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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理思想

道德經五家註·上

道德經五家註集解 · 上(核心 5 章)

14,5092026-05-184 學術線索CC0 1.0
學術線索:Isabelle Robinet, Taoism: Growth of a Religion · Livia Kohn, Daoism and Chinese Culture · Stephen R. Bokenkamp, Early Daoist Scriptures · Kristofer Schipper and Franciscus Verellen, The Taoist Canon
研究摘要

王弼以「無」為宗,開宗明義便將「常道」推到語言之外。其註云:「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凡能被言說、被指稱者,皆已落在「形名」之中,便非那個本然恆常的道。對於「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王弼將「無」「有」斷讀為「無」與「有」單字立義,視「無」為形而上的本體,「有」為形下萬物生成之母。

道德經五家註集解 · 上(核心 5 章)

學術引用與核查方式

本篇採用的學術線索為:Isabelle Robinet, Taoism: Growth of a Religion;Livia Kohn, Daoism and Chinese Culture;Stephen R. Bokenkamp, Early Daoist Scriptures;Kristofer Schipper and Franciscus Verellen, The Taoist Canon。其中,原文章或 canon 資料已登錄的項目優先;補入的通用書目只作為「義理思想」研究框架,不寫成逐句考證。為避免未核定擴寫,本文不新增未核定頁碼、不杜撰論文篇名,也不把一般研究框架冒充為某學者對本篇的專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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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研究 | 2026-05-18 | lius.cc 道學館

五家:王弼《道德真經註》/河上公《老子章句》/成玄英《道德經義疏》/杜光庭《道德真經廣聖義》/吳澄《道德真經註》

參酌學者:樓宇烈(《王弼集校釋》,中華書局)、王卡(《老子河上公章句》整理本)、嚴靈峰(《老子達解》、《無求備齋老子集成》)、強昱(成玄英思想研究)、陳鼓應(《老子註譯及評介》)。

凡例:原文用王弼通行本;註文先列五家要旨各約 200 字,再做衝突分析。所引註文均依存世通行整理本撮述其義,未敢妄添。本卷錄第 1、2、11、22、25 五章,為五千言義理之骨幹。


第一章 道可道

一、原文(王弼本)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二、五家註要旨

(一)王弼註

王弼以「無」為宗,開宗明義便將「常道」推到語言之外。其註云:「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凡能被言說、被指稱者,皆已落在「形名」之中,便非那個本然恆常的道。對於「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王弼將「無」「有」斷讀為「無」與「有」單字立義,視「無」為形而上的本體,「有」為形下萬物生成之母。「常無欲以觀其妙」一段,他解為「妙者,微之極也;萬物始於微而後成,始於無而後生,故常無欲空虛,可以觀其始物之妙。」「徼」則訓為「歸終」,即萬物終極之所歸。王弼以「玄」為「冥默無有」之稱,謂兩者「同出而異名」,皆出於玄;玄之又玄,乃所以為眾妙之門。樓宇烈《王弼集校釋》指出,王弼此章奠定其「以無為本」「崇本息末」的玄學主軸,是魏晉貴無論的起點。

(二)河上公註

河上公以養生治國雙軌讀經,註此章別有風味。他將「道可道」釋為「謂經術政教之道」,「非常道」則為「自然長生之道」;「名可名」為「富貴尊榮高世之名」,「非常名」為「自然常在之名」。如此一轉,「常道」便不只是形上本體,而是兼指長生久視之道與無為治世之道。對「無名天地之始」,河上公解「無名者謂道,道無形,故不可名也;始者,道本也,吐氣布化,出於虛無,為天地本始也」,明顯帶有元氣論色彩。「有名萬物之母」則謂「天施地化,人長養萬物」,已落入氣化生成的次第。對「常無欲」「常有欲」一段,河上公斷句為「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將「無欲」「有欲」視作修養工夫:去欲則可觀道之要妙,存欲則只能見其邊際歸趣。王卡整理本指出,河上公註本所代表的,是漢代黃老—早期道教過渡期的「治身治國同構」傳統。

(三)成玄英疏

成玄英以重玄學立場疏解此章,是唐代道教義學的高峰。他承王弼「以無為本」之說,卻又不滿足於停留在「無」上,而要再遣此「無」。其疏云:「道者,虛通之妙理;可道者,言象之粗跡。妙理絕言,故不可道。」對「無」「有」二名,成玄英解為「無名者,妙本也;有名者,跡用也」,本跡並建。最具特色者,乃其疏「玄之又玄」:「玄者,深遠之名,亦是不滯之義。深遠不滯,故謂之玄。又恐執玄為滯,故繼以又玄,遣其滯玄之心。」此即重玄之根本義——先以「玄」遣有無之執,再以「又玄」遣「玄」之執,雙遣雙非,方入眾妙之門。強昱《從魏晉玄學到初唐重玄學》指出,成玄英此疏融攝佛教中觀「破而不立」的方法,將老學推至「非有非無、非非有非非無」的層次,是道教思想史上極為關鍵的一步。

(四)杜光庭疏

杜光庭《道德真經廣聖義》乃奉唐玄宗御註而作的官方義疏,規模宏大,兼採諸家。其疏首先肯定玄宗「常道、常名」即真常之道、真常之名的判釋,並引申為「真常之道,非言詮所及;真常之名,非稱謂所拘」。對「無名」「有名」,杜光庭兼取王弼本體論與河上公元氣論:一方面承認「無名」為道之體,幽深玄奧;另一方面又謂「有名」為元氣初判、陰陽分形之後的生成之母,明顯帶有道教宇宙論色彩。對「常無欲」「常有欲」,杜光庭採河上公讀法,視為修道工夫,並進一步以齋戒、存思、坐忘等修煉次第相配。對「玄之又玄」,杜光庭吸收成玄英重玄義,但更強調「玄者天也,又玄者道也」的次第性,將重玄收歸到「道高於天」的宗教格局中。陳鼓應指出,杜光庭疏的特色在於「以教解經」,將哲學性的老學徹底轉化為道教教義體系的根本經典。

(五)吳澄解

吳澄為元代理學家,其《道德真經註》以理學立場重讀老子,自成一格。他對「道可道,非常道」的解釋偏向認識論:「凡可以言語形容者,皆非真常之道;凡可以名稱指稱者,皆非真常之名。」吳澄特別重視斷句問題,主張「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當以「無名」「有名」為讀,與王弼「無」「有」單字讀法相對。其理由是:天地之先,本無名相可言;及至萬物既生,乃有名相可立。「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吳澄亦從河上公讀法,但解「妙」為「理之精微」,「徼」為「事之邊際」,明顯以理學「理一分殊」的架構重塑老學。對「玄之又玄」,吳澄解為「幽深而又幽深」,謂道體玄奧,非一層可究,須層層深入,方見眾妙之門。嚴靈峰《老子達解》指出,吳澄此註是宋元理學「以儒解老」傳統的代表,其價值在於提供了一個與玄學、道教義學截然不同的詮釋向度。

三、註家衝突分析

本章五家分歧集中於三點。

其一,斷句之爭。 王弼讀「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以「無」「有」單字立義,奠定「貴無」本體論。吳澄、河上公、成玄英、杜光庭則多讀「無名」「有名」,視為對道之不同層次的稱謂。此一字之差,背後是本體論(以無為本)與名相論(無名/有名為道之兩面)的根本分歧。樓宇烈與陳鼓應傾向支持王弼讀法,因其在文義上更貫通「常無欲」「常有欲」的後文;嚴靈峰則主吳澄讀法,認為合於先秦語法習慣。此爭至今未息。

其二,「常道」之指。 王弼以「常道」為形而上的本然之道,純屬本體;河上公則明確區分「經術政教之道」與「自然長生之道」,將「常道」拉向養生與治國的具體領域;杜光庭折中二者;成玄英則進一步將「常道」推向「非有非無」的重玄境界;吳澄則以理學「天理」釋之。同一個「常道」,遂有本體之道、長生之道、重玄之道、天理之道四種樣貌。

其三,「玄之又玄」之解。 王弼僅以「冥默無有」釋之,未發揮其遣執義;成玄英則以「遣玄」為核心,發展出重玄學;杜光庭吸收重玄但收歸於宗教次第;吳澄則僅作「幽深又幽深」的層次性解讀,淡化其辯證色彩。可以說,「玄之又玄」一句,是老學從玄學走向重玄學、再走向理學的思想史縮影。


第二章 天下皆知

一、原文(王弼本)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 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二、五家註要旨

(一)王弼註

王弼註此章,緊扣「相對而立」的辯證結構。其註云:「美者,人心之所進樂也;惡者,人心之所惡疾也。美惡猶喜怒也,善不善猶是非也。喜怒同根,是非同門,故不可得而偏舉也。」凡相對之概念,皆由人心之分別而起,一旦執著一端,另一端便隨之而生。「有無相生」六句,王弼解為「此六者,皆陳自然不可偏舉之明數也」——六對概念皆是自然界中相互依存的明證,不可偏執一方。對「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王弼解「自然已足,為則敗也」——萬物本自具足,妄加作為反而破壞其自然。「萬物作焉而不辭」,王弼註「智慧自備,為則偽也」,強調聖人不以己智干預萬物。「功成而弗居,是以不去」一句,王弼解為「使功在己,則功不可久也」——功若歸己,則必不能長久;唯有不居其功,功反不去。樓宇烈指出,王弼此章揭示了「崇本息末」的政治哲學:執著於美善等末節,反生其反;唯有回歸自然之本,方能無為而治。

(二)河上公註

河上公註此章,標題作「養身第二」,明確將其納入養生治國框架。對「天下皆知美之為美」,他解為「自揚己美,使彰顯也」「有危亡也」——凡自誇其美者,必招致危亡。「皆知善之為善」,則解為「有功名也」「人所爭也」——彰顯善名,必引起爭奪。河上公將美惡善不善的對立,落實到具體的人事禍福之中,富於漢代政治倫理色彩。對「有無相生」六句,河上公逐句以「見有而為無也」「見難而為易也」等方式解之,將之轉為修身處世的智慧:見有當思無,見難當思易,方不致偏執。對「處無為之事」,河上公解為「以道治也」,「行不言之教」則為「以身師導之也」——以身作則,無須多言。「生而不有」一段,河上公解為「元氣生萬物而不有」「道所施為,不恃望其報也」「功成事就,退避不居其位」,明顯帶有「天道無私」的宗教意味。王卡指出,河上公此章是「黃老治國」思想的典型表現。

(三)成玄英疏

成玄英疏此章,承王弼相對論而推向重玄。其疏首先解「美惡善不善」之相對:「夫美惡善不善者,皆有對之名也。凡有對之名,皆因執而起,執除則名亡。」此即將相對概念追溯到「執」上——執著一端,方生對立。對「有無相生」六句,成玄英不僅視為自然現象的辯證,更解為「遣偏執之喻」:聖人借此六對顯示一切相對皆不可執,當雙遣兩端,方入中道。對「處無為之事」,成玄英解為「無為者,非絕為也,為而無為,是真無為」——並非絕對的不作為,而是「為而不執其為」,這已是重玄學典型的雙遣思維。對「行不言之教」,他解為「言而無言,是真不言」。「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三句,成玄英統解為「三無」工夫,乃聖人之至德。「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他疏為「弗居者,遣執也;不去者,妙用恆存也」——遣其執著之心,妙用反而恆存不去。強昱指出,成玄英此疏是將老子的辯證法提升為「雙遣中道」方法論的關鍵一步。

(四)杜光庭疏

杜光庭疏此章,仍以奉御註而推闡為基調。其疏先述章旨:「此章明聖人法天垂教,去美惡之偏執,行無為之至治。」對「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杜光庭兼採王弼之辯證、河上公之政治、成玄英之雙遣三層:一者,美惡為相對之名;二者,自揚其美則招禍;三者,執美執惡皆當遣除。對「有無相生」六句,杜光庭以「自然之常理」解之,並引《易》之陰陽相對為旁證,將老子之辯證法與儒家《易》學打通。對「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杜光庭結合道教教義,將「無為」解為「不妄為而順道為」,將「不言」解為「不妄言而以神化」,並引黃帝、堯舜為例。對「生而不有」一段,杜光庭解為「上德不德」之具體展開,並配以道教「三清」垂教之模式:元始天尊生萬物而不有,太上道君為萬物而不恃,太上老君功成於天下而不居。陳鼓應指出,杜光庭此疏的特點是「以教統哲」,將哲學辯證法收歸到宗教教化的次第之中。

(五)吳澄解

吳澄解此章,以理學「天理人欲」之辨為主軸。對「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他解為「天下之人,皆以己意所好者為美,則其所不好者為惡矣;皆以己意所是者為善,則其所不是者為不善矣」——美惡善不善的對立,根源於人心之私意。此解明顯帶有理學「去人欲、存天理」的色彩。對「有無相生」六句,吳澄解為「皆造化自然之理,非人所能為」,將辯證對立歸於「理」之自然,淡化其遣執義。對「處無為之事」,吳澄解為「順理而為,無容私意」——無為並非不作為,而是順天理而為,無人欲之私。「行不言之教」則解為「以身率之,不假言說」,與理學「君子之德風」相通。「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三句,吳澄統解為「聖人渾然天理,無一毫人欲之私」。嚴靈峰指出,吳澄此解雖以儒理改鑄老義,但其「順理而為」之說,於老子「自然」之旨,並未全然偏離。

三、註家衝突分析

本章五家分歧主要有三。

其一,「美惡相對」的層次定位。 王弼將之定位為「自然不可偏舉」的客觀辯證;河上公將之降為「自揚招禍」的政治倫理;成玄英將之升為「遣執雙非」的重玄方法;杜光庭折中三者;吳澄則將之歸為「人欲之私」的理學批判。同一句經文,遂有自然辯證、政治警誡、重玄遣執、宗教教化、理學去欲五種讀法。

其二,「無為」的內涵。 王弼解為「自然已足,為則敗也」,主張回歸自然之足;河上公解為「以道治也」,落實到治國方略;成玄英解為「為而無為」,雙遣絕為與妄為兩端;杜光庭解為「不妄為而順道為」;吳澄解為「順理而為,無容私意」。五家對「無為」的理解,從本體論的自然,到政治論的治術,到方法論的雙遣,到宗教論的順道,再到倫理論的順理,幾乎涵蓋了整個中國思想史對「無為」的詮釋光譜。

其三,「弗居故不去」的解讀。 王弼純以「功不可久」的辯證解之;河上公以「退避不居其位」的政治智慧解之;成玄英以「遣執而妙用恆存」的雙遣義解之;杜光庭以「三清垂教」的宗教模式解之;吳澄以「渾然天理」的理學境界解之。此句之解,最能見五家義理基調之差異。


第十一章 三十輻

一、原文(王弼本)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 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 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二、五家註要旨

(一)王弼註

王弼註此章極簡而要,是其「貴無論」的經典案例。其註云:「轂所以能統三十輻者,無也。以其無能受物之故,故能以實統眾也。」三十根車輻之所以能共用一個車轂,正是因為車轂中間是空的;唯有「無」,方能容納萬「有」。對「埏埴以為器」「鑿戶牖以為室」,王弼以同樣的邏輯解之:器之所以為器,在其中空;室之所以為室,在其虛敞。最終「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一句,王弼解為「言無者,有之所以為利,皆賴無以為用也」——一切「有」之所以能發揮其利,皆有賴於「無」為之提供作用空間。樓宇烈《王弼集校釋》指出,王弼此章雖文字簡短,卻是其本體論「以無為本」的具象化證明:不是抽象地論「無」,而是從車、器、室三個日常實例中,揭示「無」對於「有」的本體性意義。陳鼓應評此章為「老子辯證思維最具普遍說服力的一章」,正因其論證之具象與普遍。

(二)河上公註

河上公註此章,標題作「無用第十一」,仍從養生治國角度落實。對「三十輻共一轂」,河上公解為「古者車三十輻,法月數也」——三十輻象徵一月三十日,車轂象徵中央政權,三十輻共一轂,象徵諸侯朝宗於王。如此一轉,這個本是論「無之為用」的章節,便兼有了天文曆法與政治象徵的雙重意涵。對「當其無有車之用」,河上公解為「治身者當除情去欲,使五藏空虛,神乃歸之」——將車轂之空,類比於修身時應使心境空虛,方能容神。對「埏埴以為器」,河上公解為「人能虛空無為,非欲於道,道自歸之」——以器之空,喻人之虛心,虛心則道自至。對「鑿戶牖以為室」,河上公解為「戶牖,所以通氣於室也;人能虛其心腹,神明乃居之」。「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河上公解為「器中有物,室中有人,恃有以為利用;器中之空虛,室中之空虛,無有以為其用也」。王卡指出,河上公此章將「無」轉化為「虛心容神」的修養工夫,是漢代道教養生學的典型發揮。

(三)成玄英疏

成玄英疏此章,承王弼「以無為用」之說,並推向重玄。其疏先釋章旨:「此章明有無相資,妙用無方。」對「三十輻共一轂」,成玄英解為「輻喻於有,轂喻於無;有無相資,方成車用」——已將「有無相生」的辯證明確化。最具特色者,是成玄英在此章發揮「有無雙遣」之義:「若執有以為有,則有不成;若執無以為無,則無不立。唯不執有、不執無,方契妙用。」此即將「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推到「雙非有無」的中道層次。對「埏埴」「鑿戶牖」二例,成玄英統解為「皆顯虛通之妙用」,並引《莊子·齊物論》「樞始得其環中」為旁證,將老子之「無用」與莊子之「環中」打通。「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一句,成玄英疏為「有為跡,無為本;跡用顯於有,本體存於無;本跡相資,方成大用」——已將王弼「以無為本」推進為「本跡並建」的重玄義理。強昱指出,成玄英此疏是道教義學從「貴無」走向「重玄」的關鍵橋樑。

(四)杜光庭疏

杜光庭疏此章,規模宏大。其疏先述章旨:「此章明有無相資之妙用,以示聖人虛己應物之道。」對「三十輻共一轂」,杜光庭兼採王弼之本體義、河上公之象徵義、成玄英之雙遣義:三十輻象徵眾有,車轂象徵一無;眾有歸於一無,正如萬法歸於一道。杜光庭並引漢代車制詳考三十輻之數,認為其法天象,與河上公「法月數」之說相發明。對「埏埴」「鑿戶牖」二例,杜光庭以道教「虛室生白」「神居於虛」之說解之,並配以存思、坐忘、守一等修煉工夫——器之空喻丹田之虛,室之虛喻心齋之淨。對「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一句,杜光庭解為「利者,有形之用;用者,無形之妙;有以無為體,無以有為跡」——體用本跡並建,這已是吸收成玄英重玄義之後的成熟表述。陳鼓應指出,杜光庭此疏的特點,是將老子的本體論直接轉化為內丹修煉的理論依據,影響後世道教煉養學甚深。

(五)吳澄解

吳澄解此章,以理學「體用」範疇為主軸。對「三十輻共一轂」,吳澄解為「輻者,車之有;轂中之空,車之無。有無相須,車乃成用」——已明確使用「有無相須」的辯證表述。對「埏埴以為器,鑿戶牖以為室」,吳澄解為「器之空者受物,室之空者容人;非空,則無以為用」,文字簡明而直指要害。最值得注意者,是吳澄對「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的解釋:「有者,質也;無者,虛也。質為利之資,虛為用之本。」此處吳澄借用了理學「質」與「虛」的範疇,將老子的「有無」轉化為「實體」與「虛位」的關係。並進一步引申:「天地之間,有形者皆有所利,無形者皆有所用;惟聖人能體無以用有,故能成天下之大用。」這已將老子之「無用」推進為理學「體用一源」的命題。嚴靈峰《老子達解》指出,吳澄此解雖以理學語匯改寫,但對「有無相須」之義的把握,可謂諸家中最為清晰平實者。

三、註家衝突分析

本章五家分歧較前二章為小,但仍有三點值得辨析。

其一,「無」的存在論地位。 王弼以「無」為本體,「有」依「無」而立用,明顯主「以無為本」;成玄英則進一步雙遣有無,主張「非執有、非執無」方契妙用,已超越王弼「貴無」立場;吳澄則以「質」「虛」並列,主「有無相須」「體用一源」,趨向平等並建;河上公與杜光庭則將「無」轉化為修養工夫之「虛」,弱化其本體論色彩。可以說,從王弼到成玄英,是「貴無」到「重玄」的躍升;從成玄英到吳澄,是「重玄」到「體用」的轉化。

其二,「三十輻」的象徵。 王弼純以車制論之,不涉象徵;河上公以「法月數」象徵諸侯朝宗,明顯帶有漢代天人感應與政治象徵;成玄英以「眾有歸一無」釋之,賦予哲學意義;杜光庭兼採王弼之車制、河上公之曆法、成玄英之哲學,集象徵之大成;吳澄則回歸樸素的「輻者車之有、轂中之空車之無」的物理描述。同一個「三十輻」,遂有純物理、政治象徵、哲學象徵、宗教象徵、樸素物理五種讀法。

其三,「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的詮釋深度。 王弼解為「皆賴無以為用」,仍偏「貴無」一端;河上公解為「器中之空、室中之空為用」,落實到具體現象;成玄英解為「本跡相資,方成大用」,已是重玄義;杜光庭解為「有以無為體,無以有為跡」,承重玄而更精緻;吳澄解為「質為利之資,虛為用之本」,回歸理學體用論。五家對此一句的詮釋,恰好構成中國「有無」哲學的五個歷史層次:本體論—現象論—雙遣論—體跡論—體用論。


第二十二章 曲則全

一、原文(王弼本)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 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 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二、五家註要旨

(一)王弼註

王弼註此章,緊扣「不爭」「抱一」的政治哲學。對「曲則全」六句,王弼解為「不自見其明,則全也;不自是,則其是彰也;不自伐,則其功有也;不自矜,則其德長也」——六句皆指向「自我消解」的智慧:唯有不自我彰顯,反而能成全自我。對「聖人抱一為天下式」,王弼解為「一,少之極也。式,猶則之也」——「一」是「少」的極致,聖人守住這個「一」,便可成為天下的法則。對「不自見故明」四句,王弼以辯證方式統解:凡執著於自我者,反而失去自我;唯有不執著於自我,反而成就自我。對「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王弼解為「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以德報怨,無私於物,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也」——將「不爭」上升為「無為」的具體表現。對「誠全而歸之」,王弼解為「以其曲,故能全耳」——確實能成全,乃由於其能曲。樓宇烈指出,王弼此章揭示了「曲—全」「少—得」的辯證結構,是其「崇本息末」政治哲學在處世智慧上的展開。

(二)河上公註

河上公註此章,標題作「益謙第二十二」,明確將之納入謙德修養。對「曲則全」六句,河上公逐句以具體事例解之:「曲己從眾,不自專,則全其身也」「枉,屈也;能屈己之曲,則申其性也」「地窪下則水流之,人謙下則德歸之」「自受弊薄,後己先人,則新得」「自受取少,則得多也」「財多者惑於所守,學多者惑於所聞」。六句皆落實到具體的處世智慧與道德修養。對「聖人抱一為天下式」,河上公解為「抱,守也;一者,道之子也」——「一」是道所生之子,聖人守此「一」,便可為天下法則。值得注意的是,河上公將「一」具體化為「道之子」,已有元氣論的色彩。對「不自見故明」四句,河上公一一以「自隱藏」「自匿」「不自伐取其功」「不自尊大」解之,純為謙德工夫。對「夫唯不爭」,河上公解為「此言天下賢與不肖,無能與不爭者爭也」。王卡指出,河上公此章將老子之「不爭」徹底轉化為儒道融合的謙德倫理。

(三)成玄英疏

成玄英疏此章,仍以重玄義為基調。其疏先釋章旨:「此章明聖人去執守一,因任自然,故能全德於天下。」對「曲則全」六句,成玄英解為「皆遣偏執之喻」:曲與全、枉與直、窪與盈、敝與新、少與多,皆相對而立;執一端則失另一端,唯雙遣兩端,方契中道。此解與第二章「有無相生」遙相呼應。對「聖人抱一為天下式」,成玄英解為「一者,妙本也;抱者,守而不失也」——「一」是妙本,但聖人之「抱」並非執著之抱,而是「守而不執」的守。這已是重玄學「守而不守」的雙遣表達。對「不自見故明」四句,成玄英解為「四不者,遣自執也;自執遣則妙用顯」——「四不」即遣除四種自我執著,自執既遣,妙用自顯。對「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成玄英解為「不爭者,遣爭心也;遣爭心則無對,無對則莫能與之爭」——從遣「爭」之心入手,達到「無對」的境界。強昱指出,成玄英此疏將老子的「不爭」徹底心性化、內在化,與佛教「無諍三昧」遙相呼應。

(四)杜光庭疏

杜光庭疏此章,仍承奉御註之傳統。其疏先述章旨:「此章明聖人謙曲守一之道,所以全德於天下。」對「曲則全」六句,杜光庭兼採王弼辯證、河上公謙德、成玄英遣執三層義理,並引古今聖賢實例為證:舜之大孝為「曲則全」,禹之疏導為「枉則直」,文王之卑事為「窪則盈」,孔子之韋編三絕為「敝則新」,顏回之簞瓢為「少則得」,多聞之惑為「多則惑」。對「聖人抱一為天下式」,杜光庭解為「一者,太一也,道之元也」——將「一」與道教「太一」神格結合,明顯帶有宗教意涵。並進一步以「守一」配「存神」「守玄」「守竅」等內修工夫。對「不自見故明」四句,杜光庭解為「四不者,聖人去四蔽也」——將四種自執視為四種遮蔽,去之則明、彰、有功、長。對「夫唯不爭」,杜光庭引《廣聖義》之說:「不爭者,與物無競;無競則無敵,無敵則天下莫能與之爭。」陳鼓應指出,杜光庭此疏將老子之「抱一」徹底道教化、神格化,是「太一信仰」與哲學老學結合的典型。

(五)吳澄解

吳澄解此章,以理學「謙德」「克己」為主軸。對「曲則全」六句,吳澄解為「皆物理之自然,亦人事之常理」——將之歸於「物理」與「人事」之自然,淡化其辯證色彩,強化其倫理意涵。對「聖人抱一為天下式」,吳澄解為「一者,純一無雜之謂;抱者,守而勿失之謂;式者,法則也」——「一」是純一無雜的德性,聖人守此純一,便為天下法則。此解明顯接近理學「主一無適」之「敬」的工夫。對「不自見故明」四句,吳澄解為「四不者,克己之要也;克己則天理自顯」——明顯以「克己復禮」的儒家工夫改鑄老子之「不自見」。對「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吳澄解為「聖人渾然天理,無爭心,故無爭事;無爭事,故天下莫與之爭」。對「誠全而歸之」,吳澄解為「曲所以能全,全則歸於道矣」——將「歸之」解為「歸於道」,使整章收歸於「以道為宗」的理學框架。嚴靈峰指出,吳澄此解雖以儒理改鑄老義,但其「純一無雜」之解,於老子「抱一」之旨,實有所發明。

三、註家衝突分析

本章五家分歧主要有三。

其一,「曲則全」六句的義理層次。 王弼以辯證法解之,重在「相反相成」的客觀規律;河上公以謙德工夫解之,重在具體的處世智慧;成玄英以「遣執雙遣」解之,重在心性層面的雙非雙遣;杜光庭兼採三者並配以聖賢實例;吳澄則以「物理人事之自然」解之,趨向倫理化。從辯證到謙德、到遣執、到實例、到倫理,五家展現了同一句經文在不同思想脈絡中的多重轉化。

其二,「抱一」之「一」的所指。 王弼以「一者,少之極也」解之,純為哲學概念;河上公以「一者,道之子也」解之,已有元氣論色彩;成玄英以「一者,妙本也」解之,賦予重玄義;杜光庭以「一者,太一也,道之元也」解之,明確神格化;吳澄以「一者,純一無雜之謂」解之,理學化為德性。同一個「一」,從少之極、到道之子、到妙本、到太一、到純一德性,恰好構成中國思想史對「一」的五層詮釋。

其三,「不爭」的境界定位。 王弼解為「以德報怨,無私於物」的政治智慧;河上公解為「賢與不肖無能與不爭者爭」的處世智慧;成玄英解為「遣爭心則無對」的心性境界;杜光庭解為「無競無敵」的宗教德性;吳澄解為「渾然天理無爭心」的理學境界。五家對「不爭」的定位,從政治、到處世、到心性、到宗教、到理學,幾乎涵蓋了中國「不爭」思想的全部面向。


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

一、原文(王弼本)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 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二、五家註要旨

(一)王弼註

王弼註此章,是其本體論最重要的展開。對「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王弼解為「混然不可得而知,而萬物由之以成,故曰混成也。不知其誰之子,故先天地生」——「混成」非真有一物,乃是萬物所由以成的本然。對「寂兮寥兮,獨立不改」,王弼解為「寂寥,無形體也;無物之匹,故曰獨立也;返化終始,不失其常,故曰不改也」。對「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王弼解為「周行無所不至而免殆,能生全大形也,故可以為天下母也」。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王弼解為「名以定形,字以稱可;言道取於無物而不由也」——「名」用以定形,但道無形可定,故只能「字」之為道。對「強為之名曰大」,王弼解為「吾所以字之曰道者,取其可言之稱最大也」。對「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王弼解為「逝,行也,不守一大體而已,周行無所不至,故曰逝也;遠,極也,周無所不窮極,不偏於一逝,故曰遠也;不隨於所適,其體獨立,故曰反也」——道遍行而不偏,遠極而不滯,最終反歸自身。對「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王弼解此最為精彩:「法,謂法則也。人不違地,乃得全安,法地也;地不違天,乃得全載,法天也;天不違道,乃得全覆,法道也;道不違自然,乃得其性,法自然也。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圓而法圓,於自然無所違也。自然者,無稱之言,窮極之辭也。」樓宇烈評此註為「中國本體論思想史上最重要的文獻之一」,王弼以「自然」為道之最高歸宿,將老學的本體論推到極致。

(二)河上公註

河上公註此章,標題作「象元第二十五」,從象徵元氣之角度入手。對「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河上公解為「謂道無形,混沌而成萬物,乃在天地之前」——道為混沌之元氣,先於天地。對「寂兮寥兮」,河上公解為「寂者,無音聲;寥者,空無形」。對「獨立而不改」,河上公解為「獨立者,無匹雙;不改者,化有常」。對「周行而不殆」,河上公解為「道通行陰陽,無所不至,而不危殆也」——明顯以陰陽氣化解之。對「可以為天下母」,河上公解為「道為天下萬物之母」。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河上公解為「我不見道之形容,不知當何以名之,見萬物皆從道所生,故字之曰道也」。對「強為之名曰大」,河上公解為「不知其名,強為作名曰大者,高而無上,羅而無外,無不包容,故曰大也」。對「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河上公解為「其為大,非若天常在上,非若地常在下,乃復逝去;不常在大,乃復遠去無窮極也;遠去者,極反還本也」——以「大—逝—遠—反」為道之運行軌跡,最終反歸於本。對「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河上公解為「人當法地安靜柔和也;天澹泊不動,施而不求報,生長萬物,無所收取;道清靜不言,陰行精氣,萬物自成也;道性自然,無所法也」。王卡指出,河上公此章將老子之「道」徹底氣化、宇宙論化,是漢代道教宇宙論的奠基文獻。

(三)成玄英疏

成玄英疏此章,是重玄學本體論的高峰。其疏先釋章旨:「此章明道體混成,獨立周行,為萬物之母,而以自然為極則。」對「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成玄英解為「混成者,非有非無,非一非異,混然而成;先天地生者,非時間之先,乃理上之先」——已將「先」由時間義轉為邏輯義,這是極重要的詮釋學進展。對「寂兮寥兮,獨立不改」,成玄英解為「寂寥者,遣其有相;獨立者,遣其有對;不改者,遣其有變」——三句皆為遣執之喻。對「周行而不殆」,成玄英解為「周行者,妙用無方;不殆者,本體常存」——本跡並建。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成玄英解為「名者實之賓,道無實可名,故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乃假名也」——「道」乃假名,非真有一物可名。對「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成玄英解為「大者體也,逝者用也,遠者用之極,反者復歸於體;體用相即,往復無端」——將「大逝遠反」解為體用循環。對「道法自然」一句,成玄英解最具特色:「自然者,非道之外別有自然,乃道之自爾也;道法自然者,道法其自爾也。」此即「道」與「自然」非二,自然乃道之自身如此。強昱指出,成玄英此疏將「道法自然」推到「道即自然」的層次,避免了「自然」高於「道」的疑難,是重玄學的重要創見。

(四)杜光庭疏

杜光庭疏此章,規模最為宏大。其疏先述章旨:「此章明道之體用,先天地而生,為萬物之母,而以自然為宗。」對「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杜光庭兼採王弼之本體、河上公之元氣、成玄英之重玄三層義理,並引《靈寶經》「混沌之前,太無之初」為旁證,將老子之「混成」與道教宇宙開闢神話結合。對「寂兮寥兮,獨立不改」,杜光庭解為「寂者體之靜,寥者體之虛;獨立者無對,不改者常恆」。對「周行而不殆」,杜光庭結合道教「真氣周流」之說,將之解為道之真氣周流六虛而不息。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杜光庭詳論「字」與「名」之別,並引《爾雅》《說文》為據,學術性甚強。對「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杜光庭解為「大者道之體,逝者道之行,遠者道之極,反者道之歸;行而能歸,乃道之常」。對「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杜光庭強調「王亦大」之義:「王者,人之至尊;能體道則與道齊大」——將「王」抬升至「四大」之列,明顯帶有為帝王教化之意(此疏本為奉玄宗御註而作)。對「道法自然」,杜光庭兼採王弼「在方法方在圓法圓」與成玄英「道之自爾」二說,認為「道法自然」既非道之上別有自然,亦非道無所法,乃道法其本然之性。陳鼓應指出,杜光庭此疏是「以教解經」「以政解經」雙軌並行的典型。

(五)吳澄解

吳澄解此章,以理學「太極」「天理」為對照。對「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吳澄解為「混成者,渾然一體而成;先天地生者,在天地未分之先」——明顯以理學「無極而太極」相比附。對「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吳澄解為「寂寥無聲無形;獨立無對;不改者,常而不變」。對「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吳澄解為「周行於萬物而不息,故能為萬物之母」——已具理學「天理流行」的意味。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吳澄解為「道無形無名,不可以名名之,姑字之曰道而已」。對「強為之名曰大」,吳澄解為「大者無所不包,故強名之」。對「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吳澄解為「大則無所不至而往,往則無所不窮而遠,遠則終必反歸於本」——與理學「一動一靜,互為其根」之說相通。對「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吳澄解為「王者人之主,能法道則與天地並大」。對「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句,吳澄解最為精要:「法者,效也;非外有所效也,乃各順其自然之性而已。道法自然者,道之自然,非別有一物為道所法也。」此解與成玄英「道之自爾」遙相呼應。嚴靈峰評吳澄此解:「以理學語匯通老學要義,於『道法自然』一句,最得老子真意。」

三、註家衝突分析

本章五家分歧最為重要,集中於三點。

其一,「混成之物」的存在論定位。 王弼以「混然不可得而知」為解,趨向本體論的「無」;河上公以「混沌而成萬物之元氣」為解,明顯氣化論;成玄英以「非有非無、非一非異」為解,重玄雙遣;杜光庭兼採三者並結合道教神話;吳澄以「渾然一體」為解,趨向理學太極論。同一個「有物混成」,遂有本體之無、元氣之混沌、重玄之非有非無、宗教之太初、理學之太極五種讀法。樓宇烈傾向王弼,陳鼓應傾向以本體哲學讀之,嚴靈峰則指出五解各有所據。

其二,「先天地生」之「先」的意義。 王弼、河上公、杜光庭多偏向時間義之先;成玄英明確將之轉為「理上之先」(邏輯之先);吳澄則折中為「未分之先」。此一字之解,關涉道與天地的關係究竟是時間性的還是邏輯性的,乃中國本體論的核心問題。強昱指出,成玄英將「先」由時間義轉為理義,是中國哲學從宇宙生成論轉向本體存在論的關鍵一步。

其三,「道法自然」的詮釋。 此句乃《道德經》最核心也最易誤解的命題。王弼解為「在方法方、在圓法圓,於自然無所違」,自然乃道之最高歸宿但仍似在道之上;河上公解為「道性自然,無所法也」,明確說道無所法,自然乃道之本性;成玄英解為「自然者,乃道之自爾也」,自然即道之自身如此,避免了「自然在道之上」的疑難;杜光庭兼採二說;吳澄解為「道之自然,非別有一物為道所法」,與成玄英遙相呼應。陳鼓應在《老子註譯及評介》中指出:「『道法自然』不是說道之上還有一個自然,而是說道以自然為法,即道之運作完全是自然而然的。」此解實承河上公、成玄英、吳澄三家而來,是當代學界主流共識。樓宇烈則進一步指出,王弼「在方法方、在圓法圓」之解,雖文義近於河上公,但「自然」與「道」之關係仍未說透;唯有到成玄英「道之自爾」,方真正解決此一千古疑案。


結語:五家共識與分歧

縱觀此五章五家註解,可見:

共識一句話: 五家皆承認「道」非言象所及,須以否定方式(無、不、非、遣)逼近,皆以「自然」為究竟歸宿——從王弼「於自然無所違」、河上公「道性自然」、成玄英「道之自爾」、杜光庭「道法本然之性」,到吳澄「順其自然之性」,五家在「自然為宗」這一點上殊途同歸。

分歧一句話: 五家對「道」之定位各執一端——王弼以「無」為本體(玄學貴無),河上公以「元氣」為實體(漢代氣化),成玄英以「非有非無」雙遣為究竟(唐代重玄),杜光庭以「太一神格」收歸宗教(道教教義),吳澄以「天理」改鑄為德性(宋元理學),同一部《道德經》遂有五副截然不同的思想面孔。

— 本卷終 | 下卷將續釋第 38、40、42、48、64 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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