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雅·釋地

爾雅·釋地

概述

《爾雅》為中國最早成系統的訓詁專書之一，亦常被視為古代辭書學的源頭。其性質本為釋名、辨義、校正古今語彙之書，並非先秦原始經典；然自漢以後，因其可作六藝故訓之鑰，又便於通讀經傳，遂逐漸由「解經工具」升格為經學典籍，終列入十三經。今人論《爾雅》，多兼及詞彙史、語言學、名物學與經學史，其學術地位極高，既是古漢語研究的重要資料，也是辨析周秦典章、名物制度、方言雅言的重要依據。

在道藏分類中，《爾雅》本不屬道教經典，然道教重名物、重訓詁、重符籙義例，歷代道士講習經籍、辨識方名時，往往援用《爾雅》以證古訓。故若依道藏「洞真／洞玄／洞神／太玄／太平／太清／正一」之分類，《爾雅》嚴格言之不入其內；若論其被道教吸收的知識功能，則偏於正一道講經、科儀與名物考據之輔助書，與《道藏》內諸本草、音義、步虛、靈圖類文獻有相通處。此點須辨明：它是儒家經學系統中的經典，而非道藏正經。

《爾雅》在學術史上的地位，不僅在於「最早的詞典」這一標籤，更在於其體例開創了以類聚義、以義統詞的編纂方法。全書將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人倫、器用等分門別類，顯示先秦兩漢學術對「名實」關係的重視。由此出發，後世《廣雅》《埤雅》《爾雅翼》《爾雅義疏》等一脈相承，形成「雅學」傳統。從語言學角度看，《爾雅》保存大量古字、古義、古音信息；從經學角度看，它又是詮釋《詩》《書》《禮》《春秋》名物制度的重要橋梁。

就《釋地》而言，該篇是《爾雅》中專釋地理、方位、疆域、山澤、郊野與聚落名稱的重要部分。其所述多為上古地理觀念的遺存，常以都邑、州域、川澤、壤土、城郭等詞互相界定，折射出先秦中國對空間秩序的理解：地不只是物理空間，更是禮制、政治與宇宙觀的具體化。故《釋地》不僅是地名訓詁，更是一部古代空間分類學。

成書背景

《爾雅》成書年代，學界久有異說。傳統託名周公、孔子或孔門弟子，然從文體、語彙與資料層次觀之，周公親撰之說多屬後人尊經之辭，難以成立。較可採者，是《爾雅》為戰國以來故訓材料的彙編，其核心部分形成於先秦晚期，經秦漢之際增補整理，至漢代始趨定型。《漢書·藝文志》著錄《爾雅》三卷二十篇，已可見其時流通；郭璞注本所據底本，應為較早而已相對完備的文本系統。

關於作者與託名，古來眾說紛紜。張輯《上廣雅表》曾列周公、仲尼、子夏、叔孫通、梁文等說，然皆屬解家傳聞，無法實證。一般認為，《爾雅》不是單一作者之作，而是歷代學者輯錄舊聞、整齊故訓而成。尤以《釋詁》《釋言》《釋親》《釋宮》《釋地》等篇，或出自不同學術傳統，反映稷下、儒家與方士、史官等多源知識的交會。就《釋地》而言，其材料可能較多源於戰國後期至漢初的地理、郡縣與方域概念。

版本流傳方面，今本《爾雅》通行系統，多依晉郭璞注、唐陸德明音義、宋邢昺疏之《爾雅注疏》。郭注為現存最早而完整的重要註本，陸德明《經典釋文》補其音讀，邢昺疏則使其義理更為顯明，三者合流，遂成後世研讀《爾雅》的基本文本。唐宋之際，原有若干古注多已散佚，如劉歆、樊氏注、孫炎音義等，今僅見於佚文徵引。清代以後，邵晉涵《爾雅正義》、郝懿行《爾雅義疏》又對文本與校勘多所發明，為近代《爾雅》學之重鎮。

若就《釋地》單篇而言，歷代傳本未見獨立異本成系統傳世，主要仍附於《爾雅》諸本之中。然在敦煌寫本、類書引文與注疏徵引裡，偶可見個別字句差異，學界多需依郭注、邢疏互校，方能接近其舊貌。凡涉及地名、方位名目者，尤當留意漢以後地理制度變更所造成的訓釋差異。

主要結構

《爾雅》今本通行分為十九篇，按次為：釋詁、釋言、釋訓、釋親、釋宮、釋器、釋樂、釋天、釋地、釋丘、釋山、釋水、釋草、釋木、釋蟲、釋魚、釋鳥、釋獸、釋畜。其中《釋地》居第九篇，承接天文與地形之辨，前接釋天，後出釋丘、釋山、釋水，構成一組自然與空間知識單元。

《釋地》篇內又可細分若干層次：一為總釋地理通名，如「九州」「四極」「五方」等宇宙方位；二為辨析州域、邦國、都邑、郊野、閭里等人文地理詞；三為說明山川、澤藪、原隰、陵阜、汙潦等自然地貌；四為列舉古地名與方國遺稱。雖篇幅不算最長，但因涉及名物繁多，且多與《尚書》《禹貢》《職方》《左傳》互證，故訓詁價值甚高。

從現行《爾雅注疏》看，《釋地》各條多呈「某者，某也」式釋義，結構簡潔。這種體例往往不是現代分類學式的定義，而是同義互訓、近義互證、別名相詮。郭璞注常進一步補充地名沿革、方俗異稱與文獻出處；邢昺疏則多從經傳互證，說明何以如此命名。故今讀《釋地》，當同時參看原文、郭注與疏文，方不致誤解其古義。

核心思想

《釋地》的核心思想之一，是以「名」統攝「實」，建立一套可供經傳互通的地理語彙。上古地理並非單純地名羅列，而是禮制秩序的外化：何者為州，何者為郊，何者為邑，何者為野，皆關涉王畿內外、尊卑遠近。故《釋地》所作，不只是名詞解釋，而是把散見於經、史、傳中的空間稱謂，整編為一套可辨可用的標準術語。此即《爾雅》所以稱「雅」的根本意義之一：以正名正言，通達古書。

其二，《釋地》保存了先秦中國對「方位—疆域—地貌」三者聯動的理解。東西南北不僅是方向，也是文化中心與邊地的秩序語言；九州、四海、五方之分，兼具宇宙論與政治地理學意義。從今本《釋地》可見，古人常以中原為準衡，將周邊地域依方位、距離與自然條件加以分類，形成以王朝中心為軸的天下觀。這種思維對後世輿地學、方志學影響深遠。

其三，《釋地》所體現的是「經學地理」而非純粹自然地理。許多條目實為解釋《詩》《書》《左傳》《周禮》中的古語，如山川名稱、封國別號、郊畿名物，皆需借助經文互證。故其地理知識常與祭祀、巡狩、封建、城邑制度相連。換言之，《釋地》中的「地」是禮制化的地，與政治權力、族群秩序、祭祀空間密不可分。

其四，《釋地》也顯示古漢語詞彙的演變與分化。許多詞在先秦時仍可通用，至漢代已漸有專義、轉義或地域差別，故須靠訓詁校正。《爾雅》不但保存古義，亦反映漢人如何理解先秦語言。今人研究古地名、古方位詞、古土壤名、古水土名，若不參照《釋地》，往往難以判讀傳世文獻中的語意層次。

重要段落

「東至於泰遠，西至於邠國，南至於濮，北至於幽都。」 白話：東方最遠到泰遠，西方到邠國，南方到濮地，北方到幽都。 此句以四至界定天下方域，呈現上古對世界邊界的想像，並以具體地名標示方位極限。所列地名未必皆為精確地理點，更多是方域象徵。

「八陵謂之崇丘。」 白話：有八重或層層相疊的陵地，稱為崇丘。 此句將山陵形態加以類分，說明「丘」不僅是低山之總稱，亦可依層疊高低而命名，反映古人觀察地貌的細密性。

「下濕曰潢潦。」 白話：低窪而潮濕、積水不退的地方，叫做潢潦。 此條專釋地勢與水情，說明古人對地形與水患的聯繫極為重視。從中亦可看出《釋地》兼及水土條件，而非僅述行政地名。

「廣平曰原。」 白話：廣闊而平坦的地，叫做原。 此句是對平原地貌的典型定義，後世經史中「原」常用來指平地、原野、原隰等。其釋義簡明，卻足以奠定相關詞彙的經典解說。

「高平曰陸。」 白話：高而平坦的地方，叫做陸。 此條與「廣平曰原」對舉，顯示古人對地表形態分類精細，並非凡平即同。郭璞、邢昺於此類條目多有補充，說明其在經文中的具體用法。

「有木者謂之榛。」 白話：長有樹木的地方，叫做榛。 此條涉及地貌與植被關係，說明古代地理分類不只看土形，也看生態。此類釋義對後世本草、山經與地方志均有啟發。

「水草交謂之汀。」 白話：水邊草木交雜的地方，叫做汀。 此句顯示《釋地》中的地理詞常從景觀特徵命名，便於經書中對河岸、洲渚、沙汀等意象的理解。其後世用法極廣，詩文中尤常見。

「山之上曰巔，山之下曰麓。」 白話：山頂叫巔，山腳叫麓。 此類條文雖簡，卻成為後世山地方位名的基本訓釋。就《爾雅》體例而言，這種上下對舉式定義最能顯示其以位置辨名的方式。

相關神靈/宗派/儀式

《釋地》雖非道教經典，然其方域、山川、郊畿之說，與后土、社稷、山神、河伯等祭祀觀念多有會通。道教科儀中論及分野、壇場方位、步罡踏斗，常須以方位名物為基礎，故《釋地》所提供的語彙，實可為正一派、靈寶派相關文獻中的地理訓名提供旁證。

於儀式層面，與《釋地》最相關者是祭地、封禪、巡狩、社祭等古制。此類儀式重視地形、方位與疆界，與《釋地》所述「原」「隰」「陵」「阜」「郊」「野」等詞相互映發。若論道教實踐，則與醮壇、方位壇界、步罡踏斗、安土地等科儀概念亦可互參，惟此屬後起宗教發展，非《爾雅》本文自有。

學術評價

學界一般認為，《釋地》是研究中國古代地理詞彙、方位觀念與空間秩序的珍貴材料。其價值不僅在於提供定義，更在於保存了大量早期語義層的痕跡。尤其對先秦地名、古方國、山川名目與禮制空間的研究，幫助甚大。若無《釋地》，許多《詩經》《左傳》《尚書》中的地名用法，將更難確解。

不過，《釋地》也有其局限。首先，條文多為斷簡式訓釋，缺乏完整論證；其次，所釋地名有不少帶有時代層累，未必同屬一層資料；再者，漢以後地理制度變遷甚劇，後人常以漢地名望先秦地名，易生附會。故現代研究《釋地》，必須結合出土文獻、金文、簡帛與傳世經傳對讀，方能避免以今律古。

從方法論看，《釋地》也是中國傳統知識分類的範例。它以語義關係而非字形部首為編排依據，體現出古人「隨類相從」的認知方式。這種分類法在今日看來未必精密，卻極符合前近代經學與實用知識的需求。其價值不止於「古詞典」，更在於揭示古代中國如何組織世界、命名世界與理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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