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正義

周易正義

概述

《周易正義》又稱《周易注疏》，是唐代「五經正義」體系中的《易》學定本，亦是唐代官方欽定、具有國家教學與科舉標準意義的經學巨著。其基本形態，是以魏晉名士王弼《周易注》、韓康伯《繫辭》《說卦》《序卦》《雜卦》等注為底本，再由孔穎達奉敕總撰疏文，會同諸儒逐條申說、折衷舊說，於是形成「經—傳—注—疏」四層並行的詮釋系統。此書之所以被稱為「正義」，不僅因其具有定本、定說、定義之意，更因其在唐代以後長期被視為解經的正統尺度，成為官學與士林研習《周易》的共同依據。

從經典類型而言，《周易正義》屬於儒家經典注疏，與道藏經目並非同一系統，故不在道藏「洞真、洞玄、洞神、太玄、太平、太清、正一」七部分類之內；然若從思想史看，它對道教的宇宙論、陰陽論、氣化論、修真論影響極深，特別是「太極—兩儀—四象—八卦」之生成框架，早已被道教內丹與儀式理論大量吸收。故此書雖非道教經典，卻是道教理解天地、神人、氣化、時位的重要思想資源。道教、內丹道、全真道、三清、太極等相關概念，皆可在其易學義理中找到可對接的理論接口。

其學術地位，首先在於它完成了唐代經學的「標準化」工程。自漢代以來，《易》學流派繁多，象數、義理、卦氣、納甲諸說並陳；至魏晉之際，王弼以玄學方式重構《易》義，唐廷則藉孔穎達之手將王弼系統定為國家正解。此舉雖削弱漢易的繁複術數傳統，卻使《周易》由多元競逐轉入穩定的正統經學軌道，對宋明義理易學、明清考據學乃至近現代《周易》研究，均有深遠影響。其地位之高，幾近於「讀《易》者不可不由唐疏入門」。

若從思想文化的宏觀視野觀之，《周易正義》不僅是經學書，更是中國傳統宇宙論、政治倫理與生命哲學的一座樞紐。它所強調的「一陰一陽之謂道」「易有太極，是生兩儀」等命題，既能用於治國平天下，也能通向修身養性、觀天察地、養生煉形之路。因而它在儒學史上是正統經解，在道教思想史上則是重要的外來理論資源；二者雖分屬不同體系，卻在「天人合一」「陰陽變化」「性命之理」等核心命題上長期交會。

成書背景

《周易正義》的形成，根植於唐初國家整飭經學的政治工程。隋末唐初，天下甫定，朝廷急需建立統一的學術標準，以利太學教育、科舉取士與官僚意識形態的整合。貞觀年間，唐太宗詔令孔穎達、顏師古、賈公彥等諸儒，依據漢魏六朝以來舊注，重加疏證，纂成《五經正義》。其中《周易正義》即屬其一，孔穎達為總撰者，並非獨力作者，而是「奉敕領銜、會通群儒」的國家工程成果。其學術方法帶有明顯的官修色彩：一方面尊重前代權威，另一方面又以唐代官學立場加以裁定，使經學解釋從民間競爭走向制度化定本。

《周易正義》所採用的底本，是王弼《周易注》與韓康伯注系統。王弼（226—249）是魏晉玄學代表人物，其《易》學以「得意忘象」「貴無」「以無為本」著稱，主張透過卦爻象徵把握義理，而不泥於占驗枝節。唐廷選擇王弼系統，與漢代鄭玄、虞翻、荀爽等重象數、重術數的傳統形成鮮明對照，亦反映出唐代官方更傾向哲理化、條理化、抽象化的解經方式。至於孔穎達疏文，則在「疏解經注」的層次上補充名物、辨析章句、折衷異說，令王弼之注由私人學術言論升格為國家標準解釋。

關於版本流傳，唐代官修本早已散佚，今日通行者主要承北宋國子監刻本系統，後經南宋、元明遞刻而傳。自宋代以後，《周易注疏》成為士人讀《易》常用本，與阮元、焦循等清儒的校勘、疏證本又相互對讀。現存版本多以《十三經注疏》本系統為主，亦有單行本、影印本及現代點校本。需注意的是，今本《周易正義》之文字，實際上是「經文＋王弼注＋韓康伯注＋孔穎達疏」的合刊形態，故討論其文本時，應分辨經文原貌、注文層與疏文層，避免混同。

主要結構

《周易正義》全書依《周易》六十四卦次第展開，卷帙沿襲通行《周易》體例，凡經文六十四卦及《繫辭》《說卦》《序卦》《雜卦》等十翼皆收入。其結構可分為兩大部分：一為經文部分，即六十四卦本經；二為傳文部分，即《彖》《象》《繫辭》《文言》《說卦》《序卦》《雜卦》諸篇。疏文則逐卦逐爻、逐章逐句附著其下，形成層層釋義的編排方式。

就卷次而言，今本《周易注疏》通常分為上下經與十翼兩大塊：上經自乾卦至離卦，下經自咸卦至未濟卦；其後為《繫辭傳》上下、《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及相關《文言》《彖》《象》釋文。傳統通行本多見為十卷或二十一卷、二十二卷不等，卷數因刻本與整理方式有異，具體卷次可有差別，宜以所據版本為準，部分卷次細目「待考」。但無論卷次如何，《周易正義》始終以六十四卦為骨幹，以十翼為思想發揮之翼，結構極為嚴整。

就內容組織而言，每卦基本依序呈現：卦辭、彖傳、象傳、爻辭、爻象與疏說，遇有「文言」則附於乾坤二卦之後；《繫辭》則為全書理論總綱，討論易之本原、聖人制易、卦畫生成、占筮之理；《說卦》則系統闡明八卦取象、方位、德性與萬物類比；《序卦》說六十四卦次序因緣；《雜卦》以簡約對舉方式點出諸卦互相關係。此種編排使《周易》不僅是占筮書，更成為一套宇宙論、政治論與倫理學的綜合文本。

核心思想

《周易正義》最核心的思想，是以「義理」統攝「象數」，而非任象數自為終點。它承認卦爻符號源於聖人觀象制器，但認為真正要把握的是卦象所寓之義，即天道、人道與時位之理。故其解經往往先辨名義、次明卦象、再推人事，強調讀《易》者應從象入義、由義達道，而不是僅停留於吉凶占驗。這一點使《周易正義》與漢易的術數化路線有所區別，也使其更符合唐代官方所需的秩序化、理性化詮釋。

其次，《周易正義》強調變易中的秩序，即萬物雖變而有常，吉凶雖轉而不離於道。其所謂「動靜有常，剛柔斷矣」，並非僵硬劃分，而是說明天地運行有其節律，人生處世亦有其時位。君子若能知時、守位、居中、行正，便能應對變局而不失其道。這種思路在政治上表現為「順時而治」，在倫理上表現為「中正為美」，在修養上則表現為「知幾」「審機」。因此，《正義》中的《易》不是宿命論，而是教人於變中守常、於通中求正。

再者，《周易正義》深受王弼玄學影響，故尤重「得意忘象」與「無」的本體性。王弼認為，卦象只是道之寄託，真正的道理不系於形跡，故須超越符號表層而把握其理。孔穎達雖作國家經學的整理者，並未完全捨棄此一路向；相反，他多以「義理」名之，使《易》具有高度抽象的形上學意涵。此種立場後來被宋明理學廣泛承接，也為道教內丹提供了可資轉化的語言：如以坎離象喻心腎，以陰陽升降喻精氣神之運化，皆與《周易正義》的理路相通。

最後，《周易正義》在思想上建立了天、地、人三才並立而相貫通的框架。天道以陰陽運行為主，地道以柔剛承載為主，人道以仁義中正為主，三者並非割裂，而是同構互應。此一架構使《易》成為理解宇宙、社會與人格的共同語法，並為後世道教「天人感應」「性命雙修」「順天應時」等觀念提供了經典依據。若說儒家由此得以立倫理，道教則常由此而通玄理、談生化、論修真。

重要段落

1. 《繫辭上傳》第一章

原文：「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

白話翻譯： 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於是乾卦與坤卦的定位就確立了。高下既然排列分明，貴賤的位次也就由此建立。此段以天地定位比附人間秩序，說明《易》所揭示者，首先是宇宙的等級結構與秩序原理。

2. 《繫辭上傳》第二章

原文：「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白話翻譯： 陰與陽彼此消長、交替不息，這就叫作道。能夠承接這種運行並使之延續的，叫作善；而萬物由此完成、落實為各自本性的，叫作性。此句是《易》學與道教宇宙論最常援引的核心命題之一，待考其後世道教引申譜系時，常與太極、道、性命之學互證。

3. 《繫辭上傳》第十一章

原文：「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白話翻譯： 《易》以太極為本源，太極運化而生陰陽兩儀；兩儀再分化為四象；四象繼而演成八卦。此段構成中國傳統宇宙生成論的基礎圖式，後世道教內丹多以此詮解心身氣化之過程。

4. 《繫辭下傳》第五章

原文：「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

白話翻譯： 天地之氣交感氤氳，萬物便由此化成純熟；男女陰陽之精相合，萬物便由此生長繁衍。此處將宇宙生成與生命生成並置，說明陰陽交合是萬物化生的根本模式，與道教的陰陽感通觀念高度契合。

5. 《說卦傳》

原文：「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白話翻譯： 從前聖人創作《易》，是為了順應性命之理，所以建立天道，以陰陽為其原則；建立地道，以柔剛為其原則；建立人道，以仁義為其原則。這一段把宇宙規律、自然法則與倫理秩序統合於一體，是《周易正義》最具綱領性的思想表述。

6. 《彖傳》通行義旨

原文：「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此句見《繫辭》系統，今據通行本引述）

白話翻譯： 剛與柔相互推移、彼此作用，於是產生萬千變化。此句雖短，卻概括了《周易正義》對世界運行方式的理解：不是靜止不變，而是對待而成、推移而化。

7. 《文言》對乾卦的義理

原文：「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白話翻譯： 天道運行剛健不已，君子應當效法這種精神，不斷自我勉勵、永不懈怠。這是《周易正義》最廣為流傳的修身格言之一，也常被道教借用為養氣煉神、持守不墜的工夫語言。

8. 《彖傳》對坤卦的義理

原文：「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白話翻譯： 大地之勢廣厚柔順，君子應當以寬厚的德行承載萬物。此語彰顯《易》學中柔順、包容、承受之德，與道教所重的「柔弱勝剛強」亦可互通，然其語義本屬儒家倫理範疇，不可逕以道教化解讀。

相關神靈／宗派／儀式

《周易正義》雖非宗教經典，但其思想深度影響道教神學與法事語彙，相關概念可列舉如下：

• 太極：作為宇宙本原概念，常被道教宇宙論提升為道體根源。
• 三清：道教最高神格，其「道生化一切」的框架與易學生成論相通。
• 太上老君：與「道」之人格化表述關聯密切，常作為經義與玄理之象徵。
• 伏羲：傳說中畫八卦者，是《易》象系統的神聖源頭。
• 河圖洛書：與八卦、方位、數理相互關聯，為道教與術數傳統的重要符號。
• 齋醮：道教科儀中常借陰陽、方位、時位之理以建構法場秩序。
• 內丹：以坎離、乾坤、陰陽升降說明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與《易》理相通。
• 全真道：重視性命雙修與內在涵養，常取《易》之義理作修持依據。

學術評價

學界一般認為，《周易正義》是中古經學走向定型的關鍵文本。它將先秦兩漢以來紛繁的《易》學傳統納入一套可教、可考、可誦的標準體系，並以官修身份確立了「王弼—孔穎達」的詮釋範式。此種定本化工作，對唐宋以後的學術共同語言形成，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尤其在中國思想史上，它不只是整理舊說，更在無形中重塑了「何謂正統的《易》學」這一問題。

但從另一面看，《周易正義》也常被批評為對多元易學的整編與裁減。它尊奉王弼而抑漢易，重義理而輕象數，對卦氣、納甲、災異、術數等系統多不採納，甚至有壓縮之勢。對研究漢代《易》學傳統者而言，若只讀《周易正義》，容易忽略早期《易》學的實際複雜性。不過，這種「去繁就簡」恰恰也是唐代國家經學的策略所在：以可供普遍教化的方式，完成經典的標準化。

在現代學術中，《周易正義》被視為理解唐代經學制度、王弼玄學遺緒與《易》學哲學化的重要窗口。若與道教材料並讀，還可見《易》之陰陽、太極、變化等概念如何跨越儒道兩域，成為中國思想的共享語彙。對道教研究而言，它不一定是宗教實踐文本，卻是道教理論建構不可忽視的外部資源；對儒學研究而言，它則是從經典解釋走向政治秩序與倫理教化的重要制度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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