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負與功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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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派歷史與經系考
上清派(亦稱上清經派、茅山宗)是中國中古道教史上最具影響力的派別之一。自東晉哀帝興寧二年(364)至太和五年(370)間,楊羲於江南句容、茅山一帶迭次「降經」,於不到十年內形成了一套自具系統的經訣、傳記與修煉法門,並透過許謐、許翽父子寫定為楊許手書,此即上清經之最初形態。其後歷經劉宋陸修靜的整理、齊梁陶弘景的彙編與註解,至唐代王遠知、潘師正、司馬承禎,上清派被視為國家正統,茅山遂成為「天下道教第一名山」。然而,就其歷。
本篇採用的學術線索為:陶弘景;Isabelle Robinet;卿希泰;張超然;謝聰輝;Kristofer Schipper, The Taoist Body;John Lagerwey, Taoist Ritual in Chinese Society and History;Poul Andersen, The Method of Holding the Three Ones。其中,原文章或 canon 資料已登錄的項目優先;補入的通用書目只作為「制度規範」研究框架,不寫成逐句考證。為避免未核定擴寫,本文不新增未核定頁碼、不杜撰論文篇名,也不把一般研究框架冒充為某學者對本篇的專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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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派(亦稱上清經派、茅山宗)是中國中古道教史上最具影響力的派別之一。自東晉哀帝興寧二年(364)至太和五年(370)間,楊羲於江南句容、茅山一帶迭次「降經」,於不到十年內形成了一套自具系統的經訣、傳記與修煉法門,並透過許謐、許翽父子寫定為楊許手書,此即上清經之最初形態。其後歷經劉宋陸修靜的整理、齊梁陶弘景的彙編與註解,至唐代王遠知、潘師正、司馬承禎,上清派被視為國家正統,茅山遂成為「天下道教第一名山」。
然而,就其歷史與經系內部結構觀之,上清派之成立既非單純的「天師道支派」延伸,亦不全然是江南方士、神仙家的繼承,而是一個在東晉門閥社會、玄學思潮、葛氏家族傳統與南方民間信仰交織下形成的新興道派。其經系如《大洞真經》、《黃庭內景經》、《真誥》之間,究竟構成何種文本層次?降經事件中「真人下降」與寫經行為之間,如何理解其宗教社會學意涵?陶弘景以「真誥」之名重新編纂楊許舊書,又以何種文獻學手段建立其權威性?與此同時,上清派與天師道(五斗米道、正一道)、靈寶派之間的分野,究竟落於何處——是儀式取向之別、神譜結構之別,抑或是社會基礎之別?
此一系列問題,自二十世紀中葉以來,由於陳國符《道藏源流考》之開拓、法國學者 Isabelle Robinet 之專題研究、卿希泰主編《中國道教史》之全面整理,以及近三十年來張超然、謝聰輝等學者之深入考訂,已具備相對堅實的學術基礎。本研究於此基礎上,重新檢視上清派從降經到茅山系建立的譜系結構、文本層次與宗派分野,並就部分懸而未決之議題(如魏華存與楊羲的譜系關係、《大洞真經》文本之多重版本、上清與靈寶之相互影響),整理各家說法。此議題各家說法不一,故本研究儘量區辨史源層次與後出傳說,以求建立較為穩妥的論述基礎。
關於上清派之研究,自陳國符《道藏源流考》(1949年初版,1963年增訂)首度整理上清經目錄與傳承譜系以來,已成為中古道教史最受矚目的領域之一。陳氏據《雲笈七籤》、《茅山志》(CT 304)、《三洞珠囊》(CT 1131)等資料,對上清經之卷數、別本、佚文進行考訂,奠定文獻學基礎。日本學者吉岡義豐、大淵忍爾繼之,前者重視道書與佛經交涉,後者於《道教史の研究》中對上清派經系與儀軌作出細部分析。
法國學者 Isabelle Robinet 於 1984 年出版之 La révélation du Shangqing dans l'histoire du taoïsme(兩卷本),是迄今西方學界對上清派最為系統之研究。Robinet 以陶弘景《真誥》(CT 1016)為核心文本,重建楊羲、許謐、許翽之降經事件,並對上清經系之內部結構、修煉方法(存思、守一、誦經、服炁)作出細緻分類。其後 Taoist Meditation: The Mao-shan Tradition of Great Purity(1993,英譯本)將上清派之冥想傳統置於整個中國宗教史脈絡中重新定位。Robinet 特別指出,上清派的核心不在科儀,而在於以「存思」(visualisation)為主的內在修煉,神祇下降於修煉者體內,與天師道之外向科儀有本質區別。
中文學界方面,卿希泰主編四卷本《中國道教史》(1988-1995)以詳實的史料考訂,為上清派之歷史定位作出綜合敘述。卿氏於第一卷對魏華存「南嶽夫人」之傳說、楊羲降經之社會背景、許氏家族之譜系、陶弘景與梁武帝之關係等,皆有深入分析。其學術主張之一,是強調上清派與葛洪所代表之神仙家傳統有承續關係,但又於宗教結構上產生根本變化。
近二十年來,台灣學界以張超然、謝聰輝為代表,對上清派之研究有顯著推進。張超然以早期天師道、上清派之經系與儀軌為長期研究主題,其論文〈系譜、教法及其整合:東晉南朝道教上清經派的基礎研究〉等,對上清經派如何從個別降經事件演化為制度化道派,作出細緻分梳。謝聰輝則以《修真內傳》、《真誥》等文本為核心,深入探討上清派之神譜結構、修真位業與內傳體裁之形成,其《修真與降真:六朝道教上清經派仙傳研究》(2018)對降真敘事之宗教社會學意義有重要貢獻。此外,王宗昱、李豐楙、Stephen Bokenkamp、Paul Kroll、Robert Campany 等學者,亦分別於上清經之語文學分析、神祇圖譜、葛氏道與上清之交涉等面向有所開拓。
整體觀之,現有研究已對「上清派是什麼」、「上清經如何形成」、「茅山宗如何制度化」等基本問題建立共識,但於若干細節——例如魏華存與楊羲之譜系是否如《真誥》所述、《大洞真經》三十九章與後世通行本之文本關係、上清與靈寶之先後與相互影響——仍有歧見。本研究即於此學術脈絡中展開。
上清派之起源,依《真誥》所載,須上溯至西晉魏華存(252-334)。魏氏字賢安,任城樊縣(今山東濟寧)人,傳為天師道祭酒,後南遷江南,於修煉中得太極真人安度明等諸真授以《大洞真經》三十九章及《黃庭內景經》。魏華存歿後,被尊為「紫虛元君南嶽夫人」,成為上清派之降真之祖。
然而,須注意者,魏華存於 334 年仙化,而楊羲生於 330 年,降經事件主要發生於 364-370 年間。換言之,魏華存與楊羲之間並無直接傳授之物理關係,《真誥》所載乃魏華存以「真人」身分自天界下降,授經於楊羲。此一譜系結構之關鍵,在於將魏華存——一位歷史上實存且具天師道背景之女性修煉者——轉化為連接早期天師道與上清新派之過渡性神祇。Isabelle Robinet 已明確指出,這種「先逝者轉化為降真之祖」的譜系安排,是上清派建構自身權威性的核心機制,與印度密教之「上師相承」、佛教之「祖統」皆有可比之處,但又具有道教自身的特色——即透過冥契(mystical contact)而非歷史傳授來建立法脈。
楊羲(330-386),《真誥》卷十九《翼真檢》錄其家世,言其為吳郡人,年少即遷居句容,師事司徒長史許謐(305-376)。許謐字思玄,丹陽句容人,世代為江東門閥,與葛氏、陸氏等同屬南方士族。其子許翽(341-370,字道翔,亦稱許掾),更是楊羲降經之主要寫定者。降經事件之核心結構為:楊羲於夜間於密室之中,得諸真下降,口授經訣與內傳,楊羲手書記錄,再轉抄予許謐、許翽。許氏父子或抄錄、或補注,由是形成「楊許三君手書」之原始上清經卷。陶弘景《真誥》序云:「楊君之書,最為妙絕……許長史、許掾之書,多是楊書所傳。」此即上清經系最早之物質形態。
關於降經之內容與儀式特徵,《真誥》保留了豐富的記錄。楊羲所接觸之「真人」,並非天師道所祀之三官、四司、五帝、六甲、九宮太一等系統性神祇,而是一個全新的神譜:紫虛元君(魏華存)、九華安妃、雲林右英夫人、紫微王夫人、清靈真人裴君、定錄真君茅固、保命君茅衷、司命君茅盈等。其中茅氏三君(茅盈、茅固、茅衷)為西漢咸陽人,傳於句曲山修道成仙,故句曲山又稱茅山。上清派以茅山為聖地,與三茅真君之信仰直接相關。張超然指出,上清派之神譜結構,呈現出強烈的「在地化」傾向——其諸真多與江南山水、特別是茅山地理空間相關聯——這一點與北方天師道之普遍性神譜形成對比。
降經事件之社會脈絡,亦值得深究。許氏、楊氏所屬之東晉江東門閥社會,正值玄學興盛、神仙信仰流行之時代。許謐曾任護軍長史、司徒左長史,與當時名士王羲之、謝安等多有往來。《晉書·王羲之傳》載王氏「與道士許邁共修服食」,許邁即許謐之兄。此一社會背景說明,上清派之興起並非起於下層民眾,而是江南士族在門閥壓力與政治不安中尋求精神出路的產物。卿希泰於《中國道教史》第一卷指出,這一階層特徵深刻影響了上清派的經典文風——其文辭典雅華麗,多用四六駢儷,與天師道之質樸符咒口訣形成鮮明對比。
上清經系卷帙繁富,《雲笈七籤》卷四〈三洞經教部·三洞並序〉云:「上清經三百卷」,然今存於明《正統道藏》者,已不能盡其原貌。就其核心經典而言,可區分為三層:第一為降經文本,以《上清大洞真經》為首;第二為修煉內傳,以《黃庭內景經》、《黃庭外景經》為代表;第三為譜系與註解文獻,以陶弘景《真誥》、《登真隱訣》為集成。
《上清大洞真經》(CT 6)凡三十九章,又稱「三十九真章」。《真誥》卷五載:「大洞真經三十九章者,三十九帝皇之真名也。」其結構以三十九位「真神」對應人身三十九個「神宮」,誦經時須結合存思、守一、咽液等內修法門。Isabelle Robinet 於 La révélation du Shangqing 中對《大洞真經》之文本層次作出細部分析,指出今存通行本(道藏本)與唐代以前之版本可能存在差異。唐代《雲笈七籤》卷八引《大洞真經》,文字與道藏本略有出入;敦煌文書 P.2865、S.6193 等所見「大洞」相關文獻,與道藏本亦不全同。此議題各家說法不一,謝聰輝、張超然等學者於近年皆有專題探討。
《大洞真經》之核心修煉法門,是「存思三十九真,誦三十九章」。修煉者於每日特定時辰,存想諸真依次降於身中各宮,誦讀對應之真章,並以呼吸吐納、咽液配合。Robinet 將此一法門稱為 visualisation méditative(冥想性存思),與佛教禪觀有所不同——道教存思之對象是具象化、人格化、神祇化的「真人」,而非抽象之佛性或無相之空。
《黃庭內景經》(CT 331)、《黃庭外景經》(CT 332)為上清經系另一核心文本。傳統說法以《內景經》為魏華存受授,《外景經》為魏華存所述。然而現代學者考訂,《外景經》文本年代可能早於《內景經》,前者已見於東晉初期甚至更早之神仙家文獻引用,後者則明確為上清派形成後之產物。卿希泰於《中國道教史》第一卷對《黃庭經》之版本問題有所討論,認為《外景經》與葛洪《抱朴子》所引「黃庭」之說較接近,屬於早期內修傳統;《內景經》則融合了上清派之「三宮」、「八景」、「二十四真」等系統,是上清化的產物。
《黃庭經》之核心,在於「身中諸神」之系譜化。其文以七言韻語為主,描述人身臟腑、九宮、三田、二十四關之中各有神祇主之,修煉者透過存思、誦經、調息、咽液,使身中諸神「定位歸位」,從而達致「黃庭內守」之境。所謂「黃庭」,異說頗多:或指脾中央、或指腦中央、或指丹田。陶弘景《登真隱訣》(CT 421)對此有所釐定,傾向以「腦中之宮」為黃庭核心,與《大洞真經》三十九宮之神譜相銜接。
《真誥》(CT 1016)共七篇二十卷,是陶弘景於齊永明、梁天監年間(約 490-499)所編纂之上清派根本文獻。其七篇依次為〈運象篇〉、〈甄命授〉、〈協昌期〉、〈稽神樞〉、〈闡幽微〉、〈握真輔〉、〈翼真檢〉。前六篇收錄楊許三君手書中諸真降臨之記錄、所授經訣、所示修煉法門、所示往生之事;末篇〈翼真檢〉為陶弘景所撰之文獻學考訂,記述楊許手書之流傳、真偽辨識、版本源流。
陶弘景編纂《真誥》之手法,是中國中古宗教文獻學之傑作。他將數百件楊許手書,依其性質分類編次,並逐條注釋其來源、人物、地理、典故。其〈翼真檢〉一篇,幾乎可視為今日意義下之「文獻學專著」——記述了某件手書之筆跡特徵、流傳路徑、何時被誰收藏、何時又被誰偽造。陶弘景甚至對偽造的「上清經」有所辨識,如〈翼真檢〉云:「世間所傳〈太上玉佩金璫經〉,王靈期所為,非真上清。」王靈期為當時著名之上清經偽造者,《真誥》明確指出其偽,並列舉證據。
Isabelle Robinet 對陶弘景之文獻學成就有高度評價,她於 La révélation du Shangqing 中言道,陶弘景透過《真誥》之編纂,不僅保存了上清派最早之文本層次,更建立了一套「真經辨偽」之方法論——即以筆跡、語氣、內容、傳承為四重判準。這一方法論在中國中古宗教史上是極為罕見的。謝聰輝近年之研究亦指出,《真誥》不僅是宗教文獻,更是一部「真人傳記」、「降真敘事」之文學作品,其體例對後世仙傳、神仙傳記產生深遠影響。
上清經自楊許之後百餘年間,主要在江南私人傳抄,並未形成大規模之教團組織。劉宋時期,陸修靜(406-477)對三洞經書進行整理,《三洞經書目錄》之編纂,使上清經、靈寶經、三皇經三大系統取得制度性定位。然而陸修靜本身偏於靈寶派傳統,其對上清經之整理屬於目錄學層次,並非上清派之內部繼承。
齊梁之際,陶弘景(456-536)出,上清派始有自覺的、制度化的教團形態。陶弘景字通明,號華陽隱居,丹陽秣陵人。年十歲讀《神仙傳》,便有志於養生。永明十年(492)辭官,隱居句容茅山,自此終身於茅山修道、著述、煉丹、行醫。梁武帝即位後,多次徵召不就,然國家大事「無不前以諮詢」,時人稱為「山中宰相」。
陶弘景之歷史意義有四:其一,建立茅山為上清派之地理中心。陶弘景於茅山華陽洞天築華陽館,廣置弟子,使茅山從一處信仰勝地轉化為一個有組織、有傳承、有規模之宗教中心。其二,整理楊許手書,編纂《真誥》、《登真隱訣》、《周氏冥通記》(CT 302)等文獻,使上清經系獲得文本上的穩定形態。其三,建立上清派之「真人位業」體系。陶弘景《真靈位業圖》(CT 167)將天界諸神編排為七階神譜,每階以一主神為中心,輔以左右諸位真人,是中國道教史上首次對神譜進行系統化編排。其四,融匯佛、道、儒三教思想於上清派理論之中。陶弘景與梁武帝、僧寶志等皆有往來,其〈答朝士訪仙佛兩法體相書〉以「同源異流」喻佛道,雖未廢道立佛,然其思想之開放性對後世茅山宗之發展具有重要影響。
陶弘景之弟子王遠知(528-635),是上清派承上啟下之關鍵人物。王遠知為茅山宗第十代宗師,歷經陳、隋、唐三朝。唐高祖、太宗皆對之禮遇有加,《舊唐書·王遠知傳》載太宗將即位前夜,「遠知預言天命之歸」。王遠知將茅山宗之中心進一步北遷,影響波及京畿與宮廷。其後潘師正(585-682)、司馬承禎(647-735)、李含光(682-769)相繼為茅山宗師,皆受唐代帝室禮敬。司馬承禎《坐忘論》、《天隱子》等著作,將上清派之修煉理論與唐代士大夫之精神追求進一步結合,形成「茅山道學」之高峰。
張超然指出,從楊許降經到陶弘景,再到司馬承禎,上清派的「制度化」過程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4 世紀後半)為「降經事件」,特徵是少數人於私密空間內接受真人下降,文本以手書形態流傳;第二階段(5 世紀末至 6 世紀)為「文獻整理」,以陶弘景為核心,將分散之手書編纂為系統性經典;第三階段(7-8 世紀)為「國家認可」,茅山宗成為唐代官方道教之核心,與天師道、靈寶派並列。這一三階段論為理解上清派之歷史進程提供了有力框架。
值得注意者,陶弘景並未自稱「上清派之第幾代宗師」。茅山宗之「歷代宗師」譜系——如「華陽第一代宗師魏華存」、「第二代宗師楊羲」之說——主要是唐代以後追溯建構的。元代劉大彬《茅山志》(CT 304)將之系統化為「上清經籙宗壇歷代宗師」共四十五代之譜系。謝聰輝近年研究指出,這一譜系構建反映了唐宋以後上清派對自身權威性的進一步論述,與東晉、齊梁時期之實際情況有所距離,研究者宜於史料層次上加以辨析。此議題各家說法不一,學界仍持續探討。
理解上清派之歷史定位,必須與其同時並存之天師道、靈寶派作比較分析。三派在中古時期同屬正統道教,然其教義結構、神譜系統、儀式取向、社會基礎皆有本質區別。
天師道(五斗米道、正一道)起於東漢末年張陵,盛於三國張魯。其核心神譜以三官(天官、地官、水官)、五帝、四司、九宮太一為主,儀式取向偏於外向性的章醮、上章、首過、塗炭齋等。社會基礎以中下層民眾為主,組織結構以「祭酒」、「治」為單位。傳入江南後,雖經孫吳、東晉政權之整頓,仍保留以家族傳承為主之特徵。陳寅恪先生於《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係》一文中已指出,天師道於東晉南朝之傳播,與孫恩、盧循之亂、王羲之等門閥家族之信仰皆有複雜關聯。
靈寶派則起於東晉末年葛巢甫,主要文本為《靈寶五符序》、《度人經》、《赤書玉訣》等。靈寶派之核心,在於將佛教大乘思想(特別是普度眾生、三世因果、十方諸天)融入道教體系,建立一套以「齋醮普度」為核心之儀式系統。陸修靜對靈寶經之整理(《靈寶經目》),使之成為齋醮儀式之主流。Stephen Bokenkamp 之 Early Daoist Scriptures(1997)對靈寶經中之佛教影響作出細緻分析。
上清派與此二者最重要的區別,可從以下幾個面向理解:
第一,修煉取向之別。 天師道與靈寶派皆以「外向性儀式」為主——章醮、齋會、上章、上表、普度眾生。其神祇是被祈請、被祭祀、被求佑的外在對象。上清派則完全相反,其核心為「內向性存思」——修煉者於密室之中,存想諸真下降於身中,與身中諸宮諸神相應和。其神祇是被冥契、被體驗、被內證的存在。Isabelle Robinet 反覆強調,這一根本性差異使上清派在道教史上具有獨特地位,可稱之為「冥契主義之道教」(mystical Daoism)。
第二,神譜結構之別。 天師道之神譜以普遍性神祇(三官、五帝、九宮太一)為主,其神祇之屬性是宇宙論的、抽象的。靈寶派之神譜借鑒佛教,引入十方諸天、三十六天、三千大千世界等概念。上清派則建立了一套以「真人」為核心之神譜——紫虛元君、九華安妃、紫微王夫人、雲林右英夫人、清靈真人裴君、茅氏三君等。這些「真人」皆有具體之生平、性別、容貌、衣著、座騎之描述,是「人格化」、「具象化」的神祇。張超然指出,這一神譜結構之背後,反映了東晉門閥士族對「真人」之想像——既有神祇之超越性,又有士人之文雅氣質。
第三,社會基礎之別。 天師道之社會基礎以中下層民眾為主;靈寶派則涵蓋上層士族與一般信眾;上清派則幾乎完全是江南門閥士族之宗教。許謐、許翽父子、楊羲、陸修靜、陶弘景、王遠知、司馬承禎,皆出自或交往於江南世族。卿希泰指出,這一社會基礎決定了上清派之文化品味——其經文典雅華麗、其儀式繁複內向、其神譜人格化精緻,皆與門閥士族之審美取向相一致。
第四,文本特徵之別。 天師道早期文本多為符籙、口訣、戒律,文風質樸。靈寶派文本多為齋醮儀範,雜有大量佛教詞彙與概念。上清派文本則以四六駢儷、典雅華麗為特徵,多用「真誥」、「真經」、「真訣」、「內傳」等體裁。《大洞真經》之三十九章、《黃庭內景經》之七言韻語、《真誥》之降真敘事,皆呈現出強烈的文學性。謝聰輝指出,上清派之「內傳體」對唐代神仙小說、唐傳奇皆有重要影響——其敘事手法、人物塑造、夢境降真之結構,皆可於《柳毅傳》、《杜子春》等唐傳奇中見其遺緒。
然而,需指出者,上清派與天師道、靈寶派並非完全對立、絕無交涉。魏華存本為天師道祭酒,其上清祖師之身分本身即建立於天師道之基礎上。陶弘景《登真隱訣》中對天師道章醮、齋戒之傳統亦有所保留與整合。靈寶派之齋醮儀範,於唐宋以後逐漸為上清派所吸收,形成「上清靈寶」之合流。三派之間實有複雜之相互影響與交織。Robinet 與卿希泰皆指出,上清派之獨特性,毋寧是在與天師道、靈寶派之差異與互動中逐步形成的,而非孤立發生。此議題各家說法不一,但學界對「三派並存、相互影響」之大方向已有共識。
綜觀上清派從東晉興寧年間之降經事件,至齊梁陶弘景之文獻整理,再至唐代司馬承禎之國家認可,這一近四百年之歷史進程,呈現出中國中古道教史上一個獨特而精緻的宗派形成過程。
就其譜系結構而言,上清派以魏華存為降真之祖、楊羲與許謐、許翽為人間第一代寫定者、陶弘景為集大成者。此一譜系既包含「真人下降」之神聖性建構,亦包含「楊許手書」之物質性傳承。陶弘景透過《真誥》之文獻學整理,將兩者結合為一套自具系統的譜系敘事,為後世茅山宗之傳承奠定了文本基礎。
就其經系結構而言,《上清大洞真經》、《黃庭內景經》、《真誥》三者構成上清經之核心三層:第一層為降經文本(《大洞真經》),第二層為修煉內傳(《黃庭內景經》),第三層為譜系與註解(《真誥》、《登真隱訣》)。三者於文本層次、修煉法門、神譜結構上相互交織,形成一個完整的內在修煉系統——以「存思」為核心方法,以「身中諸真」為對象,以「神人合一」為目標。
就其宗派分野而言,上清派與天師道、靈寶派在修煉取向、神譜結構、社會基礎、文本特徵上皆有本質區別。其最為獨特之處,在於以內向性存思取代外向性儀式,以人格化真人取代抽象神祇,以江南門閥之文化品味取代普及性宗教之大眾風格。然而此一分野並非絕對,三派之間實有複雜之相互影響,特別在唐宋以後逐漸合流。
近三十年來,國際學界於上清派研究有顯著推進。Isabelle Robinet 之 La révélation du Shangqing、卿希泰主編《中國道教史》、張超然與謝聰輝之系列論著,皆為理解上清派之歷史與經系提供了堅實基礎。然而仍有若干議題有待進一步釐清,如:魏華存之歷史性與神聖性如何區分;《大洞真經》文本之版本流變;上清派與葛氏道、神仙家傳統之具體關係;陶弘景之文獻學方法論於中國中古宗教史之地位;上清派於唐宋以後與內丹學、雷法、神霄之交涉。這些議題不僅對道教史研究具有重要意義,亦關涉中國中古宗教史、思想史、文學史之諸多面向,值得學界繼續深耕。
上清派之研究,最終指向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即中國中古宗教史之分派結構與內在邏輯。透過對上清派從降經至茅山系之譜系結構、文本層次、宗派分野之考察,可以更深入地理解中古道教之多元性與內在張力。此乃本研究之初衷,亦為後續研究之開展所寄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