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猛將軍

劉猛將軍

田裡若有蝗蟲蔽天而來，農人能做的，不只是捕打，也會抬出一位專管蟲害的神明巡行田間。江南人稱他「劉猛將軍」，也叫劉猛將、蟲王。清代蘇州的賽會裡，人們鳴鑼擊鼓，列隊抬神走遍城鄉，希望神輿經過之處不再受螟蝗侵害。[2]

這位神最明確的職掌是驅蝗護稼，但他的本名究竟是什麼，古人就沒有一致答案。劉錡、劉銳、劉鞈、劉宰乃至元代劉承忠，都曾被說成劉猛將軍。與其把這些人勉強合成一部生平，不如先看清楚：流傳最穩定的是「姓劉的猛將、能除蝗的農業守護神」這個形象；人物身分則隨時代與地方改變。

他原來就是驅蝗神嗎

研究十七世紀江南信仰的金文基指出，劉猛將並非從一開始就是驅蝗神。他早先帶有殉難、戰爭之神的面貌，約從十六世紀後期開始出現驅蝗神力，至十七世紀前半才逐漸成為專門的驅蝗神。這項變化與當時江南頻繁的蝗災密切相關。[3]

這個過程很好理解。蝗災不是抽象的災異，而是會在短時間內吃盡莊稼、直接威脅生計的危機。勇猛將軍原本能禦敵、護民；當人們把成群蝗蟲也看成必須驅退的敵害，將軍的武力便被重新解釋成保護田畝的神力。劉猛將軍於是從紀念忠勇人物的神，逐步變成農村面對蟲災時可以迎請、祭告的蟲王。

金文基的研究也呈現了信仰地位的起伏。康熙二十三年（1684），江南巡撫湯斌整頓地方祠祀，劉猛將一度被列入打擊的「淫祠」，也就是官方認為不合祀典的民間祠廟；但信仰沒有因此消失。到了雍正年間，劉猛將又被納入國家祀典，從地方神轉成官府承認並可致祭的驅蝗神。[3]

為什麼有人說他是劉錡

後世最常見的身分說，是南宋抗金將領劉錡。國立臺灣博物館收藏一幅題名〈劉猛將軍〉的版畫，館藏說明引《怡庵雜錄》的傳說：宋景定四年發生旱蝗，朝廷封劉錡為「揚威侯天曹猛將之神」，蝗災因而止息。[1] 這個故事把一位有戰功的將領，直接連到驅蝗護農的神職。

不過，這段敕封故事出自後世筆記的轉錄，不能只因文字寫得像詔書，就當成南宋朝廷檔案已獲證實。同一批舊籍還有不同答案。《清嘉錄》及相關方志材料一方面保存劉錡說，另一方面又說劉猛將名叫劉銳，是劉錡之弟、曾為先鋒；另有材料把神指向殉難的劉鞈或地方名士劉宰。[2]

國立臺灣博物館的藏品說明還記下另一支傳說：元代指揮官劉承忠駐守江淮，遇到旱蝗便督兵捕逐，元亡後自溺，士人因此奉他為劉猛將軍。[1] 這顯示「劉猛將軍」更像一個可由地方忠勇人物承擔的神職名稱，而不是處處都指向同一位歷史人物。

正月十三的猛將會

在蘇州一帶，劉猛將軍不只存在於文字裡，也進入熱鬧的歲時生活。《清嘉錄》所保存的記述說，正月十三有「猛將會」或「賽猛將」。鄉民組成隊伍，有人扮作隸卒，鳴金擊鼓、張蓋巡行；富戶施捨錢糧，活動有時延續到正月十五或二十。傳說神輿經過，螟蝗便會斷絕，所以農人奉祀尤其虔誠。[2]

同一材料又記雍正十二年詔令地方官在冬至後第三個戊日及正月十三致祭。[2] 這兩個層次值得分開看：街巷鄉村的賽會有扮隊、巡遊、捐輸，是地方共同參與的節慶；官府致祭則屬祀典制度。兩者都以護農為中心，形式卻不相同。

版畫裡的蟲王

劉猛將軍的形象也不只有披甲武將。《行神研究》介紹國立歷史博物館收藏的兩幅蟲王版畫：一幅畫神人執圭而立，旁有侍者與農夫，空中飛著蝗蟲；另一幅的蟲王戴進賢冠、手持如意，周圍畫出鳥、蝗、蛇、蠍、螟等生物。[2] 這些畫面把看不見的「管理蟲害」職掌，變成讀者一眼就能懂的圖像。

因此，認識劉猛將軍最重要的不是替他挑出唯一真身，而是理解神格怎樣形成：先有忠勇、殉難的將軍記憶，後因江南蝗災而突出驅蝗能力，再經地方賽會、官方祀典與版畫傳播，成為守護農田的蟲王。各地若有不同人物故事、祭日或神像，應依當地廟史與方志分別理解，不能把蘇州的版本當成全國唯一標準。

參考資料

1. 文化部典藏網／國立臺灣博物館：〈劉猛將軍〉版畫，編目號 AH001338-140。
2. 《行神研究》附錄二〈由國立歷史博物館館藏「蟲王」板畫說起〉，1967 年舊刊數位重刊；文中引《清嘉錄》《怡庵雜錄》《姑蘇志》等材料。
3. 金文基：〈17世紀江南的災害與民間信仰——以劉猛將信仰的轉變為中心〉，《歷史學研究》第29輯，2007，頁383–425；本稿採 KCI 公開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