時沾了兩邊,有點岔出去了; 但從道家的角度看,蘇轍這本書還算是在替道家把其中一層意思講明白。
《雜學辨》裡攻擊的那四家,若是批評他們拿《易經》、《中庸》、《大學》來亂解,這樣批評是可以的; 可是連這本《道德經解》也一起攻擊,那就等於沒有先看它本來是什麼性質,只管抓最後呈現出來的樣子一概而論。與其這樣,還不如乾脆直接去批評《老子》本書算了。
《道德寶章》•一卷〈內府藏本〉
《道德寶章》一卷,〈內府藏本〉
宋葛長庚撰。長庚字白叟,閩清人。為道士,居武夷山。舊本題紫清真人白玉蟾。白玉蟾其別號,紫清真人則嘉定間徵赴闕下所封也。其書隨文標識,不訓詁字句,亦不旁為推闡,所注乃少於本經,語意多近於禪偈,蓋佛、老同源故也。此本為元趙孟頫手書,鉤摹雕版,字畫絕為精楷。明陳繼儒亦嘗刻之《匯秘笈》中,改題曰《蟾仙解老》,非其本目。又前有萬曆癸未適園居士跋二則,其前一則稱董逌《藏書志》述張道相集古今注《老子》四十餘家,不載是編。案晁氏《讀書志》,張道相乃唐天寶後人,安能以南宋甯宗時書著之於錄?且道相所集凡二十九家,並其自注為三十家,亦無所謂四十餘家者。跋所云云,殆於道聼塗説矣。長庚世傳其神仙,而《劉克莊集》有王隱居《六學九書》序,稱所見丹家四人,鄒子益不登七十,曾景建、黃天穀僅六十,白玉蟾夭死。又陳振孫《書錄解題•群仙珠玉集》條下雲,白玉蟾葛其姓,福之閩清人,嘗得罪亡命,蓋奸妄流也。餘宰南城,有寓公稱其人雲,近嘗過此,曾相識否?餘言此輩何可使及吾門云云。二人與長庚同時,其說當確,流俗所傳,殆出附會。然道家自尊其教,往往如此。其書既頗有可取,則其人亦不足深詰矣。
宋朝的葛長庚寫的。長庚,字白叟,是福建閩清人。做道士,住在武夷山。
舊本上題作「紫清真人(宋代所封的道教真人號)白玉蟾」。其中「白玉蟾」是他的別號;「紫清真人」則是嘉定年間,被朝廷徵召入京時受封的稱號。
這本書的寫法,是跟著原文一段一段標出重點,不太做字句訓詁,也不另外旁生枝節去大加發揮。所以他的注解篇幅,甚至比《道德經》原文還少。文字意思也常常很像禪宗的偈語,大概是因為佛家和老子之學,本來就常被說成同出一源。
這個版本,是元朝趙孟頫親手寫的,再照著筆跡鉤摹上板刻印,所以字體筆畫非常工整漂亮,堪稱精楷。
到了明朝,陳繼儒也曾把它刻進《匯秘笈》裡,但他把書名改題成《蟾仙解老》,這其實不是原來的書名。
另外,書前面還有萬曆癸未年「適園居士」寫的兩篇跋。前面那篇說,董逌《藏書志》裡提到張道相蒐集古今注《老子》的四十多家,卻沒有收這一編。
但照晁公武《讀書志》來看,張道相是唐玄宗天寶以後的人,怎麼可能把南宋寧宗時代才出的書,先著錄進去?而且張道相所輯錄的,一共是二十九家,加上他自己的注,也才三十家,根本沒有所謂「四十多家」這回事。可見這篇跋裡說的,多半只是道聽塗說,不可靠。
葛長庚這人,世間傳說都把他說成神仙人物。但《劉克莊集》裡收有王隱居〈六學九書〉序,裡面說他所見過的煉丹家共有四人:鄒子益活不到七十,曾景建、黃天穀也都只到六十左右,白玉蟾更是早死。
又《陳振孫書錄解題》在《群仙珠玉集》條下也說,白玉蟾姓葛,是福州閩清人,曾經犯事得罪,只好逃亡在外,大概是個奸滑虛妄之徒。作者還說,他以前做南城縣令時,有個寄居當地的士人提起白玉蟾,說他近來才來過這裡,問作者認不認識。作者回答說,這種人怎麼可以讓他走近我家門呢,云云。
這兩個人都跟葛長庚同時代,所以他們的說法,應該算比較可靠。至於民間流傳那些把他神化的故事,多半都是後人附會出來的。
不過,道教中人本來就常常會尊崇自家宗派,這類情況也很常見。既然他的書裡確實有不少可取之處,那麼對他這個人的種種傳聞,也就不必再深究到底了。
《道德真經注》•四卷〈兩淮鹽政採進本〉
《道德真經注》四卷。 〈這是兩淮鹽政衙門進呈的版本。〉
元吳澄撰。澄有《易纂言》,已著錄。據澄年譜,稱大德十一年澄辭疾歸。自京南下,留清都觀。及閘人論及《老》、《莊》、《太玄》等書,因為正厥訛偽而著其說。澄學出象山,以尊德性為本,故此注所言,與蘇轍指意略同。雖不免援儒入墨,而就彼法言之,則較諸方士之所注,精邃多矣。篇末有澄跋雲,莊君平所傳章七十二,諸家所傳章八十一,然有不當分而分者,定為六十八章。上篇三十二章,二千三百六十六字;下篇三十六章,二千九百六十二字;凡五千二百九十二字。然大抵以意為之,不必於古有所考。蓋澄好竄改古經,故於是書亦多所更定,殆習慣成自然雲。
元朝吳澄寫的。吳澄另有《易纂言》,前面已經著錄過了。
按照吳澄的年譜,大德十一年時,他因病辭官回家。從京城往南走,途中停留在清都觀。那時剛好有人和他談到《老子》、《莊子》、《太玄》這些書,於是他就為了校正其中的錯亂與偽誤,寫下了自己的說法。
吳澄的學問出自象山一派,以「尊德性」為根本,所以這部注解裡講的意思,和蘇轍的取向大致相近。
雖然他也免不了把儒家的觀點拉進來解釋道家,不過若站在這一路的理路來看,跟那些方士所作的注解相比,確實要精深透徹得多。
篇末有吳澄自己寫的跋,說莊君平所傳的是七十二章,各家通行本傳的是八十一章;但其中有些章節本來不該分開卻硬被分開了,所以他重新定為六十八章。上篇三十二章,共二千三百六十六字;下篇三十六章,共二千九百六十二字;合計五千二百九十二字。
不過,這大致上還是他按自己的意思去調整的,不見得真有什麼古本根據可以考證。
大概是因為吳澄一向就喜歡改動古經,所以到這本書時也改了不少。說到底,恐怕只是改慣了,成了自然。
《老子翼》•三卷、《老子考異》•一卷〈浙江巡撫採進本〉
《老子翼》三卷、《老子考異》一卷〈浙江巡撫採進本〉
明焦竑撰。竑有《易筌》,已著錄。是編輯韓非以下解《老子》者六十四家,而附以竑之《筆乘》,共成六十五家,各採其精語,裒為一書。其首尾完具,自成章段者,仿李鼎祚《周易集解》之例,各標舉姓名,列本章之後;其音義訓詁但取一字一句者,則仿裴駰《史記集解》之例,聯貫其文,綴本章末句之下。上下篇各為一卷,附錄及考異共為一卷。不立道經、德經之名,亦不妄署篇名,體例特為近古。所採諸說,大抵取諸道藏,多非世所常行之本。竑之去取,亦特精審。大旨主於闡發玄言,務明清淨自然之理。如葛長庚等之參以道家爐火,禪學機鋒者,雖列其名,率屏不錄,於諸家注中為博贍而有理致。蓋竑於二氏之學本深於儒學,故其說儒理者多涉悠謬,說二氏之理者轉具有別裁雲。
這是明代焦竑寫的。焦竑另有《易筌》,前面已經著錄過了。
這部書,是把從韓非以下到後來各家解釋《老子》的人,總共收了六十四家;另外再附上焦竑自己寫的《筆乘》,合起來一共六十五家。每一家都摘取它最精彩、最有意思的話,彙編成一本書。
這書在編排上也很講究。凡是某家對一整章從頭到尾都有完整解說、能自成一段的,就學李鼎祚《周易集解》的做法,把姓名標出來,放在該章正文之後。至於那些只是解釋某一個字、某一句話的音義和訓詁,就學裴駰《史記集解》的體例,把這些話直接連在正文後面,接在本章最後一句之下。
《老子》上下兩篇各做成一卷,附錄和考異合為一卷。
這書沒有硬分成「道經」「德經」,也沒有隨便給篇章亂加標題,體例上算是特別接近古書原貌。
它所採錄的各家說法,大體上多取自《道藏》,很多都不是世上平常流通的本子。焦竑在選材取捨上,也相當精細審慎。
全書的大方向,是要把玄理闡發清楚,重點放在說明清淨、自然的道理。像葛長庚那些把道家爐火之術、禪宗機鋒摻進來的說法,雖然書裡把人名列上去了,但大多都不收他們的內容。所以在各家《老子》注解裡,這本書算是材料很博、內容也有條理有見地的。
不過,大概因為焦竑本來對佛、道二家的學問,比對儒家還更深入,所以他一談到儒家義理,往往有些空泛甚至失準;反倒在講佛、道二家的道理時,更有自己的判斷和取捨。
△《禦注道德經》•二卷
△《禦注道德經》二卷
順治十三年世祖章皇帝禦撰。《老子》載《漢書•藝文志》,而不載其有注。《隋書•經籍志》以下,注其書者著錄日繁,焦竑《老子翼》作於明萬曆中,所採尚六十四家。竑所未見者不知凡幾,竑以後之所注又未知凡幾也。蓋儒書如培補榮衛之藥,其性中和,可以常餌;《老子》如清解煩熱之劑,其性偏勝,當其對證,亦複有功,與他子書之偏駁悠謬者異,故論述者不絕焉。然諸家舊注,多各以私見揣摩,或參以神怪之談,或傳以虛無之理,或岐而解以丹法,或引而參諸兵謀,群言淆亂,轉無所折衷。惟我世祖章皇帝此注,皆即尋常日用,親切闡明,使讀者銷爭競而還淳樸,為獨超於諸解之上。蓋聖人之道大,兼收並蓄,凡一家之書,皆不沒所長。聖人之化神,因事制宜,凡一言之善,必旁資其用。固非拘墟之士所能仰窺涯涘矣。
這一段說的是:順治十三年,世祖章皇帝(清世祖福臨)親自寫了《老子》的注解。
《老子》這本書,在《漢書・藝文志》裡已經有著錄,但那時還沒記它有哪些注解。到了《隋書・經籍志》以後,替《老子》作注的人,記載得越來越多。明代萬曆年間,焦竑寫《老子翼》,當時已經搜集了六十四家的說法。可是焦竑沒見過的注本,到底還有多少,不知道;焦竑以後又出了多少新的注解,也同樣說不清。
作者接著打了一個比方:儒家的書,好比是調養身體、培補元氣的藥,藥性平和,可以長久服用;《老子》則像是清熱解煩的藥,藥性比較偏、比較有力。不過只要對症,它也很有效,這點和其他一些偏激、荒唐、不切實際的諸子之書不同。所以歷來討論、注解《老子》的人,一直沒有斷過。
但問題是,從前那些各家的注解,多半都是照著自己的私見去猜測揣摩。有的摻進神怪之說,有的拿虛無空談來講,有的岔到煉丹修仙的方法上去,有的又硬把它拉去配合兵法權謀。結果眾說紛紜,越講越亂,反而沒有一個公正穩當的標準可依。
只有我朝世祖章皇帝(清世祖福臨)這部注解,不走這些歪路,而是直接從平常生活、日常做人做事的地方切入,講得很親切,也很明白。讓讀的人能消去爭勝好鬥的心,回到樸實敦厚的本性上。這一點,可以說遠遠超過其他各家的解說。
最後作者總結說:聖人的道本來就廣大,能兼收並蓄,任何一家之學,都不會埋沒它的長處;聖人的教化又非常靈活,能因應事情來採取合宜的方法,所以哪怕只是一句有可取之處的話,也一定會旁通活用。這樣的境界,當然不是那些見識狹窄、拘泥一隅的人所能看得到邊際的。
《老子說略》•二卷〈編修周永年家藏本〉
《老子說略》,兩卷。這裡說的是周永年家裡收藏的版本。
國朝張爾岐撰。爾岐有《儀禮鄭注句讀》,已著錄。《道德經解》者甚多,往往繳繞穿鑿,自生障礙。爾岐是編,獨屏除一切,略為疏通大意。其自序謂流覽本文,讀有未通,輒以己意佔度,稍加一二言於句讀隙間,覺大義犁然。回視諸注,勿計不能讀,亦已不欲讀云云。又有自跋,稱人問朱子道可道如何解,應之曰:道而可道則非常道,名而可名則非常名。朱子生平未嘗解《老》,使其解《老》,此即其解《老》之法,亦即可謂解一切諸書之法。要在不執解求解,反之是書,以解是書而已云云。蓋其大旨在於涵泳本文,自得理趣。故不及縱橫權譎之談,亦不涉金丹黃白之術,明白簡當,頗可以備參覽焉。
這部《老子說略》,是本朝張爾岐所寫。張爾岐另有《儀禮鄭注句讀》一書,前面已經著錄過了。
關於《道德經》的注解,歷來非常多,而且常常繞來繞去、穿鑿附會,自己給自己設下理解障礙。張爾岐這部書,特別的地方就在於:他把這些繁雜的東西都先撇開,只簡略地疏通《老子》本文的大意。
他在自序裡說,自己平常讀《老子》原文,凡是碰到讀不通的地方,就先依自己的理解去揣度,再在句讀的空隙間,稍微加上一兩句說明。這麼一來,就覺得整體的大義一下子清楚明白了。然後再回頭去看其他人的注解,別說沒工夫細算讀不讀得下去,甚至已經連想讀的興致都沒有了。
另外他還寫了一篇自跋,裡面提到,有人問他:朱子對《道可道,非常道》這一句,應該怎麼解?他回答說:意思就在字面上——「道,如果還能拿來說成一個固定可講的道,那就不是永恆不變的道;名,如果還能拿來指定成一個固定可稱的名,那就不是永恆不變的名。」
他接著說,朱子一生其實並沒有真正去注解《老子》;但如果假設朱子來解《老子》,那他的方法大概也就是這樣。其實這也不只是解《老子》的方法,甚至可以說,是解一切書的一種方法:重點不在執著於「一定要靠注解才懂」,而是不要被「解」這件事綁住。回過頭來面對原書,只是用最必要的說明去幫助理解原書本身,也就夠了。
所以,張爾岐這部書的大意,是要人反覆涵泳原文,自己從中體會義理和趣味。正因如此,它不會談那些縱橫家、權謀術數一類的說法,也不沾染煉丹、點石成金那套方術。整體風格明白、簡潔、恰到好處,很可以拿來作為參考。
《道德經注》•二卷、附《陰符經注》•一卷〈洗馬劉權之家藏本〉
《道德經注》二卷,附《陰符經注》一卷,這是〈洗馬劉權之家藏本〉。
國朝徐大椿撰。大椿有《神農本草經百種錄》,已著錄。是編以《老子》舊注人人異說,而本旨反晦,乃尋繹經文,疏通其義。仍分上下二篇,而削其道經、德經之目。仍分八十一章,而削其章名,但以每章第一句標題。其字句參考諸本,取其詞意通達者。其訓詁推求古義,取其上下融貫者。其所詮釋,主於言簡理該,大旨與張爾岐《老子說略》相同,而研索較深,發揮較顯,在《老子注》中,尚為善本。附載《陰符經注》一卷,詁以易理,義亦可通。惟其凡例詆呵古人,王弼注謂之膚近,河上公注謂之文理不通,未免過當。又謂老氏之學與六經旨趣各有不同,六經為中古以後文物極盛之書,老氏所雲養生修德,治國用兵之法,皆本上古聖人相傳之精意。故其教與黃帝並稱,其用甚簡,其效甚速。漢時循吏,師其一二,已稱極治云云。亦未免務為高論。夫老子生乎亂世,立清淨之說以救之,特權宜拯弊之一術,猶曰不藥得中醫耳。蓋公以是術教曹參,亦適當秦虐之後,人思休息,猶適當靜攝可愈之病耳。必謂老氏欲以此術治萬世,非老氏之本意。至於黃帝以七十戰定天下,一切禮樂刑政無一非其所製作,古書具在,班班可考,必謂黃帝以無為治天下,尤非黃帝之實事。大椿此書,於《老子》之學不為無見,而躋《老子》於六經上,則不可以訓。故錄存其書,而附辨其說如右。
這部書是本朝徐大椿寫的。徐大椿另外有《神農本草經百種錄》,前面已經著錄過了。
這一編的意思,是說《老子》以前的注解,人人講法都不一樣,結果反而把原來的宗旨弄得更模糊。所以他就重新順著經文細細推求,把意思疏理貫通。
體例上,他還是分成上下兩篇,不過把「道經」「德經」這兩個篇名刪掉了。全書仍然分作八十一章,但把各章原有的章名也去掉,只拿每章第一句來當標題。
文字方面,他參考了各種版本,挑選那些語意比較通順明白的字句。訓詁方面,他著重追索古義,採取能夠和上下文連貫相通的解釋。
至於他的注釋,大致以話簡理明為主,重點能說到位,整體宗旨和張爾岐的《老子說略》差不多,不過鑽研得更深,闡發也更清楚。在各種《老子》注本裡,還算得上是比較好的本子。
書後又附了《陰符經注》一卷,是用《易》的道理來解釋《陰符經》,義理上也講得通。
只是他在凡例裡批評古人,話說得太重了些。像說王弼的注解「浮淺貼近,沒有深味」,又說河上公的注解「文理不通」,這都未免說得太過分。
另外,他還說老子的學問和六經的旨趣本來就各不相同;六經是中古以後文物制度最完備時期的著作,而老子所講的養生修德、治國用兵的方法,都是本於上古聖人代代相傳的精微要義。所以老子的教法能和黃帝(上古傳說中的帝王)並稱,運用起來很簡,要見效也很快。又說漢代那些奉公守法、治理有方的官吏,只學到其中一點兩點,就已經能做到大治等等。這些話,也未免太想立高論了。
照理說,老子生在亂世,提出清靜無為的說法,是要拿來補救時弊,說到底只是一種權宜救偏的方法,就像人家說「不吃藥卻正好碰上高明醫術」那樣,只是對症而已。
大概蕭何、曹參那一套用黃老之術來治天下,也正好是碰上秦朝暴虐之後,百姓人人都想休養生息;就像治病,剛好碰到適合安靜調養就能好的那種情況罷了。若一定要說老子本來就是想用這一套方法治理萬世,那就不是老子的本意了。
至於黃帝(上古傳說中的帝王),是經過七十次戰爭才平定天下的;各種禮樂、刑法、政制,沒有一樣不是他所創建制作的。古書記載都還在,條理分明,可以考證。若硬說黃帝是靠「無為」來治理天下,那就更不符合黃帝的實際事跡了。
所以,徐大椿這本書,對《老子》之學不能說沒有見地;但若把《老子》抬到六經之上,那就不能當作正確的說法來教人了。因此這裡還是把他的書收錄下來,同時順便把以上這些不同意見附記在後。
《關尹子》•一卷〈兩淮鹽政採進本〉
《關尹子》一卷,這是〈兩淮鹽政採進本〉。
舊本題周尹喜撰。案《經典釋文》載喜字公度,未詳何本。然陸德明非杜撰者,當有所傳。李道謙《終南祖庭仙真內傳》稱,終南樓觀為尹喜故居,則秦人也。考《漢志》有《關尹子》九篇,劉向《列仙傳》作《關令子》,而《隋志》、《唐志》皆不著錄,則其佚久矣。南宋時徐蕆子禮始得本於永嘉孫定家,前有劉向校定序,後有葛洪序。向序稱蓋公授曹參,參薨,書葬。孝武帝時有方士來上,淮南王秘而不出。向父德,治淮南王事得之。其說頗誕。與《漢書》所載得《淮南鴻寶秘書》言作黃金事者不同,疑即假藉此事以附會之。故宋濂《諸子辨》以為文既與向不類,事亦無據,疑即定之所為。然定為南宋人,而《墨莊漫錄》載黃庭堅詩尋師訪道魚千里句,已稱用《關尹子》語,則其書未必出於定,或唐、五代間方士解文章者所為也。至濂謂其書多法釋氏及神仙方技家,如變識為智,一息得道,嬰兒蕊女,金樓絳宮,青蛟白虎,寶鼎紅爐,誦咒土偶之類,老聃時皆無是言。又謂其文峻潔,而頗流於巧刻,則所論皆當。要之,其書雖出於依託,而核其詞旨,固遠出《天隱》、《無能》諸子上,不可廢也。此本分一宇、二柱三極、四符、五鑒、六匕、七釜、八籌、九藥九篇,與濂所記合。俞琬《席上腐談》稱舊有陳抱一注,又元大德中有杜道堅注,名曰《闡玄》。今皆未見雲。
舊本題作是周代的尹喜寫的。按《經典釋文》說,尹喜字公度,只是不知道這說法是根據哪個版本來的。不過陸德明這人不是會憑空亂編的人,應該是有所本的。李道謙在《終南祖庭仙真內傳》裡說,終南山樓觀就是尹喜從前住的地方,那麼看來尹喜應該是秦地的人。
再查《漢書・藝文志》,裡面著錄有《關尹子》九篇;劉向的《列仙傳》則寫作《關令子》。可是到了《隋書・經籍志》和《唐書・藝文志》,都已經沒有著錄了,可見這書失傳很久了。到了南宋,徐蕆子禮才從永嘉人孫定家裡得到一本。書前面有一篇說是劉向校定時寫的序,後面又有一篇說是葛洪寫的序。
劉向那篇序裡說:這書本來是蓋公傳給曹參的,曹參死後,書也跟著陪葬了。到漢武帝時,有方士把書獻上來,淮南王卻把它藏起來,不肯拿出。後來劉向的父親劉德,因為辦理淮南王的案件,才得到這部書。這套說法聽起來就很荒誕。它又跟《漢書》裡記的淮南王得到《淮南鴻寶祕書》,講的是煉黃金之術,不是一回事,所以很可能只是借這件事硬湊上去附會而已。
所以宋濂在《諸子辨》裡認為,這篇序的文字風格本來就不像劉向,事情也沒有根據,恐怕根本就是孫定自己造的。不過孫定是南宋人,而《墨莊漫錄》裡記載黃庭堅詩句「尋師訪道魚千里」,已經說這句用了《關尹子》的話,那麼這部書未必是孫定才造出來的,也可能是唐、五代之間某些懂文辭的方士寫的。
至於宋濂又說,這書裡很多地方都模仿佛家和神仙方術家的說法,像什麼「變識為智」、「一息得道」、嬰兒蕊女、金樓絳宮、青蛟白虎、寶鼎紅爐、念咒作土偶這一類,老子那個時代根本不會有這些說法。又說它的文字雖然峻拔簡潔,但也有點過分雕琢。這些批評,倒都說得對。
總的來看,這書雖然是託名之作,但仔細核對它的文詞和旨趣,確實比《天隱子》《無能子》這一類書高出很多,還是不該廢棄不看的。這個版本分成九篇,篇名依次是一宇、二柱、三極、四符、五鑒、六匕、七釜、八籌、九藥,和宋濂記的相合。俞琬在《席上腐談》裡說,舊時還有陳抱一的注,又有元朝大德年間杜道堅的注,叫《闡玄》;只是現在都看不到了。
《列子》•八卷〈江蘇巡撫採進本〉
《列子》八卷。 〈這是江蘇巡撫採進的版本。〉
舊本題周列禦寇撰。前有劉向校上奏,以禦寇為鄭穆公時人。唐《柳宗元集》有《辨列子》一篇,曰穆公在孔子前幾百歲。《列子》書言鄭國,皆言子產、鄧析,不知向何以言之如此。《史記》鄭繻公二十四年,楚悼王四年圍鄭,殺其相駟子陽。子陽正與列子同時,是歲魯穆公十年。不知向言魯穆公時遂誤為鄭耶?其後張湛徒知怪《列子》書言穆公後事,每不能推知其時,然其書亦多增竄非其實,其言魏牟、孔穿皆出列子後,不可信云云。其後高似孫《緯略》遂疑列子為鴻濛雲將之流,並無其人。今考第五卷湯問篇中並有鄒衍吹律事,不止魏牟、孔穿。其不出禦寇之手,更無疑義。然考《爾雅疏》引《屍子•廣澤篇》曰:墨子貴兼,孔子貴公,皇子貴衷,田子貴均,列子貴虛,料子貴別囿,其學之相非也數世矣,而已皆弇於私也。天帝皇后闢公巨集廓巨集溥介純夏幠塚晊昄皆大也,十有餘名而實一也。若使兼公虛均衷平易別囿一實也,則無相非也云云。是當時實有列子,非莊周之寓名。又《穆天子傳》出於晉太康中,為漢、魏人之所未睹。而此書第三卷周穆王篇所敘駕八駿,造父為禦,至巨搜,登昆侖,見西王母於瑤池事,一一與傳相合。此非劉向之時所能偽造,可信確為秦以前書。考《公羊傳》隱公十一年子沈子曰,何休注曰,子沈子後師沈子,稱子冠氏上,著其為師也。然則凡稱子某子者,乃弟子之稱師,非所自稱。此書皆稱子列子,則決為傳其學者所追記,非禦寇自著。其雜記列子後事,正如《莊子》記莊子死,《管子》稱吳王、西施、商子稱秦孝公耳,不足為怪。晉光祿勳張湛作是書注,於天瑞篇首所稱子列子字知為追記師言,而他篇複以載及後事為疑,未免不充其類矣。書凡八篇,與《漢志》所載相合。趙希弁《讀書附志》載,政和中宜春彭瑜為積石軍倅,聞高麗國《列子》十卷,得其第九篇曰元瑞於青唐卜者云云。今所行本皆無此卷,殆宋人知其妄而不傳歟?其注自張湛以外,又有唐當塗丞殷敬順釋文二卷,此本亦散附各句下。然音注頗為淆亂,有灼然知為殷說者,亦有不辨孰張孰殷者。明人刊本往往如是,不足訝也。據湛自序,其母為王弼從姊妹,湛往來外家,故亦善談名理,其注亦弼注《老子》之亞。葉夢得《避暑錄話》乃議其雖知《列子》近佛經,而逐事為解,反多迷失。是以唐後五宗之禪繩晉人,失其旨矣。
舊本題作是周代列禦寇所寫。前面有劉向校書上奏的文字,說列禦寇是鄭穆公時的人。可是唐代柳宗元有一篇《辨列子》,裡面說鄭穆公比孔子早了幾百年;而《列子》這本書裡提到鄭國,講的都是子產、鄧析這些人,真不知道劉向為什麼會說成那樣。
再看《史記》,鄭繻公二十四年,也就是楚悼王四年,楚國圍攻鄭國,殺了鄭相駟子陽。駟子陽正和列子是同時代的人;而這一年正是魯穆公十年。說不定劉向本來是說魯穆公時,卻誤寫成鄭穆公了?
後來張湛只知道懷疑《列子》書裡提到穆公以後的事,卻沒有往年代上細推。他又說這書裡還有很多增補竄改,不全是真的;像魏牟、孔穿這些人,都在列子以後,不可信,等等。再後來高似孫在《緯略》裡乾脆懷疑,列子大概像鴻濛、雲將那一類寓言人物一樣,根本沒有這個人。
但現在細查第五卷〈湯問篇〉,裡面還有鄒衍吹律的事,可見不只是魏牟、孔穿而已。所以這書不是列禦寇親手寫的,就更沒有疑問了。
不過再查《爾雅疏》引用《屍子・廣澤篇》的話,說:墨子崇尚兼愛,孔子崇尚公正,皇子崇尚中和,田子崇尚平均,列子崇尚虛,料子崇尚分別界限;這幾家的學說彼此互相批評,已經好幾代了,但其實都是被自己的私見遮住。又說天、帝、皇、后、辟、公、宏、廓、宏、溥、介、純、夏、幠、塚、晊、昄,這十幾個名稱其實講的都是「大」這個意思。假如兼、公、虛、均、衷、平、易、別、囿,這些概念都能歸到同一個實質上,那就不會互相攻擊了。從這段話看來,當時確實是有列子這個人的,並不是莊子虛構出來的名字。
再者,《穆天子傳》是在晉太康年間才出土的,漢、魏時人都還沒看過。可《列子》第三卷〈周穆王篇〉所講的周穆王駕八駿、造父御車,到了巨搜,登昆侖,在瑤池見 西王母(古代神話中的女仙之尊) 這些事,居然和《穆天子傳》一條條都對得上。這就不是劉向那個時代能憑空偽造得出的,所以可以相信它確實有秦以前古書的底子。
再按《公羊傳》隱公十一年有「子沈子曰」,何休注解說,這是沈子的後學稱自己的老師為沈子,所以在上面加一個「子」字,用來表示他是老師。照這樣看,凡是稱「子某子」的,都是弟子稱老師,不是作者自己這樣自稱。那麼《列子》書裡處處都叫「子列子」,就可見這一定是傳述列子學說的人後來記下來的,不是列禦寇自己寫的。
至於書裡夾雜記了列子死後的事情,也沒什麼奇怪,就像《莊子》裡也記莊子死後的事,《管子》裡講到吳王、西施,《商子》裡提到秦孝公一樣,不能因為這樣就大驚小怪。晉朝光祿勳張湛給這書作注,他在〈天瑞篇〉開頭看到「子列子」這種稱呼,知道這是後人追記老師說的話;可是到了別篇,又因為書裡記到後來的事情而起疑,這就有點不能前後類推了。
這書一共八篇,和《漢書・藝文志》的著錄相合。趙希弁《讀書附志》記載,政和年間,宜春人彭瑜做積石軍副職時,聽說高麗國有《列子》十卷,還得到它的第九篇,叫〈元瑞〉,開頭是「於青唐卜者」云云。可是現在流傳的本子都沒有這一卷,大概是宋人知道那是假的,所以沒有傳下來吧。
至於注本,除了張湛的注之外,還有唐代當塗縣丞殷敬順作的《釋文》二卷,這個本子現在也散附在各句下面。不過音義注解常常很混亂,有些地方明明能看出是殷敬順的說法,也有些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張湛說的,還是殷敬順說的。明代人刻書常常就是這樣,也不必太奇怪。
依張湛自己序裡說,他母親是王弼表親姊妹,所以他從小常往外祖家走動,也很懂玄學名理;因此他給《列子》下的注,也可算是王弼注《老子》之下的上乘之作。不過葉夢得在《避暑錄話》裡卻批評他說,雖然知道《列子》這書和佛經很接近,卻還是逐句逐事硬加解釋,反而更容易把原意弄迷失。由此看來,唐以後五家七宗的禪學一路牽引著晉人玄談來講,也就慢慢失去本旨了。
《沖虛至德真經解》•八卷〈內府藏本〉
《沖虛至德真經解》八卷,〈內府藏本〉
宋江遹撰。遹自署杭州州學內捨生。始末未詳。是書乃所注《列子》。據舊刻標題,蓋經進之本。其稱《沖虛至德真經》者,案《唐書•藝文志》,天寶元年詔號《莊子》為《南華真經》,《列子》為《沖虛真經》,《文子》為《通玄真經》,《亢倉子》為《洞靈真經》,故有是名。其兼稱至德,據晁公武《讀書志》,宋景德中所加也。《老》、《莊》二子自王弼、郭象作注後,著錄者不下百家。《列子》今尚僅存注本之行於世者,張湛、殷敬順以外,惟林希逸《口義》及遹此書而已。此書焦竑《國史經籍志》作二十卷,與今本不符。然今本首尾完具,不似闕佚。竑所著錄,大抵雜抄史志書目,舛漏相仍,偽妄百出,所記卷數,不足憑也。張湛注,詞旨簡遠,不尚繁詞。遹此注則仿郭象注《莊》之體,擺落訓詁,自抒會心,領要標新,往往得言外之旨。其間如周穆王篇注雲,穆王亦丹臺之舊侶也,謫降人間,塵俗之氣尚未深染,故能安棲聖境。此雖下乘之所居,豈胎生肉人所能到哉?殆似杜光庭、林靈素輩語,未免自穢其書。考諸《宋史》,徽宗時始立三舍法。遹自稱曰內捨生,其當道君上號之日,作此以附和方士之局乎?又如楊朱篇謂《列子》以禦寇為名,蓋以閑先聖之道為己任。湯問篇解魏黑卵邱邴章來丹之名曰,黑者陰之色,卵者陰之類,魏者高顯之所,魏黑卵者老陰之象也。邴者明之盛,章者文之成,邱者中高之地,邱邴章者老陽之象也。丹含陽,來丹則少陽之方浸而長也云云。亦未免於穿鑒。然大致文詞都雅,思致玄遠,迥在林希逸書之上也。
這部書是宋代江遹寫的。江遹自己署名為「杭州州學內捨生」,至於他的生平事蹟,從頭到尾都不太清楚。這本書其實就是他替《列子》作的注解。
照舊刻本上的標題看,這大概是進呈朝廷的本子。它稱作《沖虛至德真經》,這名稱是有來歷的。按《唐書・藝文志》記載,唐玄宗天寶元年下詔,把《莊子》封為《南華真經》,《列子》封為《沖虛真經》,《文子》封為《通玄真經》,《亢倉子》封為《洞靈真經》,所以這裡叫《沖虛真經》,是有根據的。
至於書名裡又多了「至德」二字,按晁公武《讀書志》的說法,是宋真宗景德年間加上去的。
《老子》《莊子》這兩家,自從王弼、郭象作注以後,歷代著錄的注本,不下一百家。《列子》這部書,到今天還流傳在世上的注本,除了張湛、殷敬順之外,就只剩林希逸的《口義》和江遹這部書了。
焦竑的《國史經籍志》把這書記成二十卷,和現在看到的本子不合。不過現行本從開頭到結尾都完整齊全,不像有缺失散佚的樣子。焦竑那部書,所記內容大抵是雜抄各種史志、書目,本來就錯漏接連不斷,假託失實的地方也很多,所以他記的卷數,不足為據。
張湛的注,文字和旨趣都簡練而深遠,不愛堆砌詞句。江遹這部注,則是模仿郭象注《莊子》的風格,撇開繁瑣訓詁,直接抒發自己的體會,能抓重點,也常提出新意,往往能說到文字之外的意思。
不過其中也有一些地方,例如他在〈周穆王篇〉注裡說:周穆王本來也是丹臺的舊日同伴,只是被貶下人間;因為世俗塵氣還沒深深沾染,所以才能安然住在聖境。那地方雖然只是下等仙人住的境界,也不是胎生肉身的人能到得了的。這種說法,就很像杜光庭、林靈素那些人的口氣,未免有點把這本書自己的格調弄低了。
再查《宋史》,三舍法是到宋徽宗時才正式設立的。江遹自稱「內捨生」,那麼他大概就是在道君皇帝(宋徽宗的道教尊號)在位時寫這書的吧?說不定也是為了迎合當時方士之流的風氣。
又像〈楊朱篇〉裡,他說《列子》之所以題名「禦寇」,是因為作者把維護、匡正先聖之道當成自己的責任。再如〈湯問篇〉裡,他解釋「魏黑卵、邱邴章、來丹」這幾個名字,說:「黑」是陰的顏色,「卵」是陰類之物,「魏」是高顯之處,所以「魏黑卵」象徵老陰;「邴」是光明旺盛,「章」是文采成就,「邱」是中間高起之地,所以「邱邴章」象徵老陽;「丹」含陽氣,「來丹」就是少陽之氣漸漸增長的意思,云云。這種講法,也難免有點穿鑿附會。
但總的來看,這書的文字還是相當典雅,思路和意味也很玄遠高妙,明顯在林希逸那本之上。
《莊子注》•十卷〈江蘇巡撫採進本〉
《莊子注》十卷,〈江蘇巡撫採進本〉
晉郭象撰。象字子玄,河南人。闢司徒掾,稍遷至黃門侍郎。東海王越引為太傅主簿。事蹟具《晉書》本傳。劉義慶《世說新語》曰:注《莊子》者數十家,莫能究其旨統。向秀於舊注外別為解義,妙演奇致,大暢玄風。惟《秋水》、《至樂》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其義零落,然頗有別本遷流。象為人行薄,以秀義不傳於世,遂竊以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樂》二篇,又易《馬蹄》一篇,其餘眾篇,或點定文句而已。其後秀義別本出,故今有向、郭二《莊》,其義一也。《晉書》象本傳亦採是文,絕無異語。錢曾《讀書敏求記》獨謂世代遼遠,傳聞異詞。《晉書》云云,恐未必信。案向秀之注,陳振孫稱宋代已不傳,但時見陸氏《釋文》。今以《釋文》所載校之,如逍遙遊有蓬之心句,《釋文》郭、向並引,絕不相同。《胠篋篇》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句,《釋文》引向注二十八字,又為之鬥斛以量之句,《釋文》引向注十六字,郭本皆無。然其餘皆互相出入。又張湛《列子注》中凡文與《莊子》相同者,亦兼引向、郭二注。所載《達生篇》痀僂丈人承蜩一條,向注與郭一字不異。應帝王篇神巫季咸一章皆棄而走句,向、郭相同。列子見之而心醉句,向注曰:迷惑其道也;而又奚卵焉句,向注六十二字,郭注皆無之。故使人得而相汝句,郭注多七字。示之以地支句,向注塊然如土也,郭注無之。是殆見吾杜德機句,鄉吾示之以天壤句,名實不入句,向、郭並同。是殆見吾善者機也句,向注多九字。子之先生坐不齋句,向注二十二字,郭注無之。鄉吾示之乙太沖莫勝句,郭改其末句。淵有九名此處三焉句,郭增其首十六字,尾五十一字。鄉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句,故逃也句,食豨如食人句,向、郭並同。於事無與親以下,則並大同小異。是所謂竊據向書,點定文句者,殆非無證。又《秋水篇》與道大蹇句,《釋文》雲,蹇,向紀輦反。則此篇向亦有注。並《世說》所雲象自注《秋水》、《至樂》二篇者,尚未必實錄矣。錢曾乃曲為之解,何哉?考劉孝標《世說注》,引《逍遙遊》向、郭義各一條,今本無之。《讓王篇》惟注三條,《漁父篇》惟注一條,《盜蹠篇》惟注三十八字,《說劍篇》惟注七字,似不應簡略至此,疑有所脫佚。又《列子》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二句,張湛注曰,《莊子》亦有此文,並引向秀注一條,而今本《莊子》皆無之。是並正文亦有所遺漏。蓋其亡已久,今不可複考矣。
晉朝郭象撰寫。郭象字子玄,河南人。早年被徵召做司徒掾,後來慢慢升到黃門侍郎。東海王司馬越又延攬他做太傅主簿。相關生平事蹟,都詳細記在《晉書》本傳裡。
劉義慶《世說新語》說:替《莊子》作注的人有幾十家,但都沒辦法真正抓到全書的宗旨脈絡。向秀在舊注之外,另外作了解說,講得非常精妙,把《莊子》的玄理闡發得很透。只是《秋水》《至樂》兩篇還沒寫完,向秀就去世了。向秀的兒子年紀又小,所以他的注解散失了不少,不過當時還是有一些別本流傳在外。
郭象這個人,操守不太好。因為向秀的注解沒有流傳開來,他就乾脆偷來當成自己的注。於是《秋水》《至樂》兩篇是他自己補注的,另外又改了《馬蹄》一篇;至於其他多數篇章,其實不過只是改訂一下字句而已。後來向秀注的別本又出現了,所以後世才會有向秀本、郭象本兩種《莊子》,而且兩者義理其實是同一路數。《晉書》郭象本傳也採用了這段話,文字幾乎完全一樣,沒有什麼差別。
只有錢曾在《讀書敏求記》裡特別說,因為年代隔得太久,傳聞常常會變樣,所以《晉書》那段話恐怕未必可靠。可是查向秀的注,陳振孫說到了宋代就已經失傳,只偶爾還能在陸德明的《釋文》裡看到一些引文。現在拿《釋文》保存的材料來比對,像〈逍遙遊〉裡「有蓬之心」一句,《釋文》同時引郭注、向注,兩者完全不同。〈胠篋篇〉裡「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一句,《釋文》引了向注二十八字;又「為之鬥斛以量之」一句,《釋文》引了向注十六字,這些郭本裡都沒有。不過其餘大部分內容,兩家注解確實彼此相近,互有出入而已。
再看張湛《列子注》,凡是文字和《莊子》相同的地方,也常常同時引用向、郭兩家的注。像〈達生篇〉「痀僂丈人承蜩」那一段,向注和郭注一字不差。〈應帝王篇〉神巫季咸那一章裡「皆棄而走」一句,向、郭也完全一樣。「列子見之而心醉」一句,向注說:「迷惑其道也」;「而又奚卵焉」一句,向注有六十二字,郭注卻沒有。「故使人得而相汝」一句,郭注反而多了七個字。「示之以地支」一句,向注有「塊然如土也」,郭注沒有。「是殆見吾杜德機」一句、「鄉吾示之以天壤」一句、「名實不入」一句,向、郭兩家都相同。「是殆見吾善者機也」一句,向注多了九字。「子之先生坐不齋」一句,向注有二十二字,郭注沒有。「鄉吾示之乙太沖莫勝」一句,郭注改了最後一句。「淵有九名,此處三焉」一句,郭注多了開頭十六字、結尾五十一字。「鄉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一句、「故逃也」一句、「食豨如食人」一句,向、郭兩家都相同。至於「於事無與親」以下,則大致相同,只是小地方有差異。
照這樣看,所謂郭象竊取向秀注本、只是改一改字句,並不是完全沒根據的說法。再者,〈秋水篇〉裡「與道大蹇」一句,《釋文》說:「蹇」,向秀反切作「紀輦反」。可見這一篇向秀本來也有注。那麼《世說新語》所說郭象自己補注《秋水》《至樂》兩篇,恐怕也未必就是實錄。錢曾還特地替郭象迴護,這又是何苦呢?
再考劉孝標《世說注》,裡頭引用〈逍遙遊〉向、郭兩家義解各一條,但今天通行本都看不到了。〈讓王篇〉現在只剩三條注,〈漁父篇〉只剩一條,〈盜蹠篇〉只剩三十八字,〈說劍篇〉只剩七字,看起來不太可能原本就簡略成這樣,應該是後來脫落散失了。
又像《列子》裡「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兩句,張湛注說《莊子》裡也有這段文字,還引了向秀注一條;但今天的《莊子》本子裡,這段話全都不見了。可見不只是注解有遺漏,連正文本身也有缺失。大概失散已經很久了,現在已經沒辦法再詳細考證了。
《南華真經新傳》•二十卷〈兩淮鹽政採進本〉
《南華真經新傳》二十卷。這是收入〈兩淮鹽政採進本〉的一部書。
宋王雱撰。字元澤,臨川人,王安石子也。未冠登進士,累官龍圖閣直學士。事蹟附見《宋史•安石傳》。是書體例略仿郭象之注,而更約其詞。標舉大意,不屑屑詮釋文句。大旨謂內七篇皆有次序綸貫,其十五外篇。十一雜篇,不過蕆內篇之宏綽幽廣,故所說內篇為詳。後附拾遺雜說一卷,以發揮餘義,疑其書成後所補綴也。史稱雱睥睨一世,無所顧忌,其狠愎本不足道。顧率其傲然自恣之意,與莊周之滉漾肆論,破規矩而任自然者,反若相近,故往往能得其微旨。孫應鼇序謂取言不以人廢,諒矣。是書《宋志》不著錄,晁公武《讀書志》作十卷,此本倍之,疑《讀書志》誤脫二字。或明人重刊,每卷分為二歟?王宏撰《山志》曰:注《道德》、《南華》者無慮百家,而呂惠卿、王雱所作頗稱善,雱之才尤異。使當時從學於程子之門,所就當不可量。又曰:竊又疑惠卿之奸諂,雱之恣戾,豈宜有此。小人攫名,或倩門客為之,亦未可知。案小人兇狡,其依憑道學,不過假借聲名。邢恕何嘗不及程子之門,(見《伊洛淵源錄》。)章惇何嘗不及邵子之門,(見《聞見錄》。)而一旦決裂,不可收拾。安見雱一從程子,必有所就?至於雱之材學,原自出群,王安石所作《新經義》,惟《周禮》是其手稿,其餘皆雱所助成。蔡絛《鐵圍山叢談》言之甚詳,又何有於《莊子注》,而必需假手乎?宏撰所言,不過好為議論,均未詳考其實也。
宋朝王雱撰寫。王雱字元澤,臨川人,是王安石的兒子。他還沒成年就考中進士,後來一路做到龍圖閣直學士。相關事蹟附見《宋史・安石傳》。
這部書的體例,大致仿照郭象注《莊子》的方式,但文字更精簡。它著重提出每篇的大意,不太去一條一條細講字句。它的核心看法是:內七篇彼此之間都有次第、有脈絡;至於外篇十五篇、雜篇十一篇,不過是把內篇的意思再加以鋪展,寫得更廣、更深、更幽微,所以它講內篇特別詳細。
書後另外附了一卷〈拾遺雜說〉,用來補充發揮前面沒有說盡的意思。看起來像是全書完成之後,又陸續補寫上去的。
史書說王雱這個人,很看不起當世人物,做事也毫無顧忌;他性情兇狠、固執,本來就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人。不過換個角度看,他那種高傲任性、自我放縱的氣質,和莊周那種汪洋恣肆、衝破規矩、任其自然的議論方式,反而有幾分相近,所以他往往還真能抓到《莊子》裡一些細微的意思。孫應鼇在序裡說,讀書取其所言,不必因人廢言,這話確實有道理。
這部書在《宋志》裡沒有著錄。晁公武《讀書志》說它是十卷,但現在這個本子是二十卷,大概是《讀書志》漏掉了兩個字;也可能是明代重刊時,把每卷拆成兩卷來印。
王宏撰《山志》說:注《道德經》和《南華真經》的人,大概有上百家,其中呂惠卿、王雱的著作算是相當好的,而王雱的才氣尤其出色。假如他當年能跟著程子門下學習,日後成就恐怕不可限量。王宏撰又說:不過我私下也懷疑,像呂惠卿那樣奸邪諂媚、王雱那樣放縱暴戾的人,怎麼會寫得出這種書?說不定是小人想攫取名聲,請門客代筆,也未可知。
這種說法,其實很站不住。小人奸狡,依附道學,往往只是借名聲裝點自己。像邢恕,不也曾進過程子門下嗎?見《伊洛淵源錄》。章惇,不也曾進過邵子門下嗎?見《聞見錄》。可是一旦後來翻臉決裂,也照樣鬧到不可收拾。由此怎麼能說,王雱只要跟從程子學習,就一定會有什麼成就?
至於王雱的才學,本來就高出常人。王安石所作《新經義》,只有《周禮》是王安石親手寫的稿子,其餘多半都有王雱協助完成。這件事蔡絛《鐵圍山叢談》講得很詳細。既然如此,王雱要寫一部《莊子注》,又哪裡需要一定找人代筆?所以王宏撰那些話,說穿了只是喜歡發議論,並沒有仔細考察事實。
《莊子口義》•十卷〈安徽巡撫採進本〉
《莊子口義》•十卷〈安徽巡撫採進本〉
宋林希逸撰。希逸有《考工記解》,已著錄。是編為其《三子口義》之一。前有自序,大意謂讀《莊子》有五難,必精於《語》、《孟》、《學》、《庸》等書,見理素定;又必知文字血脈,知禪宗解數,而後知其言意。少嘗聞於樂軒,因樂軒而聞艾軒之說,文字血脈,頗知梗概。又嘗涉獵佛書,而後悟其縱橫變化之機,於此書稍有所得,實前人所未盡究者云云。蓋希逸之學本於陳藻,藻之學得於林光朝。所謂樂軒者,藻之別號。艾軒者,光朝之別號。凡書中所稱先師,皆指藻也。序又謂郭象之注,未能分章析句;王雱、呂惠卿之說,大旨不明,愈使人有疑於《莊子》云云。今案郭象之注,標意旨於町畦之外,希逸乃以章句求之,所見頗陋。即王、呂二注,亦非希逸之所及。遽相詆斥,殊不自量。以其循文衍義,不務為艱深之語,剖析尚為明暢,差勝後來林雲銘輩以八比法詁《莊子》者,故姑錄存之,備一解焉。
《莊子口義》,共十卷,是安徽巡撫採集進呈的版本。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一百六卷〈浙江巡撫採進本〉
宋林希逸撰。希逸有《考工記解》,已著錄。是編為其《三子口義》之一。前有自序,大意謂讀《莊子》有五難,必精於《語》、《孟》、《學》、《庸》等書,見理素定;又必知文字血脈,知禪宗解數,而後知其言意。少嘗聞於樂軒,因樂軒而聞艾軒之說,文字血脈,頗知梗概。又嘗涉獵佛書,而後悟其縱橫變化之機,於此書稍有所得,實前人所未盡究者云云。蓋希逸之學本於陳藻,藻之學得於林光朝。所謂樂軒者,藻之別號。艾軒者,光朝之別號。凡書中所稱先師,皆指藻也。序又謂郭象之注,未能分章析句;王雱、呂惠卿之說,大旨不明,愈使人有疑於《莊子》云云。今案郭象之注,標意旨於町畦之外,希逸乃以章句求之,所見頗陋。即王、呂二注,亦非希逸之所及。遽相詆斥,殊不自量。以其循文衍義,不務為艱深之語,剖析尚為明暢,差勝後來林雲銘輩以八比法詁《莊子》者,故姑錄存之,備一解焉。
宋褚伯秀撰。伯秀,杭州道士。是書成於鹹淳庚午,前有劉震孫、文及翁、湯漢三序。下距宋亡僅六年。周密《癸辛雜識•後集》載,至元丁亥九月,與伯秀及王磐隱遊閱古泉,則入元尚在也。其書纂郭象、呂惠卿、林疑獨、陳祥道、陳景元、王雱、劉概、吳儔、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範元應十三家之說,而斷以己意,謂之管見。中多引陸德明《經典釋文》,而不列於十三家中,以是書主義理,不主音訓也。成玄英疏、文如海《正義》、張潛夫《補注》皆間引之,亦不列於十三家,以從陳景元書採用也。範元應乃蜀中道士,本未注《莊子》,以其為伯秀之師,故多述其緒論焉。蓋宋以前解《莊子》者,梗概略具於是。其間如吳儔、趙以夫、王旦諸家,今皆罕見,實賴是書以傳。則伯秀編纂之功,亦不可沒矣。
這部《沖虛至德真經四解》,是宋代褚伯秀寫的。伯秀是杭州的道士。
這書完成於宋度宗鹹淳庚午年。書前面有劉震孫、文及翁、湯漢三人的序。從成書時間往下算,到南宋滅亡只剩六年。
周密《癸辛雜識・後集》裡記載,到元世祖至元丁亥年九月,他還曾和褚伯秀、王磐隱一起出遊、觀賞古泉。可見褚伯秀到了元朝建立之後,應該還在世。
這部書主要是彙整前人對《莊子》的說法。它採集了郭象、呂惠卿、林疑獨、陳祥道、陳景元、王雱、劉概、吳儔、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范元應這十三家的見解,再由褚伯秀自己作判斷、下結論,所以他自稱這只是「管見」,也就是自己的一點小看法。
書裡常常引用陸德明的《經典釋文》,但卻沒有把他列進這十三家裡。原因是這部書重點放在義理的闡發,不是專講字音、訓詁。
另外,成玄英的《疏》、文如海的《正義》、張潛夫的《補注》,書中也偶爾會引用,但同樣沒列入十三家。這大概是因為這幾種材料,褚伯秀是跟著陳景元的書一起採進來的,不算另外獨立取材。
范元應是蜀地的道士,本來並沒有替《莊子》作注。不過因為他是褚伯秀的老師,所以書裡特別多記下他的總論和大意。
大致說來,宋代以前對《莊子》的各家解法,輪廓在這部書裡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像吳儔、趙以夫、王旦這幾家的注解,今天都很少見了,實際上也是靠這部書才得以保存一些內容。
所以,褚伯秀在編纂整理上的功勞,確實不能抹煞。
《莊子翼》•八卷、《莊子闕誤》•一卷、《附錄》一卷〈安徽巡撫採進本〉
《莊子翼》八卷,《莊子闕誤》一卷,另有《附錄》一卷。 這個版本,是安徽巡撫進呈上來的本子。
明焦竑撰。是編成於萬曆戊子,體例與《老子翼》同。前列所載書目,自郭象注以下凡二十二家。旁引他說互相發明者,自支遁以下凡十六家。又章句音義自郭象以下凡十一家。今核其所引,惟郭象、呂惠卿、褚伯秀、羅勉學、陸西星五家之說為多,其餘特間出數條,略備家數而已。又稱褚氏《義海》引王雱注內篇,劉概注外篇,道藏更有雱《新傳》十四卷,豈其先後所注不同,故並列之歟?今採其合者著於編,仍以《新傳》別之云云。今考書中所引,自雱《新傳》以外,別無所謂雱注。而養生主注引劉概一條,則概注亦有內篇,其說殆不可解。蓋明人著書,好誇博奧,一核其實,多屬子虛。萬曆以後,風氣類然,固不足深詰也。至於支遁注莊,前史未載。其逍遙遊義本載劉孝標《世說新語注》中,乃沒其所出,竟標支道林注,亦明人改頭換面之伎倆,不足為憑。然明代自楊慎以後,博洽者無過於竑,其所引據,究多古書,固較流俗注本為有根柢矣。末附《莊子闕誤》一卷,乃全錄宋陳景元《南華經解》之文,亦足以資考證。又附刻一卷,列《史記•莊子列傳》、阮籍《王安石莊子論》、蘇軾《莊子祠堂記》、潘佑《贈別王雱雜說》、李士表《莊子九論》。考南唐潘佑以直諫見殺,而此列蘇軾、王雱之間,未審即其人否?李士表自陳振孫《書錄解題》已不知為何許人,《宋史•藝文志》載其《莊子》十論一卷,此惟存其九,亦未喻何故。又此九論書中已採其解牛、壺子、濠梁三篇,而仍全錄之於末,亦為例不純。殆隨手編纂,未及刪並之故歟?
這部書是明代焦竑寫的。
它完成於萬曆戊子年,編排體例和《老子翼》一樣。前面先列出所參考的書目:從郭象注開始算,一共二十二家。旁邊再引用其他人的說法、互相補充發明的,從支遁開始算,一共十六家。再加上講章句、音義的,從郭象以下共有十一家。
但現在實際去核對他書裡真正大量採用的內容,主要其實只有郭象、呂惠卿、褚伯秀、羅勉學、陸西星這五家。其他各家,只是偶爾摘錄幾條,意思上比較像是把家數湊齊,略作具備而已。
書裡又說,褚伯秀《義海》曾引用王雱注《內篇》、劉概注《外篇》;而《道藏》裡又另有王雱《新傳》十四卷。那麼會不會是王雱前後寫過不同版本,所以才分開來列呢?因此他把內容相同的部分收進正文,另外仍把《新傳》分列出來,如此等等。
可是現在細查全書,他所引用的材料,除了王雱《新傳》之外,根本看不到另外有所謂「王雱注」的內容。而《養生主》的注文裡,卻又引用了一條劉概的說法,那就表示劉概的注其實也有《內篇》。這樣一來,他前面的說法就更說不通了。
看來明代人寫書,很喜歡誇示自己見聞廣、學問深;但真要一條條核實,很多地方其實都是捕風捉影。萬曆以後,這種風氣尤其普遍,所以也不必太過追究。
再說到支遁注《莊子》這件事,正史裡本來沒有記載。他那段〈逍遙遊〉的義理文字,本來是載在劉孝標《世說新語注》裡的;焦竑卻把原本出處抹掉,直接標成「支道林注」。這其實就是明人常見的一種改頭換面的手法,不足採信。
不過話說回來,明代自楊慎以後,真正稱得上博學淹通的人,沒有幾個能超過焦竑。他書裡引用的材料,畢竟多半出自古書,所以比起一般流行的注本,還是更有根據些。
書末另外附了一卷《莊子闕誤》,那其實就是完整抄錄宋代陳景元《南華經解》的文字。這對校勘考證,也很有幫助。
另外又附刻一卷,收了《史記・莊子列傳》、阮籍〈王安石莊子論〉、蘇軾〈莊子祠堂記〉、潘佑〈贈別王雱雜說〉、李士表〈莊子九論〉。
不過這裡也有幾個疑點。南唐的潘佑,是因為直言進諫而被殺的;但這裡卻把他排在蘇軾和王雱之間,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至於李士表,早在陳振孫《書錄解題》裡,就已經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地方的人。《宋史・藝文志》記載他有《莊子》十論一卷,可這裡卻只保存九篇,也不知道為什麼少了一篇。
而且這九論裡,有些內容像〈解牛〉、〈壺子〉、〈濠梁〉三篇,正文裡其實已經摘用了,卻又在書末整篇重錄一次,體例上也不夠乾淨統一。
大概是編書時隨手蒐集、陸續拼湊,後來沒來得及刪掉重複材料、重新整理吧。
《文子》•十二卷〈兩淮鹽政採進本〉
《文子》十二卷,出自〈兩淮鹽政採進本〉。
案《漢志•道家•文子》九篇。注曰: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託者也。(案:此班固之原注,《讀書志》以為顏師古注,誤也。)《隋志》載《文子》十二篇,注曰:老子弟子,《七略》有九篇,梁十卷亡。二志所載,不過篇數有多寡耳,無異說也。因《史記•貨殖傳》有范蠡師計然語,又因裴駟《集解》有計然姓辛字文子,其先晉國公子語,北魏李暹作《文子注》,遂以計然,文子合為一人。文子乃有姓有名,謂之辛鈃(案:暹注今已不傳,此據《讀書志》所引。)案馬總《意林》列《文子》十二卷,注曰,周平王時人,師老君。又列《範子》十三卷,注曰:並是陰陽曆數也。又曰:計然者,葵邱濮上人,姓辛名文子,其先晉國公子也。其書皆范蠡問而計然答,是截然兩人兩書,更無疑義。暹移甲為乙,謬之甚矣。《柳宗元集》有辨文子一篇,稱其旨意皆本老子,然考其書,蓋駁書也。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凡孟子輩數家皆見剽竊,嶢然而出其類,其意緒文詞,又互相牴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歟,或者眾為聚斂以成其書歟?今刊去謬惡濫雜者,取其似是者,又頗為發其意,藏於家。是其書不出一手,唐人固已言之。然宗元所刊之本,高似孫《子略》已稱不可見,今所行者仍十二篇之本。別本或題曰《通玄真經》,蓋唐天寶中嘗加是號,事見《唐•藝文志》雲。
按《漢書・藝文志》在「道家」類裡,著錄《文子》九篇。下面注說:文子是老子的弟子,和孔子同時代的人;但書裡卻說是周平王向他發問,這看來像是後人假託的。(按:這一段是班固原來的注語,《讀書志》把它當成顏師古的注,這是錯的。)
《隋書・經籍志》則著錄《文子》十二篇,也注說:文子是老子弟子;《七略》裡有九篇,梁代時有十卷,但後來亡佚了。這兩部目錄書所記,其實只是篇數多寡不同,並沒有別的不同說法。
後來因為《史記・貨殖列傳》裡有范蠡的老師是計然這種說法,又因裴駰《史記集解》裡提到:計然姓辛,字文子,祖先是晉國公子。到了北魏李暹作《文子注》時,就乾脆把「計然」和「文子」當成同一個人。於是文子就被說成有姓有名,叫辛鈃。(按:李暹的注現在已經失傳,這裡是根據《讀書志》所引來說的。)
再按馬總《意林》裡列有《文子》十二卷,注說:是周平王時的人,老師是老君,也就是 老君(太上老君,老子的神化尊稱)。另外又列有《範子》十三卷,注說:內容都是講陰陽、曆法、術數一類的。又說:計然,是葵邱、濮上那一帶的人,姓辛,名文子,祖先是晉國公子。他那部書都是范蠡發問、計然作答。這樣看來,分明就是兩個人、兩部書,根本沒有什麼可懷疑的。李暹硬把甲改作乙,錯得實在太離譜了。
《柳宗元集》裡有一篇〈辨文子〉,說《文子》的宗旨大意都本於老子;但仔細考察這部書,其實像是一部摻雜拼湊的駁雜之書。真正渾成、和《老子》氣脈相近的部分很少,東抄一點別家的書來拼合的地方倒很多。像孟子那一派好幾家的話,都能看出被它剽取過,而且痕跡很明顯,突兀地露出來,跟全書本來的路數不合。再看它的思想脈絡和文章語詞,彼此之間又常常衝突、不相合。也不知道是後人一路增補上去的呢,還是本來就有很多人七拼八湊,才湊成這本書的。
柳宗元說,他把其中錯謬、惡劣、冗濫、混雜的部分刪掉,只取那些還算說得通的,又多少替它申發一下意思,收藏在家裡。可見這部書不是出自同一人一手完成,唐人其實早就這麼說過了。
不過,柳宗元所刪定的那個版本,到高似孫《子略》的時候,就已經說看不到了。現在流傳的,仍然還是十二篇本。另有一些版本題作《通玄真經》,大概是唐玄宗天寶年間曾經加過這個名號;這件事在《唐書・藝文志》裡可以看到。
《文子纘義》•十二卷〈永樂大典本〉
《文子纘義》十二卷,出自〈永樂大典本〉。
元杜道堅撰。道堅字南谷,當塗人。武康計籌山昇玄觀道士也。其始末無考。是書諸家書目亦罕著於錄,惟考牟巘《陵陽集》有為道堅所作序。又別有計籌峰真率錄序,稱洞微先生常主昇玄觀席,德壽宮錫之寶翰,至今歲某甲道堅實來。上距祖君十二化,然才百年云云。案自高宗內禪居德壽宮時,下至景定壬戌,正一百年,則道堅當為理宗時人,而李道純《久和集》序乃道堅所作,題大德丙午,則入元久矣。《文子》一書,自北魏以來,有李暹、徐靈府、朱元三家注,惟靈府注僅存,亦大半闕佚。道堅因所居計籌山有文子故跡,因注其書。凡自為說者題曰纘義,其餘裒輯眾解,但總標曰舊說,不著姓名,頗嫌掠美。然杜預《左傳集解》先有此例,朱子注四書已用之,亦無責於道堅也。自元以來,傳本頗稀,獨《永樂大典》尚載其文。其精誠、符言、上德、下德、微明、自然、上義七篇,首尾完備,惟道原、九守、道德、上仁、上禮五篇,原本失載。或修《永樂大典》之時已散佚不完歟?今檢校原目次第,排錄成帙,所闕之五篇,亦仍載其原文。釐為十有二卷,仍符隋、唐志《文子》舊數。書中字句與世傳明代道潛堂刊本多所同異,其間文義兩通者不可勝舉。其顯然訛脫者,如符言篇求為而寧,求為而治句,明刊本作無為,與上下文義全反;又知言不知上也,不知言知病也四句,明刊本無言字,於義難通;又時之去不可追而援也句,明刊本追字作足;又內在己者得句,明刊本內字作則;又夫氣者可以道而制也句,明刊本夫字作二;又微明篇聖人見福於重關之內句,明刊本見字作先;又微言篇奇伎逃亡句,明刊本逃亡作天長;均訛誤不可解。當以此本為正。又符言篇故能以眾不勝成大勝者,惟聖者能之二句,明刊本脫下一句;又能成王者必德勝者也句,明刊本脫德字;又上義篇故天下可一也句,明刊本一字下衍人字;此類甚多,皆可以證傳刻之誤。蓋道堅生當宋季,猶見諸家善本,故所載原文,皆可正後來訛誤,不但註文明暢,足以宣通疑滯也。
這一段是在介紹《沖虛至德真經四解》的作者杜道堅,以及這部書流傳、版本的情況。
元代有個叫杜道堅的人寫了這書。道堅,字南谷,是當塗人,也是武康計籌山昇玄觀的道士。至於他一生的詳細經歷,現在已經查不到了。這本書在各家書目裡也很少被著錄,只能從一些零星資料去推。
像牟巘的《陵陽集》裡,就有一篇替杜道堅寫的序。另外還有一篇《計籌峰真率錄序》,裡頭說到「洞微先生」常年主持昇玄觀,還曾經得到德壽宮賜下的御書,到某一年甲子,杜道堅實際上來到這裡。又說從祖師到他,已經傳了十二代,但前後其實才一百年左右。
照這話來推算,從宋高宗退位後住進德壽宮,一直到宋理宗景定壬戌年,剛好是一百年。所以杜道堅應該是宋理宗時代的人。不過李道純《久和集》的序也是杜道堅寫的,題的是元成宗大德丙午年,可見他後來已經進入元代很久了。
《文子》這本書,從北魏以來,原本有李暹、徐靈府、朱元三家的注。現在只剩徐靈府的注還有留存,但也殘缺得很嚴重。杜道堅因為自己住的計籌山,正好有文子的遺跡,所以就替《文子》作注。
他這部書裡,凡是自己發揮的見解,就題作「纘義」;其餘蒐集各家說法的部分,只統一標成「舊說」,不寫出原來作者姓名,這點多少有點搶了別人的功勞。不過像杜預《左傳集解》早就有這種先例,朱熹注四書也用了這種做法,所以也不能特別責怪杜道堅。
自從元代以後,這書流傳的本子就很少了,只有《永樂大典》裡還保存了它的內容。其中〈精誠〉、〈符言〉、〈上德〉、〈下德〉、〈微明〉、〈自然〉、〈上義〉七篇,從頭到尾都還完整;只有〈道原〉、〈九守〉、〈道德〉、〈上仁〉、〈上禮〉五篇,原書已經缺失。也可能是修《永樂大典》的時候,這幾篇就已經散失不全了。
現在重新依照原來的篇目次序,整理編排成一本書,那缺掉的五篇,也還是照舊把原文保留出來。總共分成十二卷,仍然符合隋、唐書目中《文子》原來的卷數。
書裡的文字句讀,和世上流傳的明代道潛堂刻本有很多不同。有些地方兩種讀法意思都通,實在多得數不清;但也有不少地方,明刻本明顯是錯字或脫漏。
比如〈符言篇〉裡「求為而寧,求為而治」這句,明刻本把「求為」刻成「無為」,意思就和上下文完全相反了。又像「知言不知上也,不知言知病也」四句,明刻本少了「言」字,意思就不順。還有「時之去不可追而援也」一句,明刻本把「追」刻成「足」;「內在己者得」一句,明刻本把「內」刻成「則」;「夫氣者可以道而制也」一句,明刻本把「夫」刻成「二」。
又像〈微明篇〉裡「聖人見福於重關之內」,明刻本把「見」刻成「先」;〈微言篇〉裡「奇伎逃亡」,明刻本居然刻成「天長」,這些都錯得完全講不通。所以應該以這個本子為準。
另外,〈符言篇〉裡「故能以眾不勝成大勝者,惟聖者能之」兩句,明刻本少了後一句;「能成王者必德勝者也」一句,明刻本漏了「德」字;〈上義篇〉裡「故天下可一也」一句,明刻本在「一」字下面多出一個「人」字。像這類情況非常多,都足以證明後來傳抄刊刻確實有不少錯誤。
大致說來,杜道堅生在宋末,應該還看得到許多較好的古本,所以他所保存的《文子》原文,能夠用來校正後世版本的訛誤。也就是說,這書不只是注解寫得明白流暢、足以幫人打通疑難,連它保留下來的正文,也很有校勘價值。
《列仙傳》•二卷〈兩淮鹽政採進本〉
《列仙傳》,二卷。這裡用的是「兩淮鹽政採進本」。
舊本題漢劉向撰。紀古來仙人自赤松子至元俗凡七十一人,人系以贊,篇末又為總贊一首。其體全仿《列女傳》。陳振孫《書錄解題》謂不類西漢文字,必非向撰。黃伯思《東觀餘論》謂是書雖非向筆,而事詳語約,詞旨明潤,疑東京人作。今考是書,《隋志》著錄則出於梁前,又葛洪《神仙傳》序亦稱此書為向作,則晉時已有其本。然《漢志》列劉向所序六十七篇,但有《新序》、《說苑》、《世說》、《列女傳》圖頌,無《列仙傳》之名;又《漢志》所錄,皆因《七略》,其總贊引《孝經援神契》,為《漢志》所不載;涓子傳稱其琴心三篇,有條理,與《漢志•蜎子》十三篇不合;《老子傳》稱作《道德經》上下二篇,與《漢志》但稱《老子》亦不合;均不應自相違異。或魏、晉間方士為之,託名於向耶?振孫又雲,《館閣書目》作二卷,七十二人。李石《續博物志》亦雲劉向《傳列仙》七十二人,皆與此本小異。惟葛洪《神仙傳》序稱七十一人,此本上卷四十人,下卷三十人,內江婓二女應作二人,與洪所記適合。檢李善《文選注》及唐初《藝文類聚》諸書所引,文亦相符,當為舊本。其篇末之贊,今概以為向作。《隋志》載《列仙傳》贊三卷,劉向撰,鬷續,孫綽贊。(案:鬷續上似脫一字,蓋有續傳一卷,故為三卷也。今無從校補,姑仍舊文。)又《列仙傳贊》二卷,劉向撰,晉郭元祖贊。此本二卷,較孫綽所贊少一卷。又劉義慶《世說新語》載孫綽作《商邱子胥贊》曰,所牧何物,殆非真豬。倘遇風雲,為我龍攄。此本《商邱子胥贊》亦無此語。然則此本之贊,其郭元祖所撰歟?以舊刻未列郭名,疑以傳疑,今亦姑闕焉。
舊本題作漢代劉向所撰。這本書記載古來仙人的事蹟,從赤松子一直到元俗,共七十一人。每個人物後面都附一篇贊,篇末另外還有一首總贊。整體體例,完全模仿《列女傳》。
不過陳振孫在《書錄解題》裡說,這書的文字風格不像西漢文章,應該不是劉向寫的。黃伯思在《東觀餘論》也說,這書雖然未必出自劉向本人,但記事詳細、文字簡要,語意清楚潤澤,看起來像是東漢人寫的。
現在再來考證,這書在《隋書·經籍志》裡已經著錄,表示梁以前就已經流傳了。而且葛洪《神仙傳》的序裡,也說這書是劉向所作,可見到了晉代,世上就已經有這個本子。
但另一方面,《漢書·藝文志》列出劉向所校序的書共有六十七篇,其中只有《新序》、《說苑》、《世說》、《列女傳》圖頌,卻沒有《列仙傳》這個書名。再說,《漢志》所收的書目,本來大多根據《七略》;而《列仙傳》的總贊卻引用《孝經援神契》,這部書在《漢志》裡根本沒有著錄。
又像涓子傳裡說他有《琴心》三篇,條理分明,這和《漢書·藝文志》所記的《蜎子》十三篇不一樣;《老子傳》又說老子作《道德經》上下二篇,這也和《漢志》只稱《老子》不一致。這些地方都不該是同一作者自己前後矛盾。
所以也可能是魏晉之間的方士寫了這書,假託劉向之名流傳。
陳振孫又說,《館閣書目》記作二卷,共七十二人。李石《續博物志》也說劉向《傳列仙》寫了七十二人,這些都和現在這個本子略有出入。只有葛洪《神仙傳》序說是七十一人,而這個本子上卷四十人,下卷三十人,其中江妃二女其實應該算兩個人,這樣合起來正好就是七十一人,和葛洪的說法正相符合。
再去核對李善《文選注》以及唐初《藝文類聚》等書所引用的文字,也都和這個本子相合,所以這應該算是比較古老的舊本。
至於篇末那些「贊」,現在一般都當作劉向所作。但《隋書·經籍志》裡記載《列仙傳》贊三卷,署名劉向撰,鬷續(人名)與孫綽(東晉文人)作贊。這裡按語說:「鬷續」前面看起來像是脫了一個字,大概原本是說另有《續傳》一卷,所以合起來才成三卷。只是現在已經沒法校補,只好照原文保留。
另外《隋志》又記《列仙傳贊》二卷,題劉向撰,晉代郭元祖(人名)作贊。現在這個本子也是二卷,比孫綽所作的贊少了一卷。再看劉義慶《世說新語》裡記載,孫綽寫《商邱子胥贊》有一句:「所牧何物,殆非真豬。倘遇風雲,為我龍攄。」但現在這個本子的《商邱子胥贊》裡,卻沒有這幾句。
這樣看來,這本書後面的贊,反而可能是郭元祖(人名)寫的,而不是孫綽。不過因為舊刻本沒有明白標出郭元祖的名字,所以這裡也只能存疑,不敢斷定,暫且先把問題留著。
《周易參同契通真義》•三卷〈浙江巡撫採進本〉
《周易參同契通真義》•三卷〈浙江巡撫採進本〉
後蜀彭曉撰。曉字秀川,永康人。自號真一子。仕孟昶為朝散郎,守尚書祠部員外郎,賜紫金魚袋。其事蹟未詳。楊慎序古本《參同契》,則以曉為道士。考王建之時,杜光庭嘗以道士授官。曉為道士,亦事理所有,但未知其據何書也。葛洪《神仙傳》稱魏伯陽作《參同契》、《五行相類》凡三卷。其說是《周易》,其實假借爻象以論作丹之意。世之儒者不知神丹之事,多作陰陽注之,殊失其旨云云。今案其書多借納甲之法,言坎離水火龍虎鉛汞之要,以陰陽五行昏旦時刻為進退持行之候,後來言爐火者皆以是書為鼻祖。《隋書•經籍志》不著錄,《舊唐書•經籍志》始有《周易參同契》二卷,《周易五相類》一卷,而入之五行家,殊非其本旨。曉序謂伯陽先示青州徐從事。徐乃隱名而注之。至桓帝時,複以授同郡淳于叔通,遂行於世,而傳其訣者頗鮮。其或然歟?至鄭樵《通志藝文略》,始別立《參同契》一門,載注本一十九部,三十一卷。今亦多佚亡,獨曉此本尚傳。共分九十章,以應陽九之數。又以鼎器歌一篇字句零碎,難以分章,獨存於後,以應水一之數。又撰明鏡圖訣一篇,附下卷之末。曉自作前後序,闡發其義甚詳。諸家注《參同契》者以此本為最古。至明嘉靖中,楊慎稱南方有發地中石函者,得古文《參同契》,以為伯陽真本,反謂曉此本淆亂經注。好異者往往信之。然朱子作《參同契考異》,其章次並從此本。《永樂大典》所載《參同契》本,亦全用曉書,而以俞琬諸家之注分隸其下。則此本為唐末之書,授受遠有端緒。慎所傳本,殆豐坊古《大學》之流,殊荒誕不足為信。故今錄《參同契》之注,仍以此本為冠焉。(案:《唐志》列《參同契》於五行類,固為失當;朱彝尊《經義考》列《周易》之中,則又不倫;惟葛洪所雲得魏伯陽作書本旨,若預睹陳摶以後牽異學以亂聖經者。是此書本末源流,道家原了了,儒者反憒憒也。今仍列之於道家,庶可知丹經自丹經,易象自易象,不以方士之說淆羲、文、周、孔之大訓焉。)
這部《周易參同契通真義》,一共三卷,是後蜀的彭曉所寫。
彭曉,字秀川,永康人,自號真一子。他在後蜀孟昶手下做官,官做到朝散郎,又兼守尚書祠部員外郎,還被賜紫金魚袋。不過,他更詳細的生平事蹟,現在已經不太清楚了。
楊慎給古本《參同契》作序時,說彭曉是個道士。這點拿史實來看,也不是沒可能。因為王建在位時,杜光庭就曾以道士身分受官職,所以彭曉若也是道士,同樣很合情理。只是楊慎這個說法,到底根據哪本書,現在已經不知道了。
葛洪在《神仙傳》裡說,魏伯陽(傳說中的東漢丹道家)寫了《參同契》和《五行相類》,合起來共三卷。他還說,這書名義上是在講《周易》,其實是借《易》的卦爻象數,來談煉丹的道理。世上的儒者不懂神丹之術,往往只從陰陽義理去注解,結果大大偏離了原意。
現在按這本書的內容來看,確實大量借用了納甲的方法,講坎離、水火、龍虎、鉛汞這些丹道關鍵概念,又以陰陽五行、晨昏時刻,來說明修煉進退運行的火候。所以後世一切談爐火煉丹的書,大多都把它當成源頭祖本。
《隋書・經籍志》裡沒有著錄這部書;到《舊唐書・經籍志》,才開始有《周易參同契》二卷、《周易五相類》一卷的記載。不過它把這些書列入五行家,這其實很不合原本宗旨。
彭曉在序裡說,魏伯陽先把這書傳給青州一位姓徐的從事官。那位徐從事後來隱去本名,替這書作了注。到了漢桓帝時,又把它傳給同郡的淳于叔通,於是才流傳到世上;只是能真正得到它訣要的人,一直很少。這件事,也許真有其可能吧。
到了鄭樵《通志・藝文略》,才第一次把《參同契》單獨立成一類,書目中著錄了注本十九部,共三十一卷。可惜現在大多已經散佚,只剩彭曉這個本子還流傳著。
這個本子把全文分成九十章,用來配合「陽九」之數。另外還有一篇〈鼎器歌〉,因為文字句讀很零碎,不容易分章,所以單獨放在最後,拿來配「水一」之數。彭曉又寫了一篇〈明鏡圖訣〉,附在下卷末尾。
彭曉自己還寫了前序和後序,對書中的意思闡發得很詳細。歷來給《參同契》作注的人,多半都把這個本子視為現存最古的本子。
到了明代嘉靖年間,楊慎說南方有人掘地時,從石函裡找到古文《參同契》,認為那才是魏伯陽的真本,反而說彭曉這個本子把經文和注文攪亂了。喜歡獵奇的人,往往就信了這說法。
可是朱子〔朱熹〕寫《參同契考異》時,章節次第其實也是依照彭曉這個本子來排的。《永樂大典》收錄的《參同契》,也完全採用彭曉本,只是把俞琬等各家的注分別附在下面。可見這個本子至少從唐末以來,傳承來源一直都有頭緒。
所以楊慎所說那個「古本」,大概就跟豐坊偽造古《大學》那一類東西差不多,荒唐不實,不足採信。
因此現在要收錄《參同契》的注本,仍然把彭曉這一部列在最前面。
按: 《唐志》把《參同契》列入五行類,固然不對;但朱彝尊《經義考》又把它列進《周易》類裡,同樣也不倫不類。反倒是葛洪所說,最抓得到魏伯陽作書的本意,簡直像是早就看穿了陳摶以後,常有人把各種旁門異學硬扯進來,擾亂聖經義理的情況。可見這部書的來龍去脈,道家本來就看得很清楚,反倒不少儒者搞得糊裡糊塗。現在仍把它列在道家部,就是要讓人知道:丹經自有丹經的系統,《易》象自有《易》象的義理,不能拿方士術數的說法,去混淆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所傳的大訓。
《周易參同契考異》•一卷〈江西巡撫採進本〉
《周易參同契考異》•一卷〈江西巡撫採進本〉
宋朱子撰。考陳振孫《書錄解題》,稱朱子以《參同契》詞韻皆古,奧雅難通,讀者淺聞,妄輒更改,比他書尤多舛誤,因合諸本,更相讎正,朱子自跋亦稱,凡諸同異,悉存之以備考證,故以考異為名。今案書中註明同異者,惟天下然後治之治字,雲或作理;威光鼎乃熺之熺字,雲本作喜,一作熺;參證他本者不過二處。又如修字疑作循,六五疑作廿六,鉛字疑作飴,與字疑作為之類,朱子所自校者,亦只六七處。其餘每節之下隨文詮釋,實皆箋注之體,不盡訂正文字。乃以考異為名,未喻其旨。跋末自署空同道士鄒。蓋以鄒本邾國,其後去邑而為朱,故以寓姓。《禮記》鄭氏注,謂當作熹。又《集韻》熹虛其切,亦虛其切,故以寓名。殆以究心丹訣非儒者之本務,故託諸瘦詞歟?考《朱子語錄》,論《參同契》諸條頗為詳盡。《年譜》亦載有慶元三年蔡元定將編管道州,與朱子會宿寒泉精舍,夜論《參同契》一事。文集又有與《蔡季通書》曰,《參同契》更無縫隙,亦無心思量,但望他日為劉安之雞犬耳云云。蓋遭逢世難,不得已而託諸神仙,殆與韓愈謫潮州時邀大顛同遊之意相類。故黃瑞節《附錄》謂其師弟子有脫屣世外之意。深得其情。黃震《日抄》乃曰
宋代朱子所寫。查陳振孫《書錄解題》裡說,朱子認為《參同契》的用詞、音韻都很古老,文字深奧典雅,不容易看懂;一般讀者學問淺,常常隨便亂改,比起別的書,這部書的錯字訛字尤其多。所以他把各種版本合起來互相比對、校正。朱子自己寫的跋也說,凡是各本之間相同、相異的地方,都全部保留下來,作為考證的材料,因此叫作「考異」。
但現在細看這部書,書中真正有註明版本不同的地方,其實很少。像「天下然後治之」那句的「治」字,只註明說「有的本子作『理』」;又像「威光鼎乃熺」的「熺」字,只說「原本作『喜』,另一種本子作『熺』」。拿別的版本來互相參證的,也不過就這兩處而已。
再像有些地方說「修」字疑似應作「循」、「六五」疑似應作「廿六」、「鉛」字疑似應作「飴」、「與」字疑似應作「為」這一類,朱子自己親手校過的,也只有六七處而已。其餘每一節下面,順著文字去解釋發揮,其實都比較像是箋注、註解的體例,並不全是在校訂文字。那卻又把書名叫作「考異」,這個用意就讓人有點看不懂了。
跋文最後,朱子自己署名為「空同道士鄒」。大概是因為「鄒」本來是邾國,後來把右邊的邑部去掉,就成了「朱」,所以拿來暗寓自己的姓氏。《禮記》的鄭玄注說,這個「」字應該當作「熹」。而且《集韻》裡說,「熹」讀作「虛其切」,「」也同樣讀作「虛其切」,所以這又是拿來暗寓自己的名字。大概是因為他覺得,專心研究丹道口訣,終究不是儒者的本分工作,所以才故意托名、隱去真名吧。
再去查《朱子語錄》,裡面談《參同契》的條目其實相當詳細。《年譜》裡也記載,慶元三年,蔡元定將要被編管到道州時,曾和朱子一起住在寒泉精舍,夜裡談論《參同契》這件事。朱子的文集裡又有一封〈與蔡季通書〉,裡面說:《參同契》這部書,真是嚴密得沒有縫隙,也不是靠人用心思去硬推求就能明白,只希望將來能做劉安那樣的人,連雞犬都能一起得道升天云云。
看來朱子是因為遭遇時局艱難,無可奈何,只好把心思寄託在神仙之學上。這大概和韓愈被貶潮州時,邀大顛和尚同遊的心境,有些相近。所以黃瑞節《附錄》裡說,他們師生之間,確實有一種把世事看得很輕、想超脫世外的意思。這話算是很能說中他們當時的心情。
至於黃震《日抄》則說——
學術專區
<!-- paper:9aee77132d47 -->- 正統道藏本: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
- 《列子》是「冲虛真經」嗎?──「虛欲並舉」的思想結構
校對記錄
- 2026-04-19 [paper-meta-fixer] 修復 1 條學術專區標題
- 2026-04-18 格式校正:29 段
- 2026-04-18 論文:+5篇
- 2026-05-06 誤報排除:將《沖虛至德真經解》直接稱為《四庫提要》中的“學術評價”,但後文卻把“江遹一系”與“四解”概念混在一起;《四庫全書總目》卷146實際條目是對《列子》及其相關注本的提要,不是對“沖虛至德真經四解(三)”這個現代節點名稱的直接對應,標題與所引內容對象不一致。
- 2026-05-06 誤報排除:“四解”作者列表有明顯張冠李戴:殷敬順不是《列子》四解之一的常見核心人物;《列子》傳統重要注家通常是張湛、張泓、林希逸、江遹等不同系統,文中把“殷敬順”列為四解之一,和後文又把“江遹代表真經化、道教化、象數化”並列,存在概念混亂與名單不穩定問題。
- 2026-05-06 誤報排除:“《戰國策》載蘇秦發篋得《太公陰符》”與前文“《周書陰符》九卷,皆不雲黃帝”並列時,若用來支持“《黃帝陰符》與《周書陰符》是判然兩書”可以,但原文把“蘇秦所讀即此書”轉述成定論,實際上胡應麟所指更偏向《太公陰符》系統,文中在書名對應上有混用嫌疑。
- 2026-05-06 誤報排除:“唐永徽初褚遂良嘗寫一百本”被說成是《停雲館帖》刻本卷末的內容,但這條證據只能說明該帖有此跋語,不能直接證成“褚遂良曾寫一百本《陰符經》”這一歷史事實;原文把版本題跋當成史實,論證跳步過大。
- 2026-05-06 誤報排除:“《陰符經》出於唐李筌”與前文多處把該書上推黃帝、太公、范蠡等並列,作為目錄學上的層累現象可以,但若表述成定性來源“出於唐李筌”容易與“李筌託黃帝”混淆。李筌是傳注者與再詮釋者,不是通常意義上的著作者。
◇法緣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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