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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經(三)

學術評價 《道德經》的學術價值極高,可從幾方面概括: 1. 中國哲學史上的奠基地位 它建立了以 道 為核心的宇宙論與價值論框架,對先秦 道家、兩漢黃老思想、魏晉玄學、宋明理學,乃至近現代中國思想史,都有深遠影響。 2. 語言哲學特色鮮明 它不是單純建構概念體系,而是不斷揭示語言界定的限度,透過反語、悖論與對舉表達深層思辨,如「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正言若反」。 3. 政治哲學深具批判性 它對權力、法令、戰爭、賦稅、欲望擴張有深刻反省,提出與主流尚功、尚力、尚智不同的治理模式。學者常將其視為古代中國最具反思性的政治哲學文本之一。 4. 宗教史影響巨大 雖然《道德經》原初未必是成熟 道教 宗教文本,但後世 道教 將其經典化、神聖化,使其成為教義、修煉、宮觀文化與神學建構的根本文獻。 5. 版本與作者問題仍有討論空間 現代學界對作者是否為單一 老子、成書是否一次完成、篇章次序是否固定等問題,仍持審慎態度。出土文獻研究使《道德經》研究更加文獻學化,也避免將後世定本直接回投到戰國原貌。 6. 詮釋傳統極其豐富 歷代注家如 河上公、王弼 等,都曾對《道德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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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經(三)

學術評價

《道德經》的學術價值極高,可從幾方面概括:

  1. 中國哲學史上的奠基地位 它建立了以 道 為核心的宇宙論與價值論框架,對先秦 道家、兩漢黃老思想、魏晉玄學、宋明理學,乃至近現代中國思想史,都有深遠影響。

  2. 語言哲學特色鮮明 它不是單純建構概念體系,而是不斷揭示語言界定的限度,透過反語、悖論與對舉表達深層思辨,如「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正言若反」。

  3. 政治哲學深具批判性 它對權力、法令、戰爭、賦稅、欲望擴張有深刻反省,提出與主流尚功、尚力、尚智不同的治理模式。學者常將其視為古代中國最具反思性的政治哲學文本之一。

  4. 宗教史影響巨大 雖然《道德經》原初未必是成熟 道教 宗教文本,但後世 道教 將其經典化、神聖化,使其成為教義、修煉、宮觀文化與神學建構的根本文獻。

  5. 版本與作者問題仍有討論空間 現代學界對作者是否為單一 老子、成書是否一次完成、篇章次序是否固定等問題,仍持審慎態度。出土文獻研究使《道德經》研究更加文獻學化,也避免將後世定本直接回投到戰國原貌。

  6. 詮釋傳統極其豐富 歷代注家如 河上公、王弼 等,都曾對《道德經》作出深遠詮釋。不同注本分別突出養生、政治、玄學、本體論等面向,顯示此書高度開放而深邃的思想結構。

總體而言,《道德經》不只是一本談玄說理的小書,而是一部兼具本體論、修養論、政治論與文明批判的經典。若從 道教 學術角度看,它既是後世宗教經典化的根源,也是理解 道教 如何從先秦思想吸納、轉化、神聖化的重要起點。

經文全文與白話翻譯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可以說得出口的「道」,就不是那個永恆不變的道;可以叫得出名字的「名」,也不是那個最根本、最固定的名。 沒有名字的時候,是天地還沒分化前的起點;有了名字之後,才成了萬物出生、生長的根源。 所以,常常讓自己處在沒有私欲的狀態,才能看見道最幽微、最深妙的地方;常常從有欲、有分別的角度去看,看到的就只是它外在的邊界和作用。 這兩種看法,其實都出自同一個源頭,只是名稱不同;合起來都可以叫作「玄」。 玄 already 很深了,還能再深,這就是一切奧妙進入的門。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不特別推崇所謂的賢能之人,人民就不會彼此爭著出頭;不把稀有難得的財貨看得太貴重,人民就不會去偷去搶;不把那些足以勾起貪念的東西擺在眼前,人民的心就不會被攪亂。 所以聖人治理天下的方法是:讓人民少些機心算計,讓他們生活有著落;削弱那種逞強爭勝的意志,增強他們安穩生活的根本。 常常使人民沒有太多巧詐心思、沒有過度欲望,連那些自以為聰明的人也不敢妄作妄為。 以「無為」的方式去做,就沒有什麼治不好。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道是空靈的,你怎麼用它,好像都用不滿。 它深得像無底的淵,看起來像是萬物的根源。 它能磨掉鋒芒,化開糾結,調和刺眼的光,也和同塵世的一切。 幽幽深深的,好像有,又好像說不準它到底在不在。 我不知道它是從哪裡生出的,彷彿比「帝」的觀念還更早。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天地並不帶著人世間那種偏私的仁愛,它看萬物,就像看祭祀後用完即棄的芻狗一樣。 聖人也是如此,不憑私情厚此薄彼,看百姓,也不是溺愛偏護。 天地之間,不就很像風箱嗎? 裡頭雖然是空的,卻不會枯竭;一動起來,反而源源不斷地生出作用。 話說得太多,常常反而把自己逼到窮處;不如守住中正虛靜。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生養萬物的那股虛靈之機,是不會死的,這就叫做玄牝。 這「玄牝」的門戶,就是天地生成的根本。 它綿綿不絕,像一直都在那裡;真要用它,也用不盡,不會耗竭。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天會長,地會久。 天地之所以能這麼長久,是因為它們不是只為自己而存在,所以反而能一直運行下去。

因此,有道的聖人,總是把自己放在後面,結果反而走在前面;不把自己看得那麼重,反而更能保全自己。 這不就是因為他沒有私心嗎?正因為沒有私心,反而能成全他自己。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最高的善,就像水一樣。 水最擅長滋養萬物,卻從不跟誰爭什麼;它總是待在大家不喜歡的低處,所以最接近「道」。

真正合於道的人,也應該像水那樣: 住,要懂得安在合適的位置; 心,要深沉安定; 待人,要有仁厚; 說話,要誠實可信; 治理,要清楚有條理; 做事,要有能力、有分寸; 行動,要抓準時機。

正因為不爭,所以也就少有怨尤,不容易招來責難。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一個器皿如果硬要把它裝到滿出來,不如適可而止。 一把刀如果老是磨得太鋒利,也不可能長久保持。

金玉滿堂,看起來很風光,但其實很難守得住; 人若富貴了還驕傲張狂,就是自己給自己埋下禍患。

事情做成了,功業立下了,就懂得退下來,這才符合天道。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愛民治國,能無知乎?天門開闔,能為雌乎?明白四達,能無為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 讓身與神安住在一起,抱住那個「一」,能不能不分離呢?

專氣致柔,能嬰兒乎? 把氣凝聚起來,修到最柔和的狀態,能不能像嬰兒那樣自然柔軟呢?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 把內在的觀看、深層的心鏡洗乾淨,能不能沒有一點瑕疵呢?

愛民治國,能無知乎? 愛護百姓、治理國家,能不能不靠機巧聰明,不自作聰明呢?

天門開闔,能為雌乎? 感官與心神一開一合,在這種變化裡,能不能守住柔順、安靜、居下的一面呢?

明白四達,能無為乎? 什麼都看得明白、通達四方,還能不能不刻意作為呢?

生之,畜之。 讓萬物生出來,養育它們。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生養了萬物,卻不據為己有;成就了事情,卻不倚仗自己的功勞;使萬物成長,卻不去主宰它們。這就叫做深不可測的德。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 三十根輻條,集中在一個輪轂上,真正讓車輪能發揮作用的,正是中間那個空的地方。

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 揉和陶土做成器皿,真正讓器皿能用的,是裡面那個空間。

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 開門鑿窗,做成房子,真正讓房子能住、能用的,也是其中的空處。

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所以,「有」能提供具體的便利;「無」才成就真正的功用。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五色令人目盲, 色彩太多太雜,反而會把人的眼睛弄花,看不清真正的東西。

五音令人耳聾, 聲音太繁亂,反而會讓耳朵失去敏感。

五味令人口爽, 味道太重太刺激,反而會把口舌的感覺弄壞。

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 縱情奔馳、打獵追逐,會讓人的心變得浮躁瘋狂。

難得之貨令人行妨。 稀有珍貴的東西,會讓人的行為出問題,甚至走偏了路。

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所以聖人重視的是內在真正的需求,而不是外在感官的刺激;因此捨棄前面那些迷亂人的東西,選擇樸實真實的這一面。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託天下。

受寵也好,受辱也好,都讓人心驚;把大禍患看得像自己的身體一樣重要。 什麼叫「寵辱若驚」? 所謂受寵,意思其實已經把自己放在比較低的位置了;一旦得到寵愛,心裡就惶惶不安,怕失去;失去了,也同樣驚慌。這就叫「寵辱若驚」。

什麼叫「貴大患若身」? 我之所以有大禍患,是因為我有這個身體;如果我沒有這個身體,那我還有什麼可憂患的呢? 所以,若有人能把自己的身體看得和天下同樣慎重,這樣的人,才可以把天下託付給他;若有人能愛護自己的身體,也像珍重天下那樣,他才可以承擔天下。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看它,看不見,叫做「夷」; 聽它,聽不到,叫做「希」; 抓它,抓不著,叫做「微」。

這三樣狀態,沒辦法再追問到底,所以它們其實是混融為一的。 往上看,它不顯得明亮;往下看,它也不顯得昏暗。 綿延不絕,說不出名字,最後又回到沒有具體形體的狀態。 這就叫「沒有形狀的形狀,沒有實物的形象」,也叫做「惚恍」——若有若無、恍恍惚惚。

迎著它去,看不見它的前頭;跟著它走,也看不見它的後尾。 把握住古老的道(宇宙萬物運行的根本法則),來駕馭眼前具體存在的一切。 能知道這個最古老的開端,就叫掌握了道(宇宙萬物運行的根本法則)的綱紀。



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客;渙兮若冰之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若濁。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古時候那些善於體悟道(宇宙萬物運行的根本法則)的人,幽微、玄妙、通達,深得讓人無法真正看透。 正因為看不透,所以只能勉強形容一下他們的樣子:

他們謹慎啊,像冬天涉水過河; 警惕啊,像提防四面八方的人; 莊重啊,像在別人家作客; 舒展啊,像冰塊將要融化; 敦厚啊,像未經雕琢的原木; 空闊啊,像山谷; 渾然啊,像混濁未清的水。

誰能在混濁之中安靜下來,慢慢變清? 誰能在安定之中持久守住,讓生機慢慢生出來? 能守住這個道(宇宙萬物運行的根本法則)的人,不求滿溢、不求自滿。 也正因為不求滿,所以才能看似老舊、藏拙,卻又能不斷更新、成就新的生命。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致虛極,守靜篤。 把心放到最空明的狀態,安住在很深的寧靜裡。

萬物並作,吾以觀復。 萬事萬物一起生發、變化,我就靜靜看著它們怎麼回轉。

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 你看世間萬物紛紛擾擾,各自生長繁盛,到頭來還是回到自己的根本。

歸根曰靜,是曰復命。 回到根本,就叫做「靜」;這也叫回到自己的本然天命。

復命曰常,知常曰明。 回到這個本然,就叫做「常」;懂得什麼是常道,才算真正明白。

不知常,妄作兇。 如果不懂這個常道,就會胡亂作為,結果往往帶來災禍。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懂得常道的人,心就能包容;能包容,才做得到公正;能公正,才合於真正的領導之道;合於這種境界,就順乎天;順乎天,也就合乎道;合乎道,才能長久;所以終其一生,都不會陷入危殆。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太上,下知有之; 最好的統治者,人民只是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存在。

其次,親而譽之; 再下一等,人民會親近他、稱讚他。

其次,畏之; 再下一等,人民會怕他。

其次,侮之。 最差的一種,人民會輕視他、瞧不起他。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就是因為上位的人自己誠信不夠,所以人民才不信任他。

悠兮其貴言。 真正高明的統治者,很悠然,很沉著,不會隨便多說話,也不輕易發號施令。

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等到事情做成了,日子安穩了,百姓反而會覺得:「這本來就是自自然然變成這樣的。」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大道廢,有仁義; 當大道失落了,才特別把「仁義」拿出來講。

智慧出,有大偽; 當機巧聰明被過度強調,很多大的虛假也就跟著冒出來。

六親不和,有孝慈; 等到一家人彼此失和了,才會特別標榜什麼孝順、慈愛。

國家昏亂,有忠臣。 等到國家昏亂動盪了,才會特別顯出所謂的忠臣。

這一章的意思,不是在否定仁義、孝慈、忠臣,而是在說:如果整體本來就在道上,人和人之間自然和順,很多美德是不需要刻意被高舉、被標榜的。真正出了問題,才會開始拼命強調這些名目。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慾。

把那些被吹得很高的「聖」和「智」丟開,百姓反而能得到更多實際的好處。 把刻意標榜的「仁」和「義」放下,人反而會自然回到孝順、慈愛。 把機巧心思和逐利之心去掉,盜賊也就少了,甚至沒了。

這三句話,如果只當成表面的口號來看,還是不夠。 所以老子接著指出真正該依靠的方向: 顯出本真的樸素,守住原來的純樸; 少一點私心,少一點欲望。

—— 這一章不是在叫人真的變笨、不要道德,而是在說: 太多被包裝、被誇大的「聖智仁義」,常常已經離開人的自然本性。 與其追那些外加的漂亮名目,不如回到單純、真實、不造作的生命狀態。


絕學無憂。唯之與阿,相去幾何?美之與惡,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儽儽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忽兮若海,漂兮若無所止。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且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

斷掉那些繁瑣造作的學問,就少了很多憂慮。 「唯」和「阿」這類恭敬應對的語氣,彼此差得了多少呢? 「美」和「惡」,距離又真的有多大呢? 人們所害怕的東西,當然也不能完全不怕。 只是這世上的迷亂與紛擾啊,真像沒有盡頭一樣。

大家都熱熱鬧鬧、興高采烈, 像是在參加豐盛的宴席, 又像春天登高遊玩一樣開心。 只有我一個人淡淡的,安安靜靜,還沒有顯出什麼欲望和表情, 像嬰兒還不會笑的時候那樣。 我疲疲然、空空然,好像沒有歸處。

別人都像是很充足、很有把握, 只有我像是少了什麼、落下了什麼。 我這顆心啊,真像個愚人的心; 渾渾沌沌的。

世俗的人都顯得精明清楚, 只有我像是昏昏然、不那麼分明; 世俗的人都仔細苛察, 只有我顯得寬悶遲鈍,不跟著斤斤計較。 我恍恍惚惚,像大海一樣廣闊; 又飄飄蕩蕩,像沒有固定停處。

別人都像有本事、有用處, 只有我顯得笨拙又不合時宜。 我就是和別人不一樣, 而我所珍貴的,是守住那養育萬物的根本,也就是「道」。

—— 這一章寫得很有味道,像老子在自述。 他不是在抱怨自己落魄,而是在說: 世人忙著分別、競逐、表現聰明; 而他寧可保有一種混沌、柔和、未被世俗雕刻過的狀態。 最後那句「貴食母」,「母」就是萬物之母,也就是道; 意思是:我和世人不同,因為我重視的是回到根源,從道那裡得到滋養。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

真正大德的樣子,就是一切都順著道而行。 至於道這個東西,說起來恍恍惚惚,難以捉摸。

它看起來惚惚恍恍, 可是在這種難以捉摸之中,卻有它的形象。 它恍恍惚惚, 可是在其中,又確實有某種實在的存在。 它幽深昏昧, 可是在其中,又有精微的生命力。 那精微的東西非常真實, 而且其中有可以驗證的真。

從古到今,道這個名字一直沒有消失, 靠著它,我們才能觀察、理解萬物生成的開端。 我怎麼知道萬物起始的情狀呢? 就是憑這個道。

—— 這一章是在講:道雖然看不見、抓不住, 卻不是空的,也不是假的。 它雖然超過感官和語言, 但它裡面有象、有物、有精、有真, 也就是說,道不是虛無,而是萬物所以生成、所以存在的根本依據。 因此,有德的人之所以能夠真正有德,並不是靠外在裝飾, 而是因為他內裡順著道。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委屈一點,反而能保全; 看起來彎,反而能伸直; 處在低窪,反而能充滿; 破舊了,反而能更新; 少一點,反而有所得; 太多了,反而讓人迷亂。

所以聖人守住那個「一」,拿來做天下人的準則。 不老是顯示自己,所以看得更清楚; 不老說自己對,所以反而更被人看見; 不誇耀自己,所以真有功勞; 不自高自大,所以才能長久。

正因為他不跟人爭, 所以天下也沒有人能跟他爭。 古人說的「曲則全」,哪裡是空話呢? 真能做到委曲保全,最後反而能得到完整。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故從事於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少說話,才合乎自然。

所以狂風刮不了一早上, 暴雨也下不了一整天。 這是誰造成的?是天地。 連天地造出的風雨都不能長久, 更何況是人呢?

所以,做事依循道的人,就和道相合; 依循德的人,就和德相合; 走向失道的人,就和失相合。 和道相合的人,道也樂於接納他; 和德相合的人,德也樂於承載他; 和失相合的人,失也自然把他收進去。

誠信不夠, 別人也就不會信你。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踮起腳的人,站不穩; 跨大步的人,走不遠。 老是顯示自己的人,不算明白; 老說自己對的人,不會真正顯著; 自我誇功的人,成不了功; 自高自大的人,不能長久。

從道的角度看, 這些都像是多餘的飯食、身上的贅瘤, 讓人看了就不舒服,萬物也常常厭惡它。 所以有道的人,不會停留在這種狀態裡。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有個東西,混然一體,在天地還沒形成以前就已經存在了。 它安安靜靜的,空空曠曠的,獨自存在,卻不會改變; 它運行周遍不息,也不會窮盡,可以把它看作天地的母體。

我不知道它本來叫什麼名字,姑且給它取個字,叫作「道」; 如果硬要再給它下一個名字,那就叫「大」。

所謂大,就是流行不息; 流行不息,就會伸展到很遠; 伸展到很遠,最後又會返回。

所以說,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 天地之間有四種「大」,王就佔了其中之一。

人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

——這一章是在說:道不是某個具體東西,但它比天地更早、也更根本。它自己運行、自己成立,不靠別的東西支撐。人如果要活得穩妥,就不要只憑自己小小的主觀,而要一層一層往上看,最後回到「自然」這個根本。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根,躁則失君。

厚重,是輕浮的根本; 安靜,是躁動的主宰。

所以聖人整天行動,也不會離開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就算眼前有華美壯麗的景象,他住下來時,心裡還是安定而超脫。

可是為什麼身為統治大國的君主,反而拿自己輕率地去對待天下呢? 一旦輕浮,就會失去根本; 一旦急躁,就會失去主宰。

——這一章很像是在提醒掌權的人:位置越高,越不能浮。真正的穩,不是表面慢吞吞,而是心裡有定力、有分量。人一輕,就容易亂決定;人一躁,就整個局面失控。


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讁;善數不用籌策;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是謂要妙。

真正善於行走的人,不會留下明顯的車轍腳印; 真正善於說話的人,不會讓人挑出破綻; 真正善於計算的人,不靠籌碼算策; 真正善於關閉的人,不用門閂鎖鑰,別人也打不開; 真正善於繫結的人,不用繩索捆綁,別人也解不開。

所以聖人總是善於成全人,因此沒有誰是被徹底拋棄的; 也總是善於成全萬物,因此沒有什麼東西是白白廢掉的。 這就叫作承襲光明。

所以,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師; 不善之人,也是善人的借鏡和資材。

如果不尊重自己的老師, 也不珍惜那些能讓自己有所警惕、有所學習的人, 那麼就算自以為聰明,其實也是大迷糊。 這就叫作最重要、最精微的道理。

——這一章的重點,不只是「自己要好」,而是你有沒有能力讓不好的人也有路可走,讓無用的東西也能被安放。真正高明,不是切割、淘汰,而是轉化、成全。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知道什麼是剛強,卻守住柔弱, 這樣的人,就像天下的溪谷一樣,能承接萬物。

能做天下的溪谷, 他本有的德性就不會離失, 最後會回到像嬰兒那樣自然純真的狀態。

知道什麼是光明,卻安於幽暗, 這樣的人,就能成為天下的準則。

能做天下的準則, 他本有的德性就不會出錯、不會偏失, 最後會回到沒有分別、沒有邊際的根本狀態。

知道什麼是榮耀,卻甘於卑辱, 這樣的人,就能成為天下的深谷。

能做天下的深谷, 他本有的德性才會真正充足, 最後會回到樸實未雕的本然。

這個「樸」一旦散開, 就會變成各種具體的器物、制度、名分。 而聖人若拿這種樸來運用, 就能成為治理眾人的官長。

所以最高明的治理, 不是亂切亂分,不是把整體硬生生割裂開來。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為也,不可執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隨,或歔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如果想要靠人力去奪取天下、操弄天下, 我看那是辦不到的。

天下,是神聖的器物, 不能硬做, 也不能強抓。

你越是想去操控它,反而越會搞壞; 你越是想把它抓牢,反而越會失去。

所以萬物本來就各有不同: 有的在前走,有的在後跟; 有的氣息和緩,有的氣勢很盛; 有的強壯,有的虛弱; 有的安穩承載,有的傾倒毀壞。

因此聖人會去掉那些太過的東西, 去掉奢侈, 去掉過滿、過頭的作法。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用「道」來輔佐君主的人, 不會靠武力去逞強、壓服天下, 因為這種事很容易招來反作用,最後回到自己身上。

軍隊所到之處, 荊棘叢生; 大戰之後, 往往接著就是荒年災年。

真正善於處理事情的人, 做到目的就停,不再多求; 不敢藉著成功去逞強。

做到目的了,也不自誇; 做到目的了,也不自我炫耀功勞; 做到目的了,也不因此驕傲; 做到目的了,只因情勢所逼,不得不如此; 做到目的了,也絕不再加碼用強。

萬物一走到過度強盛, 就會開始衰老。 這就叫做不合於道。 不合於道的, 很快就會走向終結。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

兵器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不吉利的器物,大家多半都不喜歡,所以真正有道的人,不會把它當作平常可以依靠的東西。

君子平常生活時,以左邊為尊;到了用兵打仗時,反而以右邊為重。這是在說:戰爭終究不是吉祥之事。兵器是不祥的東西,不是君子該常用的工具,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時候才使用,而且用了也要以平靜、冷淡、不逞強為最好。

就算打贏了,也不該拿來誇耀、覺得光彩。如果把勝利看成值得炫耀的事,那其實就是喜歡殺人。凡是以殺人為樂的人,就不可能真正得到天下人的認同,也不可能在天下實現自己的志向。

吉慶的場合重左,喪凶的場合重右。所以軍中偏將軍在左,上將軍在右,就是表示要用喪禮的心情來看待戰爭。殺了很多人,就該帶著悲哀去面對;即使打了勝仗,也應該像辦喪事那樣來處置。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穀之與江海。

道,永遠是沒有固定名字的。它最初像一塊還沒雕琢的樸木,看起來很小、很不起眼,但天下沒有誰真能支配它、把它收作臣屬。

如果侯王能守住這個「道」,萬物自然都會來歸附。天地之氣彼此交合,就會降下甘露;百姓不需要誰下命令,也會自然分得均勻。這是在說:真正合於道的秩序,不靠硬壓,也能自己運行。

等到開始制定名分、區別事物,就有了各種名稱。名稱既然出現了,也就要懂得適可而止。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才不會陷入危險。

道存在於天下,就好比山川溪谷的水,最後都會流向江海一樣。一切事物,終究都有回歸大道的傾向。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

能了解別人的,算是有智慧;能看清自己的,才算真正明白。

能勝過別人的,算是有力量;能勝過自己的,才算真正強大。

知道滿足的人,才是真的富有。能夠堅定去做的人,才是真的有志氣。

不失掉自己安身立命根本的人,才能長久;人死了,精神與影響還不消失,這才算是真正的長壽。


大道汎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於小;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以其終不自為大,故能成其大。

大道廣大無邊,流行四方,左也行、右也行,沒有到不了的地方。萬物靠著它生長,它卻從不推辭,也不邀功。事情成了,它也不說這是自己的功勞。它覆蓋、滋養萬物,卻不把自己當主人。因為它常常不顯出私欲,所以也可以說它「小」;但萬物最後都歸向它,它還是不自居主宰,所以又可以說它「大」。正因為它始終不自以為大,反而真正成就了它的偉大。


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足既。

守住「大道」這個大原則、大形象,天下人自然會來歸向。人們來了,不會彼此傷害,反而能安定、平和、太平。聲色享樂和美味食物,確實能讓路過的人停下腳步;但「道」一說出口,卻平淡得像沒什麼味道。你看它,看不出個清楚形狀;你聽它,也聽不出什麼明顯聲音。可是你真拿來用,卻會發現它的作用用不完。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想要收斂一樣東西,往往先要讓它張開;想要削弱它,往往先要讓它變強;想要廢掉它,往往先要讓它興盛;想要奪走它,往往先要先給它一些。這就叫做「微明」——表面看不透,但其中其實藏著很深的變化道理。柔弱反而能勝過剛強。魚不能離開深淵,國家的利器也不可以隨便拿給人看。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夫亦將無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

道一直都是「不刻意去做」,但其實沒有什麼做不成。 如果侯王能守住這個原則,萬物就會自己慢慢變化、生長、走向各自的秩序。 如果在這種自然變化裡,又生出了過多的欲望與造作,我就用「無名之樸」去安定它。

這個「無名之樸」,就是還沒被雕琢、還沒被貼上各種名目的原始純樸狀態。 人若能回到這種樸素裡,也就會慢慢少欲。 少欲而安靜下來,天下自然就會走回正軌。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真正高的德,不把自己當成有德,所以反而真有德。 低一層的德,老是怕自己失掉德,時時抓著「我要有德」不放,所以反而沒有真正的德。

上德的人,是順著自然,不刻意作為,也沒有「我是在行德」這種心。 下德的人,雖然也在做,但心裡其實有目的、有用意。 最高的仁,也是去做了,但沒有明顯的私心盤算。 最高的義,也是去做了,只是已經帶著立場與目的。 到了最高的禮,如果做了卻沒人響應,就乾脆挽起袖子,硬把人拉進規矩裡。

所以,失去了道,才退而講德; 失去了德,才退而講仁; 失去了仁,才退而講義; 失去了義,才退而講禮。

所謂禮,其實已經是忠信變薄之後的產物,也是混亂的開端。 那些憑著表面聰明、先見之明行事的人,不過是道的浮華外表,也是愚昧的起點。

所以真正成熟、有分量的人,會安住在厚實處,不停留在薄表面; 會守住真實,不追逐浮華。 所以要捨去外面那層,抓住裡面這個根本。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其致之也,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此非以賤為本邪?非乎?故致數輿無輿。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從前那些得了「一」的: 天得到「一」,所以清明; 地得到「一」,所以安寧; 神得到「一」,所以靈驗; 山谷得到「一」,所以充盈; 萬物得到「一」,所以能生長; 侯王得到「一」,所以能成為天下的依歸與準則。

反過來說,若失去這個「一」: 天不能保持清明,恐怕就要崩裂; 地不能保持安寧,恐怕就要動盪; 神不能保持靈驗,恐怕就要失去作用; 山谷不能保持充盈,恐怕就要乾竭; 萬物不能保持生機,恐怕就要滅亡; 侯王若失去那種高位所憑依的根本,恐怕地位也會傾覆。

所以,貴是以賤為根本,高是以下為基礎。 因此侯王才自稱「孤」、「寡」、「不穀」, 這不正是在表明:高貴其實是以低下、卑下為根本嗎?不是嗎?

所以,最高的圓滿,反而不像把很多車子堆在一起那樣顯眼可數,最後看起來像是「沒有車」。 這一句意思很不好懂,大意是說:真正完整的東西,不靠外在堆砌,不靠可以點算的排場來成立。

所以,不要只想像美玉那樣光亮珍貴, 寧可像石頭那樣樸實、自然。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反過來,就是「道」在運行的方式;柔弱,就是「道」發揮作用的方式。 天下萬事萬物,都是從「有」生出來的;而這個「有」,又是從「無」生出來的。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類;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真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唯道,善貸且成。

上等的人聽到「道」,會認真努力去實行; 中等的人聽到「道」,像是懂了,又像沒懂,半信半疑; 下等的人聽到「道」,就會大笑。 如果不被人笑,那還不夠資格叫做「道」。

所以古話裡說過: 光明的道,反而看起來像昏暗; 往前進的道,反而看起來像在後退; 平坦的道,反而看起來像崎嶇不平; 最高的德,反而像低下的山谷; 最潔白的東西,反而像有污點; 最廣大的德,反而像是不夠; 剛建立起來的德,反而像鬆鬆散散、不夠穩; 最真實純樸的本質,反而看起來像改變了、混雜了; 最大的方正,沒有明顯的角; 最大的器物,往往很晚才完成; 最大的聲音,反而幾乎聽不見; 最大的形象,反而沒有固定形狀。

「道」本來就是幽微隱藏、沒有名字的。 也只有「道」,最善於滋養萬物,而且能成就萬物。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道生出「一」, 一生出「二」, 二生出「三」, 三再生出萬物。

萬物都背負著陰、懷抱著陽, 靠著陰陽之氣互相激盪、調和,才形成和諧。

世人最討厭的稱呼,就是「孤」、「寡」、「不穀」這些帶著自謙、像是缺乏的說法, 可是王侯公卿反而拿這些來稱呼自己。

所以世上很多事, 有時候看起來是減損,結果反而得益; 有時候看起來是增益,結果反而受損。

別人怎麼教,我也照樣這樣教: 強橫霸道的人,不會得到善終。 我要把這句話,當作教導人的根本。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天下最柔弱的東西,卻能奔馳穿透天下最堅硬的東西。 「無」的東西,能進入沒有縫隙的地方。 所以我因此知道,「無為」是真的有好處的。 不用一直開口講道理,也能成為教化;不刻意強做,反而有真正的益處。 但這種道理,天下很少有人做得到。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名聲和自己這個人,哪一個更親近? 自己的身命和財貨,哪一樣更重要? 得到和失去,哪一個更讓人受傷? 太過執著地去愛一樣東西,最後一定會付出很大的代價; 收藏得太多,最後往往也會失去得更多。 所以,懂得知足,就不會招來羞辱; 懂得適可而止,就不會遇到危險。 這樣,才能長長久久。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為天下正。

最圓滿的成就,看起來反而像還有缺口,但它的作用不會衰竭。 最充盈的狀態,看起來反而像是空的,但它的功用不會窮盡。 最正直的,像是有點彎; 最巧妙的,像是有點笨拙; 最會說理的,反而像是不善言辭。 躁動可以戰勝寒冷,安靜可以化解炎熱。 清明而安靜,才是天下最正的狀態。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天下如果行在正道上,連戰馬都不用拿去打仗了,只拿來拉車運糞、做農事。 天下如果失了道,連軍馬都要在郊外繁殖、備戰,隨時準備上戰場。

人最大的毛病,沒有比放任欲望更嚴重的了; 最大的災禍,沒有比不知道滿足更可怕的了; 最大的過失,沒有比一心只想占有、只想得到更多更深的了。

所以,真正知道「夠了」的人,才會一直都活得富足安定。



不出戶,知天下;不闚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

不出戶,知天下;不闚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

不出家門,也能明白天下的道理; 不往窗外偷看,也能看見天地運行的規律。

一個人如果只是拼命往外跑、往遠處追,反而常常離真正的理解更遠,知道的反而更少。

所以聖人不一定要親自到處奔走,卻能有真知; 不一定要樣樣親眼看見,卻能洞察事物的實情; 不刻意強作妄為,事情反而能成。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求學問,是一天一天把知識加上去; 體會「道」,卻是一天一天把多餘的東西減下來。

減了又減,再減下去,減到最後,就到了「無為」的境界。 所謂無為,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不亂做、不硬做、不違背自然;到了這一步,反而沒有什麼事情做不成。

治理天下,常常要靠不擾民、不折騰,也就是「無事」; 如果總是事事插手、處處造作,那就不夠資格去治理天下了。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聖人在天下,歙歙焉,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聖人沒有固定不變的想法,他是拿百姓的心,當作自己的心。 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這樣才是真正有德,而這種德,會把人往善裡帶。 值得信任的人,我信任他;不值得信任的人,我也信任他;這樣才是真正有德,而這種德,會把人往誠信裡帶。

聖人在天下治理眾人時,總是收斂自己、小心謹慎,不把自己的主觀意見硬壓在眾人身上,而是讓天下人的心慢慢混融、歸於單純。百姓都把耳朵和眼睛朝向他,看他怎麼做;聖人對待百姓,則像對待孩子一樣,保護、照看,也不失其天真。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人一出生,就一步步走向死亡。 屬於活路的人,十個裡有三個;屬於死路的人,十個裡也有三個;而人活著活著,自己走進死地的,也有十個裡三個。

這是為什麼?因為太過用力去保養生命、執著求生,反而把自己逼進了危險。 所以我聽說,真正善於保全生命的人,走在陸地上,不會遇到犀牛和老虎;進入戰陣,也不會被兵器所傷。犀牛找不到地方可以頂角,老虎找不到地方可以下爪,兵器也找不到地方可以落刃。

這又是為什麼?因為他沒有把自己放進「可致死的境地」裡。 意思不是說他真有什麼刀槍不入的本事,而是說他不逞強、不造險、不把自己推到生死對立最激烈的地方,所以反而能保全生命。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道生養萬物,德蓄養萬物,萬物各自形成形體,環境與時勢使它們各自成就。 所以天下萬物,沒有不尊崇道、珍重德的。

道之所以被尊崇,德之所以被珍重,並不是誰下命令規定大家必須這樣,而是它本來就是如此,自自然然如此。 所以說,道使萬物出生,德使萬物蓄積、養成;讓它們生長,讓它們發育;讓它們安定,讓它們成熟;養護它們,覆庇它們。

生養萬物,卻不據為己有;成就萬物,卻不自恃有功;長育萬物,卻不主宰控制。 這就叫做深玄而高明的德。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為習常。

天下萬事萬物都有一個開始,這個開始,可以看作孕育天下的「母」。 如果掌握了這個「母」,也就能明白由它生出的「子」。 明白了「子」之後,再回過頭守住這個「母」,那麼一輩子都不會有危險。

堵住那些向外放縱的口子,關上感官欲望的門,一生都不會為此勞亂。 如果反過來,打開這些口子,忙著應付外在的事,那麼一輩子都很難得到解脫。

看得見細微之處,叫作明。 守得住柔弱的位置,才叫真正的強。

藉著外在顯現出的光,再回到內在本有的明,就不會給自己留下禍患。 這就叫作熟悉、體會並安住於「常道」。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綵,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盜誇。非道也哉!

假使我真的有一點清明的認識,走在大道上時,唯一擔心的,就是走偏、走岔。 大道其實很平坦,也很好走,可是人偏偏喜歡抄近路、走小徑。

朝廷宮室修整得很華麗,田地卻荒蕪得厲害,糧倉也空空的; 身上穿著華美衣服,腰間配著鋒利寶劍,吃喝講究到膩,財貨還多得用不完; 這種樣子,就叫作強盜式的誇耀。 這哪裡合乎道呢!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祭祀不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餘;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國,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善於建立的,不容易被拔除; 善於抱守的,不容易脫失; 這樣的根基若立住了,子子孫孫的祭祀也就能延續不斷。

把道落實在自己身上,這種德就真實可靠; 落實在家庭裡,這種德就會有餘裕,能影響家人; 落實在鄉里,這種德就會不斷生長; 落實在國家,這種德就會豐厚充實; 落實到天下,這種德就能普遍流行。

所以,要用自身來體察個人, 用家庭來體察家庭, 用鄉里來體察鄉里, 用國家來體察國家, 用天下來體察天下。 我怎麼知道天下的道理是這樣的呢? 就是從這個層層推展、相互印證的道理知道的。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蜂蠆虺蛇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

德行深厚的人,就像初生的嬰兒。毒蜂、蠍子、毒蛇不會螫他,猛獸不會撲他,兇鳥也不會抓他。 他骨頭柔弱、筋也柔軟,可是抓握卻很有力。還不知道男女交合是怎麼回事,生殖器卻會自然勃起,這是精氣充足到極點。整天啼哭,喉嚨也不會沙啞,這是元和之氣充沛到極點。 懂得這種和,就叫懂得常道;懂得常道,就叫明。硬要去增益生命、過度養生,反而是不祥;用意志強行支配氣血,就叫逞強。 萬物一旦壯盛到頭,就會走向衰老,這就叫不合於道;不合於道,很快就會敗亡。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真正知道的人,不多說;老是多說的人,反而未必真知道。 堵住感官向外奔逐的開口,關上欲念出入的門戶;磨掉鋒芒,解開糾結;調和自己的光彩,混同於世間塵俗,這就叫「玄同」——深到看不出分別的合一。 所以,這樣的人,別人無法特別親近他,也無法特別疏遠他;無法從他身上得到好處,也無法加害於他;無法把他捧得很高,也無法把他踩得很低。 正因如此,他反而成了天下最受尊重的人。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物滋彰,盜賊多有。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

用正道治理國家,用變化之術帶兵打仗,用不擾民、不多事來取得天下。 我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就從這些現象看得出來:天下禁忌越多,百姓反而越窮;民間利器越多,國家就越混亂;人心機巧越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就越多;法令條文越繁密,盜賊反而越常出現。 所以聖人說:「我無為,人民自然會被感化;我喜好清靜,人民自然會走上正道;我不瞎折騰,人民自然會富足;我沒有太多欲望,人民自然會回到樸實。」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也。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燿。

政令如果很寬鬆、不苛細,百姓反而樸實厚道; 政令如果太精明、太嚴密、什麼都要查,百姓反而會變得狡黠、鑽漏洞。

災禍啊,往往就靠在幸福旁邊; 幸福啊,也常常藏著災禍的種子。 誰知道這中間的盡頭在哪裡呢? 很多事本來就沒有一個固定不變的標準。

所謂的「正」,轉一轉,可能就變成了「奇」; 所謂的「善」,翻過來,也可能變成了「妖異」與反常。 人被這些表象迷惑,已經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很久很久了。

所以聖人做事方正,但不拿方正去割傷人; 有稜角、有節操,但不尖銳到刺人; 正直,但不放肆逼人; 自身有光明,但不故意炫耀刺眼。


治人事天,莫若嗇。夫唯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

治理人民、奉事天地,沒有比「嗇」更重要的了。

這個「嗇」,不是小氣,而是懂得收斂、珍惜、節省地使用自己的力量,不亂耗。 只有懂得收斂,才叫作早早順服於道; 早早順服於道,就叫作不斷累積德行; 德累積得深厚了,就沒有什麼不能勝任; 沒有什麼不能勝任,他的力量和影響就深不可測; 深不可測,就可以安穩地保有國家; 掌握了治國的根本,就可以長長久久。

這就叫作:根扎得很深,基礎立得很牢, 這才是長久存續、長遠維持下去的道路。


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治理大國,就像煎小魚一樣。 意思是:不要老去翻動它,不能折騰過頭。

用道來治理天下,那些鬼魅邪異的力量就起不了作用。 不是說鬼真的完全沒了神異, 而是說,就算它有那種力量,也不會傷害人; 不只是那些鬼神不傷人,聖人也不會傷人。 兩邊都不互相傷害, 於是德就會流通匯聚,回到人間。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為下。

大國要像江河下游那樣,位置放低,才能成為天下匯集之處;也像天下的雌性一樣,有容納、承接萬物的力量。雌性常常用安靜、柔順勝過雄性,正因為它肯處下。

所以,大國若肯放低自己對小國,自然能得到小國的歸附;小國若肯放低自己對大國,也能得到大國的接納。可見,有的是主動放低來取得,有的是本來居下而被接納。

大國所想要的,不過是把人民都包容、安養起來;小國所想要的,不過是能依附大國、服事大國而得保全。兩邊其實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大的那一方,更應該懂得放低自己。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為天下貴。

道,是萬物最深的依歸,也是藏著一切價值的所在。對善人來說,它是珍寶;對不善的人來說,它也是可以依靠、得到保全的東西。

好聽的話,可以換來別人的讚賞;可敬的行為,可以讓人地位提高、受人推重。但一個人就算不善,又有什麼理由把他徹底拋棄呢?

所以,設立天子、安排三公這些高位的人時,就算有人手捧珍貴的玉璧,前頭還有四馬大車開道,那份排場和禮物,也比不上安安靜靜地把這個「道」獻上去。

古人為什麼這麼看重道?不就是因為,求它就能得到;有罪過,也能因它而得到寬免嗎?所以,道才會被天下人看得最尊貴。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矣。

以「不刻意作為」的方式去作為,用「不把事情攪複雜」的方式去處理事情,用「平淡無味」去體會真正的滋味。

看待大,要從小處著手;看待多,要從少處著眼。別人有怨,要用德去回應。

要處理困難,要在它還容易時就著手;要成就大事,要在它還很細小時就開始。天下的難事,一定都是從容易時開始形成;天下的大事,也一定都是從細微處一步步長成。

所以聖人始終不自以為在做什麼大事,反而因此能成就真正的大事。

輕易答應別人的人,往往很少守信用;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往往後面麻煩就會很多。因此聖人總是先把事情看得困難一些、慎重一些,所以到最後反而沒有真正解決不了的困難。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慾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局面還安穩的時候,最容易守住;事情還沒露出徵兆的時候,最容易先做打算。東西還脆弱時,最容易裂開;問題還很細微時,最容易散掉、消掉。 所以,要在事情還沒發生前就先處理;要在混亂還沒形成前就先整頓。

一棵要好幾個人合抱的大樹,是從細小的嫩芽長起來的;九層高臺,是一筐一筐泥土堆起來的;千里遠路,也是從腳下第一步開始走。

硬要去作為的人,反而容易弄壞;死抓著不放的人,反而容易失去。 所以聖人不勉強妄作,因此不會失敗;不強行執取,因此不會失落。

一般人做事,常常在快要成功的時候失敗。 如果到最後也能像開始時那樣謹慎,就不會把事情做砸。

所以聖人想要的,是那種「不被私欲牽著跑」的心;不把稀有難得的東西看得太貴重。 聖人學的,是「把那些後天機巧、妄念再放下」;好把眾人走偏、做錯的地方,重新拉回來。 因此,他只是幫助萬物照它們自己的本性去發展,而不敢硬加干預。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

古時候真正善於行道的人,不是拿一堆聰明機巧去把人民搞得很精明,而是讓人民保持樸實,不耍太多心眼。

人民之所以難治理,正是因為小聰明太多。 所以,用機巧智術來治國,是國家的禍害;不用那些機巧智術來治國,才是國家的福氣。

懂得這兩種做法的分別,也就知道治理的準則了。 能一直明白這個準則,就叫做「玄德」——深遠幽微、合乎大道的德行。 這種德行很深,很遠,看起來甚至像是跟一般人的習慣反著來;可到最後,反而才能真正達到最大的和順。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江海之所以能成為百川溪谷所歸向的王者,是因為它善於處在低下的位置,所以百川都流向它。

因此,想站在人民上面,就一定要在言語上放低自己;想走在人民前面,就一定要在姿態上把自己擺在後面。 所以聖人居於上位,人民卻不覺得有壓力;走在前頭,人民也不覺得被妨害。

因此,天下人都樂意推舉他,而且不會厭倦他。 正因為他不爭,所以天下也沒有人能跟他爭。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舍慈且勇;舍儉且廣;舍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天下人都說我的「道」很大,大得不像一般人能理解的樣子,看起來甚至有點不切實際。 也正因為它大,所以才會讓人覺得不像世俗那種「像樣」的學說。 如果它很像大家熟悉的那些道理,那早就只是小格局、小聰明而已了。

我有三樣寶貝,一直守著、不肯丟: 第一叫「慈」, 第二叫「儉」, 第三叫「不敢站到天下人前面去」。

因為有慈愛,所以真正遇事時反而能勇敢。 因為懂得節儉、不浪費,所以反而能成就更多、涵養更廣。 因為不敢搶著當天下人的領頭者,所以反而能成為眾人所依靠的長者、器量很大的人。

現在的人卻不是這樣: 丟掉慈愛,硬要逞勇; 丟掉節儉,還想求廣大; 不肯居後,偏要搶先。 這樣下去,就離死不遠了。

其實「慈」這件事, 用在爭戰上,就能得勝; 用在守成上,就能穩固。 天若要救一個人,就會用「慈」來保護他。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真正善於做武士的人,不會逞武。 真正善於作戰的人,不會帶著怒氣去打。 真正善於戰勝敵人的人,不會硬碰硬地跟人對撞。 真正善於用人的人,反而會把自己放低。

這就叫做「不爭」的德行。 這就叫做懂得借用眾人的力量。 這就叫做符合天道,也是上古最高的原則。



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執無兵。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若,哀者勝矣。

用兵的人有句話說: 「我不敢主動出手,只作應對的一方; 不敢往前逼進一寸,寧可先退一尺。」

這意思是說: 像在行動,卻不是硬衝亂動; 像在伸手招架,卻不靠蠻力揮舞手臂; 像在拿著兵器,卻不是真的靠武器去壓人。

最大的禍患,莫過於輕視敵人。 一旦輕敵,幾乎就等於把我那三樣寶貝都丟掉了。

所以兩軍對陣、實力相當的時候, 心裡知道悲憫、知道戰爭可哀的那一方,反而會贏。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則我者貴。是以聖人被褐而懷玉。

我的話其實很容易懂,也很容易照著做。可惜天下人偏偏就是聽不懂,也做不到。

因為我說的話有根本,有它的宗旨;我講的做法也有主線,有它依循的原則。正因為大家不明白這個根本,所以也就不了解我。

真正懂我的人很少;能跟著我這條路走的人,更顯得可貴。

所以聖人外表穿得很樸素,像披著粗布衣服一樣,裡頭卻藏著珍貴的美玉。 也就是說,真正有道的人,外面看起來不張揚、不顯擺,但內在其實很有價值。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知道自己不知道,這才高明。 不知道自己不知道,還自以為知道,這就是毛病。

只有把這個毛病看成毛病,才不會真的陷在毛病裡。

聖人之所以沒有這種毛病,就是因為他清楚知道:自以為是,這本身就是病。正因如此,他才不會犯這個病。


民不畏威,則大威至。無狎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唯不厭,是以不厭。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人民如果已經不再畏懼威壓,那麼更大的禍患就快到了。

不要逼迫人民到連安身的地方都不得安寧,也不要壓榨他們,讓他們連基本的生活都過不下去。

正因為不把人逼到厭苦、活不下去的地步,人民才不會對統治者產生更深的厭惡與反抗。

所以聖人明白自己是誰,但不刻意表現自己;珍惜自己,但不把自己抬得很高。

因此,要捨棄那種自我炫耀、自我尊貴的做法,採取這種自知、自愛而不張揚的態度。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繟然而善謀。天網恢恢,踈而不失。

勇到什麼都敢做,往往會招來殺身之禍; 勇於不逞強、不亂出手,反而能保全自己。

這兩種「勇」,有時帶來好處,有時反而造成傷害。 連天(自然的道理、天地運行的法則)所厭惡的東西,人都很難真正知道原因。 所以連聖人對這件事,也會很謹慎,不敢輕下判斷。

天(自然法則)的運作方式是: 它不跟誰爭,卻很會取勝; 它不說話,卻很能回應萬物; 它不主動召喚,萬物卻自然歸向它; 它看起來從容寬緩,實際上卻很會安排、很有條理。

所謂天網廣大無邊, 看起來網眼很疏,但該落下的,一樣逃不掉。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傷其手矣。

人民如果連死都不怕, 那你拿死亡去威嚇他,又有什麼用?

如果人民平常真的都怕死, 那麼對那些作亂逞凶、做出非常之事的人, 我把他抓起來殺掉,誰還敢再犯?

可是世間本來就像有一個專門掌管生殺的力量在運作。 若硬要代替那個「司殺者」去殺人, 就好比代替大木匠去砍削木頭。

替大木匠動刀的人, 很少有不傷到自己手的。



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輕死。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

人民之所以飢餓, 是因為在上位的人抽的賦稅、拿的供養太多, 所以人民才會餓。

人民之所以難治理, 是因為在上位的人太愛干預、太愛作為, 所以才弄得難治。

人民之所以輕視死亡, 是因為在上位的人把求生、養生、享樂這一套壓得太重, 把人逼到只剩拼命一途, 所以人民反而不把死當回事。

只有那種不把活著這件事抓得太死、 不過度執著於求生的人, 才真的比那些一味看重生命、貪戀保全的人更高明。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共。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人活著的時候,身體是柔軟脆弱的;死了之後,就變得僵硬堅直。 草木萬物活著的時候,也是柔嫩、有彈性的;一旦死去,就會枯乾槁硬。

所以,凡是過分堅硬強橫的,反而是走向死亡的一類;柔弱能屈能伸的,才是屬於生命的一類。

因此,軍隊若一味逞強,反而打不贏;樹木若長得太硬太直,反而容易被砍倒。 所以說,強大的反而居下,柔弱的反而居上。

——這一章在講的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不是硬撐,不是逞強,而是柔韌、能變通。老子不是叫人軟弱無能,而是提醒你:太硬,容易斷;能柔,才能長久。


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

天道的運行,不就很像拉弓一樣嗎? 太高的,就把它壓低一點;太低的,就把它抬高一點。 有多餘的,就減掉一些;不夠的,就補上一些。

天道的作法,是減損有餘的,去補給不足的。 可是人世間很多時候剛好相反:反而是從本來就不夠的人那裡再拿走,拿去奉養那些本來就有餘的人。

那麼,誰能把自己多出來的拿去供養天下呢? 只有得道的人做得到。

所以聖人做了事,卻不依賴自己的功勞;事情成了,也不把成果據為己有;他也不想刻意讓人看見自己多賢能。

——這一章是在對比「天道」跟「人道」。天道是調平、補缺、讓萬物有生路;人心若失道,常常變成爭奪、偏私、把資源往更有權勢的人那裡送。老子要說的是:真正有道的人,會把自己的餘力、餘財、餘德,拿來成全別人,而且做了也不居功。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故聖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

天下沒有比水更柔弱的了; 可是用來攻破堅硬強固的東西,卻沒有什麼能勝過水。 因為水這種力量,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取代。

弱能勝強,柔能勝剛,這個道理天下人沒有不知道的; 可是知道的人多,真正做得到的人卻很少。

所以聖人說: 「能承受一國的污垢與羞辱的人,才配叫做國家的主人; 能承受一國的不祥與災難的人,才配做天下的王。」

這種正面的真話,聽起來往往像在說反話。

——這一章是拿「水」來說明最深的力量。水看起來最弱,卻最能滲透、最能包容、最能消磨堅硬。真正能擔當天下的人,也不是那種只會顯威風的人,而是能承受污名、吸納痛苦、把災難扛下來的人。這正是老子所說「正言若反」:真正對的話,常常和世俗直覺相反。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把很大的怨恨勉強平掉,還是一定會留下沒化開的怨氣,這怎麼能算真正的好結果呢? 所以聖人只守著自己那一半的憑證,不去逼著別人清帳。 有德的人,掌管的是憑約、守信;沒德的人,掌管的就是催討、追徵。 天道不偏愛誰,卻總是站在善人這一邊。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國家小一點,人口少一點。 就算有十人百人才能做出來的器物,也不濫用它。 讓百姓看重生命,不輕易冒險,因此也不往遠方遷移。 雖然有船有車,卻沒有非坐不可的地方; 雖然有武器軍備,卻沒有要把它擺出來用的時候。 讓百姓回到比較樸素的生活方式,像古時那樣結繩記事,也能過日子。 吃得香,穿得舒服,住得安穩,過得喜歡自己的風俗。 鄰近的國家彼此看得見,雞鳴狗叫也聽得到, 可是人民直到老死,也不一定彼此來往。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真正可信的話,往往不好聽; 那些說得很漂亮的話,反而常常不可靠。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愛跟人爭辯; 老愛爭辯的人,通常不算真正高明。 真正懂的人,不是靠知道很多來顯示自己; 一味追求廣博的人,未必真的明白。 聖人不替自己積攢佔有, 反而越是成全別人,自己越充實;越是分給別人,自己反而越多。 天道的方式,是利益萬物而不傷害萬物; 聖人的做法,是有所作為,卻不跟人爭。


學術專區

<!-- paper:21be6e576b44 -->
  • 丁孝明(2014)《《常清靜經》經解述義》
<!-- paper:e0ad2548986b -->
  • 潘鳳娟(2019)《反者道之動—理雅各與《道德經》之翻譯和論戰》
<!-- paper:c367f93bd603 -->
  • 林芃汝(2015)《德譯《道德經》的詮釋研究──以「道」、「德」為例》
<!-- paper:0d8fec902aee -->
  • 郭玟秀(2020)《老子《道德經》無執道心初探》
<!-- paper:79157ff9f821 -->
  • 陳奕臣、謝君直(101)《老子自然與無為思想之生命哲學》
<!-- paper:8eaab6620b58 -->
  • 卿希泰(2009)《全真道是道教發展史上的一個革新派》
<!-- paper:312d6919d121 -->
  • 全真道學術研究報告
<!-- paper:fd32cea6e1ca -->
  • 正統道藏:道德真經三解卷一
<!-- paper:c058d00e6c0d -->
  • 道教學院 - 道德真經論卷三 (PDF)

校對記錄

  • 2026-04-19 [paper-meta-fixer] 修復 1 條學術專區標題
  • 2026-04-18 格式校正:99 段
  • 2026-04-18 論文:+5篇
  • 2026-05-06 確認錯誤:「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被解讀成「聖人也是如此,不憑私情厚此薄彼,看百姓,也不是溺愛偏護」有明顯偏離原義。此處『不仁』並非指『不偏私的仁愛』,而是說超越人間情感的自然無私;且『芻狗』是祭祀用草狗,非「看百姓也不是溺愛偏護」這種比較偏善意的表述。 → 正確:原文「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重點在於「不仁」指超越人世偏私情感的自然無為之態,並非「不偏私的仁愛」;「芻狗」是祭祀用草狗,用以比喻對萬物/百姓不作人為厚薄之私。對應譯文中「聖
  • 2026-05-06 誤報排除:「長而不宰,是謂玄德」被譯作「使萬物成長,卻不去主宰它們」基本可通,但前文用『生之,畜之』作分行時,少了『長之』,容易造成經文結構不完整;不過這屬於表述問題,非硬性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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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scripture:dao_de_jing(三) · 最後更新:2026/5/7· 版本:20260507 · 版本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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