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相公

張老相公

錢塘江潮來時，並不像一條尋常河流漲水。潮頭從海口推進，水聲壓向堤岸；塘若一破，江水便可能灌進田地與聚落。在這樣的生活環境裡，能修塘、守塘、使百姓免於潮患的人，很容易被一代代記住。浙江沿江流傳的「張老相公」，最清楚的一條歷史主線，便從北宋治水官員張夏開始。

可是，「張老相公」又不只是一張履歷表上的人名。張是姓，「相公」是尊稱，「老」字帶著地方口語中的敬意。當這個稱呼沿著江海、漁港和廟宇流傳，各地便把不同的救水、護航、捕魚故事放進其中。《聊齋志異》寫過智殺黿怪的張老，岱山漁民則說他能看見海中魚群；有些地方還把五位救船者中的主神稱為張老相公。這些故事都值得保存，卻不宜硬說成同一個人的完整生平。

從築塘官到潮神：張夏是最清楚的主線

張夏是北宋人，地方材料說他出身蕭山長山，家中排行六五，也稱十一郎官。他早年已有修堤疏河的經驗，景祐年間以工部郎中出任兩浙轉運使，面對的是年久失修的錢塘江塘防。

當時的江塘不是今天所見的現代堤防。早期工程會使用薪土、木樁、竹籠與石塊；竹籠腐壞、土塘受潮水沖刷後，便須反覆徵集材料和人力修補。《玉海》保存的宋代水利記述說，景祐年間張夏任轉運使，「置捍江兵採石修塘」，又說百姓因工程受益而為他立祠。這些記載把幾件事連在一起：張夏確有其人，治塘確有制度與工程內容，立祠也不是後人憑空編出的情節。

蕭山博物館整理的材料進一步說明，張夏把砌石與土堤配合：外側石塊抵擋潮浪，內側密築土堤，塘腳再配置竹籠石塘；塘線順著水勢略作彎曲，避免轉折處直接承受衝擊。工程不只在「修」，也在「守」。經朝廷批准，六和塔至青陽門一帶設置捍江兵士五指揮，分段負責海塘建設與維護。

對沿江百姓而言，這些技術細節最後都落在一件很實際的事情上：塘守住了，家園與田地才守得住。張夏死後受祭，並不是因為史書先替他安排了神位，而是地方社會先記住了他的功勞，再以祠廟、封號、祭日和傳說延續這份記憶。人由功臣成為護塘神、再成為潮神，正是許多地方神形成的方式。

一道石塘，為什麼會變成香火

治水工程看來是官府之事，對古代居民卻是每天的生死問題。潮災不只摧毀房屋，也會鹽鹼農田、沖斷道路、妨礙漕運。若一位官員建立可持續維修的塘防制度，他留下的就不只是一段政績，而是一種可被居民反覆感受到的安全。

因此，張夏信仰的核心不是憑空降下神蹟，而是「護堤有功」的集體記憶。百姓立祠後，真實人物的事蹟逐漸被宗教語言重新解釋：生前能擋潮，死後也能鎮潮；生前保護堤岸，死後便能護佑沿江行旅。官府的追贈與地方的祭祀又彼此加強，使張夏從治塘者轉為地方保護神。

「沿江十八廟，廟廟供張公」這句蕭紹一帶流傳的俗語，說的不是全中國都有十八座固定廟宇，而是形容張公香火在錢塘江沿岸分布甚廣。有的廟稱護堤侯廟，有的稱張神殿、老相公廟，稱號與神像顏色也可能因村落而異。若只看廟名，很容易以為都是完全相同的神；放回水患、海塘與村落歷史中，才看得出每座廟都有自己的地方記憶。

張六五、張老與相公：稱呼怎麼來

「相公」在民間神名中不一定表示宰相，也不等於某一種固定官職。它可以是對男性神明、地方先賢或有身分者的敬稱。張夏排行六五，所以地方又有「張六五相公」一類稱呼；「老相公」則更像百姓熟悉而尊敬的叫法。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同一名稱會吸附不同故事。只要主角姓張、與江海安全有關，又被地方尊為相公，傳說就可能在口述中互相靠近。後人看到相似的神名，常想替它找出唯一真身；但民間信仰不是戶籍簿，相同稱呼可以在不同地方獨立形成，也可能在進香、移民和航運往來中互相影響。

近代曾有人依祭日相同，把余杭的張老相公推定為明末人物張煌言。相關研究指出，這種推定並不可靠：錢塘江沿岸對張老相公的崇祀早已有更長的歷史脈絡，宋代張夏治塘、立祠的材料也更完整。祭日、姓氏或一則地方傳說可以提供線索，卻不能單獨決定神明身分。

《聊齋》裡智殺黿怪的另一位張老

清代蒲松齡在《聊齋志異》寫了一篇〈張老相公〉。故事開頭直說「張老相公，晉人」，所寫的並不是北宋官員張夏。這位張老帶家人到江南為女兒置辦嫁妝，船到金山後，他先行渡江，並囑咐家人不可在船上烤肉。江中有一隻聞到肉香便翻船食人的大黿，家人忘了警告，炙肉引怪，妻女因而葬身水中。

張老悲痛之下向寺僧查問，得知人們平時反而把黿怪當神供奉，用牲畜求它息怒。他沒有照著畏懼怪物的舊辦法行事，而是請鐵工冶煉百餘斤赤鐵，投進黿怪出沒之處。黿怪聞香吞下赤鐵，江面翻湧一陣後，死屍浮出。行旅和寺僧因此為張老立祠、塑像，故事以他受奉為神收尾。

這篇故事好讀，也最容易被當成張老相公的「標準神傳」。但它首先是一篇志怪小說：人物被說成晉人，情節以黿怪、赤鐵和復仇推進，與張夏在北宋主持石塘工程的史事不同。兩者共同之處，是人面對水患與恐懼，不再只求怪物息怒，而是採取行動解除威脅。也許正因為這個主題貼近沿江居民的經驗，小說中的張老與潮神信仰才容易在後世解說中相遇。

舟山漁民口中的神眼與五位相公

岱山縣非遺保護中心保存的口述材料，又呈現另一種海上世界。第一則傳說說，叮咀門有一位張姓漁人，捕到一隻大龜後心生憐憫，把它放回海裡。他用替龜擦過眼淚的手擦自己的眼睛，忽然能看清海中魚群，從此帶領鄉親得到好漁獲。

這則故事甚至把神名留在漁具上：口述者說，漁民把毛竹、棕櫚、風管和石塊組成的工具稱作「張老相公」，隨網具投入海中時，口中會呼求他保佑多捕魚。此處的張老相公不是坐在高殿上的抽象神號，而是與海上勞作、辨魚和下網直接相連。

第二則口述則說，燕窩島附近曾有五人駕小船救起遇難漁民，事後消失無蹤。居民為五位救命者建宮塑像，後來稱作「五老相公」，並把中間一尊稱為張老相公。信眾為他們守夜、上香，祈求生意與平安。這個版本的形成經過，連口述材料本身也保留了「後來改名」的記憶，正好說明神名會隨廟宇歷史而重新解釋。

這兩則資料屬於非遺口述的民間文學。它們能證明岱山地方確實流傳過這些說法，也能讓人看見漁民如何理解神明；但不能反過來證明張夏曾放生海龜，或《聊齋》的張老就是燕窩島五相公之一。把傳說註明為傳說，不是削弱它，而是讓它保留自己的地方聲音。

同名廟宇未必供奉同一人

張老相公信仰最容易發生的誤會，是看見相同廟名便把所有神像合成一位。實際上，錢塘江流域以張夏為主線的護塘、潮神傳統，金山黿怪的小說故事，舟山漁民的捕魚與救船傳說，各有不同來源。其他地方若出現張老相公廟，還可能奉祀另一位張姓歷史人物。

辨認一座具體廟宇時，應先看神位全銜、廟碑、地方志、廟方沿革與祭典稱呼。若寫有護堤、寧江、張夏或六五相公，通常較接近錢塘江治塘傳統；若故事重點是漁具、神眼、五位相公或海難救援，則應尊重海島社群自己的傳承。只憑網路文章互相抄錄，很容易把小說、地方口述與官員生平拼成一段看似完整、實際上無法成立的神史。

今天怎樣理解張老相公

若要用一句話介紹，張老相公是江浙地區與治水、護塘、漁業及海上平安相關的地方神稱號；其中史料最完整、影響較廣的一支，指向北宋治塘官員張夏。這個說法既沒有抹去真實人物，也沒有把其他地方故事趕出神譜。

對一般信眾來說，張老相公代表的是人在大水面前求平安、也靠行動守護家園的願望。對地方史而言，他保存了錢塘江海塘工程與社會記憶。對民間文學而言，《聊齋》的除黿故事和岱山漁民的神眼、救船故事，又展示同一敬稱如何生出不同敘事。

因此，張老相公不是一個只能選真或假的題目。張夏治塘可按史料敘述；立祠與潮神化可放在地方信仰史中理解；除黿、神眼和五相公救船則應明確標作小說或民間傳說。三者並列而不混寫，才既保留可讀的故事，也讓讀者知道每一種說法從哪裡來。

參考資料

1. 《玉海》卷二十三至二十四，錢塘江塘防與張夏修塘、立祠記載。
2. 蕭山博物館潘婷，〈「潮神」張夏與石塘修築技術〉，杭州網「宋韻跡憶」，2022年。
3. 蒲松齡，《聊齋志異》卷二〈張老相公〉。
4. 岱山縣非遺保護中心，〈神話傳說——張老相公的傳說〉，方亞友口述、王晴採錄。
5. 楊鵬樺、王晨，〈二十世紀初中韓士人的「排滿」思想——以章太炎和鄭喬為線索〉，《漢學研究》第37卷第3期，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