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尊王
以最早舊稿的白馬三郎與地方信仰線索為底,修編閩越騶寅射鱔傳說、五代閩王王審知版本、地方境主說法,以及馬祖坂里、山隴與馬糧文化祭;不同身分均按傳說、地方資料或碑記自述分層呈現,不把同一尊號壓成單一神明。
白馬尊王
福州民間流傳著一則與水、村落和除害有關的故事。
傳說裡,鱔溪一帶受到惡鱔侵擾,水邊不再只是人們取水、往來的地方,也成了需要有人出面平定的所在。閩越王室的第三子騶寅,被稱作「白馬三郎」,來到鱔溪射殺惡鱔,為地方除害。後來,人們把這段故事留在祭祀與口述之中,稱他為白馬尊王,寄託對平安、安定與守護一方的願望。
這是福州民間的除害傳說。它有鮮明的地方記憶,也解釋了為什麼白馬尊王有時被稱為白馬三郎;但目前所見材料不足以把射鱔故事當成已經證實的漢代史實。讀這則故事時,最適合把它看作地方傳說:它說明一個地方如何記住英雄、河川與災害,也說明一位人物如何在後世信仰中成為守護神明。
同一個尊號,並不只有一位神明
「白馬尊王」聽起來像是一個固定而單一的神名,實際上卻可能指向不同的傳承。早期整理留下「閩越白馬尊王」與「開閩白馬尊王」兩條主要說法;馬祖地方文化資料又將白馬尊王的身分來源整理為至少三種,包括閩越王室的騶寅、五代閩王王審知,以及各地原本就存在的境主、地頭神等地方神明。
這些身分共享「白馬尊王」的尊號,卻不等於他們原本就是同一位人物。有人從射鱔傳說來理解白馬尊王,有人從開閩王與白馬坐騎的記憶來理解,也有人在自己的村境裡奉祀一位守護地方的神明。尊號相同,是信仰交流與地方命名的結果;人物、故事和祭祀沿革,仍要分開來看。
閩越騶寅:鱔溪邊的白馬三郎
在閩越白馬尊王的傳說裡,最有畫面的一幕就是射鱔。
鱔溪惡鱔不是普通的水中生物,而是被地方故事賦予了威脅村落的力量。騶寅出現之後,故事從「地方受害」轉向「有人除害」:他以白馬三郎之名被記住,也因射殺惡鱔而成為能夠平定水患與不安的英雄。後來的祭祀,便把這種對英雄的記憶轉成對神明的奉祀。
這條傳承的重點不只是騶寅這個名字,也在於福州民間如何把河溪、野獸與村落安全連在一起。當人們說起白馬尊王時,說的未必只是某位古代人物,而是「曾有人為地方除害」的共同記憶。
地方文化資料把這條說法放在漢代初年閩越王郢第三子的脈絡裡,稱騶寅為白馬三郎。這種時間與身分安排,應理解為地方信仰資料中的傳承說法;射鱔故事本身仍屬傳說,不宜直接當成正史記載。也不能因為後來的廟宇都使用「白馬尊王」四字,就把所有奉祀者都追溯成騶寅。
王審知:白馬與開閩王的地方記憶
另一條路線,則把白馬尊王連到五代閩王王審知。
王審知是五代時期的閩王。北竿坂里白馬尊王廟的重建碑記,則以廟宇自身的文字說明神明身分:碑記自述,白馬尊王所尊奉的是開閩王王審知,並記述他常乘白馬,軍中號為「白馬三郎」。在這套說法裡,白馬不是鱔溪傳說中的除害象徵,而是王者形象的一部分;白馬三郎也不再只是閩越王室第三子的稱呼,而成了王審知在軍中的別號。
坂里碑記同時把王審知放在唐末五代開闢閩地、建立閩王事業的敘事裡。於是,白馬尊王在這個版本中具有另一種地方意義:他不只是保護村落的神,也被看作與開閩、治理和地方秩序有關的王者。
不過,這裡必須留意碑記的性質。坂里重建碑是廟宇留下的地方記憶,王審知奉為白馬尊王、常乘白馬、軍中稱白馬三郎等說法,首先是碑記自述。它能直接說明坂里廟如何理解自己的主神,卻不能自動成為所有白馬尊王廟的共同定論,也不能拿來取代正史對王審知的記載。坂里奉祀的是一條清楚的地方傳承,但它與鱔溪騶寅的傳說應分開閱讀。
地方境主:在自己的村落裡成神
除了閩越騶寅與王審知,早期整理還保留了另一種可能:有些白馬尊王本來就是地方境主或地頭神。
這些神明的身分,未必能回到同一位歷史人物,也未必都有射鱔或騎白馬的故事。他們可能是在一座村落、一個境或一個地方社群裡,逐漸形成守護性的神明身分,後來使用「白馬尊王」這個尊號。對奉祀者而言,重要的往往是廟宇沿革、香火承接、神像牌位和長久流傳的地方說法,而不一定是把神明納入某一套跨地域的單一譜系。
因此,看到「白馬尊王」四字時,不能只問「他究竟是哪一位古人」,還要問「這座廟如何說明自己的神明」。同樣的尊號,在不同地方可能有不同的祖源、故事和神格。
分香入海:馬祖的白馬尊王
白馬尊王信仰在馬祖的流傳,與宗族遷移和福州沿海的文化往來有關。地方文化資料記載,隨著宗族移動,泛白馬信仰傳入馬祖列島。神明的信仰並不是抽象地跨過海面,而是跟著家族、香火與地方記憶一起落腳,在新的村落重新建立自己的位置。
北竿坂里:從長樂分香而來的地方記憶
關於北竿坂里的白馬尊王,地方資料記載,其香火源自長樂鶴上白眉村白石境射鱔尊王廟,並於清末隨王姓家族帶入坂里。
這段記載把坂里與福州沿海的射鱔傳承連在一起,也讓「分香」不只是神像或香火的移動,而成為宗族遷徙的記憶。人們從原鄉帶來的不只是神明名稱,還包括對射鱔故事的理解、對白馬尊王的稱呼,以及在新聚落中重新安排祭祀生活的方式。
坂里廟宇後來留下的重建碑,則另以王審知來說明白馬尊王的身分。這兩種材料放在一起看,可以看見地方信仰的層次:一方面,坂里有從長樂射鱔尊王廟分香而來的家族傳承;另一方面,廟碑又以王審知、白馬坐騎和白馬三郎來描述主神。這些說法不必硬拼成一個人物,而應理解為坂里地方在不同時期留下的信仰記憶與自我說明。
南竿山隴:以擲筊確認的鱔溪系統
南竿山隴也有白馬尊王廟。地方文化資料記載,山隴白馬尊王廟曾以擲筊請示神明,認定自身屬於鱔溪孚佑王系統。
這個細節很能說明地方信仰的運作方式。廟宇的身分不只由外部文字替它決定,也可能透過廟方與神明之間的儀式確認,形成自己的傳承理解。對山隴而言,鱔溪系統是地方奉祀者所認定的神明來源;這是廟宇信仰實踐中的說法,和坂里碑記所呈現的王審知版本,應各自保留。
因此,山隴與坂里雖然都稱白馬尊王,卻不代表兩地祭祀的是完全相同的神明。它們同樣與福州、馬祖之間的文化往來有關,卻在自己的村落裡發展出不同的身分敘事。
馬糧文化祭:讓白馬走進村子的夜晚
北竿坂里還保存著一項很有地方畫面的祭典。地方文化資料記載,坂里在正月十三暝舉行馬糧文化祭;神明鑾駕行經民家時,居民會在門前燒馬糧,全村恭迎白馬尊王跨坐騎前來。
在這個夜晚,「白馬」不只是神名裡的一個字,也不只存在於王審知騎白馬或白馬三郎的故事中。當鑾駕走過一戶戶人家,居民在門前準備馬糧,神明與坐騎便被帶入村落的空間裡。道路、門口、家戶和廟宇,透過這項地方祭典連成一條迎神的路。
馬糧文化祭是坂里的地方文化記憶,不能直接推成所有白馬尊王都共有的固定儀式。它之所以重要,正在於它屬於坂里:居民用自己的方式迎接白馬尊王,也用祭典把家族遷移、廟宇香火與村落生活保存下來。
福州、馬祖與更遠的傳播線索
從福州的射鱔傳說,到長樂分香,再到馬祖坂里與山隴的廟宇,白馬尊王信仰呈現出一條隨人移動、又在各地重新落地的文化脈絡。相同的尊號,可以攜帶原鄉故事,也可以在新的地方加入新的記憶。
早期整理也曾把白馬尊王的傳播線索延伸到臺灣。不過,目前所據材料沒有逐一說明臺灣各地白馬尊王的神明身分與祭祀沿革,因此這裡只保留作為區域傳播的線索,不把臺灣各地都寫成同一套信仰,也不推定各地都奉祀騶寅或王審知。
對地方社群來說,信仰的延續往往不是把所有故事整理成一個唯一答案,而是讓祖先帶來的香火、家族記憶和當地生活彼此接上。福州的除害傳說、馬祖的宗族遷移、坂里的馬糧文化祭,都是白馬尊王信仰的一部分;但它們各自屬於不同的地方脈絡。
怎樣讀懂白馬尊王的版本差異
讀白馬尊王,第一步是先分清故事的來處。
鱔溪惡鱔與白馬三郎騶寅,屬於福州民間流傳的除害傳說;把騶寅放在閩越王室脈絡中,是地方文化資料所整理的身分說法。王審知騎白馬、軍中稱白馬三郎,以及白馬尊王奉祀開閩王的說法,則在北竿坂里重建碑中以碑記自述的形式出現。地方境主或地頭神的說法,則提醒讀者,有些白馬尊王必須回到各自的村境與廟宇沿革中理解。
這些材料的性質不同,所能說明的事情也不同。傳說可以讓人看見地方如何記住英雄與災害;地方文化資料可以說明宗族遷移、分香與祭典;碑記可以呈現廟宇如何自我介紹神明身分。它們都值得閱讀,但不能互相替代,更不能把傳說直接改寫成已證實的歷史。
所以,當讀者走進一座白馬尊王廟,最值得留意的不是先替它找出唯一的「真正身分」,而是看看廟方牌位、沿革、碑記與地方口述如何說明主神。若廟中傳的是騶寅射鱔,就應從鱔溪除害的故事閱讀;若地方以王審知為主神,就應連同開閩王、白馬坐騎與碑記自述一起理解;若是地方境主,則要尊重那座村落自己的記憶。
白馬尊王因此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壓成單一答案的神名。他像一條從福州水邊出發、隨宗族渡海而行的信仰線索,沿途留下不同人物、不同故事和不同祭典。理解這位神明,不在於把所有版本合併,而在於讓每一個地方的白馬尊王,都能保留自己的來處。
白馬尊王條目入口
本文把閩越白馬三郎騶寅、五代閩王王審知,以及各地境主、地頭神等不同地方傳承並列閱讀;不能只憑同一個「白馬尊王」尊號,就把它們視為單一而固定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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