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誌

寶誌

寶誌是南朝著名的佛教神異僧，早期文獻又寫作「保誌」或「寶志」，時人多稱他「誌公」。他不以端坐講席的高僧形象留在人們記憶中：長髮赤足，拿著一根掛有剪刀、鏡子和布帛的錫杖，在建康街巷來去；說出的話當時難懂，過後卻常被認為應驗。南朝傳記把他寫成能分身、預知禍福的奇僧，梁武帝則以佛門大士禮敬他。後世又將他和觀音信仰、十一面與十二面造像連在一起，使誌公從一位歷史僧人，逐漸成為跨越傳記、傳說與藝術的宗教人物。

從赤腳僧到誌公

慧皎《梁高僧傳》以「釋保誌」立傳，說他本姓朱，是金城人，年少出家後住在京師道林寺，師從僧儉修習禪業。到了劉宋太始初年，他的生活忽然變得異於常人：居無定所、飲食無時，頭髮留到數寸長，經常赤腳走在街上，錫杖頂端掛著剪刀和鏡子，有時還掛一兩匹布。齊建元年間，他開始以異跡聞名，偶爾作詩，語意像讖記，京城士民爭相親近。

這些細節構成了後世誌公最鮮明的外貌，但他的生年並沒有同樣清楚。《梁高僧傳》說他初顯異跡時看來已有五六十歲，到去世仍不顯老，人們無法確知年齡；書中只是根據一名自稱親屬者的說法推算，他去世時「應年九十七」。因此，常見的四一八年生可以視為後來沿用的推年，不宜當成早期傳記已明載的日期。

被關進牢裡，城中卻又看見他

誌公最著名的故事之一發生在南齊。齊武帝認為他迷惑眾人，把他拘禁在建康。第二天，城中卻有人看見他照常進入市集；回到牢中檢查，誌公仍在獄裡。稍後他又告訴獄吏，門外將有兩車食物，用金鉢盛飯，結果文惠太子與竟陵王蕭子良果然送來供養。《南史》也保存了相近敘述，並概括他能在一日之內「分身易所」。

《梁高僧傳》還把這種分身寫得更具體：僧正法獻想送他一件衣服，遣人尋訪，龍光寺、罽賓寺和厲侯伯家都說誌公前一晚住在那裡。三處說法同時出現，使尋訪者相信他一夜分身三處。這些故事不是現代人能以史實方法驗證的行程紀錄，卻能說明南朝人如何理解他的神異，以及他為何從僧團人物變成全城談論的誌公。

梁武帝為何敬重他

梁朝建立後，梁武帝對誌公非常禮敬，並下詔解除過去對他出入的限制。詔書先稱他不受水火、蛇虎侵害，接著說他談佛理在聲聞之上，隱居之境可與高逸仙人相比，最後命令「自今行來，隨意出入，勿得復禁」。其中「遁仙高者」是形容他的超逸，不等於把他列入道教神譜；詔書對其宗教身分的正面定位仍是精通佛理的誌公。

兩人的問答也保留了誌公惜字如金的風格。梁武帝問，自己的煩惑尚未消除，應當如何對治；誌公只答「十二」。傳記中的解釋者認為，這指佛教的十二因緣。皇帝再問「十二」的旨意，誌公又以時辰和刻漏作答，讓聽者自行參詳。這種短促、隱晦而等待事後解讀的語言，正是誌公讖語形象的一部分。

烏鴉與樹：一幅救命的畫

誌公的預示不一定以長篇讖文出現。《梁高僧傳》記載，司馬殷齊之將隨陳顯達前往江州，辭行時，誌公在紙上畫了一棵樹，樹上停著一隻烏鴉，只說危急時可以登上這棵樹。後來陳顯達兵敗，殷齊之逃入廬山，追兵將至時，他果然看見一棵有烏鴉停留的樹，因而想起畫中暗示，爬上樹躲藏。追兵看見烏鴉沒有飛走，以為樹上無人，便轉身離開。

故事的力量不只在「預言成真」，也在那幅簡單圖像：一句難解的話、一棵樹、一隻不飛的烏鴉，直到危急時才組成答案。類似敘事反覆出現在誌公傳記中，使他成為能用謎語、圖畫和異常舉止預告未來的神僧。

從菩薩光相到十一面、十二面觀音

後世最著名的誌公形象，是畫師張僧繇準備為他寫真時，誌公剺開面門，顯出十一面或十二面觀音，令畫師無從下筆。然而，這不是南朝早期傳記原有的完整故事。《梁高僧傳》只說，誌公曾向一戶篤信他的人家顯露真形，「光相如菩薩像焉」；這裡說的是菩薩光相，沒有指明是觀音，也沒有剺面、張僧繇或多面造像。

楊明璋對唐宋文獻與敦煌寫本的研究，將故事的形成分出先後：南朝材料只說顯現菩薩；八至九世紀初，才開始出現誌公顯現觀音以及剺面令畫師無法描繪的故事；九世紀中葉可見十一面觀音化身之說，十世紀上半葉又出現十二面觀音，到了十一世紀，十二面版本逐漸取代十一面版本。換句話說，今日熟悉的多面誌公像不是一次定型，而是後世信仰、故事與造像共同累積的結果。

鍾山墓地與身後記憶

誌公在梁天監十三年冬去世，也就是五一四年。《梁高僧傳》說，他在去世前告訴旁人「菩薩將去」，不久便無疾而終。梁武帝為他厚加殯送，將他葬在鍾山獨龍之阜，又在墓地建立開善精舍，命陸倕撰墓誌、王筠書碑文；他的遺像也流傳各處。《南史》同樣記載他卒於天監十三年，臨終前曾把寺中的金剛像移到戶外，並說「菩薩當去」。

墓、寺、碑文和畫像，使誌公的記憶不只停留在口耳相傳的奇事中，也落在鍾山的具體地景裡。後來觀音化身、畫師不能寫真的故事，便在這個南朝神僧的基礎上繼續生長。

如何理解寶誌

寶誌首先是一位有早期僧傳與正史記錄的南朝佛教僧人；誌公的分身、讖記和菩薩光相，則是這些早期文獻為他保存的神異形象。十一面、十二面觀音屬於其後數百年間逐層形成的信仰史，應當和南朝記錄分開閱讀。目前所見材料不足以證明他被正式納入道教神譜，也不足以把除瘟、護兒、安病等功能說成各地一致的固定職掌。理解誌公最有意思之處，正是在於看見一位歷史僧人如何被不同時代反覆講述，最後成為兼具人物、傳說與造像的文化形象。

參考資料

1. 慧皎：《梁高僧傳》卷十〈梁京師釋保誌〉，實讀生平、神異、梁武帝詔問、示現菩薩光相、身後安葬與年齡記載。
2. 李延壽：《南史》卷七十六〈隱逸下〉，實讀寶志在建康的活動、分身故事、誌公稱呼及卒年記載。
3. 楊明璋：〈唐宋誌公神異傳說與中日十一面、十二面觀音信仰〉，《漢學研究》第36卷第1期，2018年3月，頁67–100，實讀多面觀音傳說的文獻層次與形成時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