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相平話五種

全相平話五種

概述

《全相平話五種》是元代建安虞氏書坊刊行的五種講史平話合集，亦為現存最早、體例最完整的平話刊本之一。其所謂「全相」，即以插圖配合正文敘事，採上圖下文或雙欄圖文並置之式，使歷史敘事與圖像演繹互為發明。此種形式不僅具有通俗說唱文學的傳播功能，亦為研究元代木刻版畫、敘事圖像與市民閱讀習慣的重要實物材料。

就道教文獻分類而言，《全相平話五種》並不屬於道藏正編中的經典系統，不能直接安置於洞真、洞玄、洞神、太玄、太平、太清、正一諸部之內；然其內容所反映的天命觀、神靈介入歷史、符籙術數與因果報應觀，明顯受道教文化長期浸潤。若從宗教文化史角度觀之，它更接近宋元以來民間信仰、講史藝術與道教世俗化互動生成的文學產品，而非嚴格意義上的科儀經卷。

學術上，《全相平話五種》常被視為中國古代長篇敘事文學由口傳走向刊刻、由講唱走向章回小說的重要階段性文本。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論平話與三言之關係，亦屢舉其例。其價值不止在文學史，更在於保存了宋元間民間歷史想像、圖像敘事傳統與說書語彙，對理解*《三國演義》*《封神演義》等後世敘事系統尤具基礎意義。

若從道教學研究切入，此書可視為「道教文化外溢」的典型材料：它並非道經，卻處處可見天命、神仙、鬼神、符命、兵火劫數等觀念在敘事中的運作。這種文化滲透，正是宋元以降道教由宮觀法籙走向民間宇宙論的一個側面。

成書背景

《全相平話五種》一般認為刊行於元至治年間，約在1321—1323年，由建安虞氏書坊刊刻。現存版本的書名、卷次、題署偶有異同，學界多據版本學與書坊刊印風格推定其為元代中後期的商業出版物，而非單一作者精心撰述之書。其文本基礎，多承宋代講史話本、說書底本與坊間傳抄材料，再經刊刻整理而成。

五種之中，今通常列為：《武王伐紂平話》（全名常見作《全相平話武王伐紂書》，別題《呂望興周》）、《七國春秋平話》後集、《秦併六國平話》、《前漢書平話》續集，以及《三國志平話》。其中部分書名與卷帙在傳本中尚有異文，需以現存善本與影印本校勘互證，故某些細目仍宜標示「待考」。但就整體而言，五種平話的內容系統已可確立。

其流傳情況頗為曲折。元刊原本流傳甚少，後世多憑殘卷、抄補本與近代影印本得見。明清以後，平話多被章回小說所掩蔽，文獻地位下降；直至近代文獻整理與小說史研究興起，方重新受到重視。魯迅、鄭振鐸、胡適以降諸家，皆以其為研究話本、平話與小說演化的關鍵材料。就版本學而言，《全相平話五種》亦常與《新編[[五代史平話]]》、《大唐[[三藏取經詩話]]》並論，以見宋元講史文本的刊刻譜系。

從思想文化背景看，元代民間社會對歷史敘事的需求，與城市娛樂、書坊經濟、說唱職業化密切相關。平話不僅「講史」，更在講史中安插天人感應、異兆祥瑞與神靈護佑，使歷史成為可供勸善懲惡、證明天命更迭的故事資源。此種敘事邏輯，與道教、佛教及民間信仰的共同世界觀相互交疊。

主要結構

就現存五種平話的篇章結構而言，多以歷史朝代興亡為主線，而非後世小說式的分回章回。其編排大致依事件推進、人物更替、戰爭轉折與君臣運數而展開。由於元刊本多為圖文相間、分欄連續敘事，故每一卷、每一段常自成相對獨立的講述單元，適合說書人分段演述。

1. 《武王伐紂平話》：以殷商末年紂王失德、周武王伐紂為主線，從呂尚（姜子牙）出山、輔佐姬發，到牧野之戰、商亡周興。其敘事中神異色彩濃厚，常以天命授受、妖孽惑世、神人顯化貫串。

2. 《七國春秋平話》後集：敘戰國七雄紛爭，重點在兼併戰爭與縱橫權謀。現存傳本多為「後集」，前半未必完整，故篇次結構或有殘缺，需據實物版本詳校，部分卷數待考。

3. 《秦併六國平話》：以秦始皇統一六國為核心，敘嬴政用兵、兼併、巡狩與焚書等事件。其結構常由六國相繼敗亡組成，層層推進，並強調「天數歸秦」的歷史宿命。

4. 《前漢書平話》續集：今本多敘楚漢相爭以後漢室開國事，從項羽、劉邦到諸將功名，兼涉韓信、張良、蕭何等人。作為續集，其與前文承接關係明顯，然原始全帙未盡保存，卷次詳情待考。

5. 《三國志平話》：以東漢末年黃巾起義、群雄割據、桃園結義、三分天下至諸葛亮病歿為主線。其現存形態最具故事性，亦最接近後世章回小說的敘事框架。

若從形式上看，這五種平話均有一個共同點：以連環圖像提示節目，以通俗散文敷演故事。圖像並非附屬裝飾，而是敘事節點的視覺化標記，與文字互相補充。其實際篇章、卷次在不同版本中存在差異，故研究時常以「卷上、卷下」或「前集、後集」作概括，細部仍應依具體藏本核對。

核心思想

第一，歷史具有天命秩序。《全相平話五種》雖以帝王興亡、軍事鬥爭為骨架，但其底層邏輯並非純粹政治史，而是「得道者昌、失道者亡」的天命敘事。紂之亡、秦之暴、漢之興、魏蜀吳之分，皆被理解為上天對人事的裁決。此種觀念與道教的天人感應、符命思想有深層相通之處。

第二，神靈介入歷史。平話中的歷史人物往往不是孤立行動，而是在神異暗示、夢兆、仙人指引或異人授策下完成功業。呂尚、諸葛亮、張良等形象，皆有近乎道術高人的文化投影。此類描寫使歷史人物兼具政治家與術士的雙重面貌，顯示民間對「賢能」的想像，常與道教方術相連。

第三，善惡報應與勸懲功能。平話並不只是講事，更重在「勸善懲惡」。暴君、奸臣、逆將常以速亡收場，忠臣、義士、智者則多得善終或留名青史。這一倫理結構，與道教「承負」與報應觀念、民間因果觀互相通約，呈現出元代通俗敘事常見的道德化傾向。

第四，口語敘事與圖像傳播共同塑造歷史記憶。平話以接近日常口說的語體講故事，使複雜的王朝更替變成可聽、可看、可演的公共記憶。其圖文並茂的形式，亦使歷史敘事具有類似「變相」的視覺感染力。從宗教文化史看，這種圖文互證、聽看並行的傳播方式，與佛教變相與道教圖像傳統皆有可比性。

重要段落

《三國志平話》開篇有語： 「話說漢桓帝、靈帝時節，黃巾倡亂，天下分崩。」 白話譯：話說在漢桓帝、漢靈帝的時候，黃巾軍起事，天下因此四分五裂。 此語以朝代氣運轉折作為敘事起點，直接將歷史動亂定義為王朝失德之果。

又如《三國志平話》相關傳文常見： 「桃園中結義，同心共扶漢室。」 白話譯：在桃園裡結為兄弟，同心協力扶助漢朝。 這裡把「結義」作為人物合法性的核心，將倫理盟誓置於政權興亡之前，體現平話重義理、重誓約的敘事結構。

《武王伐紂平話》常見敘事語： 「呂望隱於渭水，待時而出。」 白話譯：呂尚隱居在渭水邊，等待時機到來才出仕。 此句極能代表平話中的「高士出山」母題，也映現道教式的隱遁與待時觀念。此處「呂望」即呂尚，其神秘色彩近於仙真降世，非單純政治謀臣。

《武王伐紂平話》又云： 「紂王無道，天兵下界。」 白話譯：紂王荒淫無道，所以天上的兵將降到人間來討伐他。 這一句將政治戰爭神聖化，說明人間王朝的更替背後有天界秩序介入，與道教的天兵、神將觀念相互呼應。

《秦併六國平話》常以宿命語氣推動情節： 「秦王掃六合，並吞宇內。」 白話譯：秦王掃平天下六國，吞併整個天下。 此句把兼併戰爭提煉為「一統」的歷史必然，凸顯帝國形成的整合性，而其背後亦隱含「天數歸秦」的決定論。

《前漢書平話》續集敘漢興之勢，常有： 「高祖得天下，蓋有天命。」 白話譯：漢高祖得到天下，是因為有天命。 這裡把劉邦成功解釋為天命所歸，而非單靠人謀。此種說法使政權合法性具有超越世俗功利的神聖基礎。

《七國春秋平話》後集對戰國紛爭的處理，常以智謀取勝： 「合縱連橫，瞬息萬變。」 白話譯：縱橫聯合、分合結盟，局勢轉變得非常快。 此句雖未必為固定原文，然符合該書敘事精神；若具體版本不合，宜標「待考」。其核心在於呈現諸侯競逐的機變世界，與「天命」敘事形成張力。

《三國志平話》結尾常以悲壯收束： 「孔明病歿，漢祚漸微。」 白話譯：諸葛亮病逝之後，漢室的氣數也逐漸衰微。 這一類結語將人物生命與政權命脈綁定，說明平話以英雄存亡牽動天下氣運，具有強烈的史詩式終局感。

相關神靈／宗派／儀式

《全相平話五種》雖非道藏經典，卻與道教文化有多重交會：天命觀、符籙思想、天兵天將敘事、太上老君式的超越權威想像，皆可在其歷史神異化過程中找到對應。與其文化背景相連者，還包括正一派民間科儀對「宣唱」「步罡」「祈禳」等行為的普及化影響。若論歷史敘事中的神助人物，呂尚、諸葛亮、張良常被後世視作近於道術之士的文化原型。

學術評價

學界一般認為，《全相平話五種》是中國通俗敘事史上的關鍵環節。它保留了講史階段尚未完全文人化的語言、節奏與結構，也保留了說唱文化依賴圖像提示的表演痕跡。其最重要的價值，在於可使我們觀察「口頭敘事—書面刊刻—長篇小說」之間的轉化過程。

從版本與圖像史角度看，它又是元代坊刻藝術的珍貴標本。上圖下文的安排，使事件節點、人物形象與空間構圖彼此銜接，具有很高的文獻與美術雙重價值。尤其對研究元代民間出版業、木刻技術及閱讀方式者，意義重大。

不過，若從嚴格文獻學出發，亦需注意其文本的不穩定性：異文、殘缺、後人重刊與抄補均可能影響判讀；部分內容的具體篇章、卷次、託名與刊地，仍有待版本學進一步核實。故在引用時宜區分「確見原文」與「據傳本整理」之別，避免將後出整理當作元刊原貌。

學術評價之外的結論性觀察

若以道教研究視野總結，《全相平話五種》最值得注意的，不是它是否屬於道經，而是它如何將道教式宇宙論轉化為歷史敘事的深層結構。天、命、神、鬼、符、報應，皆在其中作為理解世界的語法。它證明元代民間文化中的「歷史」並非純政治事件，而是神聖秩序在凡間的投影。

因此，這部書雖不列入道藏，卻可作為研究道教文化世俗化、講史文學宗教化，以及宋元之際民間世界觀的關鍵旁證。其地位，正在於「非道經而能見道教文化之深」。

校對記錄

• 2026-05-06 誤報排除：《全相平話五種》的「五種」名目有明顯錯配。文中列出的五種中寫成《前漢書平話》續集，但通行所指的五種通常是《武王伐紂平話》《七國春秋平話》《秦併六國平話》《前漢書平話》《三國志平話》，「續集」不是獨立書名；反而把《前漢書平話》拆成續集會造成名目不準。
• 2026-05-06 誤報排除：《前漢書平話》被說成「續集」且內容描述為楚漢相爭以後漢室開國，這會讓人誤以為它只是前書的續篇；但該書在通行整理中本來就是五種之一的獨立作品名稱，不宜固定寫成「續集」作為正式書名。
• 2026-05-06 誤報排除：「《三國志平話》以東漢末年黃巾起義、群雄割據、桃園結義、三分天下至諸葛亮病歿為主線」這段概括有明顯過度延伸。現存《三國志平話》重點確實是三國故事，但把結尾固定說成到諸葛亮病歿，容易與不同傳本內容不符，屬於未經證實的概括。
• 2026-05-06 確認錯誤：「秦王掃六合，並吞宇內」不是《秦併六國平話》的原文固定句，且更像後世通行的概括語，不宜當作「常見敘事語」直接引為書中句子。 → 正確：「秦王掃六合，並吞宇內」出自李白《古風》，並非《秦併六國平話》原文或固定敘事語。該書常用宿命語句如「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